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解開波的玄機──黃鍔 2012 . 04 作者/李名揚 只要運用「希爾伯特–黃變換法」,就能解決非線性、非穩態波的困難問題,從 茫茫數據中提取出有意義的訊息。這種神奇數學工具的發明者黃鍔,是一位活 到老、學到老,更研究到老的科學家! 一般人會說波的頻率是週期的倒數,但是研究波浪20幾年的中央研究院院士黃鍔卻在58歲那年宣佈「這種定義不精確!」他發明的「希爾伯特–黃變換法」(Hilbert-Huang transform, HHT)現在已經成為研究 非線性波最有力的數學工具,被譽為美國航空暨太空總署(NASA)史上最重要的應用數學發明之一, 他也因此獲得NASA年度發明家、美國服務貢獻獎(Service to America Medal)等多項榮譽。 不論要研究自然界的物理現象,例如水波、聲波、電磁波,或是各種統計圖表上的波形曲線,過去最重 要的數學工具是法國數學家傅立葉(Jean Baptiste Joseph Fourier)在1807年提出的「傅立葉變換法」, 這種方法可把所有的波都拆解為正弦波的組合;但傅立葉變換純粹是數學上的拆解,而「希爾伯特–黃 變換法」則可把波形曲線拆解為具有物理意義的波,找出是哪些因素造成了這個波。 黃鍔表示,科學事實都隱藏在茫茫數據之海中,世界上有許多「數據處理中心」,但數據只是「資 訊」,不是「知識」,光「處理」是不夠的,還必須掌握有效的分析方法,才能徹底了解造成數據的過 程,並賦予數據意義,做有效的應用。他在2006年應邀返台擔任中央大學數據分析方法研究中心主任, 就是希望將「數據分析」發展成一門學科。 ![](https://i.imgur.com/dXXFwSr.jpg) 58歲的驚世之作 黃鍔於1967年獲得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流體力學博士學位,做了兩年博士後研究後,到北卡羅來納州 立大學海洋學系任教,1975年進入NASA哥達德太空飛行中心繼續從事波浪方面的研究。 在研究過程中,有一個問題開始困擾著黃鍔:風吹水面會起波浪,一開始是小波浪,但波浪越走會越長大,不僅振幅加大,波長也會變長。他覺得很奇怪,因為當一個波浪的波長變長,後面波浪的波長也會變長,於是後面的波浪必須要移遠一點,才有空間讓這兩個波浪的波長變長;但事實上波浪不可能這樣移動,那麼,波浪的波長究竟是如何變長的呢? 另一個問題是分析海浪必須使用到統計,當時都是用最簡單的常態分佈來做計算,但真正的海浪並不是常態分佈。於是黃鍔在1980年代末期開始投入很少人研究的「非常態分佈波浪」,找出其中的非線性關係。做了幾年後覺得相當有趣,心想既然可以研究非常態分佈波浪,似乎可以回頭研究波浪波長變長的 問題,這時他想到可以使用德國數學家希爾伯特(David Hilbert)在100多年前提出的「希爾伯特變換法」。希爾伯特變換法是一種處理波形訊號的數學方法,黃鍔以此法來處理實驗室中用機器造出來的水波,發現波浪前進時,會發生「兩個波結合成一個」的情形,重複這個過程,遠處的波長就逐漸變長了。1995年他應邀到加州理工學院演講這個題目,坐在台下聽講的加州理工學院教授、中央研究院院士吳耀祖當 時正在主編期刊《應用力學的發展》(Advances in Applied Mechanics),便向他邀稿,黃鍔也一口答應。 沒想到論文交出去之後,黃鍔在和同事討論時,卻有人突然發現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在希爾伯特變換法 的計算過程中,波浪的頻率有時會成為負數,這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發生的。黃鍔希望將論文撤回,吳耀祖卻不同意,因為吳耀祖認為黃鍔使用希爾伯特變換法,確實解決了波浪波長變長的問題,計算結果非常完美,只是過程並不嚴謹,而可能造成問題,因此要求他用兩個月時間修正計算過程中所遇到「頻率有時會變成負數」的問題,而且不論成功與否,屆時「一定準時刊登!」再讓其他研究者一起來解決這個問題。 這下子黃鍔被逼上了梁山,只好想辦法修改。經過多方嘗試,最後他針對波形畫包絡線,再以包絡線的中間值做為0線,把原來的波形變形(見106頁〈找出波中的意義〉),解決了頻率的物理意義的問題,於是論文順利發表,HHT也因此誕生。 這時他反而開始懷疑自己的這套變換方法,真的沒有問題嗎?可以像傅立葉變換那樣成為普世適用的數 學工具嗎?苦惱不已的黃鍔求助於吳耀祖和自己的老師菲力普斯(Owen Phillips),沒想到得到的回答大同小異:「你寫過很多論文,別人不見得會記得;但這項研究是百年一見,有機會讓別人永遠記住你!」於是他決定運用HHT計算各種非線性波,經過一年,發現所有的非線性波都可用HHT拆解為數個 有物理意義的波的組合,可以對應並解釋該研究數據中的某些現象。這時他終於相信自己真的發明了一套很好的數學工具。 菲力普斯是英國皇家學會的會員,推薦黃鍔將這一年的工作寫成論文,投稿到英國皇家學會的《哲學會刊》(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哲學會刊》不限制論文長度,黃鍔一寫就寫了180頁;然而此時英國皇家學會突然改變編輯政策,《哲學會刊》不再接受投稿,這篇論文得改登在《英國皇家學會會刊》(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PRS),而長度不能超過25頁。黃鍔花了一年時間,只把論文縮短到93頁,雖然超過篇幅限制,但最後仍全文刊出,成為近年來PRS最長的一篇論文,可見其重要性。這篇論文至今在SCI期刊上被引用了2000多次。 ![](https://i.imgur.com/WT3rvFd.jpg) 黃鍔指出,全球暖化的趨勢雖不如IPCC的報告劇烈,但由於各國無法落實減碳,暖化勢不可擋,災難也 將無法避免。對此,他主張「人類必須維持穩定可持續的經濟發展,才有能力抵禦暖化可能造成的災 難。」 (圖源:林建榮) 以HHT挑戰IPCC 此後黃鍔把HHT應用在不同領域,經過幾年研究,他逐漸了解自己發掘的其實是一個非常根本的問題: 頻率是什麼?他說若以f=1/T(f是頻率,T是週期)來定義頻率其實很有問題,因為這是一個波的平均頻率,而真正的頻率應該是隨著時間改變,可以計算出每一瞬間的頻率。 黃鍔指出,若要讓一個波每一瞬間的頻率具有物理意義,則振幅的平均必須是0,即在0的上下振動;但非線性波不只在0的上下振動,因此他用包絡線的平均值做為0線,再一步步逼近,得到上下對稱、平均值為0的波,然後以希爾伯特變換法找出這個波每一瞬間的頻率,如此得到的頻率才有物理意義。這種 方法徹底顛覆了過去的頻率觀念,「我的方法也許不是唯一的,但卻是現在唯一可以正確解釋頻率的方法。」 其實HHT使用的數學並不難,黃鍔表示,真正做物理不一定要用到很難的數學,重點是把物理觀念釐 清。就如同牛頓問「什麼是重力?」最後得出F=ma,愛因斯坦問「什麼是時間?」最後得出E=mc2, 都是很簡單的方程式,用處卻極廣,因為他們問了別人不會問的問題。「我問『什麼是頻率?』這當然 比牛頓和愛因斯坦的問題簡單得多,但也需要從觀念上改變。」 至於當初怎麼會想到要問頻率的問題?黃鍔表示,一開始他只是想解決波浪波長變長、頻率降低的問 題,這個問題在研究波浪時一定會遇到,可是沒人研究過其中的緣由,「我運氣好,摔一跤摔到這個題 目裡面,結果發展出HHT!」等到研究HHT有一些成果之後,他才慢慢感覺到自己是在追尋「頻率」這 個最根本的問題,這時距離他第一篇論文發表在《應用力學的發展》已經過了11年。 除了把HHT應用在工程、生醫等許多領域,黃鍔甚至還分析了百年來的氣溫,發現聯合國跨政府氣候變 遷研究小組(IPCC)誇大了氣溫上升的趨勢。 IPCC於2007年發表的第四次報告中指出,工業革命以來全球平均溫度不斷上升,有越演越烈的趨勢,過 去150年全球平均每10年上升0.04℃,若將計算時間縮短為過去100、50、25年,則平均上升溫度提高為 每10年0.07、0.13、0.18℃(左圖上)。 然而黃鍔分析數據後卻發現,近百年來的氣溫並非持續上升,而是以65~70年為週期上下起伏,並在起伏中緩慢上升(左圖下)。事實上,由於1950~2000年溫度是在上升的區域,若只計算這一段時間,溫度的確上升得越來越快;但因溫度是有升有降的「循環」,而非一直朝單一方向發展的「趨勢」,若另 選一段時間計算25年的變化,會得出不一樣的結論。根據黃鍔的計算,過去150年來溫度確實逐漸加速上升,但上升的幅度遠小於IPCC所言,若同樣計算過去150、100、50、25年的時間區間,則平均上升溫 度應為每10年0.05、0.07、0.08、0.08℃。這項挑戰IPCC的研究,因為違反了「暖化越來越嚴重」的主流思想,論文投稿後遭到諸多質疑;然而因 其論述在科學上無法反駁,終於在兩年半之後,在2011年7月的《氣候動力學》(Climate Dynamics)上刊出。 ![](https://i.imgur.com/ykd3eQd.jpg) 上圖為1850年以來的全球年均溫變化情形,IPCC把近150、100、50、25年的平均上升溫度,以紅、紫、 橘、黃線分別表示如上圖,顯示溫度上升的情況越來越嚴重。黃鍔採用同樣的數據,但計算過去150年 來每一個不同的25年區間的溫度變化情形,以下圖中的紅色曲線呈現,紅、紫、橘、黃色虛線分別對應 於IPCC所指的升溫變化,由於後三條虛線正好位在紅色曲線的上升處,才讓人以為溫度上升趨勢非常嚴 重。他以HHT分析得出溫度上升趨勢應如下圖中藍線,顯示全球平均溫度其實是在緩慢上升。 (圖源:資 料提供 黃鍔/電腦繪圖 姚裕評) 一波三折求學路 研究波浪卻不隨波逐流,能質疑並思考眾人視為理所當然之事,建立屬於自己的思考方式及行事風格,黃鍔在求學及工作過程中慢慢累積了豐富的人生經驗。 黃鍔是東北人,1937年南京大屠殺那一天出生於湖北。父親在國民政府工作,因為對日抗戰,全家遷居 到重慶附近的鄉下,師範學校畢業的母親會幫鄰居孩子們上課,五歲的他也跟著聽,所以上小學後功課 很好。抗戰勝利後全家回到東北老家,有錢又有田,他認為不念書也沒關係,到處去玩,功課一落千 丈。兩年後東北情勢緊張,全家輾轉遷來台中,家徒四壁,黃鍔自覺不念書不行,又開始用功。初中的 第一次考試他考第一名,覺得課程太容易,又打混摸魚,直到初三快考高中了才認真念書,並遠赴台北 考上建國中學。 念了半年之後,黃鍔的大哥過世,父親為了避免觸景傷情,舉家搬到新竹,並希望他也轉學回新竹,於是請託在新竹中學任教的一位東北老鄉袁老師幫忙準備相關資料。黃鍔卻不願意,故意拖到轉學考報名的最後一刻,才什麼證件都沒帶地去找袁老師,說自己不考。袁老師痛罵他不孝,把陪他一起去的二哥 留下來當「人質」,要他立刻回家拿證件來報名。後來他順利通過轉學考,放榜那天卻心不甘情不願地 大哭一場;不過後來他覺得在新竹念書比在台北更快樂。 黃鍔在小學五年級讀到孫中山講過的一句話「中國要想富強,最快的辦法就是修鐵路,讓貨暢其流。」 從此一心想當工程師,要為中國修建鐵路,因此進入台灣大學土木系就讀,畢業後到美國約翰霍普金斯 大學深造。他本來打算繼續念土木,沒想到搭船前往美國的途中,船的引擎壞了,花了49天才到美國。 此時學校已經開學,唯一還沒有收滿學生的是研究流體力學的菲力普斯,不得已之下,他只好轉換領域。 這讓他心裡感受到非常大的挫折,因為他大學時非常用功,以第一名畢業,可是學的都是靜力學,而流體力學卻是動力學,以往學過的知識都用不著,還得補很多數學課,一開始念得非常辛苦。 他也曾考慮要轉回土木領域,可是仔細想想,蘇聯在1957年發射了第一顆人造衛星史波尼克號之後,引 起全美緊張,各大學紛紛改革課程,務求追上蘇聯,其中之一就是設立力學系;自己既然已經進了當紅 的力學領域,不如定下心來慢慢念。就這樣,黃鍔在波浪領域獲得肯定,更發明了HHT,在科學史上留 名。 從自己的經驗,黃鍔對於現在許多年輕人常說所學、所做不是自己有興趣的事,相當不以為然。他認為 「喜歡你做的事比做你喜歡的事更重要!」他指出,在沒有認真做一件事之前,其實很多人根本不知道 自己的興趣在哪裡,只是因為對這件事不了解,就直覺自己沒興趣,「這樣子判斷其實很不客觀、不實 際。」他說大部份的事情只要投入心力去做,進入情況,都會很有趣。 58歲,是許多人準備退休的年齡,黃鍔卻能不受年齡局限,在58歲這一年問出極其重要的問題——頻率 是什麼,創造學術事業的高峰。現在他已經75歲,為了想將HHT應用到財經領域,不但買了多本相關書 籍認真研讀,而且一講到這方面的構想,更像個躍躍欲試的青年學者,語氣中充滿了興奮與期待。活到 老、學到老、研究到老,黃鍔應是最好的典範! ![](https://i.imgur.com/Oi24QjM.jpg) 重點提要 ■1937年出生於中國湖北省。 ■1967年取得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流體力學博士學位。 ■1969年任教於北卡羅來納州立大學。 ■1975年進入美國航空暨太空總署工作。 ■1995年發明「希爾伯特–黃變換法」。 ■2000年獲選為美國國家工程院院士。 ■2003年獲頒美國航空暨太空總署年度發明家。 ■2004年獲選為中央研究院院士。 ■2006年返台任教於中央大學,同年獲得美國服務貢獻獎。 找出波中的意義 希爾伯特–黃變換法(Hilbert-Huang transform, HHT)主要是用來分析非線性波形曲線(如圖a),做法是 對曲線所有的極大值波峰畫出一條包絡線、對極小值波谷畫出另一條包絡線(圖b中綠線),再取上、下兩條包絡線的平均值(圖b中紅線),以原始數據的曲線減去這條平均值曲線,就得到第二條曲線 (圖c中藍線)。 原始曲線的波峰理論上應大於上、下包絡線的平均值,而波谷會小於平均值,因此第二條曲線的波峰應 為正值,而波谷為負。可是因為原始曲線中可能包含無極值的折線(如圖b中圈起處),會造成第二條 曲線的波峰出現負值或波谷出現正值(如圖c中圈起處),因此要針對第二條曲線再畫一次包絡線(圖d 中綠線)並取上、下包絡線的平均值(圖d中紅線)。接著一直重複同一步驟,使上、下包絡線的平均 值越來越接近直線,而原始曲線的每一個起伏都被中分,變成上下對稱。黃鍔把這種過程稱為「提取」。 以地球的太陽日長度統計為例,由於受到許多因素影響,地球每天的太陽日長度不會剛好都是24小時,而會稍有不同。統計過去40年的太陽日長度,可連成一條非線性曲線(見圖e),這條曲線中含有較大範圍的波動起伏,而這些起伏的訊息就隱藏在上、下包絡線的平均值之中。因此接下來要以圖b中的紅線 (上、下包絡線的平均值)當做原始曲線,再做一次「提取」,如此可以得到另一個波長至少為兩倍、 同樣上下對稱的波。 然後再用同樣的方法,以第二次提取的上、下包絡線平均值為原始曲線,做第三次提取。反覆這樣的過 程,一直到提取的結果不到一個波為止,這樣子得到的所有波疊加起來,可以組合成原始曲線,就像傅立葉變換所得到的所有正弦波加起來即為原始曲線。 最後黃鍔得到12條曲線(見圖f),而每一條都有其物理意義可以探討,例如c8曲線以一年為週期,必然 與地球公轉軌道有關,黃鍔推斷是太陽與地球的距離影響了地球潮汐的大小,造成太陽日長度呈週期性 變化。又如c3曲線的包絡線以19年為週期,則可能是月球、太陽、地球的相對位置變化每19年會重複一 次。不過也有一些曲線目前尚不清楚是什麼物理機制所造成。 至於HHT如何應用,黃鍔以橋樑為例指出,要檢測橋樑是否損壞,必須根據橋樑受力與振動之間的關係 來判斷。正常橋樑在車輛經過時,受力與振動呈線性關係,若結構損壞則為非線性關係,藉由HHT可測 定「非線性的程度」。以同樣的原理,黃鍔把HHT應用於檢測飛機機翼及太空梭隔熱磚是否損壞,甚至 打算提供台灣高鐵進行鐵軌檢測。 HHT也可用於聲波辨識,美國海軍就用來監聽目標國的潛水艇,以判斷不同潛水艇的移動情形;聯邦調 查局則用來分析監聽錄音帶,希望能分辨出恐怖份子首腦的聲音。 在生醫檢測上,哈佛大學和黃鍔合作,以HHT來測量心跳速度的變化。正常人的心跳速度與呼吸有線性 關係,若呈現非線性,表示健康亮起了紅燈。在公共衛生領域,則有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以HHT分析 泰國過去30年的登革熱病例,希望找出其傳播模式及防疫機制。 未來黃鍔希望用HHT來研究財經問題。這方面的影響因素複雜得多,若能從財經數據中分析出市場趨勢 和變化的規律,就能建立模式來描述財經市場,例如股市波動的成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