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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疫形‧異形—談談不同文化空間下的疾病構框與具象化
tags: [地理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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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疫形‧異形—談談不同文化空間下的疾病構框與具象化
###### tags: `地理思想`
&emsp;&emsp;2020年年初，在中國武漢的一處海鮮市場，爆發了一種感染呼吸道的疾病，染疫的人們會出現發燒、咳嗽、喉嚨痛以及呼吸困難的症狀；與流感不同的是，它的潛伏期可以到14天，更容易傳染，需要更長時間痊癒，死亡率也更高。2020年2月11日，世界衛生組織正式宣布將此疾病定名為「2019新型冠狀病毒病（COVID-19）」而各國也開始針對疫情做出相對應的防範，例如區域和病人的隔離、向民眾宣導戴口罩、勤洗手。新聞媒體也開始大肆以［來勢洶洶」、「侵襲」、「肆虐」等字眼來形容疫情，人們透由顯微鏡「看見」了球狀帶著突起的病毒，並開始對於咳嗽與咳嗽的人感到警覺與不安。
&emsp;&emsp;但，你是否想過，當我們對著電視上別國的防疫措施指手畫腳，感到不解時，也許在各地區對於COVID-19有共同瞭解的前提下，其實之中仍然包含著各式各樣的差異，這些差異不只來源於各國的地理條件，人口狀況的不同，也包含著對於疾病的概念認知上的根本差異。什麼是COVID-19？我們為甚麼要為它在疾病辭典上多增加一個新名字，並且讓大家對於這個名字有統一的基本認知？要成為一個疾病的條件是什麼呢？又或者是我們可以再問一個更深奧的問題，那就是疾病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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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構框（frame）
&emsp;&emsp;當我們想知道人們如何了解一項概念，例如什麼是生？什麼是死？什麼是疾病？等等這些深奧的問題時，我們可以由frame(構框)來切入。Frame是人們在心裡對於事物認知的基礎架構，可以說人們需要一個frame才能賦予事物任何的意義以及連結。簡單舉個例子：

<img src="https://i.imgur.com/HLjNZqZ.jpg" style="display:block; margin:auto;">

&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圖一：雷尼•馬格利特《形象的反叛，1935》

在某個人對一個「菸斗」的frame中，也許菸斗必須要有煙嘴、菸草，而且還要是木頭刻成某種固定形狀的物品；因此只有煙嘴不算是菸斗，只有木頭雕成的形狀也不是菸斗，當然這張圖片也不是菸斗—真正的菸斗要能塞菸草進去，這只是煙斗的一幅畫。
&emsp;&emsp;讓我們再繼續延伸：但也許菸斗不只是煙嘴、菸草，跟彎彎的木頭身體；如果沒有採菸草的工人將菸草採收、加工，與菸草建立「關係」，就沒有適當的菸草可使用，菸斗就不再有「菸斗」的意義；如果沒有販賣菸草的小販跟他的貨車，也不會有菸斗。這告訴我們，在一個frame中，不僅僅是包含了人跟非人（物），它們之間還必須有「關係」，甚至是「情感」。這些一組又一組的「關係」都得維持一定程度的運作，才能建立起一個frame。
&emsp;&emsp;frame界定了分類，讓人們可以將同屬性，屬於同類的事物放在框框內，給予名字(菸斗)和定義，將不屬於的排除在外(不是菸斗的東西)；框畫出特定概念的圖像(菸斗應該是什麼樣子)；沒有框架，一項概念便沒有內外之分，沒有這樣內外之分的邊界，也就沒有所謂「被描述以及被定義的對象」，那麼那個對象(菸斗)也就不存在了。
&emsp;&emsp;Frame可以屬於一人的，也可以是共有的。在不同時空、情況條件下，frame會隨著改變，因此我們對事物的認知是動態的，能夠改變的。frame也會同時堆疊存在，因此不同的人看到的、解讀到的事物也會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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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構架疾病（framing disease）

&emsp;&emsp;如同前面所述，疾病的概念同樣也是被框構出來的。對於人類以外其他生命來說，牠們同樣會因為病毒、細菌等等感到不舒服，但是牠們的世界裡並沒有「疾病」這種概念存在。因此簡單意義上的生理不適並不足以構成「疾病」，「疾病」是人類創造、擁有可以分類的邊界的概念。我們通過感知、經驗，在共識下同意將某種特定的生理不適現象命名為一種「疾病」，對它命名、給予界定範圍，「疾病」才存在。以開頭的COVID-19為例，有一群人都有發燒、咳嗽、喉嚨痛以及呼吸困難的特定現象，並且發現好得很慢、死亡率較高，跟一般的流感不一樣，因此科學家對它進行基因定序，發現與過往的病毒都不同，因此將在共識下將它命名，這便是人類構架並分類一種疾病的過程。
&emsp;&emsp;當框構出疾病時，「疾病」便可進入某個社會所組織的世界觀中，讓人們對於它有所認知，產生反應與連結。例如對於病人跟醫生來說，某種疾病被確立、發現之後，醫生便可以依據這個疾病的「特色」給予對應的治療和預期病況的走向；對於病人來說，擁有確定的病名是好事，即使是危險的但熟悉且可以理解的疾病，在情感上也比神秘而無法預測的痛苦更易於被接受。就像是知道自己罹患COVID-19病人，他們能夠某程度上因為知道自己生了何種病而可以預期未來，像是知道自己會好得慢些，相對於流感來說較容易有嚴重後果(甚至死亡)。
&emsp;&emsp;框構疾病後人們的反應同樣在日常生活中進行著。在法庭上，法官可能因為得知被告患有某幾類的精神疾病而做出不同於正常人的判決；在工人賠償的調解會上，疾病的種類以及人們對其的認知也會決定患病或工傷的工人能否拿到賠償。
<img src="https://i.imgur.com/gYAMurp.jpg" style="display:block; margin:auto;">
&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圖二: 殺警無罪?! 法界:判決取決精神鑑定 | 華視新聞擷取片段

&emsp;&emsp;以上的過程便能反映出特定文化空間組織世界的方式、世界運作動力的某個片隅。比方說，在歐洲黑死病大為流行的期間，人們便會認為黑死病是上帝震怒，派下來的懲罰，部分的人因此開始拿鞭子鞭笞自身，希望能「贖罪」，避免患上黑死病。從人們對於疾病的反應與認知，我們就能知道當時的歐洲人的世界觀有很大部分建立在宗教，也就是基督教的世界體系上。然而，可能同樣是鼠疫，非西方文化的人們的思考和應對方法就不同，這也是為何人類學家孜孜不倦地關注非西方文化中的疾病概念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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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疾病具象化
&emsp;&emsp;疾病成為概念進入社會運作的結構後，除了人們當下的反應之外，也會被以各式各樣的方式描摹與紀錄，其中常見的一個方式便是透由畫家之手來描繪。有許多在歷史上的重大疫情被用繪畫的方式記載下來，有些描繪的是患病的病人出現的症狀，有些則是刻劃出當時的社會景象。然而其中比較特別的是對疾病「本身」的刻劃。
&emsp;&emsp;在19世紀下半葉以前，細菌攝影的技術還尚未成熟，人們普遍不知道造成病症的「東西」到底長得圓還是扁，只能知道名字。然而對於未知的事物人們總會恐懼和好奇，這些恐懼、好奇夾雜著人們所屬的文化對於宇宙、世界的認知和想像就可能創造出一個能讓人們投射情感、認知的「疾病樣貌」，用於試圖解釋疾病的來源、特色以及社會做出的反應。這些被具象化的疾病就會被畫家描摹下來；而畫家本身也可能因為畫作需求，將疾病具象化為一個具有能動性的實體，以便呈現出人們對於疾病的反應和情感；而處於同個時空下的畫家，呈現的方式也常常具有共通性。
&emsp;&emsp;無論是人們共同想像的「疾病具象化」，或是畫家們在藝術上的「疾病具象化」，這些有具體特徵的「妖魔鬼怪」都蘊含著某個文化下人們對於疾病的共有的構框（frame），展示著人們對於「疾病」這個概念的認知、態度和應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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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世紀的霍亂
&emsp;&emsp;既然上面已經提到許多理論層面的知識，我們就來看看一些有趣的實例吧！
&emsp;&emsp;講到曾經造成重大影響的疾病，就一定得提到霍亂。霍亂是由霍亂弧菌的致病株感染小腸而導致的急性腹瀉疾病。症狀可能相當輕微，也可能相當嚴重。典型症狀為連續數日嚴重水瀉，可能合併有嘔吐、肌肉抽搐的現象。19世紀，霍亂從印度發跡，沿路在俄羅斯、匈牙利跟德國擴散，在1831時於英國流行，造成歐洲傷亡慘重，接著傳到美國，而在培里的軍艦叩關江戶時代的日本時，將疫病傳入了日本，造成日本疫情爆發，一時人心惶惶。在疫情肆虐下，英國和日本的畫家們各自以圖像與文字留下了具象化的霍亂。雖然主角都是霍亂，然而兩個不同的文化造就了形象迥異的兩幅畫面。
<img src="https://i.imgur.com/LShPeHN.jpg" style="display:block; margin:auto;">
&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圖三 : Cholera Tramples the Victors & the Vanquished Both
<img src="https://i.imgur.com/FK5SpaJ.jpg" style="display:block; margin:auto;">
&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圖四: 虎列刺退治

&emsp;&emsp;上圖是英國插畫家Seymour, Robert的作品Cholera Tramples the Victors & the Vanquished Both，下圖則是1886年日本畫家筆下的コロリ，也就是霍亂的日文，漢字寫作虎列刺。在英國畫家筆下，霍亂是一具頭頂罩著黑雲的巨大骷髏，在日本卻變成一隻擁有老虎、郎和貍外觀的怪物；仔細比較，會發現骷髏在畫中相對於人類，是高高在上，俯視生靈的存在，日本的怪物卻是匍匐在地上，以獸性姿態的瞪視眼前的人。為何同樣是霍亂，兩個具象化的型態會有如此富有興味的差異呢？ 以下，讓我們來細說這兩張圖的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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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大的霍亂骷髏  
<img src="https://i.imgur.com/LShPeHN.jpg" style="display:block; margin:auto;">

&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圖五 : Cholera Tramples the Victors & the Vanquished Both

&emsp;&emsp;圖中的主角是一個披著白布的黃色巨型骷髏，擁有寬大扁平的手掌跟腳掌，象徵那時肆虐歐洲的霍亂，在大地上漫行，腳下踩扁了眾多的士兵。它的頭上還籠罩了一層黑雲，與遠處城內的火光相互輝映，顯得更有末日的視覺效果。然而在他腳邊的並不是驚慌四散的人民，也不是裝備精良準備跟它大戰一場的軍隊，而是一片互相打殺、混戰的士兵。就算象徵霍亂的骷髏巨掌已經在他們頭頂上了，他們還是不放棄與彼此殺得你死我活。
&emsp;&emsp;骷髏頭上的黑雲象徵當時人們認為霍亂是由一種有毒的空氣所傳播的；而底下混戰的人群暗指19世紀初期歐洲大陸上大大小小的戰爭，霍亂便是由這些戰爭散布開來的，當這些人爭鬥的時候，最後取得勝利的卻是霍亂。於是我們可以初步知道，對於這個畫家所處的文化空間，也就是歐美等西方文化中，對於霍亂的構框裡包含了對於霍亂源自於毒氣的認知，以及霍亂是帶有死亡風險的（骷髏殺人）。
&emsp;&emsp;然而，如果與日本的霍亂呈現作對比，我們能發現更多疑點。相對於日本的怪物形象刻劃中，英國對於霍亂的描繪比日本還來得可怕，對於死亡的連結也較明顯。在圖五中，象徵霍亂的巨大的骷髏，以及它腳下血淋淋的死人，讓人容易將其與死亡做聯想。此外，在表現疾病特徵方面，骷髏頭頂的黑雲象徵了當時人們認為的霍亂傳染方式，但卻非以「黑雲」作為霍亂具象的主要構成（例如畫出一個黑霧組成的妖怪），這種不將特徵作為主體重點的表現手法似乎暗示疾病是附屬於「死亡」身上的。為什麼會有這些奇妙的差異呢？這可能可以回推到14世紀，黑死病的爆發下人們的疾病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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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亡之舞—將疾病與死亡連結的舞動骷髏
&emsp;&emsp;十四世紀，歐洲爆發大規模且嚴重的鼠疫，這場鼠疫造成空前的慘重傷亡，也大大改變了整個歐洲的命運，包括促進封建制度的瓦解，主權國家的成立。在這段期間內，人們幾乎對於鼠疫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大量生命消逝，鼠疫不只帶走窮人的生命，也帶走富人的、國王王后、甚至神父與主教；而此時正好也是教會腐敗很嚴重的時候，因此人們開始對於以前深信的，被上帝救贖這件事感到不安與懷疑。於是人們開始相信這場大瘟疫其實就像是聖經裡的大洪水一樣，是上帝對於人類道德上的墮落感到震怒，用於懲罰人類的「天譴」。
&emsp;&emsp;當疾病與死亡成為上帝派來的「天譴」，人們開始反省自身的錯誤跟罪過，「原罪」的概念被大肆宣揚，甚至出現了一團又一團鞭打自己以消除罪孽的「苦行團」。鼠疫帶來的末日感也讓人們想起了聖經中的「審判」，即善者上天堂，惡人下地獄，眼看死亡離自己越來越近，焦慮也使得許多敦促人們改過向善，訴說死亡無常的故事、繪畫也跟著紛紛出籠。在「三個死者」這個畫作中便出現了對死亡的擬人化，而這幅畫作也被認為是後來的一種藝術體裁，「死亡之舞」的開端。
<img src="https://i.imgur.com/J2tnFsr.jpg" style="display:block; margin:auto;">
&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圖六：三個死者和三個生者的傳說

&emsp;&emsp;這幅畫描述了三個身分高貴的人在森林中遇到了三個腐爛的死人，死人對他們說「你們是我們曾經是的，我們是你們將會是的。」，並且告訴生者上帝派他們來導正生者，警告生者轉向善功，別停留於罪惡。
&emsp;&emsp;在這幅畫中，三個腐爛的骸骨死者對應於三個生者，相當於骸骨代表了個人的生死。在這幅畫之後，骸骨的意涵從單純表現死亡的個體，轉為個人自身死亡的象徵。而聖方濟會的修士被認為是將骸骨從死亡象徵更提升到死神象徵的推手，他們將對死亡的沉思作為抑制虛榮的手段。使用骸骨表現死神，便是將人類死亡的圖像連接死神印象，能夠讓人留下直接深刻的恐懼印象，產生更好的警醒效果。而從這之後，越來越多畫家使用骷髏代表死神、死亡，而骷髏也從對生者提出警醒角色，慢慢轉為在生者之間快樂地舞動，強迫各種生者一起跳「死亡之舞」，凸顯死期的不確定，以及死亡前人人平等的概念。
&emsp;&emsp;「死亡之舞」這類型的藝術表現手法到老彼得·勃魯蓋爾的「死亡的勝利」達到了鼎盛。  

<img src="https://i.imgur.com/s7KQktt.jpg" style="display:block; margin:auto;">

&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圖七：死亡的勝利 
&emsp;&emsp;這幅圖表現的是在鼠疫侵襲之下死傷慘重的人間。數量龐大的骷髏代表鼠疫與死亡代表著死神無堅不摧的能力，曾經榮華富貴的人都遭遇了毒手，骷髏們吹起號角宣布末日到來。可以發現無論是吹號角的骷髏，或者是圖的最右方拿著盾牌的骷髏，上面都畫有十字架，這點便能證明其實這些骷髏並不是與上帝對立的邪惡存在，相反的，他們是來代表上帝處罰人類的。
&emsp;&emsp;鼠疫不僅在生理上打擊人類，它也改變了人類對於知識的自信與渴望。站在無法對付的疾病面前，人們開始覺得人類一無是處，懷疑自己在知識上的限度。在修道院「鄙棄塵世」的觀念推動下，大家開始希望能反璞歸真，認為如果像小孩般無知天真，就不會因為自負跟自以為是做出錯誤判斷以及犯罪，這造成了知識分子的焦慮與不安。在伊拉斯莫斯的《愚人頌》中，「科學」被視為邪惡的東西，使得人們遠離安詳的世代，並且責怪不虔誠的好奇心，將窺看自然世界的運作過程，視為「有學問的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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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sp;&emsp;鼠疫的爆發對西方文化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影響，尤其是看待傳染病的態度。經過以上的分析，再回到圖五的大型骷髏身上，便能發現畫家以罩著黑雲的骷髏象徵霍亂，其實是跟「死亡之舞」留下的，以骨骸描繪死神的手法有關係。在他對於霍亂的構框中，霍亂的起源也許是來自於上帝對於人類的責罰，就像是鼠疫一般，底下人們互相廝殺的的舉動正好印證了上帝發怒的理由。而霍亂的特徵只是責罰的一種，所以對於霍亂的具象化仍是強調骷髏（死神）大過於黑霧；而骷髏身上的白布以及夢遊的姿勢則有可能象徵著死亡是盲目的，人在死亡前一率平等，以及它是神祕不可窺看的自然的一環。而死亡這件事本身是帶有神性的，連帶著霍亂也是有神性的，因此骷髏的視角是俯視著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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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兇猛的虎列刺  
<img src="https://i.imgur.com/FK5SpaJ.jpg" style="display:block; margin:auto;">

&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圖八：虎列刺退治
&emsp;&emsp;以上這幅圖畫是1886年被描繪出的霍亂怪物「虎列刺」，也稱做虎狼貍。與歐洲爆發第二次霍亂的時間相近，日本也爆發了霍亂，成千上萬的人因此死去。這幅「虎列刺退治」便是描寫人們跟霍亂對峙的狀況。虎列刺一隻奇怪的生物，擁有老虎的前半段身軀，狼的後半段身軀，以及狸（浣熊）的睪丸。這隻奇怪的生物兇猛地朝人們撲去，原本在綠桌上喝茶玩樂的人們摔落到地上掙扎著，玩具、茶水跟水盆散落在地上，而畫面左側，打著「衛生隊」旗幟，穿著盔甲的衛生隊正努力想透過噴灑消毒液打退象徵霍亂的怪物，但似乎無法佔上風。
&emsp;&emsp;由於霍亂染病有潛伏期，而且症狀會突然惡化，就像突然撲上來的兇猛老虎，因而在霍亂的具象化中，擁有這樣的名字跟與老虎相關的形象，而狼的象徵也是代表霍亂的兇猛。有趣的是狸的蛋蛋部分，雖然沒有明確的文獻指出為何要幫這個怪物裝上巨大的狸睪丸，但巨大的睪丸可能象徵生命力跟繁殖力旺盛，藉此表達霍亂很難被根除，而且傳染力強，能附在人身上生生不息的特徵；至於為何選擇狸這種動物，便跟一句「狸の金玉 八畳敷き」的日本俚語有關。這句俚語來自傳說中會變法術的狸會用自身的睪丸袋伸出八個榻榻米大的墊子來，還可以如圖九呈現的，拿來抓人（也許這個也跟霍亂的形象有關），因此被拿來形容某些事物傳播廣泛；但因後世誤解，大家就有了狸的睪丸特別大的印象。

<img src="https://i.imgur.com/H7GvWMl.jpg" style="display:block; margin:auto;">

&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圖九：江戶時代貍貓變法術的相關畫作
&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來源:https://pickupfujieda.eshizuoka.jp/e1522816.html）

&emsp;&emsp;於是，霍亂在日本，甚至是以前的台灣，便會被稱做「虎列刺」、「虎狼痢」。在日本，霍亂的疾病構框(frame)從以上的分析來看，包含了擁有又急又猛，如老虎和狼般的腹瀉症狀，並且會突然惡化的特徵，以及像貍貓般強大的傳染能力。而畫作左側的人們努力以水、消毒液來驅退怪物，也顯現出在這個構框中，人們認為驅退霍亂的方法便是乾淨的水以及消毒液。然而，與英國比下的巨大骷髏相比，日本的人們似乎還有勇氣對抗虎列刺，虎列刺的形象也是比較獸性，並且幾乎都是以疾病特色組成形象，強調死亡的威脅相較於英國淡了些，這又是為甚麼呢？也許這個問題，我們能用日本民俗對於妖怪的概念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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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疫病神觀念—日本的百鬼夜行  
&emsp;&emsp;日本的鬼神概念其實有部分來自中國，並且雜揉佛道教、印度佛教，以及自身的神道教的觀念，認為自然中存在許多神靈，也將許多無法解釋的神秘現象歸因於這些靈體。到了平安時期，由於當時社會紛亂，混亂的局勢、人心的浮動，統治階層本身的問題導致各式各樣的亂局，人們便將人世間紛擾的狀況歸咎於無可解釋的妖怪，也造就平安時代成為妖怪文化繁盛的時代，當時政府甚至成立專門的官員以處理妖怪的事物，也就是是所謂的「陰陽師」。 
&emsp;&emsp;日本的妖怪神靈為數眾多，這些靈體的來源各異。有的是原本的山河自然孕育而來，有的是器物放久了之後自己有了意識，還有的是生前做惡或遭逢冤屈，死後化成妖怪。這些各式各樣的妖怪與人類生活在同個空間，白天躲起來，晚上便出來活動，形成了「百鬼夜行」，而在黃昏這個白天與夜晚的交接時刻，人與妖怪神靈便容易看見彼此，因此也稱為「逢魔時刻」。

<img src="https://i.imgur.com/KDFXQbH.jpg" style="display:block; margin:auto;">

&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圖十：電影「你的名字」中小雪老師講解逢魔之刻的由來

&emsp;&emsp;從這點便能知道妖怪幾乎與人的生活息息相關，不但生活空間相同，習性與人類生活有關，目擊妖怪的傳說、相關節慶儀式與習俗也族繁不及備載。這些妖魔鬼怪的特色就是與人的距離親近，他們不像基督教文化裡的上帝和薩旦，在「等級」上高人許多，幾乎神龍不見首尾，傳個話還需要各種天使和聖徒代勞；他們就存在在人類周圍，有的還像人類一般生活，他們能跟人互動，溝通，也會因為人類的喜歡或是厭惡做出相對的反應。這些妖怪很少有絕對的善惡之分，他們會隨著環境、與人的互動而改變，也會有調皮搗蛋，或悲哀的時候。他們有時候甚至給人感覺低人一階，像動物一般不太「聰明」，容易被人欺負，反降一軍。  
&emsp;&emsp;於是，人類對於這些神靈鬼怪，不只有祭祀安撫的關係，也會有產生衝突、驅逐、角力的關係。例如人們對於給人帶來傳染病的「疫病神」，除了會用祭祀的方式讓疫病神不要進京城（鎮花祭），也會有繫上注連繩防止疫病神侵入，或是將人偶視為疫病神趕走的等等較無「敬意」的行為。

<img src="https://i.imgur.com/oFSy7gn.jpg" style="display:block; margin:auto;">

&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圖十一：麻疹退治（落合芳幾 画、1862年）
&emsp;&emsp;以上這張圖是跟虎列刺差不多時間出現的麻疹退治圖。圖中麻疹被擬人化為一個巨大醜陋，佈滿疹子的人，而被它影響的產業（如澡堂）變成頭帶澡桶的人，和其他人一起圍毆麻疹，希望將他趕出去。從此我們可得知，在日本的疾病具象化（或是擬人化）中，人類是站在可以驅逐疾病的地位上的。
&emsp;&emsp;由於如此，讓我們再將眼光放回虎列刺身上。相較於西方的骷髏，虎列刺的形象凸顯了它許多的特色，也許是受到日本「萬物皆有靈」的概念影響，每個靈體、妖怪都有其特色，就像是人一般，因此虎列刺的疾病特徵便較為明顯；此外，虎列刺對於人的反應採取獸性的「瞪視」低姿態，加上圖的左側有衛生隊試圖打退虎列刺，便可以印證上述人與妖怪之間的關係以及高下之分。而這也顯示了日本文化中對於霍亂的構框中，可能存在著認為這樣的疾病是源自於導致疾病的妖怪進犯，而人們必須想辦法將妖怪趕走或是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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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sp;&emsp;霍亂後來被科學家發現是源自於水中的霍亂弧菌，因此歐洲開始建造汙水下水道系統，日本也開始宣導衛生習慣以及引用潔淨的水的重要性，這些都大大改變了人們往後的生活習慣以及建築設計。然而透由這兩張來自不同文化的霍亂具象化的畫作對比，我們能看見同樣遇見霍亂，也許在不同文化空間的人眼裡，對於疾病的構框內容，也就是對於其的理解以及深處的概念有很大的不同：在鼠疫之後，英美等受到基督教文化的影響地區可能將大流行的疾病視為上帝震怒的天譴，用於警醒世人；而日本文化下的人們則是將霍亂視為作怪的靈怪，這兩種呈現分別暗示了兩種截然不同的世界觀，以及在世界觀下人們理解疾病的方式。
&emsp;&emsp;直至今日，這兩種疾病概念仍然影響著我們所接收到的現象和資訊。2003年，SARS疫情爆發，英國的媒體們用「殺手病毒(killer virus)」來比喻SARS，「殺手」的出現必須來自於接收到「委託任務」，這種暗藏「授權」意味的用字不免能讓人連結到「來自上帝的天譴」；而近期的COVID-19爆發，也讓聯合國秘書長呼籲停止軍事衝突，把精力集中在對抗疫情上，並說道：「病毒的肆虐顯示戰爭的愚蠢。」，正好與英國畫家筆下的霍亂有了微妙的呼應。此外，日常生活中我們所接觸到的日本教育卡通，例如「巧虎」，在宣導潔牙概念時，也會出現人類拿牙刷「刷死」牙菌的畫面，相對這種畫面在歐美就較少出現；而去年引起熱議的日本動漫「工作細胞」中，作者將身體的細胞畫成人型，對抗各種長相奇形異狀的病毒也是對應了「虎列刺退治」畫面的例子。另外，在最近新冠肺炎侵襲下，日本興起了將傳說中能防止疫病傳播的妖怪「アマビエ」畫下，或是印在各種器物上的流行，這也是在「萬物皆有神」的疫病觀下額外延伸的有趣現象。

<img src="https://i.imgur.com/wUauncu.jpg" style="display:block; margin:auto;">

&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emsp;圖十二：日本厚生労働省網站防疫宣導上的アマビ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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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參考文獻
1.	Rosenberg, C. E., & Golden, J. L. (1992). Framing disease: studies in cultural history: Rutgers University Press.
2.	Rousseau, G. S., Gill, M., Haycock, D. B., & Herwig, M. (2003). Framing and imagining disease in cultural history: Sprin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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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土師野幸德(2020)。「洗手」「換氣」很重要：從幕府末期至明治，霍亂的流行及預防方法 明治開國，霍亂蔓延。https://www.nippon.com/hk/japan-topics/g00854/?pnum=2 (擷取日期:2020.7.1)
5.	丹葳（2007）。死亡圖像與西歐社會心態－－以十四至十六世紀法國和尼德蘭地區為例。輔仁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新北市。 取自https://hdl.handle.net/11296/456q9f 
研之有物(2020)。為何英國以「佛系防疫」面對武漢肺炎？瘟疫史教我們的事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134875 (擷取日期:2020.7.1)
6.	李立鈞(2020)。「看，細菌！」：從細菌的可見與不可見談起。
https://artouch.com/view/content-12245.html (擷取日期:2020.7.1)
7.	賈忠偉(2019)。賈忠偉觀點：霍亂大流行、倫敦大惡臭與近代衛生下水道的起源。https://www.storm.mg/article/1431294 (擷取日期:2020.7.1)
8.	胡川安(2015)。日本鬼怪的小歷史。https://storystudio.tw/article/gushi/youkai-in-japan/ (擷取日期:2020.7.1)
9.	賴勇衡(2020)。傳染病歷史筆記（二）：防疫工作的最大阻力是人民。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132848 (擷取日期:2020.7.1)
10.	維基百科(2017)。 疫病神 (日本)。https://zh.wikipedia.org/wiki/%E7%96%AB%E7%97%85%E7%A5%9E_(%E6%97%A5%E6%9C%AC) (擷取日期:2020.7.1)
11.	維基百科(2020)。百鬼夜行。https://zh.wikipedia.org/wiki/%E7%99%BE%E9%AC%BC%E5%A4%9C%E8%A1%8C (擷取日期:2020.7.1)
12.	維基百科(2020)。死亡之舞。https://zh.wikipedia.org/wiki/%E6%AD%BB%E4%BA%A1%E4%B9%8B%E8%88%9E_(%E8%89%BA%E6%9C%AF%E7%B1%BB%E5%9E%8B) (擷取日期:2020.7.1)
13.	維基百科(2020)。霍亂。https://zh.wikipedia.org/wiki/%E9%9C%8D%E4%BA%82 (擷取日期:2020.7.1)
14.	樂吃購！日本(2019)。夏日必備消暑聖品就是日本怪談！鬼門開，帶你認識6個「日本鬼怪」小知識。https://www.letsgojp.com/archives/395574 (擷取日期:2020.7.1)
15.	マツイイチロウ(2020)。江戸時代に大流行した感染症。人々は疱瘡やコレラにどう立ち向かった？。https://edo-g.com/blog/2020/03/infectious_disease.html (擷取日期:2020.7.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