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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itle: '[耽美小說] [現代耽美] 《罰你愛上我》作者:陶農' disqus: hackmd --- [耽美小說] [現代耽美] 《罰你愛上我》作者:陶農 === ## 目錄 [TOC] ## 作品簡介 完整版:http://www.punishment.idv.tw 十年前,小均被心儀的對象與疼愛的弟弟聯手陷害,誣陷他性侵她,此後小均從一個高智商的天才成了交不到朋友的身心科常客。 十年後,小均跟阿司再度重逢,阿司厚臉皮對小均大膽告白。 「陳有均,你不想當我哥的話,當我老公好不好,這樣我得到了報應,你也不用每天想著怎麼報復我。」 「這種話你也說的出口?」 如果他的戀愛對象跟陷害幫兇還是同一人,這玩笑不就開大了? 「我會努力讓你愛上我。」阿司非常堅決。 「我的運勢已經夠壞了,為什麼還只能跟你談戀愛?你有沒有良心啊。」 在媽媽的刻意安排下,兩人被迫同居相處,小均漸漸發現阿司的好,阿司更意外打開小均身心神祕的開關: 「哈哈,陳有均,我終於拿到魔戒,我要罰你愛上我!」 一次次大膽告白,小均終於放棄抵抗,接受阿司這個不可思議的戀愛對象,兩人沉溺在濃情蜜意中,卻發生了最痛的意外。 多年後,小均鹹魚大翻身,以集團總裁身分佈下天羅地網,要親自把小均牌接吻神器逮捕歸案,再也不讓心愛的王子變成”奔跑吧兄弟”。 001.為什麼我會賴在男人背上? ---   小均做了一個夢,夢見他賴在一個男人身上。   好奇怪,他對男人沒興趣啊。   更詭異的是他一個不能入睡的人做什麼夢?   他很確定他離家出走後就沒睡過,沒得睡的人如何發夢?     再說再說,賴在一個男人身上,這不可能是他的生活經驗啊。   從十八歲開始,他的身心靈經過媽媽的情敵、爸爸的同居女友整整摧殘十年(形容詞又臭又長不是辦法,後面就盡量簡稱“陳有緒他媽”,或者“有緒媽”),目前他完全無法被外人靠近,親人除外。   失眠的人就算也會做夢好了,但他為什麼會夢到跟現實經驗完全脫節的夢境?小均感到困擾。   那男人到底是誰?是現實生活中出現過的人嗎?   會不會是倪信?可倪信不是他的親人,他們有辦法靠那麼近嗎⋯⋯?   如果是倪信就好了⋯⋯。   小均很想談戀愛,這十年來因為思覺失調了,好多年除了家人跟幫他治病的人,再也沒見過幾個正常人。   自豪的是,小均還是有朋友,不多不少,就倪信一個,更厲害的是倪信好像從一年前就開始對自己有意思。   我早就懷疑我其實根本沒瘋,不然怎麼會有人對我有意思?   不然就是倪信也瘋了⋯⋯。   不管了,小均嚴正告誡自己:“這輩子如果還想談戀愛,倪信就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這輩子就快被他過完了,快振作起來,管他前方是公的母的、渣的傻的、白目的變態的,眼睛一閉也要衝出去了!   誰叫我是一個歹命子。   之後的小均沒想到,公的母的、渣的傻的、白目的變態的竟然全被自己遇上了。   原來他的人生就是眾神的遊樂場。 002.我不想嚇跑這個直男 ---   「信,你已經把元技長公子逼到牆壁強吻了嗎?」   「你在說什麼,好端端的為什麼提到他?」   「全世界都看得出來你喜歡他,都什麼時代了還玩暗戀?不如我直接替你試探他的反應。」   「不需要這樣,不用問他。」倪信拒絕。   以前小均至少兩個月現身一次,卻沒有人把他們想在一塊,反而這一年從未出現的小均,被團員一口咬定是他暗戀的對象。   喜歡上一個人原來這麼明顯嗎?   「你不說他怎麼知道?以前他不常出現就算了,現在他已經睡在你房間還在假客氣?」   「他今天早上才來找我,還沒入夜你們就開始想歪了?何況他是個直男。」   「直男?你們認識也超過一年了吧?」   「兩年。」   「你到底在擔心什麼?以前那幾任你也沒管過性傾向,直接寫歌當眾表白,你對前任主唱更誇張,問都不問,直接要我們叫他大嫂,幸好他跟同居女友分手選了你,你都不擔心我們喊大嫂挨揍?」   每個樂團主唱最後都變大嫂,他們竟然覺得很習慣⋯⋯。   「小均不太一樣,我不想把他嚇跑。」   「倪信,是誰嚇跑誰?他一個精神病患沒把你嚇跑就要偷笑了,你撲天蓋弟的本能究竟被誰偷走了?」   團員口中指的精神病患是小均,倪信卻覺得胸口挨了一記重拳的是自己。   「領有身心障礙手冊,不代表有精神疾病。」   「這我知道,可是他有,你車禍住院時隔壁床就是他,護理站都在聊他豐富的病史,精神分裂、妄想症什麼的,他還是自殘被送醫,這種人叫做沒有精神疾病?我看他不但是,還是經典款。」   倪信臉上出現痛苦的神色,朋友跟團員非常好奇,一向敢愛敢恨的告白高手倪信,為什麼就是不跟小均告白?   因為他顧忌,因為他害怕,因為小均是個身心症患者。   倪信的哥哥也是身心症患者,跟小均同樣有自殘傾向,哥哥跟他在襁褓時就被分開,哥哥身邊是媽媽,他身邊是爸爸,分處地球兩端。   他想像中的一家團圓從來沒有實現過,倪信只能對著鏡子想像哥哥的長相,應該一模一樣吧,畢竟是雙胞胎,會有哪裡不一樣?   大四那年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媽媽跟哥哥,從地球的另一頭跑來投奔,多可笑,二十幾年來不聞不問,出事了才能相認。   哥哥出事了,他瘋瘋顛顛,誰也不認得,整天自言自語,媽媽說以前他不是這樣,哥哥很有才華,還是樂團主唱,只是他一向我行我素,離家多年跟家裡斷了聯絡,再回來時已經發瘋,手中抱著一個來路不明的嬰兒,還要靠媽媽用DNA才能確認孩子是哥哥的骨肉。   他從來沒見過媽媽,大四見到的那個媽媽果然就跟家族傳說一模一樣,沒有母愛,更沒有責任感,說完哥哥的事隔天就消失了,可能逃回美國,她當初就是扔下他,抱著哥哥跟情人跑去美國。   二十幾年後她進階了,不帶感情拋下兩個兒子、一個孫子,恩斷義絕開溜了,至今音訊全無。   倪信打算無怨無悔照顧哥哥,跟爸爸一起帶大哥哥的小孩。   他們在鄉下的祖厝安置哥哥,哥哥很乖,沒給他們惹麻煩,孩子也很好帶,不常哭鬧。   一個月後哥哥卻離奇失蹤,全家心急如焚到處尋找,警局打電話說人找到了,他們總動員跑去接哥哥,到了警局卻沒有一個警察承認他們打過這通電話,失望的家人還沒回到家,房子就失火了,所幸家裡沒人,但哥哥就這樣不見了。   火災調查後說是人為縱火,哥哥住過的房間被澆了許多汽油,哥哥留下的舊照、生活過的痕跡全被燒成焦炭。   這時他們才意識到哥哥失蹤有內情,人家都跑來燒房子了,不知哥哥或媽媽到底在美國惹上什麼禍?   爸爸沉痛思考了一夜,隔天對全家耳提面命,不要跟任何人提到哥哥的事,更不要試圖找人。   哥哥的小孩被送到育幼院,雙胞胎的DNA相同,他們經人指點,用不尋常的方法讓倪信以生父名義將孩子領回來。   從此爸爸絕口不提哥哥的名字,倪信卻執意替這孩子取名"倪念保",這是他對哥哥一輩子的牽掛。 003.我離家出走,想睡你⋯⋯ ---   「我離家出走了,想借住你房間。」   不對不對,感覺很容易被打出去。   「我離家出走了,想借住你家。」   這樣聽起來有沒有客氣多了?   畢竟跟倪信已經長達一年沒見過面,就算感覺最後一次倪信好像對他有點意思,可是那晚他喝到鏘掉了,說不定在酒精捉弄下,一切是自己會錯意也不一定。   好想萬事問大神:“一個撐到第四天沒睡的精神病患該如何開口借住曖昧對象家”?   「倪信,外面有人找你。」   「一大清早誰找我?」   倪信的爸爸站在房門口欲言又止。   「爸?怎麼了?」   「那個元技集團的小開不是已經一年沒來找你了嗎?」   「你是說小均現在在我們家門口?」   倪信有點吃驚,又忍不住歡喜。   認識小均的頭一年只把他當成怪怪的可憐患者,卻在他家那棟豪華房子共處一夜後,從此對小均改觀,甚至觸動內心最深處的不甘心。   總是面無表情的小均,宛若晴天突然照亮了倪信,就算天空如何變幻無常,這次他一定能找回失落的湛藍。   快步走到門口,那一夜的場景在腦海回放。   「倪信,我有問題想問你,你一定要老實回答我。」   這是一年前的事了,那天小均突然跑來家裡找他,倪信把小均當成普通朋友,只是小均跟失蹤的哥哥感覺很像,他不太拒絕小均,擔心小均需要幫忙時孤立無援,就如他擔心哥哥不知在地球哪個角落,過著怎樣的生活。   「小均,你今天有點不一樣。」   「嗯?」   倪信苦笑,他說小均有點不一樣,原因竟然是小均變得稍微正常,以前的他幾乎不跟倪信有太多交流,身上總帶著新舊傷,小均從不解釋,樂團團員早就見怪不怪懶得問,只有倪信過度包容小均的異常。   「你問吧,你也知道我不喜歡說謊。」   小均掙扎很久,似乎開不了口,他要求倪信買酒給他壯膽,倪信好奇他到底想問什麼,還非喝酒才問得出口。   那一夜,喝醉的小均變得不太一樣。他終於能稍微靠倪信近一點了。   「你們樂團主唱是不是你男朋友?」   「你好遲鈍,到現在才發現?」   「你是不是喜歡主唱?聽說樂團的歷任主唱都跟你交往過?」   倪信愣住,小均不說自己的事,更沒關心過他的事,今晚的小均好像是被調包過,跟以往完全不同。   小均每隔兩個月會突然跑來倪信家,動機不明,連倪信的爸爸都知道有這號人物。   父子倆慢慢習慣,最後見怪不怪,就當精神患者的例行復健活動吧。   小均長的十分好看,有天菜級的帥俊,就是瘦的不像話,身上到處都有誇張的傷疤。   他常常不睡,濃濃黑眼圈跟吸毒沒什麼差別,兩眼無神就算了,跟人對話只瞄著旁邊的空氣。   團員替小均取了"活屍"的封號,戲稱倪信是院長,只有院長肯耐著性子跟小均說話。   偏偏小均跟人說話有三不:"不正視、不回應、不靠近",倪信挑戰的交流難度簡直是異度空間級。   今天的小均意外有了人味。   「你今天怎麼了?突然對我跟誰交往有興趣?」   「我其實也會唱歌,你想不想聽?」   小均勾起了倪信的好奇心,因此小均要求倪信騎機車載他去內湖,倪信沒拒絕。   那是一棟獨棟有庭院、附車庫、一到三樓大坪數的房子,說是豪宅別墅也不為過。   「我十幾歲的時候住過這裡。」小均小心翼翼刷了門卡,不太確定保全系統怎麼解除,開門過程顯得緊張。   倪信卻擔心小均私闖民宅,因為小均進屋後整個人很不自在,神色不安。   「放心吧,這是我的房子。」   倪信想到小均總是身無分文,跟他見面時還不忘先跟他借個一千元,倪信甚至懷疑小均跟他見面是為了週轉。   說這別墅是小均的還真沒什麼說服力。   「我們直接去琴房,客廳我就不開燈了,免得燈火通明被人發現,小心走別跌倒了,阿司。」   「你叫錯人了,我叫倪信,不是阿司。」倪信刻意糾正他,不停跟小均提到正確的人名應該有助於病情。   總是面無表情的小均在一瞬間走樣,昏黃的夜燈下,他看到小均像被火燙到似的抽疼一下,倪信印象深刻,那張表情卻稍縱即逝。   進了琴房,小均把倪信丟在一旁,開心的彈起鋼琴。   倪信沒想到小均很會彈琴,而且他的琴聲乘載著令人難受的憂傷。   「你彈的是我們樂團的自創曲?你應該沒看過我們的譜。」   「嗯,聽過一次,我很喜歡你寫的歌。」   倪信瞬間被電到。詞曲是他寫的,小均彈的音正不正確入耳即知。他驚訝小均竟然有絕對音感,還能記下只聽一次的歌曲,甚至用鋼琴呈現也不會格格不入,這⋯⋯這不是天才是什麼?   接下來小均陷入自己的世界,渾然忘我的瘋狂彈琴,琴房瞬間璀璨生輝。   「你不是說要唱歌給我聽?」倪信被晾在一旁不高興的提醒小均。   以往他對小均就是一個好好先生,盡是回小均:"好"、"沒問題"。   小均常沒跟他約好就直接上門,他從不擺臉色也不暗示他很困擾,甚至小均身上許多奇怪之處,小均不願解釋,倪信也不勉強。   倪信不知神智不清的哥哥究竟流落何處,身上懷有什麼讓人要放火毀跡的祕密。他始終把小均當成別人流落外面的哥哥,正好小均也是長男,也有一個弟弟。   可是從這一刻起,倪信開始在意被小均冷落。   他恨自己怎麼會一再錯過,隱藏在精神異常的表象下,小均的才華竟然如此耀眼,神情跟遺忘的前塵舊事有多似曾相識。   為什麼以前只當他是個病患?忽略這個人的個性及品味,差點跟神祕的音樂精靈擦肩而過,倪信忍不住生自己的氣。   倪信自從大學畢業後,不知得了什麼強迫症,無法克制的不停收集身邊的音樂才子,只要看到直男被他掰彎,滿滿成就感,填補著心底的破洞。   「你想聽什麼歌?」   「你為什麼問我主唱是不是我男友?還想唱歌給我聽?」   小均該不會是想藉機告白?他對小均一向很好,但不希望小均對他只是移情作用。   掰彎一名精神病患也不太好。   「我家裡管的很緊,我又跟正常人不同,一直沒什麼的自由,這幾天趁那家人出國旅遊,我跟有緒達成協議,他借我這裡的門禁卡,我很想來彈琴,就從療養院溜出來。」   小均在朋友面前從來沒有這麼多話,他常是簡單應答,甚至沉默不答。   今晚的小均讓倪信幾度驚艷,他發現小均說話其實跟正常人一樣流暢通順,語調依舊平淡呆板也不帶情緒,可是他說了很多自己的事。   「家族旅遊為什麼你沒跟著去?」   小均有點不知如何回答:   「我沒辦法跟外人說太多我家裡的事。」   「你是對我不放心嗎?」   「還有酒嗎?」   小均默默喝完兩罐啤酒,終於有點醉意。   倪信反省自己應該要多體諒小均,一個思覺失調症患者沒跟他前言不對後語已經很可貴了,難不成他還想對小均做專訪?   「你剛剛提到陳有緒,他是你弟弟?」   「嗯,他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他們一家人去歐洲旅遊,我跟副總不合,嗯,我都叫有緒他媽“副總”,我跟他們出國會很尷尬,而且我也沒錢付旅費。」   「陳有緒他上過八卦週刊,週刊說他從Gay Bar出來後,帶著一個男人去山上車震,這件事是真的嗎?」   小均心想,當然是真的,難道有緒還演的?覺得上商業週刊上不過爸,打算搶攻娛樂版面嗎?   小均的心思很快,幾乎只在幾秒內思路就運轉完畢。   倪信捕捉不到,他只見小均緊張的看了角落一眼,倪信跟隨視線看到角落插座的小夜燈。   「怎麼了?」   小均只好彈了一首即興發揮的自創曲,透過藏頭詩的原理,用琴音反複表達“監視器”這三個音。   倪信聽懂了,雖然他半信半疑,誰會在家裝這個監視家裡的人?就算小均有身心症⋯⋯,如果他們當年也在家裡裝監視器,是不是就可以知道哥哥下落了?倪信失神了幾秒。   兩人接下來用琴音溝通一些訊息,倪信單純覺得好玩,手癢想秀琴藝,他在大學時就開始組樂團,還把阿公留下來的地下室充當練團室,畢業後除了照顧兒子跟樂團,剩下的時間就去樂器行或音樂中心教琴教唱。   兩人琴藝不相上下,在琴鍵上大秀自創曲,倪信雖然有男友,此刻卻不敵跟小均琴瑟和鳴的驚喜,主唱男友瞬間被拋到九霄雲外。   「以前的我非常的幼稚,幼稚到我以為我所有的擁有都是理所當然,直到⋯⋯我寄人籬下,完全體驗到什麼叫低人一等的生存後,我才覺悟到人生有多艱難,以前那些好事我能遇上,根本是有神仙在幫忙,可惜當初幼稚的我,不知不覺就狠狠教訓了十個年頭。」   倪信愣了一下,搞不清楚震到他的是琴聲,還是逐漸被酒意鬆動城牆的小均。   倪信什麼話也沒說。   因為小均的話語跟倪信古老的記憶發生詭異的共鳴,剎那間,難以言喻的纖細暗流像穿過針頭,引了線,將倪信拋飛到過去,加了好幾道鎖的禁地。   那個過去,有晴天,有雨天,有白天,有黑夜,卻沒有任何色彩。   熟悉又陌生的痛覺猝然而來,倪信卻早已麻痺。   「老公,你寫的《挑選》這首歌是你的故事嗎?」   陷入黑洞中的倪信感官飄忽不定,誰叫他老公?不可能啊,因為他禁止歷任男友喊他老公。   喊他老公的人繼續說話:   「你跟我提過,你媽媽生下你跟雙胞胎哥哥,她抱走了你哥,從此沒回來過。」   倪信聽到自己的聲音回答:   「我一直想不透,究竟我是被挑上的那個,還是沒被挑上的那個。」   那個臉上總是晴天的人,少見的流露出很淡很淡的憂傷:   「我曾經有一個哥哥,一個妹妹,我是排行中間的,聽起來好像是最安全的。」   「排行跟安全有什麼關係?」倪信笑他。   「我是被挑上的,我哥哥跟妹妹都安全過關,只有我被挑上,那天在醫院裡我很緊張,記得哥哥跟妹妹表情僵硬到說不出一句話,後來⋯⋯是我被挑上了,我真的很幸運吧,從那天起,我告訴自己,沒什麼好怕的,我要當自己的晴天⋯⋯。」   依稀記得突然有人闖進社辦,他們緊連的身體本能彈開,等倪信找到獨處機會再問對方還沒說完的憂傷,對方竟然說他忘了。   倪信用力掙脫黑洞的糾纏,窒息的缺氧,一回神,他終於掙出水面,一抬眼就看到小均淡淡的憂傷。   小均,你此刻的表情就像個迷路的精靈,徒有一對翅膀,卻承載飛不起來的憂傷。   小均不知道倪信的心事,他彈累了,正坐在地板上喝著退冰的啤酒,帶著醉意歪著頭問倪信:   「你是心理系的,我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有病?」   口齒不清追問自己有沒有病,模樣既認真又天真,比起倪信印象中沒有存在感的陰沉小開,這樣的小均,摻雜神祕的憂傷,倪信意外微醺。   「為什麼會問我這種問題?」   「我十八歲發病後,怎麼醫都醫不好,我想請你幫我治病,說不定我很快就好了,只要不生病,我可以做很多我想做的事。」   「你最想做什麼事?」   小均飛快說了幾個字。   倪信聽不清楚只好更靠近小均,小均身子猛然退了一大截,倪信有點錯愕。   倪信知道小均一向不讓人靠近,卻沒想到小均對他的排斥感刺得心裡不舒服。   倪信故意忽略他沒聽清楚的事,以專業人士口吻:   「你應該知道我不是精神科醫師,不過我可以幫你介紹醫生。」   小均知道剛剛不錯的氣氛被自己搞砸了,他有點懊惱:   「嗯,那你可以帶我去看診嗎?」   這要求有點沉重,小均的病情不穩定,看診這種事不用過問他家裡人嗎?   眼前的小均,有時像病患,有時像精靈,連倪信也搞不清。   「我可能要經過你家人的同意。」   小均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跟你爸的老婆不合,那你跟你弟感情好嗎?」   小均搖搖頭。   「他不是曾經接你出院嗎?」   他跟小均是完全沒交集的兩個人,不是同事,沒有共同朋友,他們是在病房認識的。   在初識的病房,倪信輕而易舉得知小均的集團小開身分也是拜他弟弟所賜。   碰巧前幾期的八卦雜誌報導了元技集團富少跟男人車震,陳有緒成了家喻戶曉的話題人物,來探病的團員認出戴著墨鏡的有緒,倪信還聽到有緒不停追問護理師:   「我哥哥還不能出院嗎?」   被小開叫哥哥的人,不就是集團小開了?雖然小均一點都不像。   小均出院後,倪信發現小均竟然偷塞字條在他枕頭下。   倪信有點錯愕,這年頭集團小開都喜歡到處交朋友嗎?   紙條上留了小均名字、元技集團的總機、分機號碼,團員們拼命瞎起鬨,逼倪信在他們面前撥電話給小均。      集團小開留下聯絡方式不就是對倪信有意思?不然還為了請教倪信如何投資嗎?   元技陳家不但弟弟被迫出櫃,連哥哥都快保不住櫃,他們強烈好奇元技少東還剩誰不是彎的。   眾人起哄,倪信當然不想理會,但隔壁床的病友的名字⋯⋯陳有均,跟初戀情人“加密版”的名字有點像,倪信著魔似的被團員催眠就拿起了電話⋯⋯。   腦中的影像也被催眠似的返校,穿越回初戀那年的夏天。  「晴天,你在幹嘛?」  「信?你來了?嚇我一跳。」  「你在看什麼看那麼入神?」  「沒什麼。」  「誰寫給你的信?」  「沒什麼,我在看我親戚寫給我的信,上面有一些留學資訊,我參考一下。」  「我可以看嗎?」   晴天猶豫了一下:  「沒什麼好看的,這是幾年前我跟親戚請教留學資訊,我們唸同一所高中,跟我同級不同班,他原本計畫高中畢業後要出國,還很熱心列了幾間學校給我。」  「我們兩個都大四了,我也有想過要不要升學的事,你想出國?」  「我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媽很早就離婚了,我媽改嫁後更沒人管我,不先當兵就業,沒存款我怎麼出國唸書?」  「如果你打算出國一定要讓我知道,不可以偷偷丟下我一個人。」  「我怎麼捨得?」晴天將倪信摟在懷裡:  「我問你,你畢業後會不會拋棄我跑去跟女人結婚?」  「我有了你為什麼還要跟女人結婚?」  「誰叫你半路出家,我擔心你畢業後看到那些成熟撫媚的小資女就變心了。」  「你還敢說我,你自己不也是半路出家?」  「誰叫你太有魅力,我在吉他社第一眼看到你就忍不住變成LGBT,知道你喜歡爬山,我還裝成是吉他社群組裡的瘋狂山友,就是想藉機跟你一起登山,找機會偷牽你。」  「原來都是為了把我拐到手?」  「你的眼睛會放電,電得我每天在想怎麼把你騙到手。」  「那我替你看看你親戚有沒有對你亂放電。」   晴天沒料到倪信關注力突然回到那封信,眼看刻意蓋住名字的馬克杯就要挪開,害怕赤裸裸的自己即將失去掩護⋯⋯。   倪信還沒細看,晴天已經粗暴奪走那封信。  「還我!」晴天的表情一向晴空萬里,幾乎做到”萬里無雲萬里天“的境界,可是這一刻晴天的表情十分嚴肅,甚至有點難堪。  「對⋯⋯對不起,我只是想到如果能跟你畢業後一起出國唸書⋯⋯。」  「沒事啦,我剛剛反應過度了,寫這封信的親戚被他爸接去住後,沒多久突然精神異常,所以我⋯⋯我很掙扎⋯⋯。」  「掙扎什麼?」  「我不知道我⋯⋯我⋯⋯要不要去看他。」  「如果你覺得方便的話,我可以陪你去看他。」  「謝⋯⋯謝謝。」  「跟自己老公謝什麼?」   倪信沒想到這是他們最後一次以情侶的身分相處,也沒把晴天不尋常的神色放在心上。   多年後倪信回想到在晴天家的最後一天,還有那封令人在意的信。   倪信封鎖了關於晴天的所有記憶。   直到看到隔壁床的病友名字“陳有均”,那天的場景像是塵封的盒子,在毫無準備下被霸道塞入腦海,佔據之後竟然揮之不去。   晴天用激烈的方式殘忍甩掉他,跟那封讓晴天怪怪的信有關嗎?   倪信隱約憶起晴天親戚的署名是“滄海桑田”。   筆跡跟隔壁床病友留下的紙條筆跡有點像,又不完全一樣。   這卻不是倪信最在意的,倪信最在意的是他那天無意間移開了晴天的馬克杯,看到親戚不是稱呼他“晴天”,而是⋯⋯“有濬”。   往事歷歷,現在的倪信不再是當年單純青澀的大學生,初戀難堪收場的劇痛再也傷不了他,他已經完全復原,不但早就忘記晴天,也能輕易愛上任何一個可愛同性。   不過倪信承認他還是比較偏愛直男,但他從不在意對方的家世背景。   「小均,那天我看你弟接你出院表情挺開心的,你們感情應該還不錯吧?」   當年塞字條的神祕富二代現在已經是倪信的好友,正開口談論他的同志弟弟:   「他把我當財產當然來接我啊。不過他有一件事讓我覺得很困擾。」   倪信不禁捏緊手心,小均該不會認為他弟的性傾向讓人困擾?難道他排斥同志嗎?可是他今天又主動問起他男友,今天的小均怎麼讓他頻頻心煩意亂。   「什麼事讓你困擾?」   「心電感應。」   「這是⋯⋯?不懂。」   「我跟陳有緒好像有心電感應,可是他討厭我,我也討厭他,除了公事,我們幾乎不交談,為什麼我偶爾會接收到他的心情?」   「⋯⋯。」   倪信越聽越暈,這麼玄的事應該單純出自小均想像吧,倪信勸自己別太強求小均,他是個病患,或許這已經是他最好的狀況。   在內心深處的大學生倪信不停跟現在的把弟高手喊話:   ”他是病患,不是晴天“。   「看來你把我當成心理醫生了,我在大學學的只是皮毛,也沒辦法回答的太深入,你可以試著詢問更專業的醫師。」   小均點點頭。   十八歲以後他的毛病越來越多,最明顯的症狀就是:跟外人聊太多他會很難受。   小均最近正在摸索如何跟外面的人互動,發現把自己灌醉真的有用,整晚不再只會嗯嗯啊啊的單調回應。   至於聊起心電感應,只是單純說給監視器聽的,有緒從歐洲回來應該就開始一邊上班一邊戴耳機聽對話紀錄,有緒每天忙成這樣也真難為他了。   被有緒的母親搞到十年來無法自己入睡已經嚇壞小均,他擔心子承母志,研發什麼心靈感應的怪招當成控制他的武器,這幾年跟弟弟心有靈犀到讓人發寒,甚至讓小均開始懷疑人生。   有緒一向自視甚高,如果直接點破他老早就發現心電感應的陰謀,也許能打消有緒拿他練默契的念頭。   小均知道自己活的有點辛苦,生母說過她後悔生下他,小均一直不知怎麼面對母親的真心話。   他想偶爾出現在媽媽附近,想辦法遠遠見她一面,如果時光能倒回就好,回到他小學六年級外婆車禍傷重不治的前一天。   他十八歲被醫師診斷他有妄想症,可是他常要遠遠躲在媽媽家樓下才有辦法幻想回到失去幸福的前一天。   妄想症到底是什麼?怎麼那麼廢,還不如一個假裝不認識兒子的媽媽。   「小均,你怎麼了?」   小均回過神,不明白倪信為什麼用奇怪的眼神審視他。   倪信不忍心問他自言自語在跟誰對話,倪信對小均的怪異舉止比旁人更能包容。   相信小均這副樣子應該能嚇壞很多人,除了寄望他家人帶小均好好就診外,倪信沮喪發現自己幫不上什麼忙。   「你在客廳把我叫成阿司,他是朋友還是親人?」   小均冷淡的說:   「他不是朋友也不是親人,只是正好住過這間房子。」   「聽起來像你親人。」   倪信小心的說,他可不想知道阿司是小均腦中捏造出來的虛擬人物,他開始渴望跟正常版的小均相遇,因為那一刻的他不停在發光,就像倪信失落的陽光。   小均可能也意識到倪信懷疑的目光,只好壓抑住情緒,試圖補充:   「他是我很遠很遠的親戚小孩,這幾天我們全家出國,我一個人留下來,這事情也曾經發生在那個人身上,我看他才小學四年級,全家出國只剩他一個人擔心出事,就把他接過來一起生活。」   「小四嗎?那才比我兒子大幾歲。」   「⋯⋯倪信,我說的是很久以前的事,這個人只比我小兩歲,現在已經長大了。」   一塊長大的朋友對小均應該很重要,小均似乎不信任現在的家人,如果能把這個阿司找出來,說不定能對小均有幫助。   倪信壓抑自己想親近小均的衝動,他無法接受自己再度被小均推開,也許對他要來點欲擒故縱。   這⋯⋯這個人為什麼開始用眼神對我放電?   儘管無法正視倪信的眼睛,小均還是捕捉到倪信想撲倒自己的訊號。   「你跟阿司現在還有聯絡嗎?」   小均完全沒反應。   「你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嗎?」   小均依舊毫無反應,正當倪信打算轉移話題時,小均突然開口:   「我知道他在哪裡,可是我們不會再見面了。」語氣冷到沒有感情,連氣氛都突然凍結。   從那天起,整整一年小均再也沒找過他,換來倪信忍不住的失落與思念。   思念小均?還是思念一閃而逝的校園夢境?   倪信甩甩頭,小均還在門口等他,倪信急走到門口,一掀開門,久違的小均終於出現,一開口就告訴倪信:   「我離家出走了,想睡你⋯⋯房間。」   「啊⋯⋯?」耳朵緊張到竟然漏聽最後兩個字。 ========================================   「媽。」女兒回頭,神色複雜。   「妳又忘了,進了戰情室就不能再這樣稱呼我了。」   「是,總裁。」   「看妳這種表情,Ken昨晚出狀況了?」   「只是自殘的老毛病發作了,在安養中心VIP套房養著,還能出什麼意外?」   「Ken的事,妳怪我嗎?」   「Ken會變成這樣,最大的禍首不應該是陳有均嗎?」   「我不予置評,但我希望妳能放下私人感情,因為我要妳協助我處理陳有均的事情。」   「總裁,這對我不會太殘忍嗎?第一次處理他的事,死了一個人,連累了Ken跟倪家,第二次處理他的事⋯⋯我們利用了陳有緒。」   「妳在同情陳有緒?」   「我不是同情,我只是無法預料這次處理陳有均的事還會發生什麼意外。」   「第二次出手為了不讓陳有緒起疑,我們已經忍了兩年,女兒,體諒我這做媽的心情,陳有均的狀況已經不能再拖下去了。」   「我明白了⋯⋯。」女兒強打起精神,開始跟母親報告進度:   「我們盡量把事情安排得不著痕跡,齊司離家出走後,目前在齊誠豫家借住,偶爾夜不歸營,可能是跑去探聽陳有均的下落。」   「陳有均呢?」   「也離開陳家了,預計陳有均很快就會找到齊司。」   「他離開陳家住在哪裡?」   「Ken的爸爸家。」   「繼續派人跟著他,陳有均跟陳有緒一見面,我們的人就暫時撤出,陳有緒是我們唯一的希望,不能讓他嗅出不對勁。」   「總裁,妳認為陳有均知道多少?」   「他應該對自己的狀況一無所知。」   「可是他接近Ken的雙胞胎弟弟,甚至還住在他家,世上有這麼巧合的事?」   「我對這件事也很疑惑,齊司這誘餌既然放出去,齊司可能會試圖接觸陳家,畢竟我們在一年前已經讓齊司知道他的身世不單純,他是變數,也是我親自出馬試探陳有均的機會,我們有必要深入調查陳有均跟Ken的弟弟之間的關係。」   「總裁,齊司是不可控制的變數,我們真的要讓陳有均跟齊司見面?」   「女兒,妳在擔心什麼?齊司嗎?」   「我認為沒有齊司,光靠陳有緒也能解決陳有均的事情。」   「但齊司可以混淆訊息,這件事絕對不能讓陳有緒起疑。」   「即使齊司跟陳有均發生感情也可以?」   「以我對陳有均的了解,他不可能跟齊司發生兄弟以外的感情。」   「可是他們兩個結過婚。」   「只是兩個兄弟的孩子氣遊戲,女兒,替我保住陳有均,答應我不要涉入任何私人恩怨。」   「媽妳放心,除了Ken,我對這些人已經沒有任何恩怨。」   「等時機成熟,我們可以安排妳去見見妳最想見的人。」   女兒沒接話。   “媽,我最想見的也許不是人,而是陳珈臻的芳魂⋯⋯。” 004.這是我的同性初吻 ---   小均一年前曾把倪信帶到他的房子度過一夜,那晚他確實想跟倪信表白,如果表白後反應不錯的話,順便說想跟他一起養育念保,可惜後來提到了阿司,小均當下取消計劃。   他恨阿司害他失去正常人生,無預警提到這個人,小均情緒激動。   一想到要跟倪信交往,繼而成為倪念保的另一個爸爸,再拿倪念保跟副總交換入睡的籌碼⋯⋯這條路真的好遠,還是等自己狀況大好再挑戰。   他就繼續當他失眠紀錄的最高保持人,最糟糕就已經這樣,還能被怎麼樣?   一年後他又來找倪信了。這次他的狀況更糟,離適合告白的“狀況大好”目標更遙遠了。   上次趁全家人出國旅行找倪信,大膽從療養院溜出來,當然是讓副總趁機好好修理他。   這次的離家出走,就不只是被修理這麼簡單的事,全世界失眠的人那麼多,偏偏他的失眠症只有副總能舒緩,離家出走多麼嚴重的犯規,回不去的他,失眠從此無藥可醫,想到這裡他完全不知該怎麼辦,只能看著辦。   「小均,我衣服借你,你先去洗個澡,今天睡我房間?」   「還有熱水嗎?」   倪信隨手遞來保溫杯,小均握在手心覺得很溫暖。   「為什麼你消失了一年,一出現就跟我說你離家出走了?」   小均沉默不作聲,倪信好像靠他太近了,他強忍難受的感覺。   小均一大早上門找倪信,無奈倪信今天行程滿檔,只好先把小均丟家裡,晚上回家才有空詢問小均究竟發生什麼事。   一年前他們還不需要離得那麼遠,算了,還是找罐安眠藥或是找把刀子比較實在,小均已經管不了跟外人距離遠近這種小事,他好幾天沒睡了,又不能回家求副總,乾脆自我了斷⋯⋯可惜現在還不能,這幾天註定要遇到那個叫”齊司“的人,連逃避的資格都沒有。   這一年倪信做了很多改變,他記得小均來找他頭一件事就是跟他討熱水,從此他隨身攜帶保溫瓶,就算小均突然出現也不必擔心沒熱水喝。   倪信也隨時準備幾張大鈔擺皮夾,小均真的很會跟他借錢,但倪信不再計較鈔票有去無回。   這段時間,倪信跟主唱男友分手了,目前倪信身兼多職,團長兼吉他手兼主唱,樂團缺主唱他努力尋找適合人選,至於樂團主唱是誰,對倪信個人不再重要,因為小均已經成為他心中的主唱,他想再跟私人主唱告白,就算小均始終缺席。   「信,我可能要在你家借住幾天,今晚我能睡地板嗎?」   「我的床借你睡?我可以去我爸房間睡,我爸的床可以睡三個人,我兒子也還沒長到兩百公分。」   小均思考了一下,咬了咬牙:   「還是我跟你擠一張床。」   倪信一聽,從晚上十點就開始期待同床時光,他先跟小均在客廳看電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你那天不是說要唱歌給我聽,後來我們彈了一夜的琴,我什麼歌也沒聽到。」   小均感覺得出倪信的期待,可是他已經不是一年前的小均了。   他對自己更絕望,對命運更無能為力,何況他好幾天沒睡,再不睡他恐怕撐不到阿司出現,倪信為什麼偏偏在這時候⋯⋯。   「有沒有酒?」   當然有,自從小均消失後,倪信隨時在冰箱藏了兩罐酒,甚至酒鬼似的隨身攜帶酒飲,他曾怨恨小均為什麼不再出現,今天等到了小均,那團怨氣突然之間煙消雲散。   小均喝了酒,閉上眼睛,正打算開口清唱。   「你為什麼要閉上眼睛?」   廢話,因為你有可能越靠越近啊,不想被我推開的話,你最好再找條繩子綑住我。   小均不理他,死閉眼隨便挑了冰島樂團Sigur Rós - () 專輯裡的冷門歌敷衍了事。   想不到他唱的正是倪信很喜歡的地下樂團早期的作品,他們的品味如此相近,倪信身體慢慢靠近。   小均很會唱歌,是倪信歷任主唱男友中唱的最好的,他的音質很清亮,還很乾淨,有種學生氣息,帶點屬於個人獨特的憂傷,對,跟他的琴聲一樣染著一層憂傷,倪信終於情不自禁在客廳吻了小均。   小均這次有心理準備了,他感覺得出倪信很想靠近他,小均也打算當他的女朋友或男朋友之類的,好不容易有人願意收留他,小均提醒自己別再搞砸。   吻了幾秒,小均還是推開他了,他喜歡倪信這個人,問題是他的身體很不合作,也不知道副總為什麼這樣搞他?或者人家沒那麼神通廣大,是他自己造成的也不一定。   小均寧可希望是後者,否則身體距離的障礙會讓他無法戀愛,總不能每次想跟心愛的人摟摟抱抱還得看副總的心情。   睡覺看她臉色已經夠糟了,他可不想讓她知道他幾點幾分又想抱誰了。   「小均,我明天一早有排課,我們先睡吧。」倪信雖然被小均推開,到底還是吻到他了,心情還不錯。   「這是你的初吻嗎?」倪信追問一句。   「是同性初吻啊。」   小均心想,明天兩人從房間走出來,倪信該不會還問他:   ”這是你的初夜嗎?“   跟女人談過戀愛,下場很慘,如果跟倪信的話會怎麼樣?   可是⋯⋯我不是同志,別這樣搞我啊⋯⋯。   小均忐忑上了倪信的床,早知道就應該蒙著眼睛走進來,小均嘖了一聲,立刻跳床。   「怎麼了?」   「你不是畢業很久了,為什麼不把這些書扔掉?」   「我這幾年有考慮過要不要考個研究所,心理諮商師的工作好像比較穩定⋯⋯。」   「你暫時先別管我,繼續睡你的吧。」小均打算閉著眼睛在床邊站一夜。   「你這樣是什麼意思?我房間太亂?床不夠豪華?還是心理諮商師配不上集團接班人?」   別再提心理諮商這幾個字了,你為什麼整個房間都是心理學的書啊,你不是音樂人嗎?擺一堆黑膠唱片也好啊。   小均忍不住蹲在地上乾嘔,倪信愣了一下,靜默了很久突然冷笑:   「我終於知道你想表達什麼了,放心,我雖然跟你弟一樣都喜歡男人,但我不值得你這個家族繼承人對我作嘔。」   房間留給了小均,倪信拿了機車鑰匙開了門,也不知道跑去哪裡了。   喂,倪信,你回來啊!把床留給我簡直是暴殄天物,沒經過副總處理我根本睡不著,你能睡的人怎麼不好好睡?還是把機車借給我,我們交換一下吧⋯⋯。   小均擦完地板後,火速逃出倪信房間,他感覺倪信想跟他談戀愛,小均一直很渴望被人愛,兩人在音樂上非常契合,也難得有人不嫌棄他的精神狀況。   可是也別這樣逼他啊,先把那些書收起來,然後⋯⋯我也不知道跟男人該怎麼辦事,至少先確定我們的手牽得起來吧。   牽手?他想不起來曾經牽過誰的手,他忍著自己的極限,慢慢牽住自己的手。   第一個跟他牽手的人會是誰?男的女的?喜歡彈琴嗎?愛看什麼書?叫什麼名字?是倪信嗎?會不會也討厭他元技第三代的身分?   現在的小均還不知道:不久後第一個牽手對象會出現,還會讓他吐血到想死。 005.爸,他是我的男朋友 ---   「主唱大人,你想帶我去哪裡?」   「晴天,我想帶你去見一個人。」   「見誰?希望別讓我太驚喜。」   倪信坐在河邊堤防吹著夜風,旁邊被壓扁的罐裝啤酒歪歪倒倒跌了一地,跟初戀對象分手的痛楚隨著酒精一起下肚。   記得那天晴天坐在小均剛剛坐過的沙發裡,一臉忐忑不安。   倪信拍拍他的手背,輕聲說:   「別擔心,我爸會支持我們的。」   晴天沒想到會被戀人帶來家裡見父母,見爸爸嗎?   爸爸這個對象是晴天一輩子可遇不可求的破碎夢想。   那天倪信跟爸爸介紹了晴天,爸還做了一桌的好菜款待晴天。   倪信從不帶朋友回家,這個朋友對倪信一定很重要。   「爸,畢業後我想跟晴天一起出國唸書,我們計劃一塊申請美國的學校,你會支持我們嗎?」   「你想留學?怎麼突然有這個計畫?」   「其實我已經籌劃很久了,就跟晴天一起出去。」   「跟朋友一起出去可以互相照應,只是你們有找資料嗎?我們親戚朋友的小孩沒聽說誰留學過,我再想想還可以問誰。」   「爸,晴天是我很好的朋友,第一年我們可能要先跟你預借不少錢,接下來我們會自己打工,還會爭取獎學金⋯⋯。」   倪家家境小康,供應倪信在國外的學費及生活開銷沒問題,倪爸爸卻聽出倪信想替他朋友籌學費的意圖。   「你這朋友是在學校社團認識的?你們認識多久了?」   倪爸爸第一次見到晴天,剛得知倪信想跟他一起出國,他對晴天還不了解,除了詢問倪信認識晴天的經過,還詳細盤問晴天的家庭狀況。   晴天抿緊嘴,臉色發白,全身僵硬不自在。   倪信察覺晴天的異狀,在桌下碰碰他的手心,低聲問:   「怎麼了?不舒服嗎?」   晴天笑得有點勉強:   「對不起,我想要借洗手間。」   面對男友的爸爸,晴天想起自己的爸爸,他竟然承受不了。   「倪信,你朋友對他家背景要說不說,就連你也不太了解他家背景,我不太放心。」   倪爸爸沒排斥兒子跟晴天一起出國留學,至於學費的話,他當然沒有能力出雙份,頂多幫忙晴天打聽如何貸款。   只是防人之心不可無。   倪爸爸擔心這人沒那麼單純,怕倪信出國不能專心唸書,還要替朋友奔波借錢,怕他惹上奇怪的麻煩。   「信,你從來沒出過國,也沒離開家外宿過,我擔心跟社團朋友玩樂團是一回事,在國外當室友一起求學又是另外一回事,爸建議你利用出國前花時間多了解他。像是到他家走走,趁機認識他家的人。」   倪信感覺出爸爸讓晴天很不自在,一時心太急,忙著替晴天辯護,想告訴爸爸晴天不是壞人,不知怎麼父子就起了爭執。   父子口角中,情緒不由得越來越激動,倪信猛然脫口而出:   「爸,我還不了解晴天就沒人了解晴天了,因為他是我的男朋友。」   倪爸爸傻住,他沒料到兒子竟然是同性戀,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晴天已經從洗手間出來,遠遠站在飯廳附近,他聽見了倪信跟他爸說的話,表情不是驚羞,是嚴肅。   倪信一回頭,走過去把晴天拉到爸爸面前:   「別擔心,我爸只是一時之間還不太了解你,不管如何,我會一直陪著你。」   晴天甩開倪信的手,表情硬邦邦:   「我只是你的同學,不是你男朋友,我不知道你對我們的關係誤會那麼深。」   「晴天,你怎麼了?」   倪信無法置信,比倪爸爸聽到兒子出櫃的表情更吃驚。   「對不起,我知道你一直替我著想,你爸說得沒錯,你應該要更了解我的家庭背景,我爸媽雖然離婚,可是我爸家族財力雄厚,以前我只是開玩笑說要靠你幫忙,謝謝你對我那麼上心,可是我一直把你當成普通朋友,如果我造成你的誤會,對不起。」   晴天抽出自己的手,面無表情。   「你到底在說什麼?我是你老公,你今天怎麼了?」   倪爸爸面對突如其來的變局又驚又怒,可是兒子徬徨失措的樣子,求助無門像隻迷路的小動物,讓父親揪心到不忍多說一句,連一個眼神示意都強行忍住。   「對不起,我哥上個月發生意外過世,我是喪家本來就不該來你家,我爸知道的話會不高興。伯父,不好意思,我先回家了。」   倪信眼前是漆黑的河道,比起白天,現在他更喜歡黑夜。   他不喜歡白天,不喜歡晴天,晴朗會傷人,夜空溫柔些。   今天在客廳痛快親吻了小均,小均不會拒絕他,因為全世界也只有他會親吻小均。   ”我終於知道你想表達什麼了,放心,我雖然跟你弟一樣都喜歡男人,但我不值得你這個家族繼承人對我作嘔。“   為什麼臉色要那麼難看,還不敢靠近我的床,我喜歡你讓你那麼不舒服嗎?   除了家裡有錢,你也什麼都不是,連正常人都不是。   還是你覺得小開很高貴?身為異男很值錢,不容同性玷汙?   直男少爺到底有多了不起?了不起到可以踐踏別人的真心?   既然我這麼不堪,你為什麼還要一個人跑來我家?   ”如果我造成你的誤會,對不起“。   倪信忍不住冷笑。   我的主唱不會永遠遇缺不補,沒有誰是誰無法取代的主唱,你沒有那麼了不起。 006.你是來欣賞我黑眼圈的嗎? ---   小均徹夜未眠挨到早上,倪爸爸敲敲房門,小均開了門,房裡沒有倪信。   「信這麼早就去上班了?小均,早餐想吃什麼?」   「叔叔,請問你有沒有安眠藥?」   「你睡不著啊?看你黑眼圈那麼重,你們年輕人別整天玩手機玩到都不睡。」   倪爸爸當然生不出什麼安眠藥,他忙著顧孫子跟早餐店,放任獨子追求他的音樂夢,忙到連睡覺時間都不夠。   倪信不在家,小均也無處可去,無所事事坐在倪爸爸早餐店不起眼的角落,眼前是報紙,心思卻飄走,想著藥房能不能買到對他有效的安眠藥。   已經撐到第五天,根據經驗,任何安眠藥對他都沒效了。   小均開始焦慮,好想拿把鋒利的刀直接結束自己,管他什麼接阿司回家的狗屁任務,小均打算衝去文具店,一台賓士S級疾駛而來,俐落停在早餐店門口。   倪爸爸知道小均是元技集團小開,因此當元技二少走出八卦雜誌的封面,關上車門,沒叫早餐,不看菜單,走向小均,屁股坐落,倪爸爸也能若無其事繼續煎蛋。   「我不曉得你那麼有種,一聲不響就跑了,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哪有什麼後果,反正也回不去了。」   「是回不去了,而且你也沒辦法睡了。」   「嗯。」   兩人沒看對方一眼,小均兩眼無神望著牆壁發呆,有緒則是從頭到尾都盯著路邊的愛車。   小均十年來千錘百鍊,就已練就沒感覺、沒看法、更沒有羞恥心的粗神經。   若不如此抽離自己的感官,在有緒家尊嚴掃地的苟且偷生下,他應該會瘋到”整組害了了“。   現在的他起碼還能分辨眼前的陳有緒最好離他遠一點。   他不驚訝有緒神通廣大,離家出走隔天被他找到就算了,還直接殺到倪信爸爸的店,反正有緒就是很愛調查他,而且這個人很無聊,無聊到去公司路上還特地繞過來,只為了告訴他:「你沒辦法睡了」。   廢話,我有辦法自己睡著的話,還需要在你家忍辱負重十年嗎?   「你身上這些沒品味的劣質品是你男友的?」   「我哪有什麼朋友,是倪信的。」   「他挺照顧你的,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你是想暗示我昨天以前身上全是你的衣服,你也對我有意思嗎?」   兩人一來一往不經大腦垃圾話竟也能讓有緒心情大好:   「我的意思你無法想像,還是無知一點比較幸福。」   有緒人高興了,決定不再刁難小均,從筆電包拿出幾張證件及身心障礙手冊,很乾脆擺在桌上。   有緒的行為嚇到小均了,他眼光掃了掃桌面,有點不確定抬頭看了有緒一眼。   「拿啊,留著你的證件我能幹嘛?睹物思人?」   小均卻連碰都不敢碰,謹慎反問:   「你今天專程送證件來給我?」   「還有你沒帶走的藥。」   拿出好幾份藥袋,整齊擺放在桌面。   小均存著戒心,沒勇氣觸摸桌面的證件跟藥袋,他跟有緒沒交情,頂多在公司當他實習助理,他怎麼會好心到專程跑來送東西?   有緒終於正眼掃過小均,這一眼沒有任何含意,小均卻已經隔空收到他的善意,心電感應這東西他關不掉啊。   小均受到鼓舞似的慢慢拾起桌上的物品,小心翼翼掀開藥袋,熟悉的氣味與外觀,真的是他的藥,二話不說立刻塞進嘴巴裡。   有緒嗤了一聲,笑出來:   「哥哥,你忘了拿水吞藥。」   小均連忙借了水,迫不急待吞進肚子裡。   「看來我任務完成了,我要去上班了。」   「等一下。」   「還有事嗎?」   「有緒,你有辦法讓我睡覺嗎?」小均打蛇隨棍上,試探有緒會不會好人做到底。   「我不知道,你應該知道我沒試過。」   「今天你下班我們可以試一試嗎?」   「今天?我有點忙。」   「我已經連續五天沒睡了。」   「五天啊,以你的能力應該還可以撐上一天吧,明天再說囉。」   有緒說完就上車絕塵而去。   挖靠,那你是來幹嘛的?來欣賞我的黑眼圈嗎?   剛點燃的希望一轉眼落空,小均一個人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徬惶起身離開。   恍然間似乎聽到倪爸爸喊了他,但他沒辦法管太多,一個連續五天沒睡的人,唯一念頭就是如何讓自己睡著或去哪裡買把刀子⋯⋯。 007.麻煩替我照顧他 ---   經過一天的沉澱,倪信終於冷靜下來。   在感情的世界裡他不喜歡被拒絕,尤其先招惹後不認,簡直犯大忌。   一年前小均先起頭,從此消失一整年倪信不怪他,畢竟當時自己身邊有人。   現在倪信身邊沒有別人,小均也同意跟他一張床,最後卻臨陣脫逃很沒意思。   倪信還真沒吻過那麼乾澀沒水份的嘴唇,舌頭都還沒撬開就把他推開是什麼意思?   小均跟他以前交往的對象很不一樣,小均並非冷冰冰的石頭,卻很喜歡推開別人。   難道是恐同直男的抗拒?如果是,那的確是他的錯,他沒有慢慢來,因為他急著想看盡小均眼裡的景色,迫切想切磋那片音樂海洋,還有神祕的憂傷。   “我摸不透你的心,以為一直在你身邊的我,原來只是錯覺。   我到底還要猜錯幾回才能到達你的心?”   多年來,倪信拿這問題反反覆覆問自己。   倪信撐到晚上才回家,小均已經走了。   倪信終於意識到小均是個病患,跟他哥哥一樣,只是個容易走丟的病患,他卻把一輩子的期待幾乎塞給小均。   聽爸說小均弟弟一早就來找他,說不到幾句話就離開,現在他竟然把陳有緒的哥哥弄丟了⋯⋯。   等到深夜,倪信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急忙衝進急診室,只看到昏迷的小均,脖子包了厚厚一層紗布。     院方說小均頸部被鈍器割傷,及時被路人送來醫院,傷口已經處理,人沒醒來得住院檢查。   倪信嚇到還沒回神,員警還跑過詢問事發經過,倪信怎麼會知道發生什麼事?小均沒醒無法做筆錄,只好留下聯絡方式打發員警離開。   倪信到櫃檯領回小均的證件,發現小均在每一張證件都貼上他的手機號碼。   惡作劇似的拉緊了倪信的弦,原來他⋯⋯是小均在這世上唯一的依靠。   「小均,我不會再心急,我會耐心等你準備好。」   倪信在小均床邊一次又一次下定決心。   昨晚在房間自尊心受了點傷,但他離開小均就出事,原來小均是需要他的,像魔咒似的,倪信喜歡被小均依賴的感覺。   小均有精神病史,身上的傷疑似自殘造成,院方要求倪信聯絡小均的家屬。   倪信想起,他有陳有緒的電話,剛認識小均時,小均曾經拜託倪信把一組手機號碼記在通訊錄。   小均當時說,如果他發生什麼意外,別讓警察或醫護驚動他爸,盡量先找他弟解決。   倪信聯絡有緒後,想到即將見到小均的家人,竟然還有點緊張。   他很少跟男友的家人見面,他不喜歡這一套,總覺得戀愛是兩個人的事,兩個人在外面自由自在多好,何必去看對方家人的臉色。   見家長⋯⋯總有意外會發生,幸好他早已不記得藏在民間的庶民富少是哪位。   說到小均情況又更特殊,一般都是同志男友得想辦法跟家人解釋兩個男人間的感情是怎麼一回事。   小均卻是個不懂同性之情的直男,是不是要換成他深櫃的弟弟來告訴小均這種感情是怎麼一回事?   倪信不喜歡豪門世家的焰氣,他爸曾經疲勞駕駛撞到別人超跑被告上法院,那些富少的嘴臉讓倪信印象深刻,不知家裡有幾個錢怎麼能讓人跩到忘了自己是誰,倪信當時手中若有一把鈔票,真想塞進狗嘴讓他們閉嘴。   命運也捉弄人,小均家裡就是豪門中的豪門,將來交往後,小均最好別太有少爺脾氣,他倪信是不可能因為誰家比較有錢就會讓誰。   小均有沒有少爺脾氣交往前看不出來,不過這位陳有緒看起來倒是很大牌,慢吞吞走進急診室,一臉漫不經心不打緊,跟醫護、社工說話還很公式化,對這場面司空見慣似的,一副愛說不說的欠揍樣,倪信真想給他一拳。   有緒熟練打發煩人的社工,終於心不甘情不願踱步到床邊,儘管小均還沒醒,一開口就是冷嘲熱諷:   「沒能耐就別玩離家出走的把戲,看你還有幾條命繼續這樣玩。」   根本把一旁的倪信當空氣。   「陳先生,陳先生!」   「你叫我?」   「小均他到底怎麼了?」   「他有失眠的毛病他都沒告訴你嗎?你確定他有把你當朋友?」   「失眠?」倪信也沒什麼概念,他連小均怎麼受傷都毫無頭緒。   有緒耐著性子解答:   「小均好幾天不睡就會精神不濟,還會出現幻覺幻聽,把自己弄成這樣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如果好好待在家,我們還可以幫忙照顧,現在跑出來嚇路人,給我們家丟盡了臉。」   倪信才覺得他的嘴臉更丟臉吧,只是他不想在小均面前跟他弟吵架:   「這有沒有什麼解決辦法?例如⋯⋯看精神科?」   「我勸你,不了解他就別收留他,他本來就是個大麻煩,別看他長得帥就以為是天上掉下來的男朋友,他毛病還多著很。」   「我終於明白小均為什麼離家出走,如果我的家人都是你這種人,我也會搬出去。你放心,你不肯幫他找醫生解決問題,我身為朋友還可以做到這一點。」   有緒也不生氣:   「隨便你,目前我也不能帶他回去,就麻煩你先照顧了,倪先生。」   最後這句話終於帶了點感情。   有緒離開後,倪信決定請假照顧小均,明天主唱徵選只好順延,幸好這次名單沒什麼值得注意的亮點,倪信私心希望小均能趕上樂團的徵選。   粉專的順延公告下方已經開始有人留言問倪信是不是身體不適,其他團員也直接回留言:「團長,你該不會昨晚跟陳有均那小子⋯⋯」。   倪信百無禁忌,反正他不走偶像路線,也不避諱讓人知道他喜歡同性,還常替彩虹音樂會當暖場樂團,至於公開的留言會不會對元技集團造成困擾?倪信才不管他家的事!   「喂!喂!」陳有緒不久就打電話來:   「倪先生,你想要陳有均死快一點嗎?拜託刪掉你們家的留言好不好!」   倪信這才悻悻然刪文,提醒團員別再提到小均的名字。 ========================================   戰情室。   「陳有緒見陳有均的速度比我們想像中的快,但願接下來事情會順利。」   「總裁,我還是很懷疑,陳有緒是真的對同父異母的親哥哥有興趣?還是他想暗中調查倪信的兒子?」   「倪信的兒子不是倪信的兒子,是Ken跟陳珈臻的骨肉,這件事情除了我們,不可能有人想得到。」   「陳有均不知道嗎?我認為他知道。」   「妳為什麼認為他知道?」   「陳有均無法靠近家人以外的人,但是他從兩年前就很刻意接近倪信。」   「妳認為陳有均曾經在陳家不小心透露倪念保的身世?陳有緒是被白素歆派來調查倪家?」   「這可能性不低。」   「也許當年我們就不該把Ken的兒子留給倪家。」   「可是妳也說了,Ken的媽媽完全不知情,我們勸她留下Ken的兒子反而不自然。」   「陳有均為什麼會找到倪信?妳不是說他沒見過Ken?」   「他們兩人應該從來沒有打照面,可是在美國跟陳有均住在一起的人是陳珈臻不是我,我很難百分之百確定陳有均每天見過誰。」   「陳家到底知不知道倪念保的存在我們先暗中觀察,目前重心應該放在陳有均身上。」   「媽,妳認為陳有均有沒有可能正拿倪念保的情報跟白素歆交換失眠的事情?」   她希望協助陳有均的計畫能立刻終止,也許她對他就是有意見,可是一想到七年前的事件,Ken瘋了,Claire死了,她現在只想放生陳有均。   媽媽沒察覺女兒心裡矛盾,只是回答:   「很難說,我也不方便試探陳有均,假如他不知情我一試探反而引起他的懷疑。」   「陳有均心思有那麼多疑嗎?」   「他在十八歲時就查出我跟齊司的祕密,還拿這件事情跟我交換條件,妳別低估他。」   「如果他當年沒跟妳交換條件留在陳家,後面的事情就不會發生了。」   「Ken的事情妳還在怪他?」   「我知道他很慘,但是Ken也很無辜。」   「事情都發生了,女兒,如果真要怪,就怪我當年一手主導齊司的出生計謀,也造成我妹妹生下小均的意外。」 008.幫我治失眠,你可以提條件 ---   順延一週的主唱徵選來了幾個怪人,包括小均。   倪信給他特權讓他第一個上台,他一看到人群就嚇到腿軟,倪信不知道他那麼怯場,也不像裝出來的,小均完全無法待在人多的地方,丟下倪信直接跑回倪信家,打死不肯出門陪倪信挑選主唱。   「團長,我家Lucky都比他大方。」   「幹嘛拿狗跟他比。」   「這位富少好像見不得陌生人,真的不適合你,萬一你被瘋狂粉絲強抱,陳少爺抓狂起來我們怕拉不住他。」   倪信默不作聲,團員就算認識小均這麼久了,還是很怕他隨時發作。   他知道小均很安全,跟他哥哥一樣無害,可是小均最近真的傷害了自己,團員對他心存疑慮也是人之常情。   真的要跟小均在一起嗎?倪信雖然有個兒子,兒子疑似自閉症,連醫師都說不出一個明確病因,小孩幾乎都是爸爸在照顧,倪信只是從旁協助。   連自己兒子都沒怎麼照顧,他真的要放下樂團跟兒子,全心全意照顧男朋友嗎?   他還真沒跟小均這類的人交往過。   「我想應徵樂團主唱。」   「資料填了嗎?」   「你排第三個上台,等一下我們會問你這些問題,先準備一下。」   這是樂團第七次徵主唱,前任主唱跟倪信分手後就退團了,他們一直沒找到適合的主唱,倪信儘管多才多藝,統籌規劃能力一樣不缺,音樂才華更是全方位,不過團員挺想找個主唱讓團長忘記富少,陳少爺這人口味太重,他們立志拯救團長!   小均露臉不到兩分鐘就腳底抹油溜了,倪信只能掩飾心中的失望,強打起精神認真物色合適的主唱。   奇怪,為什麼這幾場的主唱人選清一色都是男的?空氣中怎麼會有一股陰謀的味道?   「你叫齊司?我們是自創團,想問你偏好的曲風。」   「曲風?」   「R&B、JAZZ、Country、後搖、RAP⋯⋯。」   「流行歌曲吧,我喜歡唱中文經典歌曲。」   鼓手阿平不停對倪信使眼色。   倪信懶得理他,雖然他喜歡可愛弟弟,不過這個叫齊司的人不是他的菜,完全沒有個人特色,全身上下勉強要找出特色,大概就是衣服對比色配的很有“特色”。   「齊司,這是我們自創曲的譜,一個小時讓你準備,從主歌唱到副歌唱一段就行了。」   「可是我看不懂譜。」   「⋯⋯。」   「你會什麼樂器?」   「我只會唱歌。」   「好吧,隨便唱一首你會的歌。」   一個小時後,齊司慎重其事上台,手心冒汗,死掐著賣克風:   「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將會是在哪裡?日子過得怎麼樣,人生是否要珍惜?也許認識某一人⋯⋯。」   「媽啊,這個人到底知不知道什麼是樂團啊?唱這什麼歌!」   「嚇死人,雖然樂團對主唱要求沒那麼嚴苛,但是沒有一個節拍在位置上也太⋯⋯,清唱就算沒有樂器好歹也要有點拍子概念。」   「是來亂的吧?」   阿平一臉正經的走到倪信面前,行了一個禮:   「團長對不起。」   「幹嘛對不起?」   「我看走眼了。」   「⋯⋯。」   「各位未來的主唱,過幾天我們會公佈名單,定期去我們粉專留言喔。」   「你們不問我可以練團的時間嗎?」齊司跑過來不死心的追問團員。   「你可以不用問,回去吧,下一位!」   大家白忙了一天,有上不了台的“團長夫人”、還有那個“我只在乎你”,一個比一個還傻眼。   「小魔,年初不就叫你去安太歲?今天來的都是什麼怪咖?」   「倪信,你還是自己唱吧,沒人比你唱的有爆發力。」小魔非常認真望著倪信。   「平哥,那個叫什麼司的是你負責聯絡的?你確定電話沒打到陰界嗎?」   「那位”我只在乎你”不是樂迷,也沒組團經驗,問他為什麼應徵主唱,他竟然說是來找他哥的。」   「找人就找人,還摧殘我們聽他五音不全的魔音,腦子灌水啊。」   「他有沒有說他要找誰?」倪信突然想到什麼。   「他剛剛整屋子到處亂繞,看了很久說沒看到他哥,人就走了。」   倪信想到小均好像曾經提到一個叫阿司的人,這個人該不會是來找小均的吧?   小均在他面前永遠是一副無波無瀾,幾天前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拿東西傷害自己,送醫時倪信很自責,為小均摃上元技公子哥,英雄熱血感一股湧上腦門。   小均出院後他越想越不對勁,說是後怕也行,說他還在氣小均跳下他的床,蹲在地上做嘔也可以,但他不得不奇怪他弟把哥哥丟在醫院一走了之,他家請不起看護嗎?小均在利用他嗎?他弟弟一副等著看好戲的表情,他該不會是惹上什麼大麻煩了?   雖然出院後小均表現的很平常,倪信也漸漸覺得棘手,這段感情再走下去會是他想要的樣子嗎?倪信真的不知道。   倪信很想找小均談那晚發生什麼事,為什麼他會想不開?可是他不敢。   應該沒人可以體會他的心情吧。   小均出院後,他找了件高領給小均,幫忙遮蓋他脖子附近的包紮,只說了一句:   「別讓我爸知道這件事。」   小均也只告訴他:   「以後不會再發生了。」   雖然還是邀他參加主唱徵選,依舊希望他能加入樂團,可是從那天起再也沒有曖昧之情在兩人間流動。   倪信把自己忙到很晚才回家,往常他還會打個電話給小均,確定他在家裡才能放心。   今天反常對小均不聞不問,不是因為小均有人群恐懼症,註定跟樂團主唱無緣,到底是為什麼呢?   小均出院後言行十分謹慎,倪信知道小均不想再犯錯了,可是為什麼今天自己還被他惹到?   是因為小均一年前提到“阿司”的神色嗎?   齊司這個人看起來非常普通,樂團的粉絲恐怕都比齊司具有主唱相。   小均的情緒已經被過度刷洗到沒有色調,他說起誰都平平靜靜,齊司卻能動搖他的一灘死水。   如果小均對他至少有點不一樣,他願意拋下包袱,對小均一無反顧。   但小均並沒有,他連失控的情緒都不肯留給他,倪信非常失望。   到底自己要的是什麼?   他想要的,是這一年來活在心裡那個充滿才華,敢愛敢恨的陳有均。   只是小均談過戀愛嗎?   他跟小均互動很少,對他的了解只限於詭異的自殘行為及被他捕捉過的音樂才華。   小均曾經暗示他想談戀愛,如果他的心不肯對他開放的話,兩人又怎麼開始?   回到家,倪信一如往常在爸爸房間打地鋪,小均留在他房間睡在地板上。   到了半夜他忍不住去房裡看小均睡了沒。   房間沒開燈,但小均也沒睡,倪信一推開房門,就看到微光裡明亮的星星,他的眼睛很漂亮,只是永遠呆滯無神,還被誇張的熊貓眼喧賓奪主。   「你沒睡?」   「嗯,你懂催眠還是暗示什麼的嗎?」小均問。   自殘也能睡,只是很容易在睡夢中圓寂,小均不想陳家跟齊家兩大世家第三代,最後在路邊當無名屍,雖然自殘送醫也好不到哪裡啦。   「我不懂,你怎麼不求助正統的專業醫療?」   小均苦笑:   「因為我失眠的毛病也不太正統。」   「我曾經答應要替你介紹醫生,也打聽了幾個專治失眠的權威,要先幫你掛號嗎?」   「治療失眠權威的人我很熟,而且我很會照顧自己。」   兩人無言相對,千言萬語噎在喉間說不出來。   小均眼睛無法對視他,專注盯著牆壁不發一語。   倪信還想說什麼,可是他怕壓抑的感情一旦擦槍走火,他得到了等待一年的小均,可是⋯⋯他要的只是讓他驚艷的小均,讓他驚嚇的小均,他又能丟給誰?   想得到小均,又害怕得到小均。   這麼多年來,心裡始終缺了一大塊,想拿小均拼成一個完整的自己,又害怕最後發現小均根本不是他心裡缺的那塊形狀。   曾經離開他的那個人,是不是最後發現了什麼?所以他狠心轉身了?沒有答案,莫名扯痛。   眼前的小均視線飄了一大圈後,像是掙扎了很久,努力停留在倪信附近,支撐了一下又隨即調開:   「我會出去打工,也會按時回診,我還可以去樂團幫忙,我會⋯⋯對不起,我知道我表現的不好。」   倪信勉強擠出了微笑:   「這是你在家最常講的一句話?」   「”我知道我表現的不好”這句話?」   「聽你說的很順口。」   「我以前在家最常跟自己說,我以後一定要談個轟轟烈烈的戀愛,氣死那家人。」   「為什麼你談戀愛能氣死家人?」   「因為副總不希望我比有緒強,我觀察很久,我發現他不會談戀愛只會相親,這方面我好像真的比他強。」   「你真的想談戀愛嗎?」   小均點點頭。   倪信接口:   「那我幫你介紹吧。」   「什麼?」   小均覺得自己沒什麼可以報答倪信,想以身相許讓他歡喜,看來倪信最近頭腦比較清醒。   「今天來面試主唱的人,有一位名字叫⋯⋯齊司,不巧你前腳剛走,他後腳就到,那個叫齊司的磁場特別強,看起來還挺適合你的,我有他電話,要抄給你嗎?」   小均只沉默了五秒:   「不用吧,我現在還不想死,讓我多活幾天吧。」   「所以他是來找你的?你跟他很熟?」   「我跟鬼故事比較熟,晚安。」   小均推開倪信家的門,很慢很慢走出去。   倪信沒有把他追回來,他心裡很痛苦,痛苦到他想放過小均,而門外的小均卻覺得這個世界好溫馨。   溫馨到已經超出他所能理解的程度。   小均拿手機艱難的按下撥出鍵,腦中一片空白,電話另一頭聽了長達一世紀的無聲電話,開始不耐煩的嘖了一聲。   「幫我治失眠,你可以提條件。」   「我沒把你弄睡過,但可以試試,條件是⋯⋯他媽的不要再三更半夜打給我了!」 009.這是我的寵物房,喜歡嗎? ---   經過一個月的密集回診,小均終於神清氣爽,也順利錄取新工作。   從倪信跟他提起齊司那天起,小均再也沒聽到齊司的消息。   除了每隔兩三天得看到他的催眠師以外,日子好到無法挑剔。   有機會他還想再去看媽媽幾眼,她身邊帶著國小年紀的男孩,調皮好動的模樣跟他以前好像。   希望男孩能平安長大,千萬別遇上邪門剋星。   只是該來的總是要來,他跟姓齊的禍害終究得見上一面,這是件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的事。   這小子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樣?   有緒開著車,帶了一堆毛小孩的玩具,載著小均一如往常開往汽車旅館。   如同小均能接收有緒的情緒,傳送自如就像喝開水般自然,有緒也能收到小均的感情。   小均目前的情緒不好理解,有緒也不想浪費時間理解。   有緒興致高昂想著晚上的好時光,等一下耗在汽車旅館,照例讓小均跟球玩,他跟小均玩,等他玩夠了,小均就能睡了,這個活動很有意義。   他模仿媽媽催眠小均入睡方式,外加一點娛樂性的改良,例如拿球跟小均玩你丟我撿的遊戲,隨性來點逗貓棒娛興節目。   這些節目主角是小均,但小均完全不喜歡,小均已經習慣“不喜歡”這件事。   不管小均離家出走賴在倪信身邊的理由是什麼,他一定也不喜歡被倪信這名男性友人看上。   小均現在還在撐,可惜他撐不了多久,很快的,他又要習慣另一件不喜歡。   有緒突然發神經似的輕笑,小均愣了一下,他⋯⋯他想幹什麼?小均驚恐的想把自己擠出車門之外。   有緒的媽媽對小均而言,無疑的是種魔王級的存在,專門讓小均覺得人生了無生趣,隨時都有一了百了求解脫的衝動。   他的作風跟媽媽不同,他專找一些小均不喜歡的事來慢慢折磨他,沒那麼痛苦,但保證一樣沒有生趣。   想到這裡,有緒終於下了一個重大決定:   「小均,我已經訂婚了,下個月就要跟未婚妻搬去新家。你每隔兩三天來找我,專替我搞這些苦差事,我還要從家裡溜出來載你去汽車旅館睡覺,你覺得我結婚以後還能這樣搞下去嗎?」   對於有緒的抱怨,小均也有心理準備:   「那你想怎麼樣?」   「如果我有其他方法一樣讓你能睡著,你又不用辛苦學汪汪在哪邊追著球跑,你覺得怎麼樣?」   「你決定的事情我能反對嗎?」   「陳有均,你對我說話一定要那麼衝嗎?」   「那你要我怎麼跟你說話?」   「別急,等一下我會讓你知道。」   有緒把車掉頭,帶小均來到某棟標榜獨層獨戶的知名豪宅,有緒領著他下車,帶他進屋參觀:   「這是我新家,已經裝潢好了,東西還沒全部搬過來,你先來看這間。」   「這間看起來像你書房?」   「這邊有個小門,要蹲下身才走得進去,小心別撞到頭。」   小均跟著進入這莫名其妙的房間,空間比書房還大,除了衛浴設備,還擺了一張雙人床,沒有對外窗,唯一出入口是要彎腰才進得去的窄門,十分莫名其妙。   「這是我的寵物房,喜歡嗎?」   接下來小均開始識趣了:   「寵物要做什麼?」   「首先,改掉讓我不悅的說話方式。」   「是,可是⋯⋯我找了加油站的工作,我能繼續上班嗎?」   「只要幫我填個假單,你想去哪裡都沒問題。」   「喔⋯⋯。」小均似乎沒有多大意見了。   「怎麼樣?當我寵物的話,我就負責你每天的睡眠,你不用撐到第三天,主人隨時都在你身邊。」   「好。」直接答應。   「你真的確定?確定不用再想清楚一點?」   「我有選擇嗎?」   有緒心想:確實沒有。   有緒把小均牽出房間後再也沒放開他的手,小均開始覺得不對勁:   「有緒,請問寵物要做什麼事?」   「改一下稱呼,你從今天起叫我哥哥。」   「??」有緒明明就是他弟啊,這人想當長男想瘋了嗎?   雖然無法理解,還是從善如流:   「哥哥,你還沒回答我。」   「寵物要做每一件主人要求他做的事。」   我一直在做啊⋯⋯。   上了車,小均覺得氣氛越來越詭異,做了這麼多年的親兄弟,雖然感情不睦,但作夢也想不到會有這麼一天,跟那家人其中之一共處一室時,激盪出奇怪的曖昧氣氛,女的就算了,還是個男的,這真的太瞎,太不可思議了!   「想什麼?」   「每一件事⋯⋯包含性事嗎?」   「你說呢?」   唉⋯⋯那一定就是有啊。   小均還在疑惑怎麼會有人看上自己的哥哥,也懊惱自己侍候那家人,服務項目也太廣泛了!任助理,跑快遞,當司機,揹黑鍋,幫圍事,現在連他身體也不放過⋯⋯。   「你自己下車買點東西吧,刷我的卡。」   有緒把車停在情趣用品店附近,整層情趣用品專門店燈火通明,門口招牌也很曖昧。   小均心想:   “你好歹也丟個手機讓我google第一次如何跟男人上床吧。”   是要他無師自通?還是要他揪住店員問東問西?   小均以一種自生自滅的悲壯踏入情趣大樓。   有緒一個人在車上等了快兩小時,怎麼買那麼久?這小子該不會是溜了吧?下次應該買個手機給他,不然連自己寵物都找不到,像話嗎?   「你也買太久了⋯⋯,」看到小均提出來的東西,有緒嚇了一跳:   「喂,你是把整間店包下來?」   有緒將情趣用品拿出來一一檢視:   「你買這個幹嘛?打算等一下用在你身上嗎?哥哥,你真幽默。」   光買個情趣用品快把小均累慘了,但他決定少說兩句,免得等一下又被叫下車買什麼男男光碟。   「買這麼多潤滑劑,你是想跟我做幾場?我明天還要上班,想累死我嗎?」   又開到人煙稀少的山上,小均想起團員拿給他看兩年前的八卦週刊,他弟弟好像偏愛車震,只是沒想到這回被震的人換成他。   「本來你沒洗澡不想開你的,不過算了,去汽車旅館又要多花一次錢,你也值不了幾個錢。」   有緒從兩年前就開始預謀犯案,現在卻努力讓自己像是臨時起意,本來想在寵物房就讓小均先洗澡,就怕圖謀不軌先露出破綻。   小均真的快嚇傻了,唉,做人有點良心好不好,我是你哥啊⋯⋯。   「好了好了,放輕鬆一點,你不讓我的手伸進去我怎麼開始。」   小均一點都不想掙扎,他明白越掙扎會被玩越久的道理,接下來有緒就不說話了,用身體示意,兩人早就到達心靈相通的境界,輕拍他屁股,跟直接開口說:“屁股抬高一點”,效果完全一樣。   「說真的,直男雖然很麻煩,可是我還是比較喜歡。」   「是啊,我是⋯⋯,可是也快不是了⋯⋯。」   三十分鐘前有緒特地下車買了紙杯借了熱水,為了替潤滑劑隔水加溫,這就是小均現在腸子會溫溫熱熱的原因。   現在已經十二月,小均又特別怕冷,更怕冰涼的東西侵入身體,這會讓他想到針頭,招架不住只會歇斯底里的尖叫。   幸好此刻沒被開發過的身體有種古道熱腸的暖和。   有緒手指一抽出來後,就換了一個小均不想問那是什麼的棒體進來,前進的很緩慢,忽然又在身後消失。   有緒突然把他翻過來,壓在車窗邊,吻來得很突然,小均不知所措,只知道他的口腔滿滿都是另外一個人的唾液跟呼吸,沒想過別人的肉也能把自己偎那麼熱。   吻到小均被引發出壓抑很深的激情,他幾乎沒有性經驗,唯一一次是在辦公室與彼此愛慕的女同事做了半套,下場當然很慘。   但身體真的寂寞太久了,小均一直渴望能被好好對待,不管是身體或心靈。   他忘了眼前的人是誰,有多令人討厭,在激情中,他失去理智,用盡全身力氣反吻他,誓言要吻入彼此最深最疼的空虛裡。   全身莫名其妙燥熱起來,有緒壓著他,撫摸他每一處,小均也沒閒著,他心裡就是明白對方要什麼,也豁出命的拼命給。   他聽到耳邊低沉的吼聲,很像自己聲音的喘息聲。   這一刻,他突然覺得跟有緒的關係是平等的,他給予他,也取悅他,在性慾中,他是不可一世的主宰。   他指揮有緒進入他身體,用愉悅的呻吟聲犒賞勇士衝鋒陷陣的辛勞。   這輩子,這是唯一一次有緒允許他放肆,放肆的要他,要他肆虐的滿足自己,自己在頻率震到最激烈高空,高空中情慾炸裂到難以收拾的最強巔峰,巔峰時刻,小均就這樣陷入睡眠⋯⋯。   有緒似乎沒說什麼,放任他睡著,把自己抽出來,用手解決了意猶未盡,接著把他摟在懷裡觀察他。   「暗示被換掉了⋯⋯你還真的比一般人容易被暗示。只是每天我就得提槍上陣,還要跟我老婆行房,我竟然挖坑給自己跳⋯⋯。」親暱輕啄了一下熟睡的唇:   「算了,看在你長相是我菜色的份上,就勉為其難每天服務你一次。」   隔天小均醒來,發現自己睡在有緒車上,正想起身,有緒連忙壓住他,原來他在進行視訊會議,小均亂動很容易就入鏡。   「現在幾點了?」小均用嘴型問他。   有緒沒幫小均穿衣服,只幫他蓋了一塊做愛時墊在身下的防水布,他手伸進去,在小均裸露的肌膚上寫幾個字。   小均耐心等他開完冗長的會議,一等到有緒熟悉的小眼神,才慢條斯理穿上有緒擺在附近的新衣服。   「你也太拼了,把我丟在旅館就好,你用視訊會議會挨罵的。」   「爸出差,不然你以為我膽子那麼大。」   有緒把小均送回去,路上問他:   「我什麼時候可以把寵物接回家?」   「你未婚妻⋯⋯暘軒集團三千金,她不會有意見嗎?」   「你要相信我挑選另一半的眼光,她對你不會有任何意見。」   「下個月好不好?」   「下週五以前。」   「是,哥哥。」   看有緒開心的開車走了,小均悲哀發現跟他有血緣關係的人竟然一個比一個變態,被叫哥哥就爽半天,看不懂是在爽什麼⋯⋯。 010.媽媽想要他死,兒子讓他好想死 ---   昨天跟莫名其妙的對象歷經牽手和二重奏初體驗後,小均跟倪信說他想睡練團室。   練團室在地下室,通風很差,前身是倉庫,沒有床舖也沒淋浴間。   倪信希望小均能住得舒服點,小均卻說:   「我會打擾很久,隨便給我地方窩我心裡比較沒負擔。」   倪信點點頭,不忘嘲諷:   「你既然已經找到比我更合適的對象,為什麼還要繼續賴在這裡,你看上我什麼?」   小均最近隔兩天就夜不歸營,直到白天才回來,一回來就匆匆趕去上班。      除了夜出晝歸,還常換新衣,偶爾連鞋襪也包辦,一身的單品至少五千起跳。      連頭髮也是剪過的,髮型設計很自然,這種剛剪還看不太出來的自然風收費應該不樸實。   小均是有多嫌棄他這個平民朋友?   嫌棄他就算了,竟然還把他當備胎,倪信氣自己當了冤大頭。   「倪信,我沒有對象,誰隨便一出門就有奇遇?就算有,也是令人同情的遭遇。」   「我對你的新戀情有表現出任何好奇心嗎?」   「這⋯⋯這不是單純的好奇心,這是怪力亂神啊,我怎麼會碰上這種事,太邪門了。」   倪信聽出小均顧左右而言他,微微一笑:   「小均,你總算找到真命天女,你既不作嘔也不排斥,我一直很擔心你,現在有人照顧你,我也該放手了,不需要顧慮我,找男朋友我不困難。」   「唉⋯⋯倪信,讓我靜一靜。」   倪信很乾脆把練團室鑰匙交給他,瀟灑轉身。   小均的心好亂,那對母子檔,媽媽想要他死,兒子讓他好想死,倪信竟然酸言酸語看著他死?   小均避開所有人,躲在練團室最裡面的小房間窩了老半天。   原來願望是不能亂許的,他最近有努力許願,不但許願,還貪心的一口氣想要:睡覺、情人、家人。   他不曉得自己到底在急什麼,搞得老天爺火大,昨天讓他一次滿足三個願望⋯⋯。   誰來救救我?   陳有緒一表人才、儀態瀟灑、魅力超凡,翻成台語就是典型的8957,還是集團接班人,可是⋯⋯他適合我嗎?這奇緣會不會太瞎?誰來說句公道話?   咦?外面似乎有人在吵架,難道是替他跟老天爺討公道的救世主橫空出世嗎?   那個聲音竟然很熟悉,奇怪,怎麼會扯著喉嚨大呼小叫?救世主應該有一副低沉安定人心的嗓音,怎麼一開口就吵雜到讓人想遮耳朵?   「拜託啦,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那天喉嚨發炎,今天我一定會唱出我的水準。」   「這位先生,你真的不是喉嚨發炎的問題,那麼想當主唱可以自己組團啊,別一直來魯,快走,不要妨礙我們練習。」   倪信冷冷的說:   「你是來找人的吧?你不用硬加入我們團也可以找人,說吧,你想打聽誰?」   「我⋯⋯我想找你男朋友⋯⋯。」   全場的人都突然停下演奏,只為了偷聽勁爆內幕。   倪信有點尷尬:   「我沒有男朋友。」   儘管倪信說他沒有男朋友,偏偏全世界都知道對方要找的人就是陳有均。   小均此時已經從小房間跑出來,慢慢走近倪信,臉上表情非常生硬。   陳有均,原來你賴著不走就是為了等這個人嗎?倪信嘲諷自己,接下來還需要我陪你演下去嗎?   倪信不想在團員面前洩漏他一身狼狽,表情一下溫柔,一下憤怒,一下若無其事,一下愛恨不分,團員了然於心,這不就是典型的“情敵相見,分外眼紅”嗎?   身為全場關鍵人物的小均完全沒注意倪信,只是冷漠望著來人。   「小均,好久不見,我好想你。」對方一見到小均就立刻衝過來。   小均退了幾步,冷冷警告他:   「不要過來,別靠我太近。」   對方只好頓在原地,一時之間很徬徨,眼巴巴盼著小均,散發出可憐兮兮的哀求。   陳有均,原來你也是有喜怒哀樂的,可惜我倪信打不開你深處的開關。   自從小均住在他家,倪信常常莫名一陣痛苦,陷入廢棄的故事無法自拔。   他被擾亂了,無處發洩,禍首小均這幾天還讓他知道:”倪信你不配得到我的愛恨“。   小均此刻的表情他很熟悉,畢業那年天天在自己臉上上演過。   曾經感情有多激烈,今天才有辦法恨。   倪信好想試圖恨上一個人,恨一個晴天以外的人,才能真的覆寫掉那段曾經相愛的痕跡。   他嫉妒齊司出現在小均面前,還試圖安撫無法原諒的心結。   可是他恨的對象消失了,不再在乎他心有多痛。   也許我終於開始有點恨陳有均了,恨你眼裡一直沒有我,只是我又覺得虛,因為你從來沒給過我機會,或許我恨的只是”我無法恨你“。   小均站在倪信旁邊,嚴肅望著齊司,眼神冰冷,彷彿過了幾個千秋萬世,小均才勉強克制住自己:   「信,他叫阿司,他是來找我的。」   說完隨即轉頭離開,留下阿司面對眾人好奇的眼神,十分無助。   團員紛紛跟旁邊的人交換意見:   「想不到團長的情敵是”我只在乎你”,群星會大戰獨立樂團。」   「原來精神官能界的小開還有不少人搶,人帥真好。」   「他要找人直接問就好,真的不需要逼人聽他唱歌啊。」   倪信陪著小均走出地下室,硬生生壓抑了悲喜:   「他就是你的齊司嗎?」   「嗯,對不起,我剛剛沒想到會見到他,表情應該很抓狂。」   倪信謹慎靠近小均能接受的身體距離,以朋友立場平靜問:   「你如果不想見到他,我幫你打發他?」   「不⋯⋯給我兩分鐘,等一下我要跟他談。」   結果小均花了十分鐘才有辦法出現在阿司面前:   「我們出去談。」   出了門,兩人在路上走了很久,小均終於停下來,害阿司差點撞上他。   「靠那麼近幹嘛?」   阿司傻笑,還是沒退開。   「你媽有交代我照顧你幾天,我會替你找地方住,照顧你吃穿,除此之外,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關係。」   「哥⋯⋯。」   「閉嘴。」   「小均,你還生我的氣?」   「以後不准問我任何問題,我不想回答。」   阿司一臉落寞地像尾巴跟在小均後面,小均懶得叫他閃遠一點,回去拿了錢先帶阿司出門吃飯。   他知道阿司已經過了中午還沒吃過飯,因為⋯⋯他剛剛聽到咕嚕嚕的腸鳴。   即使關係早已勢不兩立,悲哀的是,身體跟以前一樣熟悉。   背叛兩個字應該要擺在“知人知面不知心”這句話旁邊,最好再拉個提示框務必提醒大家啊。   這人他熟到連腸子的聲音都記得,最後發現原來他根本不認識他。   世事無常,他沒什麼意見。   只盼望陳有均是世上最後一個受害者。     十年後第一次重逢,兩人上演惜字如金。   小均找了小吃店直接點了兩碗滷肉飯。   阿司到底幾餐沒吃?餓成這樣?   只好跟老闆追加一碗。   阿司像餓死鬼狼吞虎嚥,嗑掉了三碗魯肉飯。   「我一直睡公園,只有喝飲水機的水,所以我歌才唱得不好啊。」   小均恨自己現在還在恨他,如果自己現在過得不錯,說不定反而感激他了。   只是⋯⋯他人生不但跌落谷底,昨天還被自己的弟弟上了,小均沒辦法不恨他,如果不是他,他也許就不用跟那家人一起生活了。   也許命運早就安排好了,也許命中註定就是要被霉運上身,他不知道。   忍了這麼多年,終於有一種哭,快從體內爆發開來,來得突然,無法消化,看著阿司吃飯吃得十分滿足,忍不住搶了清湯,拼命灌下肚,不顧一切灌下肚。   「你幹嘛搶我的湯?」   搶你的湯是我的客氣,剛剛我想把你剁成滷肉飯。   「你幹嘛一直不說話?」   原來這世界沒有一個地方能讓他好好大哭一場,小均終於想通了,情緒消化了很久,終於恢復理智,用一如往常的溫柔問他:   「你真的要來找我嗎?我沒什麼錢,只能讓你住剛剛的地下室,那裡沒有床,只能睡地板,晚上還有老鼠跟蟑螂。」   倪信幾分鐘前努力佯裝聖人好友的表情,要哭不笑有什麼了不起?信不信我三秒內立刻複製貼上?   「有什麼都不重要,我只要有哥哥就夠了。」   小均一臉你高興就好的表情。   沒有感動,只是想吐。   十年來不聞不問,剛見面一開口就是矯情的肉麻話。   自己竟下賤到一聽完這種屁話還得起身買單⋯⋯。 011.我願意被你傳染 ---   「信,我想讓齊司借住練團室,我會努力打工付租金。」   自從齊司出場後,倪信就努力演出稱職好朋友的角色,如果說出難聽話逼走小均或齊司,不就坐實了他在吃味?   他想保留最後一絲自尊心,好歹要表現出他沒那麼在乎小均。   「我看你跟他很不對盤,為什麼硬要跟他住一起?」   「我答應齊司他媽要照顧他,阿司從小嬌生慣養,住不了幾天他就會受不了離開。」   「你怎麼知道他從小嬌生慣養?」真的看不出來。   「因為他從小是我⋯⋯。」小均欲言又止。   「沒事,只是突然想起以前的事,那時候好像過不去的事沒那麼多。」   他是第一個讓阿司體驗嬌生慣養的人,只是沒想到⋯⋯最後的結局會變這樣。   倪信溫柔的說:   「小均,不要緊,你就隨便給我一個過得去的家常話,把你最百轉千折的心情留給你過不去的兒時玩伴吧。」   暗罵自己一聲,怎麼又犯賤了,說好不要再在乎小均了,不就是一個身心科常客嗎?到底有什麼了不起的!   但他放不下小均,也許是放不下被自己封存的自己。   跟小均相似,曾經倪信也有那麼開心的記憶,卻不知道為什麼一夜之間全都變調?   宋晴天,你能告訴我為什麼要狠狠收回我這一生中最快樂的記憶?   小均兩眼空洞渙散又失焦,因為他也陷入前幾天的記憶。   說不在乎自己的第一夜就跟弟弟身心靈合一是騙人的,失魂落魄都還沒回魂,姓齊的緊接著上門挑戰他的忍耐極限,原本已經疏遠他的倪信,卻又在阿司出現後以退為進。   可是他真的好累,他什麼都不要了可不可以。   所有願望都還給天上的神,讓我從現在起沒朋友、沒情人、沒家人、沒得睡好不好!   「小均⋯⋯?你看起來很累。」   「倪信,我想加入你的樂團。」   「你怎麼會突然想加入?」   「你猜得沒錯,我現在生活很鬱結,我跟齊司以前有過結,而且我最近也真的有新歡,那個人不是白富美,而是高富帥。」   倪信細心的玩味,謹慎的回答:   「是個男的?」   「不但是個男的,打從七歲我就認識他,十八歲那年還差點掐死他。」   「他是⋯⋯?」   「他叫陳有緒。」   倪信臉部線條稍微放鬆:   「對不起,原來我誤會你了。」   「你沒誤會什麼,我跟他之間變態的事也不少。」   “小均沒新歡”這件事對倪信就是最有效的安撫,自從阿司出現後,倪信感覺小均整個人真實起來。   而他也開始有種酸溜溜的感覺:   「那你現在有什麼打算?」   就一個一個依序擺脫囉,有緒最簡單,星期五讓他等嘸人就會大抓狂,只是小均從此就得自求多福想辦法睡了。   就算在副總面前跪死也沒用,睡眠暗示已經被換掉了,總不能求副總上他吧?   「星期五就會有人先翻臉,過幾天我再把阿司送回家,我是為了他離家,把他們都處理好之後⋯⋯。」   倪信心情有些緊張,不知道小均接下來想說什麼。   「倪信,一直跑醫院,在急診室掉眼淚並不適合你。」   「我可以帶你找個好醫師,你別急著往壞的方面想。」   「我希望玩樂團能讓我快樂,我很喜歡音樂,我想創造比從前更好的回憶⋯⋯。」   小均覺得好累,阿司出現不到八小時,竟然就讓他疲憊的恍如隔世。   他對倪信以進為退,因為倪信一發現他主動靠近就會開始焦慮。   如果有一天我能走運好起來,我答應我最想在一起的對象⋯⋯是你。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心力照顧倪信的心情,他能給倪信的只剩明天的幸福,可是他的明天目前下落不明。   今天的倪信忍住對小均矛盾的心情,若無其事為最近的表演加緊練習。   「團長夫人今天會來嗎?」   「應該不會。」   「為什麼?」   「因為我剛看到幽靈在附近晃。」   團員交換一個了然於心的眼神。   阿司沒被挑上主唱,應該說,樂團還是沒找到適合的主唱,倪信只好繼續兼任主唱。   阿司不擅長任何樂器還笨手笨腳專幫倒忙,但他有打死不退的厚臉皮,還能每天把自己是準主唱,幽靈似的纏著團員不放,被大家戲稱幽靈唱將。   「富少跟他每天晚上睡一塊,一睜開眼兩人就變太陽跟月亮,有我就沒有他,這一對活寶還真有趣。」   「以為來了團長的情敵,最後發現是團長夫人的死敵。」   「你們有人知道齊司跟小均的關係嗎?」貝斯手小魔私下跟團員打聽還不夠,連閒聊時都忘不了阿司。   「小魔,你到底是對倪信有興趣還是對齊司有興趣?還是名字只有兩個字的,你都有興趣?」   「突然冒出一個怪人,你們都不怕他殺過人?」   「那小子坐在那邊,你不會直接去問他,喂,你總共殺了幾個人?」   其他團員被逗得哈哈大笑,一點都不把小魔的杞人憂天當一回事。   倪信沒加入他們的話題,這群無聊男子果然一提到小均就開始瘋狂虧他。   「集團少東難得自己送來“隔壁沒失火不用跑”當壓寨夫人,寨主你就別客氣拖回家享用。」   「他朋友在附近,你們別亂講話。」   雖然答應小均收留齊司,卻跟齊司保持生疏客氣。   倪信對小均始終有一種特殊的情結,一個人身上怎麼會有那麼多謎題?也許解開後他就能從此放下,不再被過去的執念羈絆。   自從跟小均談過後,倪信決定在齊司消失前不再為難小均,兩人就算要開始,中間也不好夾著古怪的齊司。   「我很好奇阿司有沒有看過那一期週刊?」   阿司聽到阿平提到他的名字,立刻衝過來:   「平哥,我沒看過,是什麼週刊?」   「原來你偷聽我們講話。」   「我一靠近你們就聊音樂,我站遠一點你們才會聊到小均。」   「這就是我們的目的。」    「你知道小均弟弟車震的報導嗎?」小魔試探問著。   「什麼是車震?」   不管是真的不知道還是裝清純,這兩種都很討人厭,團員自動散開,也不等遲到大王吉他手現身,大家各就各位準備套歌。   剩下小魔跟阿司在那邊交頭接耳,還挖出陳有緒車震的舊週刊跟阿司分享。   「小魔,BS要先入歌打底,你先準備別再聊了。」   小魔以有緒車震的情報順利拉近跟阿司的距離,小魔發現阿司不認識元技二公子,對小均以外的八卦更毫無興趣。   隔天小魔對阿司熱絡到不太正常,兩人整天黏在一起交頭接耳,小魔見阿司沒皮夾,還主動把自己的舊皮夾帶來送阿司。   「我不要皮夾啦,我東西習慣放塑膠袋。」   「你先試用看看,不習慣隨時可以還我。」一邊替阿司將健保卡擺入皮夾,阿司的現金很少,沒有金融卡或信用卡,而且他也不叫齊司⋯⋯。   「喂,信,你看水性楊花的小魔,竟然移情別戀了!」   「我祝福他們。」   「人家在趕進度,你這邊怎麼一點動靜也沒有?」   小均雖然加入樂團,卻沒擔任樂手或主唱,他會在練團前把當天開歌的架構和小節數寫在白板上,還替大家整理總譜,一份份用手寫在白紙上,整齊釘好擺在練團室門口,只是人從不出現。   小均沒出現團員也鬆了一口氣,因為小均脖子常包著紗布,整個人有如從毒窟爬出來,臉上永遠掛著兩圈黑輪,配上失神混沌的雙眼,非不得已絕不開口,形容他為“練團室好兄弟”一點也不為過。   自從阿司來了後,倪信發現熊貓眼宛如傳染病,小均的黑眼圈簡直接轉印到阿司眼睛,他們兩個每天不睡跑去幹嘛了?   阿司不但越來越憔悴,常常大白天站著坐著躺著都能無預警睡著。   不過倪信再也沒接到急診室的電話,難道小均的失眠自殘病也可以傳染給別人?傳染一半給別人,病情就會跟著減輕?   如果能,倪信願意被他傳染。 013.為什麼你要睡路邊? ---   「小均,你要去哪裡?」   「要我跟你交待每天的行程嗎?」小均面無表情回頭,阿司又差點往他身上撞。   「不⋯⋯不用。」   「可以離我遠一點嗎?」   阿司站在原地傻笑,小均不明白他笑個屁,轉過身繼續走他的路。   阿司追上來,擋住小均去路:   「你昨晚為什麼要喝酒?」   小均上班快遲到了,他知道阿司沒在管別人遲不遲到,不跟他速戰速決今天是走不了的:   「因為我整晚睡路邊,身上有點酒味比較合理,被當成醉漢比當精神病發作,事情會更簡單。」   「為什麼你要睡路邊?因為你不想跟我睡嗎?」   「不是,我有失眠毛病,只有兩種條件才能睡,第一個條件因為你出現泡湯了,我只剩第二種條件能睡,你還想要我怎樣?」   「第二種條件是睡路邊?」   「你說是就是,可以讓一讓?」小均直接推開幾乎已經黏過來的阿司。   「不對,你昨晚身上有傷,絕對不是睡路邊,而是⋯⋯。」   阿司突然被強大外力勒住,他愣了,連話也縮回嘴裡。   「是,是自殘,有分等級,送急診的、不送急診的,你昨晚看到的是不用送急診的,以上。」鬆開阿司的衣領,繼續往前走,這次終於成功甩開阿司。   昨晚小均終於睡了。   歸零後,今天又是第一天,小均以全新心情面對,雖然一早被阿司纏住,讓第一天蒙上小瑕疵。   自從阿司來了,小均開始研究重感冒是怎麼一回事。   醫師表示:”感冒無藥可救,靠著身體的免疫機制,大約七天可以把病毒趕走,病毒消失後就會自然痊癒,自行痊癒的最佳方式就是⋯⋯。“   原來常見的感冒是沒救的,他長達十年對阿司未解之結同樣無藥可醫。   症狀會過去,他只要忍著忍著,阿司這隻病毒就會離開他身體找上別人。   沒錯,他什麼本事沒有,就是忍耐力極高,他決定忽略所有的不舒服症狀,感冒讓人咳嗽發燒鼻涕流,拉到亂七八糟、癱到有氣無力都不怕,俗語說:”什麼都別管,放著讓他病,身體自然會痊癒。“   只是小均不喜歡阿司半夜不睡覺,每天出門滿街找他有沒有路倒。   別人認識小均時,他就已經是個無可救藥的瘋子。   可是阿司從來沒見過自己不正常的樣子,尤其阿司昨天在路邊找到小均,見識一次血淋淋的自殘,血是乾了,可是傷口真的很髒,阿司那個大少爺又不會抬人,也不會處理傷口,把他跟自己都搞的一團亂。   讓他自己路邊醒來,自己療傷,大不了被好心人送醫不是很好嗎?   自己的事就要自己處理啊,齊司你又處理的不好。   不喜歡被多管閒事的感覺,倪信老是涉身處地靠近一步,直到發現沒那麼堅強,嚇到大退三步以示後悔。下次忍不住身犯險境又來怪他。   我要忙著一直被拯救也是很累的,有沒有想過我的心情啊?   不要再管我了,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僥倖,我真的不想再浪費時間跟你們這些貴人清算還不了的感情帳、友誼債。   對我好本來就是無法回收的投資,我早就欠一屁股沒在怕。   雖然不喜歡阿司街頭巷尾到處找他,不過他應該沒欠阿司什麼吧。   這個人把他害得這麼慘,小均第一晚手下留情沒揍他,恩情免還,阿司欠他的爛債還多著呢,有事沒事讓他目睹哥哥放血,也算是帶他見見世面,盡盡兄長義務。   「只是半夜還是別亂跑,怕治安不好,出了事我沒辦法對自己交代。」小均自言自語,一步一腳印,非常緩慢走進加油站。   「請問要加什麼油?」   他的加油、洗車同事幾乎清一色都是身心障礙人士,小均也是其中一員,別著愛心標語的員工證,暗示我是身障請手下留情,否則跟客人說話老盯著旁邊的空氣,應該會被客訴的很慘吧。   「請問要加九二還是九五?」   駕駛還沒回答,副駕衝出一位怒氣沖沖但姿色絕俗的麗質女子:   「你們的垃圾桶在哪裡?」   「魏小姐,垃圾桶擺的有點遠,要丟什麼我可以幫妳。」   「你是誰?為什麼認識我?」   頓時一場尷尬。   小均想說難得有人開市價二千萬的賓利來加油,應該要給客人賓至如歸的感覺,下次說不定還會上門。   沒想到太周到被反問「你哪位」,大概他阿司上身也開始耍白目。   賓利車主像獵鷹似的,一聽到加油員竟然認識女伴,立刻下車犀利打量小均。   見小均胸前別的員工證,原來是個身心障礙人士,雖然戒心稍微降低,仍精光四射對小均窮追不捨:   「你是誰?為什麼喊她魏小姐?」   「因為她姓魏啊⋯⋯。」   「我想起來了,你是我上個月相親對象,你叫⋯⋯叫什麼?」雨勤完全想不起來小均是誰,也不認為他會是相親對象,只是故意說給身旁的男人聽。   「我哪有資格相親,魏小姐是跟陳有緒相親,就在半年前,我正好在附近,所以才認出妳。」   「好像有點印象。」不會吧,她還真的蒙對了,是在相親場合認識的。   「我叫小均,魏小姐要加什麼油?」   「不加油了,上車。」男人替雨勤作主。   「幫我把戒子丟掉!」雨勤幾乎是被拖上車,她掙脫男方,又衝來把戒子塞進小均手裡。   「你敢丟我戒子就告你竊盜罪。」男駕駛忙著應付雨勤,還不忘威脅另一頭的小均。   「放開,你不要碰我!」   「別跟我鬧脾氣,大家都在看了,快上車!」   女方被拉拉扯扯拖向副駕駛座,男方粗暴開了車門,硬把女方塞進去,還守在副駕旁,硬按住車門防止女方跳車。   「救命啊!快幫我報警!綁架啊!救命啊!」   小均突然一股腦熱的衝進駕駛座,已經發動賓利:   「魏小姐,車門關緊,坐穩囉。」   雨勤往左一看,小均已經輕踩油門,試圖甩開跟她一門之隔的承韜,她心神領會用力點頭:   「快開車。」   失心瘋般奪車又載走別人的女友,小均拿了那本身心障礙手冊超過十年,今天最對得起它⋯⋯。 012.我不想惹怒一個車震高手 ---   「哈哈,太過癮了,再開快一點、快點,別讓他追上來!戒子快幫我丟出窗外!」雨勤興奮大喊。   「應該沒什麼車追得上賓利吧。」小均開起賓利習以為常,半路還貼心幫車子加油,刷男友皮夾裡的信用卡。   雨勤心思完全不在小均身上,只在意那枚可惡的戒子有沒有被丟棄。   「還妳,讓妳親手解恨。」小均把戒子還她。   雨勤開了車窗,高速中,兩人被風灌的亂七八糟,雨勤猶豫了很久,手機幾乎被承韜打爆,她於心不忍,本來還想叫正在開車的工具人載她去精品店瘋狂採買,卻開始擔心承韜大發雷霆,擔心皮夾在車上害承韜身上沒錢,擔心⋯⋯。   雨勤一路蹙眉不語,她在擔心男友沒錢坐車回去,沒人擔心小均,小均只好先替自己擔心回去後會有什麼後果。   「載我回家。」   小均正要詢問她家地址,雨勤已經沒志氣接了男友電話,兩人在電話中吵到不可開交,小均只好默默把車開回魏家的車道入口,車庫在地下室,雨勤還在熱線也不好開下去影響訊號,重點是停車場入口柵欄機紋風不動,不知會認車牌還是會認駕駛的臉⋯⋯。   前方的社區保全警戒的走來,後面也走近一名貴婦,小均有種被兩面夾殺的絕望。   貴婦手裡牽著國小學童一步步朝車子挨近,貴婦抬眼微微跟保全點頭示意,保全會意後退開,小均以為得救之際,貴婦突然停下來站在車邊。   她敲敲賓利車窗,小均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唉,還是遇到了,也不知道死賴車裡能賴多久。   雨勤也發現了貴婦,趕緊拿面紙抹了淚,率性中斷跟承韜的通話,裝作若無其事下車,乘客都下去了,入口柵欄機也沒放行的意思,小均有種走投無路的窘迫,除非他有本事把賓利開上天。   小均認命離開駕駛座,貴婦見他下車十分詫異,雨勤男友打電話到家裡大罵雨勤,見到賓利車時,她已經預料承韜不會在車上,卻沒想到車上會多個穿加油站制服的男人。   為什麼加油站員工會送雨勤回家?   雨勤也忘了解釋憑空出現的陌生人為何開著承韜的車,只顧著低頭用手機不停傳訊息。   尷尬的小均只好主動跟這對母子打招呼:   「魏太太妳好、魏同學你好。」   貴婦一聽到小均開口,表情瞬間僵住,連空氣也凝固了。   幸好她旁邊的小四學童心直口快先開口:   「你就是我姐姐的新男友嗎?」   小小年紀就跟著全家反對姐姐的渣男,一見到疑似姐姐的新歡,他一臉好奇。   「我還不是。」小均微微蹲低身子,對上男童的視線,方便避開貴婦惶惶不安的眼神。   「陳有均。」大男孩唸出員工證上的名字。這名字男孩以前聽過其中一個字。   小均感覺那個貴婦身體一緊,雙手不自覺用力按住兒子。   「噓,你能不跟任何人提到我的名字嗎?」   「為什麼?」   「因為我想追你姐姐,當她的男朋友。」   「你的名字跟當我姐姐男友有關係嗎?」   「有啊,但我怕你辦不到。」   「放心,我辦得到。」男孩微笑。其實他認得小均,雖然兩人還不認識。   小均不知不覺想著,阿司在魏同學這個年紀的時候⋯⋯。   「小均,你今天回來的比較早。」守著空無一人的練團室,無所事事的阿司見到小均露出喜色。   「吃過了嗎?」   「好香喔,你帶晚餐回來給我吃?」   「嗯。」   小均今天十分反常,平日他不混到阿司睡著才回來已經很客氣了,怎麼可能還帶食物給阿司。   「你還帶什麼回來?咦?是履歷表嗎?」   「嗯,明天要開始找新工作了。」   「今天發生什麼事?」   「沒事。」   阿司打開便當:   「你買好多肉跟菜。」   「都是給你的,我吃過了。」小均開始趴在地上寫履歷。   「你為什麼用右手寫譜,現在還用右手寫字?」   小均明白阿司為何多此一問,但他懶得回答:   「我用哪一手寫字跟你有關係嗎?」   「沒有⋯⋯。」   阿司只好繼續享用他的晚餐,他直覺小均根本還沒吃,正絞盡腦汁設法讓小均願意跟他分享便當。   另外趴在地板上寫字也是一件不尋常的事,但小均用這種古怪姿勢寫字,不但寫得駕輕就熟還自然而然,這件事正常嗎?   更不尋常的是一個十八年的左撇子現在竟改用右手寫字,這人在他們分開的十年間到底遭遇了什麼?   「你寫完了?我看一下。」搶走小均的履歷表,看完鬆了一口氣。   雖然慣用手從左改成右,所幸字沒變醜,如果小均改用右手是被逼的,逼他的人還逼他以後只能寫醜字,阿司就真的想殺人了。   一樣瀟瀟灑灑、恣意奔放的俊字,可是⋯⋯小均現在的個性已經跟他的字沒什麼關係了。   寫完履歷後,小均一如往常面無表情盯著髒兮兮的牆壁發呆,小均可以發呆一整天,害阿司好想替他報名發呆大賽。   小均離家出走後儘管很想談戀愛,但他知道自己沒表情、沒想法,還不和人互動,就算是愛心氾濫的倪信也很難與他情感交流。   要跟那家人生活在一起,生存之道就是得放空自己的感受或多愁善感、自尊心一類的鬼東西。   離家出走後小均發現尷尬了,因為他的情感好像已經釋放不出來了⋯⋯。   失去表情達意能力的小均,還是被阿司看出跟平常不太一樣。   小均今天的眼神特別寂寞。   「為什麼我在你身邊,你的眼神還是那麼寂寞?」阿司不滿意的質問。   小均愕然看著眼前的阿司:   「怎麼會有人一直把內心獨白唸出來?吵死人了!」   「我還有很多祕密沒說出來,你不聽我還是要說,我很想你,真的很想你,超級無敵想你⋯⋯。」   小均拿了湯匙挖了一大口飯,硬生生塞進阿司嘴裡,阿司話說一半差點嗆到,還順勢噴了小均一臉飯菜。   「我也很想你去死⋯⋯。」小均把臉上飯粒慢條斯理撥進嘴裡,吃相還不失優雅。   阿司不知從哪變出一把湯匙,得寸進尺的火上加油:   「嘴張開,我餵你。」   小均淡淡掃他一眼:   「餵啊,怎麼不餵了?」   阿司發覺自己拿著湯匙的手在微微顫抖。   「怎麼對自己那麼沒自信?不知道我最欣賞不要命的人嗎?」   連忙把湯匙塞進小均手中:   「哥你慢用,我先去忙⋯⋯。」落荒而逃,一臉落寞躲在牆角。   小均不知不覺心軟,慢慢嗑完阿司的剩飯剩菜,收拾完後,蹲在阿司面前,想起第一次正式見面的魏同學,忍不住對阿司比劃了一下:   「別人十歲的時候就已經長這麼高了。」   「哼,跟哥哥在一起不用人高馬大。」   「你是打算豁出去了?」   「就是打算跟你勾勾搭搭。」   小均轉移話題:   「為什麼有本事可以每天把自己搞得那麼臭?」   「我才不臭。」   「我收個衣服,帶你去信家洗澡。」   阿司高興的幫忙收拾晾在頭頂上的衣服及內衣褲:   「我想穿這件、還有這件。」   小均迅速把阿司挑的衣服抽走,還順手拔了曬衣繩特定幾件外衣及內褲,俐落疊好裝進塑膠袋,小心封好袋口。   見阿司委屈的神色,小均只好多解釋一句:   「我不想惹怒一個車震高手。」   一講到車震,阿司就會想到陳有緒: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你跟陳有緒是什麼關係?」   「你問這問題不覺得可笑嗎?」   「是你故意回答的很曖昧。」   「第三順位繼承人,可以放過我嗎?」 014.他在結婚新床上窩藏男色 ---   阿司今天決定去見小均的第三順位繼承人。   不但要見第三順位,更立志要當小均的第一順位,硬是要超越陳有緒兩階。   雖然小均現在還很討厭他,阿司自我感覺良好,不相信小均會討厭他一輩子。   別人都說他少一根筋,不長眼世界第一,他才沒有呢!他也看得出來小均對他恨之入骨,如果不是看在兩人媽媽的面子上,早就衝過來打他了。   這些阿司都知道,但他仍繼續厚臉皮待在小均身邊,不但在他身邊,還要告訴全世界、更要告訴小均:”我喜歡你“。   我已經無法讓你重新快樂,可是我不願意放棄我們的感情,我知道我們兩個感情深厚,這些感情沒有消失,只是被你藏起來,我要大力表白把你所有的感情逼出來,這次我不要再隱藏自己了,說愛就愛,你會得到一個最棒的男朋友!   「魔魔,你最近常逛凶宅嗎?怎麼背後跟了髒東西回來?」   小魔一臉哀怨,要不是阿司比鬼還難纏,他怎麼可能帶來見有緒。   小魔真是辦事不利,叫他調查齊司,他倒是產地直送,把生猛鮮貨弄到他面前來。   阿司推開小魔,一臉諂媚相巴著有緒:   「陳公子,你別怪小魔,是我硬要跟來的,聽說你出手大方,英俊瀟灑,而且家裡超有錢,連我都想認識你。」   有緒的風格跟小均如出一轍,直接略過不想接的話:   「齊司嗎?你姓齊,跟齊虹白是什麼關係?」   「不太熟。」   齊虹白有個女兒叫Cindy,出生美國,從小在美國長大,擁有美國籍,在華人名媛圈相當活躍,名義上是有緒同父異母的妹妹,是元技總裁陳乃嵐的婚生女兒,實際上⋯⋯他私下驗過了,果然是個假貨野種。   「你跟Cindy是什麼關係?」   「不熟。」   「我沒期待你熟,齊誠豫是誰?」   「他是我哥。」   「齊誠毅不用說就是你了。」   「才不是,我是他哥。」   「要不要我把齊誠豫找來問?」   「不要不要!」阿司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想不到也有慌張的時候。   小魔查出齊誠毅的地址,有緒派人去他家時跟碰巧遇到齊司開門回家,屋內還傳出尖銳的吼聲:”齊誠毅你死在外面幾天沒回來了!“   現在就算本人當場否認也沒人信,何況齊司本名是不是齊誠毅,有緒也沒那麼在意。   「你媽是齊沛璇,是小均的遠房親戚,也是他以前的保母。」   「我真的不是齊誠毅,我媽也不是齊沛璇,我真的叫齊司!」   「敢問你媽叫什麼名字?」   「我⋯⋯我也不知道。」阿司真的不知道媽媽的名字,就連爸爸的名字他都不知道,今天見有緒的目的之一也是想跟有緒打聽自己的爸爸是誰。   「所以你不知道齊沛璇叫什麼名字?」   阿司越解釋這兩人表情越是懷疑,阿司終於自暴自棄:   「隨便啦,你說是就是。」   「古古怪怪,我替你撥電話給齊沛璇。」有緒還真的拿了手機撥通了電話,暗中按下電話錄音,阿司渾然不覺,只顧著搶過手機:   「媽,我是Sid,這手機不是我的啦,沒事啦,不小心按到。」   雖然阿司喊齊沛璇”媽“,雙方都知道她不是他媽,只是從小照顧他吃穿住的保姆。   阿司突然用手包住手機,壓低音量,努力避開有緒跟小魔,可惜這裡空間就是那麼小:   「小均哪有那麼容易找,我找到會跟妳說啦,妳要我跟他借錢?妳快醒醒好不好。」   有緒耐心等他們母子聊完:   「說完了?剛聽完你的見解,連我都想栽培你。」   「真的嗎?」   「能看出跟小均借錢比借屍還魂還不容易,你的才華不簡單。」   「哼,你看不起小均,我才不稀罕你栽培。」   「你誤會了,我怎麼會看不起小均,連命都不要,我挺佩服的。」   「我⋯⋯我想跟你私下獨處行不行啊?」阿司不喜歡小均的祕密被人聽光光。   「等等,我考慮一下要不要讓保鑣在場。」   「不然你請我吃飯,我就告訴你小均的祕密。」   「你知道我有能力逼他說出任何他不想說的事情嗎?」   「啊?」阿司還反應不過來。   「⋯⋯。」這人智商挺高的。   「算了,老闆,聽說你還缺助手。」   有緒心想,“算了”應該是我的詞吧!算了⋯⋯。   阿司靠近有緒的目的除了想問出小均怎麼被他家整成這副慘樣?另外一個目的是想問出陳家二十幾年前的司機情報,陳家二十幾年前的任何一任司機都有可能是他父親!   阿司原以為他從小沒有爸爸至少還有媽媽,一年前卻發現⋯⋯他跟媽媽沒有任何血緣關係,這下他更要把司機爸爸找出來,這是他最近加入的願望清單。   十年來他唯一的願望是得到小均的原諒,第二個願望如果有空也可以努力看看。   但這兩點還不是阿司真正接近陳有緒的主因。   阿司離家出走的真正原因是他在美國聽到媽媽與妹妹的對話。   “陳有緒是小均失眠問題的唯一解方”。   她們說。   為了讓小均能睡,當有緒手下沒問題,就算爬上的床也可以。   只要小均的人生能被翻轉。   被晾在一旁的小魔開始自討沒趣,一年半前有緒透過關係要他加入倪信的樂團當貝斯手,他平常沒正職,只有選舉時幫忙助選,索性當起有緒的臥底,暗中調查倪信跟小均的關係,賺點零用錢又可以玩團。   他跟團員一拍即合,更不知不覺被倪信的才華跟磊落不羈的風采吸引。   這幾天調查阿司卻踢到鐵板,可惡的阿司,不知怎麼被他發現他跟陳公子的關係,從此天天二十四小時不停威脅要跟倪信掀他的底,現在還跑到陳公子面前搶他工作,小魔恨恨瞪著阿司,他對這個樂團很有感情,萬一這死白目害他跟團員決裂,他絕對饒不了他!   阿司答應幫有緒做事卻沒談酬勞,有緒一時也忘了免錢的最貴,只顧著交給兩人特製的心智圖,要小魔跟阿司下次例會時要填好帶來。   「你說要在這張表填上朋友圈的人名,還要描述關係?老闆,我真的交不出來。」   「這很難嗎?」   「我又沒朋友,我想不出我能填誰的名字。」   有緒溫和的解釋:   「你沒朋友不要緊,這張關係圖不是填你的人際關係,我也沒興趣知道,這張圖是以小均為中心,你知道他有幾個朋友就填幾個名字,他跟那些人的關係是什麼,知道的就填,不知道的就空著,懂了嗎?」   阿司愁眉不展,這作業似乎對他太難,小魔已經開始振筆疾書,阿司忍不住偷看。   「別看我的!」   「看一下也不行,你以為在考試啊。」   「魔魔,借齊司看一下,我沒要你們競爭,我又不打分數,我給齊司多少報酬,我就從他那邊撥百分之十給你。」   「我才不想給他錢!」   「我也不要你的錢!」   吵了有緒頭疼,很快宣布散會。   阿司假裝跟小魔一起離開,卻暗中偷偷潛回來,趁有緒打開車門中控鎖,一屁股坐上副駕駛座。   「五十分,你上來幹嘛?」   「聽說你是車震高手,可以帶我走嗎?」   「你聽誰說我是車震高手?」   「小均啊。」   有緒心裡挺樂的,表面卻不動聲色:   「你聽不懂我的意思嗎?五十分。」   「你的意思是什麼?而且我叫齊司,不是什麼分。」   「如果你想勾引我,恐怕要先從長相下手,長相不合我胃口的,我不太可能跟他做什麼,聽得懂嗎?四十九加一分。」   「為什麼我只有五十分?我明明很英俊。」   「個人品味,愛莫能助。」   「小魔幾分?」   「五十五。」   「也不高嘛,小均呢?」   「八十七。」   「他好高喔,倪信呢?」   「八十五。」   「為什麼他可以那麼高,明明就很醜。」   「以我視覺品味而言,他跟小均是同一型。」   「那我呢?」   「五十。」   「我為什麼是裡面最低的?」   「我對路人臉沒興趣。」   「哼!我才不是路人臉!」不過倪信跟小均怎麼會是同一型?沒一個地方相似啊。   可是直覺告訴他這句話很重要,又不讓他抓住頭緒,阿司整個腦袋要炸了。   有緒對阿司一向和顏悅色,雖然他只是五十分的路人臉,可是這張臉卻給他奇怪的感覺,無法分辨好感或惡感,一種說不上的感覺。   「我想用我身體跟你交換條件。」   有緒無言,不是都幫他打五十分了嗎?用了五十分的身體到底誰比較吃虧啊。   「換什麼?」有緒對這一型沒興趣,卻好奇此人目的。如果不是想要反試探齊司,怎麼可能讓他有機會上車?   「我想讓小均可以隨時回他房子發發呆、彈鋼琴,他房子也可以借團員練團。」   「你想幫他把內湖房子要回來?」   「是啊,小均不太理我,如果是你親自拿著鑰匙拜託他回去住,事情就解決啦。」   「你跟小均提過這件事嗎?」   「有啊,可是他不太理我。」   「他有說什麼嗎?」   「他說作夢比較快。」   「有道理。」   「一點道理也沒有,小均為什麼不能回去他房子⋯⋯。」   有緒不耐煩打斷他:   「你能不能想實際一點的事情?」   「這、這明明很實際啊。」   有緒老覺得他見過齊司,是小時候嗎?還是在夢中?可是他又確定兩人是第一次見面。   「好吧,看你滿嘴跑火車,帶你回我房子,最好讓我看看你的功夫有沒有嘴巴說的那麼厲害。」   阿司額頭開始大汗,他哪有什麼功夫,連接吻經驗都沒有,該不會直接被陳公子轟下床吧?   說走就走,有緒開車帶著阿司上路,等紅燈時還刻意轉過頭,大剌剌打量起齊司。   身材:普通。   長相:一個路人。   性格:智商破表。   魅力:無法顯示搜尋結果,很抱歉,Google 搜尋已停止運作。   除此之外毫無特色,小均在某次病危時竟然對著他喊這個人的名字,真是奇怪。   雖然感到奇怪,有緒還真的把阿司帶回他準備結婚的新房。   有緒的故意,阿司懵然未覺,但小均一定能察覺,這招叫隔山打牛。   他記恨小均放他鴿子,如果齊司被他做到走不了路,小均的臉應該會黑一邊。   「這房子好大,雖然沒看到鋼琴,可是拿這房子跟小均的房子換,小均應該能接受。」   有緒懶得回應阿司的夢話,只帶他四處參觀,他不久前帶小均參觀過一次,小均將輕鬆發現齊司也來過這裡。   可惜他沒辦法帶阿司進寵物房,那裡雖然不神聖,卻不容侵犯。   進主臥室第一件事就是叫阿司進去洗澡,畢竟阿司不是小均,小均就算不洗他還是可以進去。   阿司雖然想為小均壯烈犧牲,包括色誘有緒,可是這獻身也太可怕了,陳有緒沒小均帥、沒倪信醜,可是臉上永遠掛著一抹似笑非笑,要就笑出來,不笑拉倒,假惺惺的要笑不笑,看了就倒胃口。   另一頭的有緒也很嫌棄阿司,他明白是自己太挑食了,害他時時飢腸轆轆。   最近好不容易找到合意的食物,沒想到食物好大的膽竟然晃點他,有緒就算今天吃壞肚子也要讓小均後悔!   阿司洗完澡,閉起眼,一絲不掛開始摸索,沿牆尋找床的位置。   「喂,演奏a cappella我從來不關燈,你能不能張眼好好走路,別拿你的髒手摸我家的牆。」   阿司緊張到完全說不出話,偷偷睜開半隻眼睛瞄有緒。   「上床。」   阿司又把偷睜的半隻眼緊緊閉上,抱著必死決心,如砲彈砰一聲將自己投入床心。   「放輕鬆點,你身體好僵硬。」   阿司藏入被窩裡,哪管有緒容不容易把他從被海中撈出來。   有緒無奈上了床,找到他後,將阿司身體抓牢,扳正他的臉,正要對死閉眼睛的阿司一親芳澤時⋯⋯。   「你⋯⋯是不是未滿十八歲?」   「我未滿二十七,但很早就超過十八了。」   雖然阿司長得一副娃娃臉,氣質純淨,心思簡單,一臉未經人事,不過硬要說未滿十八也太勉強了。   可是當他親吻阿司時,一股罪惡感油然而生,怎麼回事?除非阿司未成年,否則有緒想不出別的原因。   當他還在思考哪來的罪惡感,房門已被人打開,走進來的人竟然是應該在國外考察的父母,有緒背脊發涼。   「有緒,你不在公司,跑來新家做什麼?」爸爸一如往常的壓迫感。   「⋯⋯我掉東西,急著四處找,想說會不會掉在這裡。」有緒心想死定了,勉強故作鎮定。   「我們在機場轉機時遇到你爸失聯很久的長輩,你爸太高興了,我們把之後的行程取消,說服表叔跟我們一起回來,他不喜歡住飯店,你爸想讓他借住你房子。」   「知道了,這段時間我不會過來。」   素歆畢竟是母親,兩三下就察覺兒子神情有異,而躲在棉被裡的阿司不知在緊張什麼,吸氣超級大聲。   「乃嵐,我們先出去,別把表叔一個人丟在外⋯⋯。」   陳乃嵐用手勢打斷妻子,不動聲色快步走到一團鼓起物前,有緒嚇得臉色發白,連呼吸都停了。   薄唇一彎,乃嵐大力掀開藏著人形的薄被,其他三顆心臟已跳出心口。   一絲不掛的阿司,在眾目睽睽下,畏畏縮縮,已然失語:   「董⋯⋯董⋯⋯事。」董了半天,沒人知道他想表達什麼。   表叔看熱鬧不嫌事小,見人多就跟來主臥室,看著三人圍著一名裸男,也加入大眼瞪小眼的行列。   素歆快掐穿自己手心了,車震報導就已經鬧出這麼大的風波,兒子還被他爸逼著從十二樓跳下去。   這一刻丈夫活生生目睹兒子上班時間在準備結婚的新床上窩藏男色⋯⋯。   「乃嵐,這兩位是⋯⋯?」   「我兒子,有緒,另一位⋯⋯。」乃嵐不快睨了阿司一眼。   「阿⋯⋯阿⋯⋯。」不停咬到舌頭,笨拙張大口,不知是報名字還是單純啊啊叫。   素歆表情持續驚惶,本能望著有緒,在慌亂中瞥了一眼兒子帶回來的男人,竟覺得這張臉似曾相識。   阿司本來想色誘有緒,這是他唯一能想到接近對方的方式,萬萬沒想到⋯⋯人在做天在看⋯⋯。   「小犬在公司吃壞肚子,下午請假跑來這裡休息,等一下就會回公司,希望你別被他們嚇到。」   「怎麼會?兄弟倆感情真好,明天跟叔公一起吃飯,讓我好好認識你們。」   乃嵐沒多說,表情難看了片刻又瞬間掩飾起來:   「表叔這邊請。」   乃嵐嚴厲的眉宇緊蹙,卻沒當場發作,有緒暫時死裡逃生,接下來無法預料會被怎麼嚴懲⋯⋯,上次只是報導中的模糊照片,這次是被爸媽現場目睹血淋淋的敗行,想到即將面臨的震怒,有緒只剩虛脫。 015.我可以考慮抱著你睡 ---   阿司臉色蒼白,被有緒爸嚇到現在,又不敢跟小均訴苦,只能將驚恐往肚裡吞。   小均坐在練團室的地板上,借小魔的貝斯有一搭沒一搭撥弄著。   阿司低頭沙沙劃了幾筆後,繼續抬頭苦思,忍不住又偷看小均一眼。   自從跟魏同學見面後,小均不再早出晚歸躲阿司,兩人雖不互動,卻同為失業人口,幾乎朝夕相處。   「小均,你明明很會彈貝斯,為什麼要在他們面前故意彈不好?」   小均連眼皮都沒抬,繼續玩他的貝斯:   「你說呢?安插一堆眼線,還讓不讓人活?」   阿司聽了忍不住心虛,下意識遮掩那張人脈圖。   不藏還好,一副閃閃躲躲反而引起小均好奇。   小均知道阿司整天鬼鬼祟祟偷瞧他,就是提不起勁理會阿司。   他還是無法入睡,神不清氣不爽,幾乎找不到工作,都快養不活自己,他趕緊打電話請媽媽快把阿司帶走時,媽媽竟然說她最近有點忙?!   妳很忙難道是要我押著阿司搭飛機嗎?就算在飛機上我素質良好全程沒發作,萬一在妳家我又來一次要送急診的睡法怎麼辦?   小均不想,他在媽面前一向克制在自己可控的狀態,他不想在她附近突然跟瘋子一樣傷害自己,他一直過得很好,他能照顧自己,他⋯⋯不想讓她後悔答應兩人交換。   在他十八歲那年,原本的安排不是這樣,留下來的人應該是阿司不是他,他試圖說服媽媽,只因為那是他對阿司最後一次的心疼。   小均知道阿司在陳乃嵐的眼中只是毫無血緣關係的報復後遺症,以阿司對陳乃嵐激烈的反應,大概不出兩天阿司就會逃出陳家,或者全家人亂鬥互相反擊,最後爆發慘不忍睹的衝突。   尤其陳珈臻這個人也挺會無事生非的,小均敗在她手中一百次,以阿司的聰明才智換算,可能要吃癟個一千次才合理。   小均曾經差點失手掐死陳有緒一次,換成阿司剛烈的程度,對不起,有緒你大概要死足十次才收得了尾。   小均了解阿司,卻不了解自己,他真的不知道兩人互換後,自己最後怎麼會變成這樣⋯⋯。   算了,過去的事也沒什麼好想的,至少阿司沒辜負他當年期望,到今天為止沒把他的人生玩壞。   至於自己,早早打掉重練還來得及,反正他資質好,頂多換個人生再來一次。   既然都打算穿越重生了,為什麼就不能跟阿司和平相處一次?就算是裝的也行啊。   看著阿司在他眼前擺明一臉幹虧心事的表情,真是笨到不行!就發善心關懷他最後一次吧。   嘖一聲,小均把阿司連藏都藏不好的紙張奪過來。   這⋯⋯這東西是哪來的?   只見一張以他名字為中心,外圍拉出許多分支的心智圖,每個圈裡都被寫進一個人名,不知為什麼阿司特別注意倪家祖孫,在他們名字描了一圈又一圈。   倪信名字旁邊被加註:”像?“草草劃掉後,又補了一個”不像“,那個”不“最後又被打了叉叉。   這⋯⋯這什麼玩意?   「既然是我的觀察報告,怎麼可以少了我提供的第一手情報,筆拿來。」   「喂!別寫在上面啊。」阿司快急哭了。   等阿司把那張紙從小均手上跪求回來,心智圖已經被拉出一條新的分支。   姓名:陳有緒。   關係:主管。   看法:最強的變態。   阿司看到簡直快瘋了。   「怎麼樣?」   「⋯⋯你的字跟以前一樣好看……。」   「那我就放心了。」   「小均⋯⋯,」阿司趁小均跟他難得互動的機會,鼓起勇氣試探:   「你為什麼會變這樣?」   「嗯?我記得我一直是這樣。」   「你不是,你連說話方式都變了,還有⋯⋯。」   「齊司,我收留你,不避開你,不代表你可以盤問我。」   「我沒有盤問你,我是關心⋯⋯。」   小均打斷:   「關心我是怎麼壞掉的嗎?」   「你沒有!你沒有壞,壞人的是那些傷害你的人,你只是被陷害而已。」   阿司猛然從身後狠命抱住小均,壓抑多日的傷心終於忍不住淚崩。   直接的,不假修飾的直白說話方式,在家族在集團完全不合格,好死不死無視城牆,直接鑽進小均心坎底。   小均本想回他:”你就是我在這世上第一個陷害我的人啊,恭喜,實至名歸“,最後終究不忍心。   以前聽過”親愛的敵人“,始終不明白是什麼意思,自從十八歲發生了那件事後,小均對自己說:”我懂了“。   「你不要抱我,我不能跟外人靠那麼近。」   「我不是外人!」   「我知道你不是,但你怎麼不好心點,把我最寶貴的機會讓給別人?」   「我聽不懂,我很想幫你,你可以告訴我該怎麼做?」   「你知道嗎,我如果再沒辦法靠近外人,我他媽的這輩子只能跟你談戀愛了。」   後來的小均慢慢明白,阿司應該是很喜歡他,但他為什麼要供他喜歡?   「我⋯⋯我⋯⋯。」阿司不敢奢望。   「你可不可以別再靠我那麼近?你想要怎樣?提醒我這輩子只配跟你交往?還是告訴我人生沒有最慘只有更慘?」   阿司繼續抱住小均死不放手:   「我不要把機會讓給別人,如果我們很合適,交往會怎麼樣嗎?」   「很好啊,一點都不像走投無路會幹的事,怎麼樣?你有趕著今晚跟我亂嗎?」   「陳有均,你話真的很難聽,可是我不介意,因為我對你是真心的。」   「一個天羅、加你一個地網,這種弄死我的方式還挺有創意⋯⋯。」   阿司抿緊嘴,他下定決心了,不管小均對他怎麼冷嘲熱諷,他絕不放棄。   就算現在的小均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仍執意用他的方式想要回他們的過去。   他不想再痛苦下去了,小均要恨就恨,想罵就罵,反正他已經無法停止。   為什麼會喜歡從小相依為命的小均?太多太多理由了,每一點每一滴都是瘋狂愛上小均的原因。   阿司從小就發現自己渴望男性的擁抱,喜歡接近男同學、容易纏上男老師。   無數次被輔導老師約談,遞給他好吃的零食跟飲料,打算跟他談錯誤的性別認同和愛慾對象。   阿司不懂,很喜歡一個人怎麼不能跟零食餅乾一樣開心一樣正常呢?   他又沒有性別錯亂,他知道自己是男孩子啊。   卻常常在輔導室度過倔強的漫長時光,他不言不語,如此孤單。   他的衝動必須對老師解釋,真的好蠢,每天在喜歡的人座位塞告白信,攔截喜歡的人硬要幫他小忙,這就是喜歡一個人的衝動,他不曉得要跟不相關的人解釋什麼。   他的惡夢直到小均接他同住後為止。   阿司的爸爸不可能為他到校,阿司的媽媽一向請保母代理出席,這一次他騷擾男老師又被輔導室約談,小均特地跟學校請假,一走進輔導室,帥勁十足,簡直就是為他而生的天神,一身來者不善的強大氣場,阿司當場就望到窒息。   小均那天穿著便服,前一天刻意不修鬍,努力遮去他國一生的年少生澀,不卑不亢走到老師面前,以齊司哥哥的身分,有條不紊講道理:   「我們家會請人跟阿司溝通,希望你們不要再為難我弟弟。」   「你誤解了,沒有人想為難你弟,我們是出自師長的關心。」   「我們不需要師長的關心,我們家可以自己處理。」   輔導老師心想,語氣好狂的富二代:   「陳同學,我恐怕得麻煩你爸媽出面談談,除非連你爸媽都同意我們不用關心齊司,否則身為學校老師對你弟弟有這份義務跟責任,你能理解我說的話?」老師像是不太相信小均理解力似的,謹慎追問。   「我可以請我媽簽同意書。」   「齊司說你媽因為一場車禍失去意識躺在醫院好幾年了,你們這樣很辛苦吧。」輔導老師一直懷疑齊司說他媽變成植物人的可信度,故意丟出這個訊息,想暗中觀察小均神情。   小均藏不住表情,聽完話立刻傻眼,幸好反應很快立刻把表情救回來:   「最近醒了,請不用擔心。」   「醒了就好,老師可以去探望她嗎?」   「不方便。」   「現在我換個方式問你,我可以請你爸過來學校一趟嗎?」   小均倒是沉默了。   老師想挫挫這年少得志的少爺氣焰,見他答不出來,得逞的暢快。   「如果我能解決阿司的問題,你們可不可以別再找他麻煩?」   「找他麻煩?你憑什麼認為我們的關心是找麻煩?」老師終於忍不住動氣。   「我認為就是找麻煩,我不太習慣解釋原因。」   「好吧,既然你覺得我們對齊司不夠友善,我希望直接請你們家長出面,避免你用自己負面想法影響到齊同學。」   「不會再有下次了,我保證。」   小均離開後,老師還等著齊司的家人來學校替齊司辦轉學,但過了好幾個星期,什麼事都沒發生。   齊司依舊以外籍人士的身分在這所私立小學讀到畢業,此後再也沒被輔導老師召見。   因為自從他哥來過學校後,齊司變了。   他變成一個比護家盟更護家盟的孩子。   見到以前心儀的男老師或男同學,嫌惡的別過頭,從此只跟女同學說話,聽到有帥氣的實習老師要來,還說出”千萬別讓他靠近我“的白目話。   輔導老師知道性傾向與眾不同不是這孩子的錯,她曾擔心這孩子那天回家後遭遇了什麼,幸好齊司不經大腦的話風依舊不變,應該沒受到什麼不為人知的傷害。   那天小均回家後,送了阿司一束花,落地的歐式蕾絲窗簾成了阿司的嫁紗,小均玩笑式的掀起頭紗,說他已經娶了他,阿司再多看別的男人一眼他會很不開心。   小均以為阿司年紀漸長就會想清楚了,他完全沒料到,他讓阿司認真了。   從此阿司變成了護家盟,從此只想守護這輩子唯一的家人,最帥的小均。   「原來世上最美好的事都會慢慢變壞。」   阿司的聲音很輕很輕,小均沒有回頭,此刻同樣百感交集。   阿司離開小均後,他憤世嫉俗,他臉皮超厚,他認識了傷心,也經歷了悲喜。   小均背對阿司,沉默了很久,腦中想起一段往事,應該跟阿司想到的不同,他們有太多太多的回憶,每一段都有被重播的可能性。   他曾經跟阿司很努力的對抗這世界,阿司告訴他,他愛上了不被認可的情人。   當時小均喜歡的人遭受她班上同學的霸凌,他無法跟她告白,小均知道很多女同學對他有好感,他聰明的壓抑對她的愛意,耐心等待畢業來臨。   他跟阿司還組了一個叫”不可愛“的聯盟,各自守護心中不被世俗認可的祕密。   現在的陳有均已經不是過去年少輕狂的才子。十年後,他徹底屈服,他順應天命,在這世上早已沒有他留戀的事,他總算學會放棄。   「你真的一點都沒變嘛。」   阿司愣了一下。   「還有臉跟我告白。」   「⋯⋯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是啊,也沒什麼好不高興的,至少我們的聯盟還剩下最後一個人還在努力,努力堅持早該放棄的傻氣。   「阿司,我已經不是我,而且很快就會走⋯⋯。」   阿司緊貼小均背後,拼命抹去串珠般的淚。   小均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帶你去洗澡,洗完後⋯⋯。」   「這⋯⋯這麼急?」阿司眼淚還趕不及擦乾就被震到了。   下午才被有緒他爸驚嚇,現在他驚魂未定啊。   「如果你今天已經洗過了,我可以考慮晚上抱著你睡。」   「我沒洗過澡!」   「嗯。」   今天沒洗過?身上那股熟悉的異味還能自動退散一定是神跡。   小均沒點破,不想追問阿司下午的行蹤,也不好奇什麼讓他嚇得臉色發白。   只是把這睜眼說瞎話的人帶去倪信家。 016.你只當我是一個弟弟嗎? ---   倪信在他家客廳正跟團員喝酒聊是非,見小均帶著阿司上門,用眼神詢問他。   小均把阿司丟進浴室後,走出來淡淡跟倪信說:   「甩不掉只好一起帶過來。」   難掩心情失落,倪信強笑故作瀟灑:   「沒關係,多個人更熱鬧,我只擔心他在場會影響你的心情。」   「嗯,他有辦法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再一腳踢回鬼門關,不過我看開了。」   「你騙人!剛剛你明明說要以交往為前提跟我相處!」阿司根本躲在門後偷聽。   小均怎麼可能說這種鬼話,他直接略過阿司胡言亂語:   「你有洗嗎?」   「洗過了,不信你聞。」   小均不聞還好,一聞表情立刻怪怪的。   「怎麼了?不香嗎?」   「對不起,我先跟他出去談談。」小均把阿司弄出去。   丟下狀況外的團員互相對看,並用哀怨眼神望著倪信。   「你是想追人家還是想湊合人家?你不說清楚害我們好尷尬!」   「有什麼尷尬,大家都是普通朋友。」   「信,你到底對人家還有沒有這個意思?我們好難應對。」   「大家保持平常心,別理他們,說到上次海洋音樂祭⋯⋯。」   倪信笑的乾澀。   第一次衝動出櫃,對象是爸爸,隨即被情人打臉,鄭重否認兩人關係。   挨了好幾天,倪信終於鼓足勇氣去晴天家找他,發現他家已經人去樓空。   之後聽到關於他的消息,都是一些好消息,例如他申請到美國的名校,例如他家其實很有錢,例如他已經不叫晴天。   兩年前認識了小均,小均幾乎不提自己的事情,像個沒有過去,沒有個性,甚至毫無想法的小開病患。   倪信反而能輕而易舉將小均想像成任何人。   倪信知道小均是元技集團的小開,知道他因為生病交不到朋友,最重要的是,倪信知道小均就算失蹤一年,最後還是會出現。   他願意等待一個有希望出現的神祕富少。   也許晴天對他只是玩膩了,玩夠了,再出現他面前充情侶沒那麼方便了。   小均不是這樣的人,他只是一個病患,他只是有點麻煩,但沒有玩弄男人的本事。   剛剛的小均湊過去聞了齊司,他們的距離很近,倪信還沒那麼在意,可是他們的動作如此自然,像是在家練習上千次,在無意之中就習慣成自然。   其實小均是有過去的,過去的朋友(親戚?)、過去的故事、過去的傷心。   是啊,有誰會一生下來就是個精神病患?   倪信想要了解,又害怕了解。   他不了解晴天,只知道晴天假裝無憂無慮,其實他很不快樂,不然怎麼常常在夢中有流不乾的眼淚?   只是當時他太年輕,酷酷地以為,晴天想說的時候自然就會告訴老公。   其實不然。   晴天跟他是兩個世界的人,只有屬於他世界的人,才有辦法打開他的開關?   所以剛剛他嫉妒了?   嫉妒阿司跟小均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嫉妒他們兩人的共同過去?嫉妒小均說甩不開阿司的表情。   想到小均剛才帶著羞澀,帶著得意,甩不開阿司就能讓小均浮出難得的表情?倪信不懂,真的不懂。   不懂小均到底是誰,不懂他倪信為什麼就是走不進也退不出別人的世界。   被小均帶出場的阿司在屋外猛聞自己,不停想身上的味道到底哪裡不對勁。   小均只是瞪著他,又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小均⋯⋯你怎麼了?」   「沒事。」   小均能說什麼?   能告訴阿司:”你用到我的沐浴乳了“嗎?   阿司在地下室抱他時,他只覺得他身上的香味很熟悉,研判他不知跑去哪洗過澡了。   剛剛阿司假裝洗過澡,小均沒提防就聞了他,靠,這熟悉的香味不就是自己的沐浴乳嗎?   有緒自從被週刊強迫出櫃後,從此就對小均怪怪的,包括規定小均只能用他準備的沐浴乳洗澡。   原本以為是什麼不安好心會引發紅腫刺痛或讓人越洗越臭的整人沐浴乳,沒想到就是一罐正常的沐浴乳。   只是市面似乎買不到,小均上網查過,國內沒有代理商,想要只能請人從歐洲帶回來。   味道當然是好聞的,應該是有緒非常喜歡的味道,小均當時就發覺這個人怪怪的。   今天阿司身上有他專用的沐浴香,應該不是不小心的。   「他到底想怎麼樣呢?」   「你在說誰啊?」   「下次有人請你去他家洗澡,拜託你別亂用沐浴乳。」   「你⋯⋯你⋯⋯知道了?」阿司臉色大變。   「你們做了什麼事我不想知道,你們兩個高興就好。」   「可是你看起來很不高興。」   小均斜睨了他一眼,當然是不高興,在那個家出櫃還得排隊,他高興得起來嗎?   小均把阿司遠遠丟在一旁,深呼吸後開始打電話,有緒死不肯接,小均也有心理準備了,既然在阿司身上留下蛛絲馬跡,不就是等著接他電話羞辱幾句嗎?   他大概也只剩這點價值了。   「小均,爽約還有臉打給我,怎麼辦到的?也教我吧。」有緒終於接了。   「不用特別學主人不高興的事。」   「我不高興對你有影響嗎?不是照樣很逍遙?」   「我會回去的。」   「可是你連寵物都當不好,真的能勝任嗎?還是我換個人試試好了,姓齊的興致勃勃,你怎麼看?」   「我哪有什麼看法?我現在連睡覺都辦不到。」   「哪裡,你太客氣了,叫旁邊的人把你一棒打暈也是能睡的。」   「這跟我閉著眼睛過馬路也能上天堂有什麼差別?」   「你會走到今天也是自找的,如果一開始就乖乖認清現實,現在會吃這種苦頭嗎?」   「現實很殘酷,我不知道該怎麼認。可是我記得我以前日子不是這樣過的。」   小均回想是怎麼屈服的?   不是因為肚子餓,不是因為沒水喝,是他受不了沒人互動的日子,關在空無一物的房間什麼都不能做,無人交流的日子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快瘋了。   後來他選擇了接受調教,至少那是他能夠跟人交流的唯一機會。   「你日子難過這我承認,但一手好牌爛在你手裡,這也要怪我嗎?」   「當時年紀小,不知道在你們家生存還得靠牌技,現在我牌技練得不錯了,只可惜已經一手爛牌⋯⋯。」   「看在你第一次被疼就上手的份上,我可以盡量幫幫你,只是你現在手上還有牌嗎?」   「那種鬼牌能打出來的話,也不用給你當寵物了。」   後來小均終於知道阿司喜歡他,再想不清楚,也給了他十年讓他慢慢搞清楚,搞清楚為什麼十八歲那年會被阿司出賣。   這世界竟然對他留一手,祕密隱瞞了他無法參透的天機。   小均一年前跟倪信表白,他希望倪信告訴他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不久前他默許有緒越界,因為他真的好想弄明白。   愛跟出賣原來可以聯手,高中畢業那年,他被兩個有情有義的人聯手摧毀,一個是弟弟,一個是女友。   小均很慶幸他後來發瘋了,他是敗在媽媽情敵的手裡,跟這兩人完全無關,他們只配一邊涼快去。   有緒在電話那頭突然輕聲一笑:   「不過你沒睡似乎也不著急啊,我看這樣吧,收寵之約先無限期暫緩。」   鋪陳那麼久,果然是為了這句話。   但今天有緒的情緒有點陌生,嘖,怎麼通個電話也會通到心電感應?   結束之前,有緒果然拋出了彩蛋:   「如果你最後的底牌是找個替死鬼跟我同歸於盡,說實話,我非常失望。」   「今天發生什麼事?你們兩個都不太對勁。」   「目的都達到了,繼續裝蒜不難過嗎?痛痛快快諷刺我幾句我還比較看得起你。」   「自從你換掉讓我睡覺的方法,我的人生大概就只能跟你綁在一起了,除非我這輩子不想睡。」   「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想出國一走了之。」   「出國幹嘛?當通緝犯嗎?出國就能睡的話,我老早就坐飛機跑了。」   有緒在另一頭不說話,小均再度轉頭朝遠處看一眼,順手就把阿司招過來,電話按下靜音:   「你今天看到了誰?被嚇得不輕。」   「我才沒有那麼沒用。」   「看到誰了?」   「陳有緒的爸媽。」   「看到他們時,你在哪裡?」   「⋯⋯在陳公子家裡。」   「在床上嗎?」   「沒有!才沒有!」   「你真的是⋯⋯。」   「是什麼?」   「帶賽。」   「不是!才不是!」   小均繼續跟電話那頭說話:   「自己遇到掃把星不能算在我頭上。」   「我才不是!」阿司大聲嚷嚷。   小均無奈遮住單耳,努力在噪音中講電話:   「保重自己,萬一你出事我也只好準備上吊⋯⋯。」   收了線,小均嘆口氣,覺得自己前途無光。   忍不住摸摸阿司的頭,好像這十年多災多難的日子不曾發生過。   「時針可以回到起點, 卻已經不是昨天。」   「啊?」   阿司還是老樣子,不明不白的表情多麼直接。   小均悠悠嘆了一口氣:   「如果可以,我希望擁有一個平凡的人生。」   阿司白目的接口:   「我可以給你一個很棒的人生。」   「那先離我遠一點吧⋯⋯。」   兩人回到倪信家,團員已經喝的很茫,玩起真心話大冒險。   小均也加入他們,很幸運他遇到一群隨性的樂團團員,加上有倪信罩,他爸也對他友善,讓他不費吹灰之力短暫擁有家人跟朋友。   至於破解愛情謎題這種難度頗高的事,小均就暫時不想了。   阿司划酒拳很容易輸,輪到阿平對阿司出題: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大冒險可以讓阿司跑遠一點,他偏偏愛選真心話,也不問誰想知道他的心裡話。   「真心話。」   世上脾氣最好的鼓手阿平從善如流,反正出什麼題目,阿司回答都大同小異。   「你想對在場的某個人說什麼祕密?」   清清喉嚨,哇⋯⋯又來,團員聽的很煩,開始走神或聊天。   「如果你是鈔票,我就是皮夾。如果你是沐浴乳,我就是沐浴瓶。如果你是爸爸,我就是媽媽。如果你是哥哥,我就是弟弟。如果你是B我就是C⋯⋯。」   「媽啊,已經五分鐘了,到底有完沒完?」   小均沒注意阿司說了多冗長的真心話,他已經把阿司當成另一個空間的靈體,只顧著跟倪信把桌面當鋼琴,用指法傳送只有對方能懂的私訊。   阿司當然發覺小均跟別人的曖昧空氣,他拼死也要贏一次,好不容易這次划拳他終於贏了。   「我要問倪信,你兒子是跟誰生的?」   好⋯⋯好粗暴的問法,倪信環顧眾人一眼,不知小均是否曾經好奇,他身為同志卻帶著一個兒子。   「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曾經有個女人跟我約好一起生小孩,她懷孕後就開始躲我,我不知她搬去哪裡了,最後聽到她的消息她已經意外過世,她遠在國外的親戚趕回來處理後事,把她剛出生的孩子丟在育幼院不聞不問,這孩子跟我血脈相連,我不忍心他成了孤兒,就出面認領了這孩子,取名念保。」   「聽起來怪怪的。」   「請問你有什麼高見?」小均表情就像租了房發現屋裡鬧鬼,很想連夜搬家。   倪信很少對外提起念保的身世,對阿司無禮的態度非常惱怒,他本能想尋找小均的眼色,竟忘記小均的視線永遠都在到處亂飄。   「我的直覺就告訴我怪怪的啊。」阿司順帶埋怨小均:   「就連你也怪怪的。」   「我已經一週沒吃藥了,怪也正常吧。」   阿司知道小均有在吃藥,也知道他最近停藥,卻完全不敢追問,因為他懷疑是他把小均害得要吃藥。   倪信聊了孩子身世,大家有點失去玩興,不玩遊戲還是繼續喝酒,個個喝的爛醉,小均趁大家不注意時,低聲跟倪信說:   「我睡不著,可以陪我夜走嗎?」   阿司在旁邊虎視眈眈,卻不敢大剌剌跟出去,只是不停想著,小均為什麼一週沒吃藥?   倪信跟小均併肩走,中間隔了很大的距離。   「你不吃藥可以嗎?」   「會控制不住自己吧。」   「這樣好嗎?需要幫忙拿藥跟我說,我公司旁邊就有醫院跟藥局,很方便。」   倪信發覺自己越來越在乎小均,在乎生病的小均,不是可以代替誰的那個小均。   吃了十年多的藥,小均從來沒有任性停過,如果他帶給那家人麻煩,那家人就會找他麻煩。   可是自己真的有病嗎?小均也曾懷疑,只是人在屋簷下,無能為力的事就別多想,最近跟阿司久別重見,小均沒有一天不想著過去的日子,那時候的自己⋯⋯面目好模糊,想不到自己也很想念自己。   「謝謝你,我過幾天面試會順便拿藥。」   小均停藥一週還是沒有安全感,他可以製造麻煩累死阿司,可是他不想把倪信嚇跑。   「阿司今天一直在暗示你,很怕全世界不知道的拼命暗示,你看出來了嗎?」   「暗示我什麼?」   「我想他對你有意思。」   「他只是我弟。」   「你也當我是一個弟弟嗎?」   「當然不是。」   倪信好想再追問下去,但害怕後面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我想知道我們現在到底是什麼關係。」   「如果我有機會跟人交往,我希望那個人是你。」   倪信聽出小均語帶保留,不甘心的伸手直接握住小均,小均很不給面子的往後一縮。   「原來你習慣遠距離戀愛?」   連小均自己都有點錯愕,最近跟阿司密集相處,他已經習慣跟另一個人近距離接觸,還曾幻想自己的毛病不再是毛病,這一刻跌回現實,原來肢體接觸只是”齊司限定“。   如果他依舊控制不了無意識的行為,他跟倪信交往會有什麼下場?他必須不停解釋他不是故意甩開倪信的手、推開倪信身體,而且得每隔幾天找另一個男人交配才睡得著⋯⋯。   算了,放過倪信吧。   也許他這輩子只配跟齊司交往,腦中浮現齊司旁若無人的大呼小叫:   「老公!老公!」   任何公開場合阿司應該能”啪“一聲直接坐他大腿上,最絕的是畫面是,阿司不知從哪變出湯匙開始一口一口餵他吃飯,連這種畫面也毫無違和感。   好幽默,幽默到他已經笑不出來,也哭不出來,此時再配上有緒跑出來:   「別跟我搶,我要帶我寵物去睡覺。」這劇情就精彩可期了⋯⋯。   不就是個身心症患者,難不成還以為自己是男神?   小均聽到自己縱聲大笑,笑到停不下來,笑得非常瘋狂,整條街全是他失控的笑聲,路上的人已經開始害怕。   就讓他們害怕吧,一個被玩廢十年的人,剛被這世界的幽默感逗得樂不可支。   倪信的臉僵冷到扭曲,不想交往不妨直說,裝瘋賣傻到底在演哪一齣?   小均忘記倪信在場,繼續跟路人賭氣,不顧一切行為失序。   我失去所有人生都沒怕了,只不過是失常的狂笑,你們到底有什麼好怕的? 017.你的眼睛勾引我犯罪 ---   「不准偷看喔,把你的手交給我,讓我牽著你走。」   小均怎麼可能放心把自己交給這個人,雖然被蒙上眼罩,還是技巧性開了一道細縫。   「怎麼突然停下來?」   「前方是不是有電線桿之類的?」   「啊!對不起,我沒注意,幸好你沒一頭撞上。」   「嗯。」幸好我有偷看。   以前阿司說的不清不楚就要拉他出門,還要求得蒙眼不准偷看,小均只會直接把他轟走。   小均這次卻特別破例,不過也只有今天。   「小均,聽說你很想談戀愛?」   「聽誰說的?」   眼睛被遮去了光線,小均反而有安全感,對阿司態度也隨和起來。   「聽倪信說的,他說你要跟他遠距離戀愛。」   你聽錯了吧,他應該不是這個意思。   「我聽說愛情會讓人失心瘋,我想以毒攻毒,否則我這輩子離不開那一窩變態。」   「那你⋯⋯有沒有考慮過我?」   「我為什麼要考慮你?」   「⋯⋯給個機會嘛。」   「你用什麼身分跟我說這種話?」   「齊司的身分。」   「好特別喔,祝你順利。」甩開阿司的手,小均伸手用一種很慢的速度摸索前方的路,有些舉步維艱。   「如果戀愛對你那麼重要,你為什麼要考慮我是誰?」   「你今天怎麼了?」   「事實很明顯啊,你身體討厭倪信卻喜歡我,我們為什麼不能在一起?」   「我沒意見,找不到女人,我就找男的,男的也碰不得,我就找姓齊的,再沒辦法,還有姓陳的可以找,總是有辦法把自己銷出去。」   「真是太巧了,我不姓齊也不姓陳,我是搞不清楚爸媽是誰的孤兒,這麼好的條件,你真的可以考慮我。」   「唉⋯⋯一張鬼牌。」   自從遭阿司出賣後,對最親的阿司一恨就是十年,多年來各自東西,小均對當年的事始終耿耿於懷,也沒有能力化解。   好不容易逃家,獲得短暫的自由,小均好希望談場戀愛,這次他得把愛情弄明白,搞懂當年他為什麼會被心儀的對象與疼愛的弟弟聯手陷害。   如果戀愛對象跟害慘他的幫兇還是同一位,這玩笑不就開大了?   幸好這種事不會發生,一見到他心裡就冒出一百個幹、一萬個無言以對、十萬次翻白眼,要發生悸動也很拼吧。   但是當小均的眼罩被阿司取下後,發現他錯了。   落入眼前的是他跟阿司十年前住的房子,房子雖然在小均的名下,這十年來踏進的次數卻寥寥可數,都是和有緒交換條件偷偷潛入。   阿司面有愧色:   「陳有緒說,我們到晚上十二點就要離開,我改天還會纏住他⋯⋯。」   小均不說話,搖搖頭:   「十二點就夠了,你真的很了不起。」   見阿司腦子還忙著翻譯小均話裡的意思,小均微笑輕聲說:   「歡迎回到我們的家。」   阿司忍不住紅了眼眶,趕緊用門禁卡解除保全設定,大門被打開了,兩人都有點近鄉情怯,站在原地呆杵半天才想起要進門。   「這裡變好多喔,家具跟沙發都換掉了,現在誰住在這裡?」   小均聳肩,他怎麼會知道。   「上樓看看我們的房間。」   兩間臥室變得十分陌生,幾乎可用面目全非來形容,連門都換掉了。   以前他們雖然各有房間,自從小均槓上輔導老師與阿司”私定終身“後,兩人就睡在阿司房間。   「在夢裡我常常回來這裡,我跟你都在,我們依舊有說不完的話,你吵著要跟我睡,我說:你長大了該找個女朋友。」   阿司聽了想哭又想笑。   「夢境應該會比現實更荒謬,可是怎麼我的夢境比醒來的世界還正常?有一陣子我不敢入睡,因為我分不清楚夢中的我跟清醒的我,哪一個才是我?」小均語調依舊平靜,如夢境般疏離。   阿司擦乾眼淚,強顏歡笑:   「你欠我一首情歌。」   「我什麼時候欠你一首情歌?」   「你欠我一場婚禮,你說等我滿十八歲就會跟我補辦婚禮。」   「⋯⋯。」   我還說過下次見面就是我們其中一個的葬禮,怎麼不說我還欠你一場告別式?   「嗯,要點歌嗎?」今天是好日子,小均不想對他太過分。   阿司立刻取了紙筆列出一張清單,小均皺眉:   「鬼迷心竅?愛你一萬年?我只在乎你?」   「怎麼了?這些歌很奇怪嗎?」   「你是被哪隻老鬼附身?」   「那你隨便挑一首,只要是情歌就好,要一邊彈琴一邊唱給我聽,我已經十年沒聽你彈琴。」   小均把阿司帶下樓,經過庭院落地窗,兩人才發現外面下起大雨。   有緒在這棟房子四處裝了監視設備,目的絕不是聽兩人談情說愛或欣賞鋼琴發表會,二位能不能聊點正事?      例如阿司到底是誰?為什麼爸過了一個禮拜絕口不提那天的事?爸十分反常,有緒推斷爸爸見過齊司、甚至可能認識他。   不過就算認識齊司,爸還是可以詢問齊司為什麼會出現在他床上。   完全避談那天的事,雖然有緒因此躲過一劫,可是這反應正常嗎?   難道是因為齊司的身分特殊?這也不合理,齊司還能特殊到出現在兒子床上都不用管的嗎?如果那天脫光躺上床的人是小均,那爸可能就真的覺得沒什麼好問的,頂多當場把小均趕走。   有緒隱約感覺抓到什麼頭緒,卻又下意識放棄這條線頭,他不肯往那邊去想,因為這等於小均比他清楚家族的隱情,而有緒完全無法接受這種事情!   有緒下了一步險棋,趁全家忙著妹妹生日這天⋯⋯精確的說,應該是冥誕,因為妹妹已經不在了,有緒讓阿司、小均回到他們以前住的房子,以為他們會叨叨絮絮透露齊司究竟是何方神聖,沒想到他們私下相處竟然大聊夢境跟情歌,有緒無言以對。   「小均,我想知道這些年在你身上發生什麼事?」   「喔?要交換嗎?」   「我願意交換,我所有一切都可以換,只要是你感興趣的。」   「沒有。」   「啊?」   「你身上沒有我感興趣的事。」   「為什麼?」   「就沒有啊。」   「那你想知道我跟陳有緒交換什麼條件?」   「不想。」   「⋯⋯。」   「你想知道我為什麼跑來找你嗎?」   「呃⋯⋯會很花時間嗎?」   「啊?」   「說這件事要很久嗎?你也知道我們一到十二點就得滾蛋。」   阿司氣到立刻轉身。   小均突然伸手把阿司攬回自己身邊,阿司瞬間跌回從前。   「記得以前我常騰出單手,一邊安撫你,一邊彈鋼琴,好險,我剛才是用左手抱你,跟以前是同一隻手⋯⋯。」小均難得露出溫柔。   「我也記得。」記得小均從前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以及自己每一次悸動的心跳聲。   「可是你為什麼連寫字都變右手了?還有你身上密密麻麻的疤,你到底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小均的語氣很輕鬆:   「我只是有自殘的毛病,發作起來總是弄傷自己。」   阿司當然不信,但小均一直是心高氣傲的天之驕子,阿司假裝相信,不忍心揭穿睜眼說瞎話的小技倆。   「阿司,其實我被限制了一些事,例如不被允許使用左手,一開始連筷子都拿不好,害我天天餓肚子。」   「小均⋯⋯。」這一聲喊的很輕,全是柔腸寸斷。   「副總她也是為了把我教好,我不想接受又能怎麼樣?見識她總共有多少手段對付我嗎?算了,認命點就好,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抽掉一點脾氣,放棄一點執著,幹嘛跟她作對?這跟你沒關係,我只是想換個態度面對我的人生。」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自己?」   「想試試看自己是不是可造之材,以前的我太自命不凡,現在的我,聽說比較討喜。阿司,我既然跟這家人一起生活,我就想辦法適應他們,我變成這樣跟那家人脫不了關係,不管我在高中畢業那年有沒有犯錯,最後結局都一樣,誰叫我媽是副總的情敵,我是副總的眼中釘。」   阿司死命摳著自己手心,小均為什麼一直強調跟他無關,為什麼他要這樣說?   「為什麼?明明是我把你害成現在這樣,你為什麼不承認?」   「反正你會有報應的,也不用我一直喚起你的罪惡感吧。」   「我的報應是什麼?」阿司堅強反問。   「你很快就會沒哥哥了,對不起⋯⋯我無能為力。」   「陳有均,你不想當我哥的話,當我老公好不好,這樣我得到了報應,你也不用每天想著怎麼報復我。」   小均愣住:   「這種話你也說的出口,真不虧是副總的⋯⋯同路人。」   阿司不顧一切抱住小均,邊哭邊攀住他,痛哭失聲。   「小均,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我也不想丟下你,只是我沒必要為你而活吧?」   「我會努力讓你愛上我。」阿司很快收乾亂七八糟的眼淚,表情非常堅決。   「副總常常處罰我,但她也沒罰我愛上鬼。」   「我才不是鬼!」   「你當然不是鬼,已經成精了。」   「什麼精?」   「害人精。」   「哼!」   小均忍不住委屈:   「我的運勢已經夠壞了,為什麼還只能跟你談戀愛?你有沒有良心啊。」   「因為我可以給你獨一無二的情感。」   「謝謝你⋯⋯願意給我獨一無二的喜感。」果然戀愛運沒有最扯只有更扯。   阿司仍緊緊用身體挨著小均不肯分開。   「我的感情大使,可以容許鋼琴碰我一下嗎?」   「不可以。」   「連鋼琴也不可以?」   「鋼琴可以啦,女人不可以,男人更不可以。」   「⋯⋯。」   小均帶著緊張心情推開琴房門,上次跟倪信來過這裡,幸好過了一年鋼琴還在。   小均心情變得很好,摸了幾下琴鍵,要阿司拿出手機錄音,彈完一首阿司沒聽過的抒情歌,接著帶阿司走出琴房,走到客廳與庭院相連的那扇門。   是要淋雨嗎?阿司還一臉茫然,小均忙著連結手機跟喇叭,兩人耳邊響起喇叭放送的琴聲,小均突然把阿司拉到屋外,不由分說帶他走入雨中。   「小均,你的眼睛好明亮。」雨下,雨中,雨心,阿司忍不住脫口而出。   「因為我們終於回家了。」   雨落,被穿透,不再寂寞。   搭配琴聲伴奏與不寧靜的雨聲,小均在阿司耳邊緩緩開口。     「你的眼睛勾引我犯罪     一個幾乎完美無邪的罪     你的微笑引誘我跟隨     完全不由自己的跟隨     我是這樣孤獨無法領悟     那個微笑將帶領我     到一個回不來的去處     那天的雨下得恰到好處     把僅存的線索弄得模糊     如何能夠找到一陣大風     完全把我吹向你的來路     我是這樣無辜無法領悟     那陣風它的若有所悟     唯一機會是那條相反的路     離開你我走入雨中     讓自己被雨擁抱     被雨旋轉被雨帶走     被雨穿透     離開你我走入雨中     讓自己被雨包裹     被雨侵略被雨打擊     被雨傷透     」(《被雨傷透》 作詞:李格弟 作曲:吳青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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