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心理所取經的一些想法】 ###### tags: `線上社會` 自從一年多前翻到一本心理治療的書感到驚為天人之後,這一年以來心神幾乎都放在看心理治療書籍(還有構思自己的研究啦,這個應該才是真的佔多數),社會學的閱讀反而覺得索然無味而隨便念念(這句真是不敢給老師看到呵呵呵)。這個學期跑去聽心理所的高等心理治療,獲得許多的啟發,但也覺得一下子引發太多的好奇,讓我的心中滿是疑惑,恨不得台灣的心理學大師們都在我面前坐一排給我問個三天三夜。 不過,一段時間埋首新的東西,果然會改變原先慣用的聯想迴路。結果便是當我現在看到一個現象,想到的反而是混雜了社會學與心理學的觀看方式(但兩個迴路都變得不是很完整,心理學迴路是本來就積累不夠所以還不完整,而社會學的不完整則是被心理學的迴路切斷),沒辦法像以前那樣那麼快速而純粹地操演社會學式的觀看方式。這個變化最直接影響的就是助教課。以前助教課的時候都覺得自己反應還算不錯塊,那時候習慣用各種不同的社會學套路把問題翻過來又講過去,但現在助教課講社會學的時候整個感覺超卡= =,反應非常不如以往,倒是一直想要跟大家分享我新學的心理學的喜悅呵呵。常常在助教課談問題的時候差點就脫口說出心理學的東西,然後才會想到母湯,現在是在社丁/社研法,不能掛羊頭賣狗肉。 然後前幾天又開始看腦神經科學,驚為天人,真是太精采。好幾個在我心裡盤旋的社會學的謎團得到了回應,真是快樂、舒暢。比方說,社會學常常吵理性與感性到底是二元對立還是混在一起,吵個老半天,而腦神經科學就跟你講,它們基本上是不同腦區的反應,理性腦是前額葉皮質,情緒腦是腦幹與邊緣系統,而且在演化的順序和個人發展的順序上也不一樣,腦幹是演化上最古老的器官,也是個人最先長出來的,然後再長出邊緣系統,最後才是前額葉皮質。這兩個部位雖然大部分的時候都是協同運作的(所以我們感覺起來情感跟理性幾乎不會單獨出現,這也是社會學界認為這兩個不可分的經驗基礎),但是基本上它們還是不同的腦區,情緒腦(的杏仁核)對於外在刺激的反應速度比理性腦快上幾毫秒(所以我們的確是先有基本情緒反應才有理性判斷),但理性腦也可以向情緒腦傳遞訊號而攪和出高階情緒,就像我們複雜的道德美學觀念可以反過去召喚出特定複雜的情感。我們的理性腦與感性腦在自己沒有感覺到什麼生存威脅、自我也相對整合的時候特別高度的協同運作,但是在遇到緊急危險的時候卻傾向獨立運作,而且理性腦甚至會被暫時關閉。這就是為什麼講話講到一半突然遇到危險的時候我們會講不出話來,因為是真的講不出來,語言區在那段時候是失功能的。這告訴我們什麼?這告訴我們社會學家吵了老半天的理性感性到底是同個東西還是二元對立,答案是既非二元對立也不是同個東西,而是位於不同腦區的反應但是在一般情況下是高度合作的。 還有很多厲害的發現,實在是讓我覺得歎為觀止(比方說,有些人看鏡子會認不出自己,或是只記得陳述而不記得空間和感官體驗,都跟腦功能有關,而不是當事人在豪洨),但也讓我更深刻感覺到社會學的弊病是語言中心主義,強迫性地用語言去解釋語言不容易解釋的東西。至於試圖以內省的方式去分析自己內心的活動,我覺得仍然是靠譜的,但某些情況下儀器確實會比自己分析內在活動要更有效率,而且可以避免掉「各種詮釋眾說紛紜」的問題(雖然我們知道科學也涉及詮釋,但彼此立基的經驗基礎是不同性質的)。我覺得腦科學以及其他用象徵表達來再現內在經驗的方式,是兩種都有效但不同的處理手法,腦科學告訴你「為什麼」,在閱讀它解釋心理反應的時候會有驚奇連連的感覺但不會有共鳴,可是文學或是其他表現方式,則是運用象徵來召喚你內心的感覺,而這個被召喚出來的感覺越是近似於某個曾經發生在你內心但卻苦於沒有文字表達的原初感覺,你便會感覺到「共鳴」,也就是「阿,我知道這是什麼了」,或者「阿,它說出了我原本未能說出來的感覺」。 總之我現在覺得,要了解一個人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如果不結合擅長推演外在結構性力量的社會學、擅長再現和剖析主觀意義世界紋理的心理治療學,以及證明心理活動的生物性基礎的腦神經科學,我們永遠只會獲得one side of the story,而這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畢竟唸到這個地步,不少人都是對自己深感興趣的,關於自己的疑惑一天得不到解答,心也就一天懸在那裡。我說的「結合」至少在我們還不熟悉每個領域的知識前,指的是一種「啟發的援用」,也就是設法在自己的本行(社會學)融入一些其他行業的洞見。 真正阻礙學習的可悲之處,在於社會學經常對心理治療和腦神經科學抱持不友善的預設,而且對這兩個領域抱有誤解,這個誤解就是把後面這兩個學門罩上一個「本質論」的帽子,然後就覺得它很邪惡所以不予理會。但有趣的地方就在於,這兩個學門到底本質論在哪裡?有些社會學家的心態比較健康一點,他們會說這三個領域「各司其職」(雖然他們內心不一定這樣覺得),但有些社會學家就比較不健康,比較本位主義,特別是後面這種社會學家,會特別凸顯這種本質論的批評。 但有趣的地方就在於,在我看過的研究跟聽過的說法裡,社會學家似乎常把心理治療化約為古典精神分析,把古典精神分析化約為佛洛依德,再把佛洛依德化約為性欲論。所以,心理治療就是性欲論,妖魔鬼怪。這真是天大的錯誤。你看看社會理論家在炮心理理論的時候,是不是追著佛洛依德在打?你遇過的社會學家是不是也會拿佛洛依德的性欲論當例子,來暗示同學們心理治療是個不用理會的廢領域?這就像是其他領域的人只抓社會學三大家的某些論點窮追猛打,然後說社會學是塊垃圾,你大概也會覺得這人很怪,怎麼老是在打一百年前的人,又打的不完整,又不去看三大家以後的人有哪些繼承與創發?而心理治療領域的發展似乎又不像社會學那麼「有系譜」,後人跟前人的理論關係也不見得有那麼強烈的繼承關係,這種佛洛依德化約觀真的是很莫名其妙(更何況佛洛依德似乎也並不是那麼強烈的性欲論)。 我自己看下來是覺得心理治療理論應該定位成一種「內在經驗領域的田野工作」,與我們田野工作講的「參與-客體化」同樣都涉及「參與」(進入內在經驗去探索)與「客體化」(後設分析)。偏向認知學派的心理治療理論則稍稍不同,它比較像是一到「關於人的思考、情感和行為怎麼運作的邏輯概念框架」,而這個與我們在社會心理學課堂上學到的心理版本是比較接近的。坦白說,我覺得在看一些心理治療理論與臨床現象之後,我覺得社會學主觀意義世界的經驗研究真的太淺了(至少就以我看過的那些研究而言),而且問題重重。最關鍵的問題就在於:社會學所謂的「主觀意義世界」,指的往往是對方「有意識且能夠說出來給你聽的部分」。這個部分在主觀意義世界裡卻僅僅是一小部分,是已經浮現在意識層次的經驗內容。而心理治療(的某些派別)探索無意識,就是要告訴我們:人並不了解關於自己的全部,而內在是一趟有待持續潛入和創造的旅程,不該自限於自己已經掌握的自我認識。 社會學的另外一個問題,是太在乎社會文化史而忽略個人的生命史。簡單來說,當我們看到一個(群)人當下遭遇的問題的時候,社會學式的思考方式是把這個人當下的問題連結到當下的結構性因素,然後去追溯那些結構性因素的歷史發展過程。這樣做miss掉了一個環節,那就是當下的問題與他過去的經驗有連結,當下的結果早已有這個人過去生活經驗的影子,所以應該要追的是這個人過往經驗中怎麼受到結構性因素的影響而形成了特定的、帶到今日的內在經驗,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要了解對方的整個生命史的各個環節怎麼不斷受到結構性因素的形塑。我們怎麼可能會忽略一個人的個人歷史?聽起來不可思議,但偏偏我們在思考問題的時候,真的就是很容易不小心忘記個人過去的歷史,不信的話大家回想一下自己學了社會學之後怎麼想問題,或是跟別人討論的時候怎麼談論問題,是不是經常忘記個人歷史,而只有「個人的現在」與「結構性因素過去的歷史」? 我還是要說,心理治療並不本質論,也並不那麼個人歸因,這真的是社會系學生的誤解。心理治療相當能夠接納社會文化的影響,也始終保留了位置給客觀條件。佛洛依德的「超我」不正是在他的理論裡替社會文化的影響打開孔道?後來與佛洛依德學說決裂的兩個大弟子阿德勒與榮格,他們的理論也有社會文化的位置(阿德勒的social interest、life style,榮格則明顯是個文化分析師),以及後來的客體關係學派、文化政治取向的Horney和Fromm、存在主義心理治療等等,也都相當接納外在社會文化的影響。而當代心理治療實務對於人際關係與文化價值觀的敏感,同樣也不輸給社會學。心理治療不若社會學那麼語言中心主義,能夠兼容更多非語言探索人們內在經驗的方式,舉凡繪畫、音樂、戲劇等等皆然。最近上課才聽到的家族系統治療、生態取徑治療,更是處處可見與社會學共鳴的地方(只是換一套不同的語言,有些不一樣的立場預設)。所以我目前怎麼看都覺得,社會學的知識其實很能夠與心理治療理論對話,也有可能通過心理治療來落實(而不盡然只能透過社會運動與修法),尤其是社會學比較微觀的、關於社會文化與心理的主題部分,心理治療是一個潛在的實務出路。 那腦神經科學是不是就本質論了?不。大腦是文化的器官,神經的可塑性使得大腦的神經網絡形構相當程度是後天形塑出來的。也就是說:「你的腦子是被用成它現在的樣子」。所以我們可以合理地推想:社會結構的影響,是真的會「寫入你的大腦裡」喔,是真的會造成神經網絡結構的差異,這不正是一件更令人社會學人振奮的事情,一個可能把社會學的解釋力度推得更「入木三分」的引道? 所以確實,我越來越能夠理解為什麼有些人會堅持政治經濟分析才是社會學的本業、是社會學的「正典」,因為確實針對客觀資源條件的政治經濟權力不平等的剖析與批判,是比較不需要跟其他領域合作,也沒什麼領域可以合作的「看家本領地帶」。但是,社會學一旦進入比較主觀意義層次(也就是開始遠離制度、經濟資源統計數據等客觀結晶化的人為軌跡時)、比較個人的層次、比較情緒的層次、比較微觀文化心理的層次,這時候社會學真的就來到學科獨佔的邊界地帶,而勢必要和長久經營這些區域其他學科,尤其是人類學、心理學、腦科學「相遇」與「借鏡」了。文化心理的主題或許的確並不是社會學的看家本領所在,在這些地帶遊走確實會感覺到社會學分析架構嚴重的乏力,硬要用社會學產生的牽強,以及從鄰近學科借用啟發之必要。這就好比情緒社會學在社會學界比較像樣的發展也才一二十年,但是心理學界早就研究它百年了,實在沒道理不向人家借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