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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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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文
## 城中斗笠

外婆家印象最深刻的是生物變成食物時，那條生死線。</br>
畫面大概是這樣子：「外婆在地上放了一個小鋁盆，鋁盆裡放了些白米。左手與雙腳固定住自己養的雞，右手上的菜刀無聲劃開雞脖子，紅血逐漸染紅白米。」</br>
米尚未被血淹沒，我下意識用閩南語說：「真可憐。」外婆小聲帶著怒氣：「囡仔人莫亂講。」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目睹雞血糕製作的流程。沒想到被外婆養在廚房後面狹長空間的雞，前幾刻還是活力滿滿，一刀下去，就這樣沒了。</br>
雞血尚未流完，我腦中的畫面與聲音無法疊起來，轉身去跑去廚房外的小菜園發呆。這座小菜園可以從廚房另一道門出去，「著時」的菜幾步路就可以取得。若那裡無法種或種不下的，就種在城市外的田區。我站在那古厝地裡，身體的時間無法對上老舊的頻率，空氣夾雜霉味與土味，催促著趕快回家。</br>
每次離開時，外婆總是站在門口送別，順便提醒坐在機車後座的我：「要好好讀冊。」好好讀書，似乎是她今生對後生們的期盼。因為她日復一日早出早歸處理農活，一邊看著城市成長、擴張與更新舊市區，一邊望著逐漸圍住紅磚頭砌成的一隅過去。看來作穡對身體的辛勞，老天一直透過外婆以及外婆家暗示著。可惜我冥頑不靈，多年後竟於宜蘭務農，可說直接在家中投下核子武器。然後幾次與外婆見面，離開前的最後一句話變成：「啊！種田辛苦啦……」露出的表情從期待變成「怎會這樣」的傻笑。</br>
後來有次與外婆聊天時，我終於受不了刺激，開玩笑地說：「有閒來宜蘭行行。」沒想到她聽進去了，大概覺得好像真的要來「影一下。」於是在今年水稻抽穗前夕她與家人一同來田邊「影了好幾下。」</br>
當時飄著細雨，外婆從車裡出來的第一句話：「這憨孫的田。」然後拿著雨傘比了那些怎麼沒有補齊的洞說：「金寶螺食的無補？」接著話鋒一轉：「草攏薅了啊！」她打開傘，若有所思。可能是想：「我作了大半輩子，身體也因此受傷，也一直希望離開的這種生活，為什麼這傢伙還可以做成這樣？」</br>
「啊你的田有湳無？」外婆突然說。</br>
「一般來講，攏底田頭田尾。」</br>
準備上車離開前，外婆收起雨傘突然指著稻稈說：「啊這飽穗啊！你阿嬤攏知，」「唉……憨孫走來這種田。」跨了兩個世代的我站在田邊與外婆對話，讓她覺得很超現實卻又一點熟悉。</br>
晚上吃飯開始時已接近七點，習慣都市生活的我覺得時間尚早，但外婆已經有些倦意。她身體裡跟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理時鐘，似乎沒有因城市擴張而消失，心裡繫著田園，又希望後代離開田園，那種魔幻現實我在外婆充滿疑惑又疲憊的面容上看到一點點。</br>
外婆靠著土地生活且養育家庭，農村中的食衣住行早早進入她的血液，流了大半輩子。就算生活在從農村變成都市的城鎮中，到最後被「都市化」包圍，身體中的日出日落，依然順著「著時」的節奏。</br>
至於那雞血糕呢？我忘記有沒有吃了。只記得我從小菜園看向廚房，外婆正準備大家的食物，木砧板被菜刀剁得響亮。一旁的灶正生火，剛點燃的木屑在沒有抽風設備下，弄得廚房烏煙瘴氣。油爆聲音接著上場，鏟子刮著鼎翻炒沾水珠的菜葉，油香產生的飢腸轆轆壓過放血的震撼畫面。我的小腦袋被熟練身影吸引──外婆的那個架式，是不能讓大家餓肚子的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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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螺萬殺
字面吉祥，字裡卻暗藏凶光，此螺即是江湖人稱的福壽螺，亦稱金寶螺。第一年種田前已有耳聞，因此趁著插秧前緊盯氣象預報，抓住細雨綿密的冬春偶而才出現的晴天。冬陽的溫暖使牠們傻傻地離土入水泡澡，或是吃完細碎雜物後，不捨回家。機會既然到手，時間允許就入田拚命地撿啊、撈啊、踩啊。我彷彿成一根直立細細小小的耕耘機，怕田土不夠軟，攪了再攪，踏了再踏。</br>
除了田裡的，還得解決田岸的卵塊。田埂有多長，它們就分布多長，一種好像能吞噬一切卻無聲的粉紅海嘯。然而撿了那麼多螺，還是帶著不太踏實又複雜的心情，等著插秧後的好消息。到了興奮感蓋過焦慮感的插秧天，看著一叢叢的秧苗入土，真的覺得自己會過關。沒想到隔天一大早巡田時，眼前景象馬上令我倒抽了幾口寒冷空氣。</br>
面積二分七田地，少了五分一，原來當時被拾起的大部分都是住在淺層的螺民們，大老未出，真是一夜決勝負。只好趕緊把水排掉，不讓牠們再四處游走。我連忙觀看秧苗被福壽螺咬斷之處，剩下的高度只要進一點水就會被淹死；或者沒淹死的，斷身殘軀也沒機會跟上倖存的苗了。</br>
不進水的狀態持續大約三週，期間只把注意力放在抓福壽螺上，沒有察覺稻間走道的稗草嫩苗，等到草快要追上秧苗高度時，已無法分辨稻與稗，這才驚覺不行了！為了把除掉的草能揉成一團塞進土裡，我趕緊再次引水入田，期間稗草籽繼續冒芽，所幸福壽螺逐漸把目標轉向它們，與我形成合作的狀態。但畢竟太高的稗草福壽螺也沒轍，還是得頂著四十幾天的烈日，除草一事才完成。彼時早過了夏至，直逼端午。</br>
到了第二年，認清螺害與草害的殺傷力後，既然無法全避，就得二選一。大概得了簡單的結論：「天氣涼爽時，農人的戰力可以比較持久，效率也比較好。」於是不再排掉水，直接跟福壽螺拚了，撐過插秧下去後的三十天就好。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依舊「一夜輸！」深水區全滅！看著秧苗淪陷，馬上又進入「請選擇」的揪心狀態。「要不要排水放乾？」腦袋迅速回想第一年已經實驗過，驅螺卻引了草。那第二年就依照原本計畫，繼續淹著水抑制雜草。結果這決定使得福壽螺的好幫手（花嘴鴨）助攻，牠們俯衝時是轟炸機，沖開未定根的秧；在田裡洗澡是坦克，攪和了田水，一池黑隱藏了福壽螺行蹤。</br>
怎麼辦？除了減少敵方的數量，好像沒別的方法了！於是到了插秧後的六周，終於啃不動秧苗了，終於暫時停止撿螺，換而把秧補齊。補滿後因尚未進入夏至，還是必須撿螺，這樣判斷是因新秧所分的櫱很容易被福壽螺吃掉，會影響產量。結果一切要到了準備曬田，才真正結束春耕工作。</br>
有了不同實驗結果，今年（第三年）又到老天考驗農人的時候。插秧當天，已經入水的苗沒多久就吸引福壽螺襲來。很快！好像牠們都講好了：「都不要再出去了，先騙騙他。到時候一起出去！」我還遇到晚上下大雨，隔天一早大太陽如此凶險的天氣，吸引福壽螺傾巢而出。</br>
遇到前所未見的災難，農夫更要冷靜觀察。我因此發現這時出來的螺，尺寸是沒見過的大，殼上幾乎裹著一層灰土，我猜測應該是住在很底層的螺民。牠們不知多久前從粉紅海嘯孵化出來，才終於等到時機。遙遠落水無聲的漣漪，強烈震撼著我的心，因為淪陷區太分散，必須把大洞先補起，再像挑錯字般徹底走一遍（順便除草），才能把漏洞補好補滿。將近六分地當中三分之一強的田，如此慢慢地補起來，等到第三年夏至來臨，秧苗站起、長大……然而此時蹲下一看，發現福壽螺早開始產卵，生在牠們咬不動的稻稈上。</br>
啊！真的是：「撿不完，理還亂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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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天著存雨來糧
宜蘭稻作收割季大約落在夏至初到大暑初，剛好符合蘭陽平原的節奏。</br>
去年雨季斷斷續續地耍賴，直到頭頂終於等到無盡藍天，好到藏不住存在感很強的太陽──適合收割的日子。割完稻，我跟著已上岸的金黃穗浪離開，前往鄰近的烘穀場，後方的田只剩乾裂的黃土。看著前方一袋袋的太空包轉換心情，胸中大石終於放下，一不留神已經抵達烘穀場。不過，這裡其實不只能烘穀，還包含冷藏、碾米與包裝，或許應該稱為「產地穀倉」。</br>
隨著時代進步，有了機器大力幫忙，農人們看天吃飯的故事少了許多。直立的烘穀機，因為可以在更短的時間負荷更多稻穀量，工作密度也跟著上升，省時常常就是省錢。</br>
記得當時抵達後，看到前方排了好幾部大貨車與小貨車，原本放下的大石又不小心提起來。心想：「既來之，則安之。老天都讓你收了，請再等一下。」自己解讀起老天的意思，夾雜心虛與安慰。天氣很熱，適合割稻的天氣，但不適合等待。我默默地把機車停靠路邊，走到廠區外面的鐵皮屋簷下，躲在陰影中，側看光線照著飛揚的灰塵、碎葉與稻芒，聽著門口附近的碾米機轟轟作響，不時吸著載運稻穀的貨車與堆高機的柴油味，還有焦慮的二手煙。</br>
我正躊躇換個地方待，一起步就看到老闆走出來，想上前問今年的收成如何？秤重了嗎？他身上有種說不出的疲憊，但依舊穩紮穩打地指揮動線。「唔……到底要不要問？」猶豫的幾秒，內心不知道已重複多少次這句話，最後才趁著他與別人談完的空檔上前詢問。老闆對了一眼，應該是有聽到，面容不改地說：「大家的情緒都很滿。」我又安靜地退回一旁，繼續等待秤重的結果。</br>
如果遇到雨季或颱風季前的搶割，以及老天賞臉的好年冬，這時候外頭農人們的激情隨著熱風一同吹入穀倉，與收割時期湧入的大量穀子，考驗著師傅的手路與脾氣。員工們忙進忙出，一團混亂中，隱隱有序地完成被交付的任務。想要近距離觀察，又怕被白眼，一瞬間覺得自己好像惡婆婆盯著媳婦掃完地般令人厭惡，不小心也漸漸地感染「大家情緒都很滿」的心情，只好觀察靠近廠區門口的碾米作業，分掉焦躁的心。</br>
眼前，烘完的稻穀被倒進碾米機，隨著客戶的需求碾成糙米、胚芽米或白米，金色與白色交錯在機器的出口。過了一會兒，裝載我田裡穀子的太空包終於被堆高機提起秤重，立馬跟上，跑到磅秤旁邊等待開獎。不知老天準備留多少給我？開花期經過大雨洗禮，以為平均一分地的產量會少於去歲的好年冬太多。還好只差了一點，注定的數字終得出來，不能再說甚麼。再次提起勇氣詢問老闆何時烘完穀子，先行離去。</br>
過了幾天，我重回現場與老闆結帳，剛好遇到他正處理我的稻穀。烘穀機在廠區最裡面，對著冷藏庫，中間的氣溫既舒服又複雜。走過去和他打聲招呼，默默地跟他一起望向頂到天花板的機器。大概不知道要聊什麼？老闆突然冒出一句：「這是循環式烘穀機。」接著一手拿著起重機的遙控器，一手翻掌說明稻穀從料斗倒入，提升機送上頂端，透過分散盤將稻穀均勻送入均化儲藏層及乾燥層，稻穀將暫存於均化儲藏層進行溫度、水份調節與均化。再往下到乾燥層，利用溫度較低的熱風（大約攝氏48度到54度）乾燥稻穀。乾燥後的稻穀，排至下方的輸送部，透過下螺旋送至提升機，再往上送至均化儲藏層。如此反覆至乾燥，至所要求之含水率為止。老闆大概解釋後，又開始安靜地操作機器。</br>
可能我陪著老闆罰站太久，老闆動身與我結算費用。廠區其他的員工叫聲與機械運轉聲翻湧。最後他忍不住說了一句話：「這馬就趁好天存雨來糧。」「嗯？什麼意思？」老闆寫著帳單邊說：「這麼好的天氣，要趕緊準備雨天需要的糧食。」彼時天氣真好，節氣是大暑，夏季的最後節氣。老闆轉身穩住腳步，走進最裡頭繼續「厚工」顧著爐火。外面的田已變色，而秋風秋雨就快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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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阡陌
彼時尚未務農，還在宜蘭念書，努力習慣一處秋雨、冬雨、春雨、梅雨以及颱風雨的地方。</br>
記得剛到這裡，秋天開學不久，東北風就將陽光抹去了，在教室只要拉上窗簾關了燈，就不分晝夜。接著一路上下課然後寒假過去，默默地新學期又開始。</br>
「還是在下雨。」我回宜蘭走出車站對天空說。寒假結束，回到學校的步調，忙碌不同學科，或玩著電腦遊戲不出門，無論晴雨都與我無關。當時以為到了春天，降雨就會緩和，沒想到清明節氣鋒面加上東北季風，還有回溫的大氣，感覺更加不舒服。</br>
人悶到了極致，刺激的遊戲只會使心情鬱悶。那時應該是春假吧？春雨暫歇，天空有點透光，外頭車聲變大，提醒我不要再吃附近的食物了。突然不知道晚餐要吃什麼？一念之下，趁天色未暗騎車出去晃晃。</br>
出門一看，原來不是雨停，是雨滴太細、隨風亂飄。穿上雨衣後直接離開市區往房子少的地方，拐了幾個彎，一片稻田即在眼前，錯落些準備變賣或是已變成工地的荒地。我慢慢地騎，大致往山的交會處前進，與農地被侵蝕的方向相似，當安全帽面罩水滴被吹乾才意識到雨已經停了。朦朧夕陽出現眼前，大氣乾淨，遠方大山感覺很近，田裡稻葉尖端頂著圓圓水珠，稻叢間的蜘蛛網抓住彩虹。</br>
沒有意識要去哪裡？只沿著直直的田間道路前進，靜下來就容易聽見水聲，路盡頭是灌溉大溝。左轉，還是往山去。路旁農舍顯眼又浮誇地和安靜的鄉間成強烈對比。這是許多都市人想要的田園夢，另一方面也是地主想要的發財夢。經過大門深鎖的農舍門口，不冷不熱的氛圍掃過全身。</br>
進入小路，一片沒有被重劃的地區。水鳥聲此起彼落，蓮花池裡有很多羽色黑鬱，鳥喙鮮紅的水鳥，後面跟著幾隻小黑球，一起快速遊走荷葉間。我好奇停下走近想看個究竟，成鳥卻突然大叫，跑離雛鳥們。我猜想應該是牠要用叫聲調虎離山，聲情慘烈又高亢，下次記得不要再靠近。</br>
很廢，被鳥討厭，不知當時做錯事的我，帶著奇怪情緒（也許是肚子餓了）沿著灌溉水圳往上游騎去。到了近山，一座橋下有親水公園的設施，原來是鼻仔頭公園。下去晃一圈，摸了水，到此一遊。上橋後，身體的狀態又被心帶走，於是騎進山邊小徑。</br>
空氣又不一樣了，更乾淨更潮濕。視覺上也更誇張，很多豪華房舍蓋在附近。享受宜蘭雨季的朦朧美。跟著小路上上下下，旁邊小山有種讓人遺世獨立的錯覺，不小心就繞到大湖附近。難怪，的確是會令人喜歡之處。附近的老民宅正飄起炊煙，提醒我要吃飯了。抓個方向，背著加班的太陽返程，田野、房舍、炊煙、水溝、水鳥以及覓食之人如我，一趟沒有目的的相遇，隨心流動，好不好也未知。</br>
慢慢地進入市區，從另一個角度再看一次剛才經過的景色，好像很快，我想應該是好奇心少了，目標也只剩下如此生活的一個。</br>
回到住處，還是不知道要吃什麼？那就泡麵吧！安靜地煮一碗熱水，準備一顆蛋，醬料與調味料全加。等到水壺汽笛鳴叫，往碗裡加滿水，打蛋進去，蓋上蓋子，放空三分鐘，盯著電燈。房間溼透的氛圍，混雜著泡麵香，緩慢地繞在春季的尾巴。現在我變成小小的麵塊，隨心在如宜蘭泛水的阡陌上流動、舒展，往上、往下、往左，往右。停一下，再往前行，然後有一天便真的掉到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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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火
秋冬季蘭陽平原的水稻正值休耕，連綿水面播放虛幻的天空，寒風則模糊水面。我站在田埂上巡田，查看哪裡出了狀況？思考下次來時需要哪些工具？晃了一圈，發現冬天風速最強的田區的風變小了。原來，在這田區的東北方附近蓋了房舍，擋住風道。滄海漸次縮小，變成不是種作的桑田。</br>
此時天空開始失色。</br>
附近休耕地裡，數枝甜根子隨風擺盪，像在半空中尚未枯萎的雪花。不熱的夕陽準備躲到蘭陽溪堤防後面。田間路旁的燈光逐漸亮起，它們是人類打造的星體。一路過去，一根又一根，一棟又一棟，交織成地上星空。路燈亮亮的影子，吸引趨光的昆蟲以及愛吃蟲的生物。捕蟲者不用東奔西跑地餵飽自己，只需在小圈圈等待獵物來到。更外圍的光影，彈跳在已黑的田水上。這些灌滿的水把陽光與空氣隔絕開來，避免土裡的草籽發芽，農民希望藉由這樣的效果，盡力降低來年水稻耕作的草害，也順勢帶著灌溉水裡的有機質，安靜地肥沃田土</br>
但是在漸暗的冬季黃昏，離開城市的寧靜總是一種被糊開的、透明的灰，由上而下，覆蓋散落附近的水田、菜園、果園、工地或房子。偶而幾輛快速呼嘯的機車劃破寧靜，可能是急著煮飯的母親，可能是想洗個熱水澡的疲憊工人，可能是暫時離開市區辦公室的上班族，他們轉個彎，然後消失於灰幕中。飛天的白鷺鷥也加入歸程，一一降落在不遠的樹林上，白天各處打拚，現在回到嘈雜但也許溫暖的家。很快地，天色又暗了些，遠方與更遠方的山形變成平面的黑色剪影。</br>
我也要走了。</br>
路上，濕氣甚重，和乾冷的作用不同。乾冷把水分帶走，濕冷則將水氣留下，鑽入任何隙縫。騎在水田旁感覺更是強烈，那種冷會先鑽入，等身體適應後，又鑽出來，來來回回包住全身，不想離開。我繼續前行，它就繼續滲入。原來，那被糊開的寧靜想把一切吞下，讓這個世界安分一點。我裹著濕氣再過幾個路口，前方就是燈海匯聚之處，看來浮躁的世界不願安分。</br>
我沿著黃色的炫光加速，從只有行道樹、灌溉水溝的田園，經過學校、燒飯的住家與極亮的超商，閃過隨時現身卻沒有打方向燈的機車或汽車，以及突然出現的移動神主牌，大家沒有因低溫而緩慢行動，人類活動好像讓寒冷的冬夜熱鬧了起來。</br>
跟著下班放學的車潮，加入喧囂的城市。此時可想而知，大家誰也不想讓誰，讓了一點就是要多等幾個路口，尤其外送員那拚命的程度，讓他們在多雨又凍冷的宜蘭生意滿滿。我也默默感染了「要快一點」的衝刺情緒。等紅燈時，緊盯秒數倒數，盤算綠燈瞬間要從右邊切入還是左邊閃出？這個路口綠燈，下個路口轉成紅燈，在這路口之前，要不要稍微逆向一小段以利佔據最前頭的位置？</br>
一直盤算著行經路線的我，最後也像歸巢的白鷺鷥抵達喧鬧之處。終於可以享用晚餐了。點完餐趕緊盛碗熱騰騰的湯，驅散來自田野的凍骨氣息。湯水的熱氣霧了眼鏡，好像那消失的灰又出現了，抬頭看向外面的燈光，在我眼裡全都擴散開來。</br>
拿掉眼鏡後，想起剛剛來自少許聲音的地方，在錯落燈火之外，上下四方是無盡的黑，它吸走萬物的光和熱。於是許多怕人與尚未怕人的生物，選擇潛藏於此，牠們沉沒於安靜與黑暗，不想或者不敢回首，那燈火闌珊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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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與土地的對話
某次清理灌溉渠道的上游時被異物割到，我脫了一隻手套急著想檢查傷口，未料拔下瞬間，手套落進水裡。「你要去哪？」碎念一聲後便沿著溝渠猛追。渠道堵塞因已排除，流速甚急，手套消失於視線。我望向傷口，覺得沒有手套不方便工作，收拾、清理農具，離開田區，回程路上卻總希望可以在下游處發現它。</br>
車行一小段，真的找到那隻手，時間還早，便又趕回田裡作業，完成被打斷的鋤草任務。我邊鋤草邊檢查土地現況，發現地勢較高處結了團粒，推測應有幾天沒水，溝渠的堵塞物約莫就是兇手。處理稗草需要濕度與黏度剛好的土壤，方能用腳沾黏田、覆蓋草身，隔絕陽光、空氣達到真正滅絕的效果。為此，我籌謀放水進來，並藉機檢查是否還有其他狀況，比如田埂有無破洞。</br>
突然，一團黑影飛入，夾雜尖叫與振翅聲。沒有飛得很遠的黑影鑲嵌紅色箭矢，在綠葉間探頭探腦地監視我的行蹤，發出更高亢的聲響吸引注意。這是戒備鳥巢的紅冠水雞，利用自己當誘餌並警告，驅離靠近的威脅。我再往前幾步即發現鳥巢，裡頭的蛋尚未孵化，灰白色蛋殼點綴細微紅點；若視線拉遠一點，枯黃的巢像是土地捧起的小手，溫柔包覆著易碎的小生命。</br>
走到底了，田尾處的土因溼度仍足，便於繼續鋤草。我不顧已經疲累的腳，再次彎腰鋤草。換個姿勢，也換了世界。</br>
已退水的泥巴味道鮮明，這是死去的稻草稈、田菁、福壽螺與稗草等許多生命交織一起的氣息，最後全成了肉身的最後顏色──黑。「喔！不，這不是最後的顏色」，田土又不只如此，一隻小螃蟹被我的手意外撥出，牠抬起雙螯抗議後鑽入土裡。「也是，如果不幸，你可能會先失去色澤。」我避免踩著牠，跨了一大步，繼續工作。</br>
田中因幾處湧泉，就算堵塞也仍有幾漥積水，沒有秧苗只剩福壽螺。我一顆顆握著，在水裡用大拇指對著殼蓋使勁壓，擠爆胖螺作肥，接著挖些旁邊的土填平此處，希望之後補秧時不會白費工夫。才這樣想，前方又出現動靜。原來我龐大身軀驚嚇了住在這的花嘴鴨，亂踏田地逃竄，沒被福壽螺吃掉的秧苗被踩進土裡，福禍未相倚，此時接二連三。我大揮手臂趕鳥，快步往前拯救被踩扁的稻苗，有些被折斷，有些只是葉尖為土所黏，好險損失不多。梳直秧苗後，遠看就像沒發生過災難一樣。</br>
至此，我的工作已換過數回。在一塊友善的田土上，工作內容常由意外決定。多種衝擊讓我上岸靠在機車旁，想著，「還是說我的出現才是真正災難呢？」希望不是，瞪大的眼睛卻看著原本逃至隔壁田的花嘴鴨紛紛溜回我的田。</br>
算了，還是要記得今天的主要任務。再次入田，土又更稠，踏進去的腳開始不易拔起，提醒我慢一點，別跌跤，別又讓鳥兒嚇著，為此分神其他意外。但再慢下去，只會拉長工時，身心沒有快解脫的興奮，取而代之的是心底湧上的洩氣感。我深吸一口氣，繼續把稗草抹平，尚未鋤到一半，眼前即出現葉色更暗沉的臭頭香，葉子硬挺、較難用土埋起來，須連根拔起才行，腰只好彎得更深，像是要與田土叩拜。</br>
帶著憂愁的手插進土裡，暖意直透上來，田土的溫暖由內而外充滿身體，沒有過問我的苦澀。凝神、保持彎腰、不拖泥地向前、覆土、入土、拔根。直到我終於累了，踏上水泥地。</br>
	我顯然有點暈，差點把自己放入溝渠，如那隻入水的手套，全身只剩休息的本能。我坐在溝渠壁上靜靜刷洗田鞋、手套、雙手，打開入水孔，淹水，希望今日農事有成，能有一段時間不再為草害憂愁。</br>
離開前，我站到溝渠壁上，遠看工作成果。鋤草不像福壽螺能用誘餌吸引，草長在那裡就要往那裡去，必須把田區走遍才能壓制其害，借用土壤與田水，長於茲，終於茲。</br>
但我沒洗掉黏著土的意識，回程路上斷續想著，土與水孕育的萬物在混沌中自成秩序，彼此的言語聽不懂不是問題，因它們是用生命碰撞來表達自己。人和土地對話也如這般直觸生命，當中只有真實、無分別心地接受各種可能，才有辦法回應彼此，自成一派的農事方令人嚮往。</br>
雖然田裡幾乎都是一樣的事，生命不斷變化，物種繁多，遑論彼此相遇時已不是上次見到的自己。我們之間沒有別的世界，互動、攪和，田盡頭是今日工作已畢，田水卻仍流啊流，疲憊會再次修復，丟掉的手也會失而復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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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慢之間
冬春之際，頭頂不尋常的烈日提高均溫，提醒吾輩農人：「注意囉！」我則在心中默念著：「天咧趕田啊……」抓個冬陽的日子巡田水，讓休眠的人與土開始動起來，為春耕作準備。</br>
暖日裡，騎著機車、載上鋤頭至田邊。下車後走到田埂上，看見被風吹皺的水微微地拍打著田岸──田土輕聲招呼著我揮動鋤頭，幫她修補身子。雖然水稻田休耕整個冬季，但勃勃生機不曾止息。此時田埂總有幾處破口，先是老鼠、泥鰍、螃蟹、水鳥以及螺類挖出細孔，最後因水壓逐漸沖毀。只好挖開田埂，鏟起田裡的土，一層層於缺口疊起，再利用鋤頭的重量夯實。</br>
修完田埂後，接續檢查、調整入出水孔的水量，將田水或升或降成所需的深度。記得剛接到田地時，練習水位控制過程中，不自覺地以大量進水或排水方式，希望一次到位。幾回成功後，簡單地快排快淹，自以為掌握了控水竅門。</br>
另一個管理水的要素是請打田師傅整地。整平的土，管理自然輕鬆許多，不會因高低差過大，導致水深難以決定。整地當天，我一早就到田邊觀察水位，沒想到田埂漏水，太少的水不足羼入土層、打成泥漿以利拖平。我趕緊利用之前所學，在最短時間內拉高水位，趕在打田師傅來之前完成，繁忙春耕天，若錯過約好的時間，整個時程便會延後。</br>
終於，巨大機器開來，水位也順利達標。曳引機身上還有尚未曬白的黝黑田泥，象徵繁忙的春耕時節各地皆然。師傅和我打聲招呼隨即上工，機身後面攪土刀旋動，切開沉澱已久的黑土。這時看似睡著的土地，藏有人類貪心引入的物種──福壽螺，在沒有天敵的水域中，肆無忌憚地蔓延，造成生態浩劫與許多農民的損失。整地的曳引機此刻就能順便壓碎、打破，降低不少螺害。</br>
從清晨至中午，打田師傅花半天時間完成工作，偌大機器殼上，黏上去的黑泥再厚一層，隨之趕赴下一田地。大約兩週後，載滿一卷卷希望的卡車來到──插秧的日子，我鼓起勇氣和插秧師傅說要擔當放秧手，他欣然答應。我們搭上機器入田，我負責一一將秧盤攤開放入軌道，專心看顧有無漏插秧苗，身體隨時感受著土地的起伏。插秧從田頭至田尾，來回數次，機器快速開過，比起用腳，更能明白厚土下的高低輪廓。直到一叢叢新生命立於土上了，此刻突然意識到，原本已經不快的時空，還是需要工業化的巨獸替農人爭取更多時間應付田裡情況。這種以快打快的念頭，不知不覺植入我的潛意識中。</br>
然而插秧後兩週內秧苗尚未定根，無法完全吸收養分，生長速度快不起來，脆弱的稻葉，理所當然成為福壽螺免費的自助餐。先前機器代勞而保留的體力這時於插秧後派上用場，每天早起至田邊觀察螺災是否蔓延？確保田水全面覆蓋土表，不讓隨時待發的稗草籽有冒芽機會。另外，農人走動田間，多少能驚動水鳥，減少牠們在田裡玩耍的可能。</br>
不過今年氣候不如過往，老天暫時跑去敵營助攻，出現罕見大太陽，短短兩三天內，福壽螺擦拭水田的綠，成大片乾淨的黑。才過一兩天，內心就希望出現一隻龍貓，和我一起舉傘向上施予魔法，加快作物成長速度，讓福壽螺啃不動。事實是焦慮形成的妄想無法實現，只能直接面對眼前超乎預期的結果，趕緊思考下一步。</br>
尚未想出辦法的早晨，腦內急救秧苗的警鈴依舊響亮，抵達田邊卻被迫停止。田水漏了！立馬換成防草警鈴大作，我趕緊調節入水量，不再讓表土接觸空氣。本想危機暫解，趁機休息半天再回來繼續，沒想到真是犯了大錯，竟然淹過頭。水位突然上升，導致表土較低的秧苗滅頂，而及時雨的錯覺使福壽螺大量冒出來，無疑是再送上群螺一頓。我在驚嚇之餘又跑到田頭堵水，再奔至田尾排水，一來一往，漸漸被自己求快的方式綁架。</br>
隨著秧苗消失越多，內心越忐忑，儘管知道減少螺的數量是直接降低秧苗變少的有效方法，但持續的熱天導致螺害無法預期，每天工作時，內心悶著複雜情緒，重複問自己到底該不該繼續撿？難不成以快制快的法則沒用了嗎？</br>
懸著無解的問號，撿螺連續了大約一星期，發現被福壽螺饒過一命的秧苗，葉子明顯回黃轉綠，連日高溫也幫助秧苗抽高不少。有一好沒二好，太陽的蒸散作用不時造成水位最淺的田區露出土來，蠢蠢欲動的稗草抓準時機暗暗發芽，點點深綠已經混雜稻叢間。</br>
有了去年草害的教訓，得知稗草才是稻子與農人最大敵手。生命週期只有稻子一半的稗草，生長速度相對較快，一旦搶到陽光與肥份，稻子就沒戲唱了。想到這，決定放下捕螺工作，轉向處理剛冒芽的稗草。</br>
草況細嫩，用長柄刷混合田土黏稠的特性，把土與草攪和在一起，便能壓制稗草生長。兩三天衝刺，總算把第一波「草攻」擋住，再次印證快的方式有效。但是講求速度的處理方式，使得身體漸漸吃不消。在快刀斬亂麻方式下多次嚐到的甜頭，不知怎地，黏滯成吐不出的苦水。身心彷彿過熱主機，反應遲緩，除螺的工作有氣無力，無法支撐必須持續一段時間的農務，暫歇次數變多，整體工作時間反而被迫延長，每天拖著舉步維艱的身子完成工作。</br>
某天坐在溝渠邊休息吃點心時，忽地發現倖存的秧苗又更大了，隨即掐指一算，已是插秧後第三週。我走到秧旁仔細觀察，它們已慢慢開根，往下延伸抓住肥份，沉穩地成長。想起剛踏入田時，還未習慣走在土中，向前行的慣性依舊本能地用走在馬路上的節奏，不時起腳太快，跌至土裡，弄得滿身泥水。熟悉如何走路後，一切農務開始順暢起來，走至田的哪個區域都輕而易舉。其實，土地與秧苗早已教導我，慢下來，才能看到事情的全貌，太急於解決一件事，如同疾駛的車輪，胎紋一下耗盡，開車的人容易失去方向。</br>
慢卻非停下來，我離開溝渠邊，調整好呼吸，開始補秧。面對巨大空白的田區，拔起插在田尾守護已久的預備秧苗，對好已消失的線，右手捏起大約三到五枝，較少株數可以給作物有較多生長空間，也不會因為太少，提高被福壽螺吃光的風險。</br>
消失的秧苗甚多，農務勢必工長。補秧期間，內心試著放空才不會急躁。心空了就會慢慢打開自己，觀照到許多田野的生命與事物，產生無聲交流。這時立身被福壽螺清空的區域，低頭隨時可以看見天空變化。雲是主角，太陽成了打光師，大氣為造型師。雲的顏色隨地球自轉變化，雲朵被多道氣流形塑，圓、橢圓、不規則狀、點點成片，然後消失，又出現。偌大的田水如鏡，看似不動的世界又隨時快速變化。</br>
我倒握柔軟綠針，向天鞠躬的身子行走天地間，逐步縫回綠田。回想這段時日，農田雖是人類在特定時間點，操作機械、推動的生態系，但農作物生長、生物群聚需要更長的時間完成。此兩個節奏不同的世界在田裡輪流，速度或快或慢，讓習於單調慣性的我，有時摸不著頭緒。好在田土總是直接以肉身告訴我管理方式的好壞，解讀久了，還是能理解些許端倪。因過高水位而被福壽螺吃去的秧苗，即是農田以作物死亡提醒我：「脆弱生命，不能用太急的方式對待，必須緩下來，才能守護。」</br>
現代農人的主體生命已被求快的世界同化，使得置身時空相對平緩的耕作生活，仍滅頂於追求速度的潛意識。好險！溫柔的土地拉了我一把。往後農事操作上，必須從更大的時空尺度觀察、管理，希望能做到不快不慢的境地，如同補下去的秧苗，逐步開根，由下而上，慢慢綰起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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