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再說一次～陳幸蕙

直到今天，我仍然時常想起她，一個任粉筆灰，霜似地飛上兩鬢的女人。她並不漂亮，但發自內心的善意與關懷，照亮了她整個臉龐，使她自有一種與眾不同的神采和氣質。當她走上講臺，她也就把光輝帶進了教室。

作為一位數學教師，不論晴雨，她的脣邊，總浮現著雲朵似的溫和微笑。在課堂以外的地方，據說，她總是不遺餘力地在設計最深入淺出的教學方式；而在黑板前，她又總是那麼恰到好處地亦莊亦諧，並且，一次又一次地，想盡各種辦法，用盡各種比方，讓我們簡單而缺乏訓練的頭腦，終於能了解那艱深難解的線型函數，或複雜可厭的因式分解。

是的，作為一個數學教師，她不只是賣力地講課而ㄇ已；更重要的是，她化解我們對數學的恐懼與不安，重建我們對這一門科目的興趣和信心。

她洞悉我們好逸惡勞、因循怕難的心理，因而一一指引我們，如何在一連串看似複雜、實則井然有序的公式圖形中，去玩數字的魔術，去欣賞線條的趣味，去領略步步演繹的快樂，去探索小心求證的祕訣；或是去發現邏輯的推理，原是多麼精密迷人的思考過程。

在課堂上，每講完一個段落，她總習慣性地停下來，讓我們在神奇而變化豐富的數學天地裡，沉思片刻，然後試探性的問著：「對於這一部分，有沒有人不懂？不懂的同學，沒有關係，請妳們舉手發問，我再說一次！」

她的口氣，總是那麼誠懇；她的眼神，總是那麼溫和；真的讓人感覺到，她是多麼渴望我們能完全理解、完全接受、完全吸收。因此，許多沉默、被動慣了的同學，就在她不著痕跡的鼓勵下，養成了有疑惑在心，便如蠅在食，不吐不快的習慣。而那樣「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的求真精神的形成，正是我們對於學問，不欺騙自己、不逃避問題、不含糊苟且的開端。

幾乎每一天，每一堂數學課，「我再說一次」的故事都不斷重演。
一直不覺得這樣簡單平凡的話裡，有著怎樣深刻動人的意義；直到有一天，自己也成了人師，當臺下的學生，因為一篇簡潔深奧的古文，難以理解，而流露出困惑的眼神時---「我再說一次！」同樣的話，脫口而出，我看見學生臉上，浮現安心滿意的表情，並且，更專注地俯下頭來，審視書中文字，傾聽我做另一次的分析。

然而，那樣遙遠特殊的時代背景，那樣錯綜複雜的人間感情，那樣強烈痛苦的內心衝突，或許不是一兩次的品味，就能完全領略的。因此，我再三從頭細說，並且反覆鋪陳比喻，直至臺下的學生終於心領神會，而對書中人物悲壯無奈的選擇，露出惋惜讚嘆的神情為止。

從來沒有那麼辛苦的一堂課！但也從來沒有那麼令人興奮的頓悟感受！彷彿一道光，照澈某些渾沌，我終於明白，當年數學老師口口聲聲、不斷重覆的一句話---「我再說一次！」---的背後，原來凝聚了多少有教無類的愛心和不厭其煩的耐心。

而耐心與關愛，那或許正是一個教師，讓學生永遠感念敬愛的充分必要條件吧？

因此，直到今天，我仍然時常想起她，一個任粉筆灰，霜似地飛上兩鬢的女人，一個把「我再說一次！」吟成口頭禪的數學教師，只因為在那有限的一年光陰裡，她所教導我、啟示我的，不只是數學本身，更是一種萬金不易、終生受用的教育工作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