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聖域 Sacred soil】 --- **【聖域 Sacred soil】**    【聖域 Sacred soil】 ⥾旻城 ⥾前世今生、ooc ⥾純屬腦洞,勿上升真人 --- 00 . 因為你是被神眷顧的孩子。 -- 01 . 因為你是被神眷顧的孩子,所以從今天起,我們旻浩就要一個人住到森林裡去了,知道嗎。 許多時候,李旻浩認為人類的情感過於複雜難解,遠不如小貓小狗小兔子或小老鼠那般純粹直白,就好比此刻,母親口中所吐出的話語,與她佈滿細紋的憂愁面容,正傳遞著截然相反的意涵。 眷顧。 他無聲地蠕動唇型,重複這詞彙。 受到眷顧應當是好事吧,可母親眼尾下垂的幅度,通常只出現在宣布壞消息的時候。還有、他猜想, 一 個 人 住 可以有很多種解釋,自力更生、成家立業、迎向自由,也可以是被放逐。 放逐。 其實沒有人教過他這個詞彙,大概只是偶然聽來的。 李旻浩抬起頭,眨巴著那雙比女孩子更加水靈的大眼,他不曉得該先問母親哪個問題,被神眷顧與一個人住的關聯性何在?森林確切指的是哪兒?從今天開始、直到何時?父親與母親少了他這個獨子,以後的生活該當如何?還有…… 他餵食多年的橘色野貓此時悄悄從門縫溜了進來,在他腳邊兜轉磨蹭。 哦對,還有貓、貓怎麼辦? 「神,是誰?」 偏偏是最不切實際的問題在眾多疑竇中脫穎而出。 知道這個又有什麼用。 別開臉以前,他沒有遺漏掉母親惶恐的神色,以及父親凌厲的目光。 住口。父親說。拜託了旻浩啊、別再說了,神只是讓你離開而已,這已經是無上的恩寵了。母親說。 腳邊的橘貓受到驚擾,嘶叫著竄出門。 他的眼神追隨著貓咪,光線在濕濡的空氣之間往返折射,使得門外景色略顯朦朧,看起來比實際距離還要遙遠。雨過天青,總會出現彩虹,而他可能等不到那道彩虹。 父親在他的左手腕繫上絲帶,絲帶的另一端由紅色氣球所牽引,據說它會帶他走向他該落腳之處。那些註定不會獲得解答的疑問,被遺留在養育了他十七年的家中,他終究還是沉默地領受了那份眷顧,來自不知名的神。 再見了。 -- 02 . 「再見啦!」 韓知城刻意爽朗地將旅行背包甩到背上,大大咧開的嘴角像是給自己壯膽,又像為了安撫前來送行的哥哥。以野營而言,他帶的東西算不上多,然而行囊砸在身上的重量仍教他險些失去平衡。 「你一定要去嗎?」方燦蹙著眉:「連野餐都會被蟲子嚇得哇哇叫的人,也沒出過什麼遠門,就這樣一個人去那種荒島……」 「行了行了,燦哥你別再碎念啦,我耳朵要長繭了。」十七歲的少年笑起來仍是稚氣未脫:「那裡也不能算荒島嘛,都還有觀光船往返呢!別擔心。」 徐彰彬站在一旁老大不高興地噘起嘴,眼眶微微泛紅,洪亮的嗓音倒是絲毫未減。 「還敢耍嘴皮子!你爸媽要是知道你跟著我們學音樂、屁都沒學成反倒搞得要去流浪,還不把你抓回去毒打一頓!」 「才不呢,我爸媽只會打你跟燦哥,不會打我。」 兩人以名為方燦的男子為中心點,繞著圈一陣追打笑罵,接著不約而同停下腳步、陷入沉默。 良久,韓知城淡淡地開口。 「燦哥、彰彬哥,抱歉。如果不去尋找那個聲音,我一輩子也無法獲得寧靜。」 永遠會在午夜夢迴沒來由地心悸、驚醒、淚流不止。方燦默然,這孩子的情況他是明白的,原以為這些年將他帶在身邊好好養著、護著,用音樂調劑身心便能慢慢好轉,可也許這孩子有他必須獨自面對的坎。 「雖然哥……一直沒辦法真正理解你說的那個聲音到底是什麼,但我們知城有想去的地方、有想做的事,就去做吧。」 「你就是太縱著他……」港口邊,強勁的海風襲來,捲亂韓知城的瀏海。徐彰彬喃喃抱怨道,一邊替那孩子整理髮絲。 韓知城低下頭盯著地面,本因為害臊而尷尬得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別這樣,又不是不回來了。搞不好到了那裡發現啥都沒有,我閒著沒事做就回來啦。」他故作輕鬆說道,即便內心深處知道,他即將前往之處絕不可能什麼都沒有。 方燦沒再多說什麼、向他揚了揚手。徐彰彬則雙手抱胸,一臉仍在賭氣的模樣。 韓知城向前跑了好幾步,登船前又眷戀地回過頭來,朝兩位哥哥深深鞠躬,最後才在船員催促之下匆匆上了船。 海風再次吹拂,方燦揉揉雙眼。是啊,因為是被神眷顧的孩子,所以會回來的吧。 -- 03 . <br> 「哥哥會回來的吧。」 <br> 李旻浩隨著紅氣球飄動的方向前行,無知無覺、也不必特別思考些什麼,這樣其實挺好的。 一路上他從來沒有回過頭。 直到即將步出村莊疆界,一聲叫喚使他停下腳步。 那個聲音。 他亟欲遺忘的聲音。 亟欲遺忘的那個人。 待他意識到時已忍不住回了頭。 黃土路中央,那個單薄的身軀後頭,聚落建築已然被遠遠拋下,幾乎失去輪廓。他眼中只剩下他。 幾年前臉頰分明還圓嘟嘟的小孩,什麼時候變得如此清瘦?直到那天他捧著那人的臉蛋親吻之時,都仍無解。 親吻。 李旻浩不曾詢問父親和母親,是否就是因為那個吻,他才會被神所眷顧。 即便不問他也知道答案。 「回去。」李旻浩啞著嗓子道,自己過去是怎麼與那個人說話的?肯定不是用這副乾癟而毫無生命力的嗓音。 對方耷拉著的窄肩不自主抖了一下,顛了顛腳步、似乎想向前而又有所顧忌。 「快回去。」這次他清清喉嚨之後才開口,恢復了慣有的軟糯聲線,擺著手、彷彿在驅趕不聽話的小貓。 「哥哥會回來的吧。不然,我跟哥走。」 那孩子……說是孩子也不對,人家到底已經是個小少年了。而執拗正是他那個年歲特有的武器,李旻浩從那偏執的語氣中,聽不出任何詢問的意味。 倒也不是蠻橫地預設他肯定會回來,而是打從根本、便沒有設想過他會離他而去。 「你聽著,我是……受到神的眷顧,要去只有我可以去的地方。」 「我呢,神不愛我嗎?」 李旻浩慌忙搖頭。 「不。神不愛你,所以你必須留下。」 「那你呢?」 風一陣陣吹拂著氣球,艷紅色的氣球飄啊飄的、間歇拉扯繫在李旻浩手腕上的絲帶。他知道神在呼喚他、催促他,卻彷彿生根一般杵在原地,任憑少年顫巍巍地一步步向他接近,直到駐足於他面前。 「你愛我嗎?」 李旻浩靜靜盯著面前那人,雙眼乾澀得近乎泌出淚水。 他不知道該如何向一個不會再見的人訴說愛。 許久之後,他伸出未被絲帶束縛的右手,按在少年肩上,隨後相當輕柔地、推了那人一把。於是好不容易來到他身邊的少年,又被推開了。 「下次見面時再告訴你答案吧。」 天邊升起了一道彩虹。 -- 04 . 「哇!是彩虹!」 天邊升起了一道彩虹。 韓知城此行的目的地已出現在視線可及之處——湛藍汪洋之中的一座小島,宛如遺世獨立的仙子,天際那抹彩虹正是她的冠冕。他睜著圓滾滾的眼瞳跑向甲板,壓抑不住內心的悸動大聲嚷嚷起來。 「果然是城裡人,彩虹有啥好大驚小怪哩!脖子伸那麼長,小心栽進海裡喲。」一名身材瘦長的男性船員正巧經過,嘻嘻笑著打趣韓知城,可聽得出那話裡並沒有惡意。 韓知城趕緊縮起脖子,回過頭來有些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啊、在城裡確實不常看見嘛。海上經常能看到彩虹嗎?」 「也不是隨隨便便到處都有啦。」船員聳聳肩,伸手指向那座島嶼:「不過啊,你要去的那地方,一年裡沒彩虹的日子還比有彩虹的日子少哩。」 「哇!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啊,要不然那兒怎麼會叫虹島哩?」船員倚著桅杆,理所當然地說。 他瞧著韓知城仍舊是那副目瞪口呆的表情,覺得相當有趣,更特別的是,眼前這傻呼呼的都市小孩竟沒有掏出手機或相機捕捉彩虹,而只是用他那雙圓滾滾的眼睛緊盯著天空。 「喂,不拍張照嗎?我還以為你也像最近那些拍片仔一樣,是特地要去拍彩虹的咧!」 韓知城有些靦腆地笑了,搖搖頭。 「既然不是為的彩虹,那你去那種鳥不拉屎雞不生蛋的地方做啥哩?」 他的神情稍稍黯淡下來,眼神逐漸失焦,柔美的七彩光線在那雙眼眸中糊成了團。 去那裡……做什麼呢。 燦哥這樣問過他,彰彬哥也這樣問過他。 他也這樣問過自己。 「我想找一個人……」 「找人?什麼人呀,親戚?朋友?」 「啊、不……」 聽聞船員一疊連聲的追問,他這才意識到心中所想已在不知不覺間溜出了口,趕緊甩甩腦袋,掩飾尷尬似地低頭往隨身包裡翻翻找找。 清醒點、韓知城,要如何向別人解釋,你打算去一個從未去過的地方,找一個從未見過、甚至不曉得是否存在的人? 就算那個總是出現在夢境中的聲音,清晰得如此真實。 他往凌亂的包裡掏了老半天,終於翻出一本褐色皮革書封的筆記本,一頁一頁翻著,最後定在其中一面,遞給了船員。 「我想找一個地方。或許您知道島上有像這樣的地方嗎?」 船員湊近定睛一瞧,頁面上的字跡略顯凌亂,都是些零碎不成句的單詞,似乎很像是在半夢半醒之間倉促記下的,而旁邊那頁則是一小幅潦草的風景速寫。 <br> 森林 氣球 湖     放逐         神? <br> 船員愀然變色,忽然牢牢捉住韓知城的手腕。 「你怎麼會知道聖域?」 -- 05 . 聖域。 李旻浩感覺自己似乎步行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分不清這究竟是第一個、第二個,還是第幾個夜晚;又或者那只不過是他的錯覺,說不定連第一晚都尚未降臨,畢竟步入森林之後,聳入天際的樹木早已遮蔽大部分光線,目光所及只有不見盡頭的深綠。 他並不真正感到疲倦,不餓、也不渴,然而腳底板與大腿肌傳來的陣陣刺痛,一再提醒他該停下腳步。因此他尋了棵傾倒的樹幹坐下,直至此時才注意到褲管被刮破好幾個大洞,沾黏上許多不知名的植物種子與髒汙。 生物的本能如此誠實而諷刺,即使明知前方潛伏著攸關存亡的危機,你仍然只看得見眼皮子底下的痛苦,仍然會因為腿上的一點痠痛而貪圖休息。他這麼想,靜靜盯著褲子上被勾鬆了的線頭。 臨行前,父親告訴他,你要去的地方是聖域。 在那裡,你將會得到神的祝福與保護,淫邪、災殃將不再侵襲你,不潔的亦將得到淨化與治癒,一切都會好轉的,因為你是被神眷顧的孩子。 可是父親,這裡看不見彩虹,也沒有光。 有些冷,李旻浩下意識用指尖抓撓袖子,湖水綠色的毛衣袖口內側,藏著那個小少年偷偷繡上去的字母。 <br> 喂、那可是我的衣服啊,你怎麼繡上你的名啦。當時他捏著那孩子的臉頰嗔笑道。 這就表示哥哥是我的呀。他清楚記得那孩子臉上給掐紅了一塊,卻仍洋洋得意的樣子。 <br> 「嗯,我是你的。」 他閉上眼,對著空氣兀自低語。 <br> 他們親吻彼此的那天,他也是這麼對那孩子說的,喂、我是你的,知道吧。 那你呢? 可惜他再也不會知曉那孩子的回答了。答案懸停於當時凝滯的空氣之中,被一雙又一雙撲過來拉開他倆的手撕個粉碎。 <br> 李旻浩仰起頭,吸著林間濕涼的空氣,直到脖子開始有些僵硬,才慢慢睜開眼。 沒有光,也沒有彩虹。 「我是你的,知道吧。那你呢?」他又一次開口,聲音很快被風吹捲消散在這片無人之境:「告訴我好嗎,那你呢。」 -- 06 . <br> 我是你的。 那你呢? 那你呢那你呢那你呢那你呢那你呢那你呢那你呢那你呢。 <br> 「你是誰!」 韓知城尖叫著醒來,猛然坐起身時伴隨一陣頭暈目眩,兩行淚珠旋即滾滾落下。又是那個聲音,那個幾乎夜夜出現在夢中的聲音,憂傷、絕望,卻平靜。 「啊!你醒了!」一名嬌小的男性船員被韓知城這番動靜嚇得跳了起來,慌忙趕到他身邊:「哎呀怎麼哭了,哪裡不舒服嗎?身上哪裡痛嗎?」 對方忙著找紙巾給他擦眼淚的當兒,他撐著床板支起身,迷迷糊糊環顧周遭,這裡看上去像是船員休息室,可他絲毫沒有印象是怎麼來到這的。大約是捕捉到韓知城迷茫的表情,嬌小的船員嘆了口氣,往一旁狠狠瞪了一眼,韓知城這才注意到方才與他聊天的那位船員也在,正滿臉愧疚地站在門邊。 「都是你!沒事那麼兇幹嘛,害人家嚇到暈倒!去、去回報船長,說客人平安清醒了,暫時不必叫海上救援。」 瘦高的船員在數落聲中連連點頭,三步併作兩步跑遠了。 小個子船員氣呼呼的樣子真像隻炸毛小貓咪,韓知城心想,一下子不好意思起來,結結巴巴出聲喚他。 「那個、很抱歉給您們添麻煩了,我不知道我怎麼——」 「不不不,都是小辰不好,他這人就是比較容易激動,嚇到你了吧?真是的……啊、叫我小菲吧,我看我們年紀差不多,就別那麼客氣了。」小菲朝韓知城伸出手。 「啊、謝謝……我叫知城,韓知城。」他握上小菲的手,對方仍舊是一臉擔心地盯著他。 「知城,你還好嗎?我看你剛才昏睡的時候一直發出聲音,好像很不舒服……」 韓知城想起剛才的夢,搖搖頭。 「沒事,我經常做夢、說夢話,不礙事。倒是剛剛,」他小心翼翼地詢問:「我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你的同事……小辰?看起來好像不太高興。」 小菲忽然抿起嘴、眼神晃動,彷彿正在斟酌是否應該回應韓知城的問題。片刻過後,他輕輕吐了口氣,從一旁的折疊桌上拿起韓知城的筆記本,翻到方才的那頁。 <br> 森林 氣球 湖     放逐         神? <br> 「你剛剛不是問小辰,虹島上有沒有這樣的地方嗎?」 韓知城愣愣地點頭。 「確實有。不但有,那還是個不能夠輕易提起的地方。」即使此刻休息室中只有他們兩人,小菲的音量依舊越壓越低,生怕被人聽到似的,表情也愈發凝重。 「什麼……意思?」 「虹島這地方,是近幾年開始發展觀光業之後,才較為外人所知。可其實那兒過去數百年來一直都是相當封閉的地區,島民絕少與外界往來,某些當地的文化與觀念,想當然也就不是這麼的……進步。」 韓知城禁不住蹙起眉。小菲說的這些,彷彿與他要找的那個地方沒什麼關聯,可直覺告訴他此刻不宜打斷對方,因此他並未提出疑問,只是靜靜聽著。 小菲垂下眼簾,伸出手指緩緩劃過紙張上的文字,最後停在那幅風景速寫上。韓知城的目光跟隨著,也落到那畫上。 這景色從他有記憶以來,便時不時出現在夢境中,起先只是一年夢到幾次,隨年齡增長、夢的頻率也漸增,最近一年,幾乎是一入睡便置身於這片森林之中。 夢裡,他站在看不見疆界的樹海中,辨不明日夜、分不清左右,身邊不見半個人影,卻總能聽見有個聲音不斷呼喚他,時而溫柔繾綣、時而怨懟連連又絕望不堪。他有時追、有時逃,有時只是放棄了一切坐在原地哭泣,可無論採取什麼行動,他總會在夢的結局時來到一片湖泊邊上,見著一顆紅色氣球在風中兀自搖曳。 森林、氣球、湖。 「你應該是上網搜尋了這些關鍵字,才查到虹島的吧。」小菲撇開了上一個話題,沒頭沒腦地問道。 「嗯,網路上說氣球是虹島的傳統,代表著祝福……」韓知城記得觀光網站上還特別介紹了虹島當地販售的各式各樣氣球紀念品。 「不是那樣的。」 小菲冷冷地打斷了他。他有些吃驚地抬起頭,不甚明白對方語氣中強忍的那股憤怒。 「在虹島真正的傳統中,氣球是一種標記。」 「標記?標記什麼?」 「罪人。」此時小菲緩緩抬起頭,眼中的憤恨消失了,只餘下憂傷:「你要找的那個地方,是放逐罪人之地。」 <br> -- 07 . 放逐之地。 李旻浩仰躺在濕潤的泥土上。久未進食、飲水,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軀逐漸虛弱,精神卻異常清明。他想起來是在哪兒聽過這個詞彙了,放逐,不是隨便聽來的,是奶奶說的。 <br> 你們怎能狠心讓一個孩子去放逐之地? 是那日,他親吻那孩子的那一天。後來任憑大人們再三逼問,他都只是倔強地搖頭,反反覆覆說來說去也只有那一句,是我主動的、他什麼也不懂。 於是李旻浩被關進房間裡,隔著門板,他依稀聽見奶奶在門外咆哮,用她那最後一點生命之火捍衛她的孫子。 你們怎能狠心讓一個孩子去放逐之地? 媽您不能那樣子說,那裡可是聖域啊……旻浩已經承認是他侵犯了那個孩子,沒有轉圜的餘地了,他只能去……那是不可違抗…… 在父親與母親撕心裂肺的哀求聲中,奶奶的怒罵逐漸轉為啜泣,最後悄無聲息。 <br> 原來是這樣。奶奶救不了他,父親與母親救不了他,神也救不了他。 在被繫上氣球的那一刻早就注定了,神根本、不打算救他。 李旻浩忍不住咯咯笑起來,愈笑愈猖狂,笑聲在林間放肆地滲人。他邊笑邊出手攫住身旁的雜草狠狠拉扯,一撮草枝斷裂在掌心之中,眼淚成串滑落。 不救我也無所謂。 「至少我救了你。」 李旻浩低語道。 不後悔,只覺得可惜,可惜再沒有機會與那孩子一起成長、變老、安息。 但真的不後悔。畢竟如果換作那個怕蟲又怕冷的孩子來到這裡,他怎麼受得了呢,他怕的還不只這些,他最怕孤獨。 我不要你孤獨地死去。 -- 08 . 「被放逐的罪人,最終只能在森林裡孤獨地死去。」小菲的嗓音略顯嘶啞:「諷刺的是,過去島民管那地方叫聖域,把它說成是受神眷顧才能去的地方,其實根本就……」 韓知城微微張著嘴,一時覺著喘不過氣也說不出話,只是用力吸氣、忍著淚。 我不要你孤獨地死去。這是經常出現在他夢中的一句話。 小菲見他如此,不由地握住他的手,眼中滿是擔憂。 「罪人……是犯了什麼樣的罪,非得被這樣對待?」好半晌,韓知城才啞著嗓子問。 他想知道夢中的那個聲音,那個始終不見蹤影的人,究竟犯了什麼彌天大罪至於如此?他更想知道,那份罪責是否本應由他來承擔,是否自己才是那個該被放逐之人。 「在虹島,會被放逐到聖域的罪人只有一種。」小菲輕聲說道,動手捲起自己的袖口,露出手腕上的六色彩虹編織手環。 韓知城一愣,旋即愕然抬起頭。對方倒沒顯現出太強烈的情緒,只是對韓知城悄然一笑,重新放下袖子,遮蓋住手環。 「就是這樣,從前同性的情愛在島上是完全不被接納的。當然,現在早已經不存在放逐這種事了,風氣也改善很多。為了發展觀光業,島民除了將氣球賦予美好的涵義,也禁止當地居民和觀光客出入聖域,試圖將過去那段歷史塵封起來。」 「你為什麼知道這些?」 小菲臉上依舊掛著淺淺的笑。 「我的家族過去就生活在虹島上呀,是直到我父母那一輩才搬離開的。據說好幾代以前,我們家族裡就曾有人被放逐過,所以也難怪我身上有這種基因。」 韓知城侷促地望著小菲,總覺得揭了人家的隱私,還觸碰了人家家族的傷疤,感到相當過意不去。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小菲朝他眨眨眼。 「你不必覺得抱歉,那些都是離我很遙遠的事情了。倒是你,你現在才正要靠近。你真的要去嗎?」 真的要去嗎。 去接近那個不一定解得開的謎團,去找尋那個不一定存在的聲音。 韓知城點頭。 小菲見狀倒也乾脆,翻到筆記本的空白頁,畫上虹島的簡易地圖,並標出一個位置。 「去的時候小心些,聽說現在都有派人駐守巡邏,不讓閒雜人等靠近那裡。」 <br> 韓知城接過筆記本,緩步踏出船員休息室。 船隻正好靠了岸,夕陽下,海面漾起粼粼波光。 -- 09 . 在夕陽照耀之下,湖面波光粼粼。 森林中的這片小湖泊並未被樹木掩蓋,昏黃的光線照射進來,數日以來李旻浩第一次見到光。他伸出手沾了一些湖水,抹在自己乾裂泛白的嘴唇上,然後將掛著水珠的手攤在陽光底下。 感覺不到溫度。即將西沉的太陽終究是沒什麼用的。 真可惜。 此生將盡,好不容易才見到了光。 好不容易遇到了你,卻是此生將盡。 他就這樣看著夕陽餘暉由黃轉橘,再漸漸染上詭譎的紫,剩下最後一絲光線時,他忽然從口袋裡掏出臨行前夾帶的小刀,動手割開繫在手腕上的絲帶。 放過我,放過我,放過我吧。 或許是沒有餘裕多想,或許是無意識地逃避,過去幾天李旻浩從沒有認真思考過,在前方等著他的是什麼。他並非懵然不知,亦非自欺欺人,只是從未像此刻一樣,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那不可避免的命運。 死亡。 他把割斷了的絲帶綁在一根枝椏上,紅色氣球冉冉飄動著。 去你的狗屁神明。 「你在哪?」 我是你的,不是嗎?你在哪。 夕陽完全沒入地平線,最後一絲光芒消失了。 李旻浩無力地蹲了下來,抱著雙膝蜷起身。 「這裡沒有光。」 -- 10 . 這裡沒有光。 韓知城在虹島上專門闢給觀光客的露營地安頓好後,便立刻動身前往那禁忌之處。 原本他考慮過是否隔天再出發較為穩妥,可踏上這片土地後,內心的躁動更加鮮明,他片刻也不願意耽擱。 這裡沒有光,夢裡那個聲音經常這麼說,此刻亦然。 韓知城用小手電筒照著路踽踽前行,幾次險些在漆黑中摔得狗吃屎。他一方面擔心營地那兒的島民察覺到他溜了出來,另一方面又擔心小菲提到的駐守人員,會不會突然從哪竄出來捉住他,因此一路上走得是膽戰心驚。 很快他便發現,在這種烏漆嘛黑的情況下,地圖根本起不了作用,索性將筆記本收進背袋裡,憑著毫無道理的直覺向前。 「你在哪?」 他低聲呢喃。 「我來了。也許來遲了,但……」 忽然間,一旁傳來動靜,他有些緊張地晃動手電筒,光線掃過一隻胖呼呼的橘貓,牠同樣略帶戒心地望著他。 一人一貓僵持了幾秒,貓兒輕巧地向前蹦跳了幾步,韓知城連忙跟上去。橘貓的動作十分敏捷,他幾乎得大步奔跑才追得上。待貓兒停下時,他發現他們正站在一條雜草叢生的小路上,看得出這路久未有人行走了。 貓晃了晃尾巴,一躍便消失在草叢之間。 「等等,你——」 <br> 你會回來的吧。 <br> 竄入腦中的聲音,令本來想繼續追貓咪的韓知城僵在原地。 他彷彿看見有個身影正在離自己遠去,即將去向一個再也無法回頭之處。 而他,明明知道那個人不會回來、回不來了,可偏要執拗地提出那種問題,好像那樣問了,就真的還能再次見面。 <br> 韓知城抱著頭蹲下,任由眼淚撲簌簌地掉。 我知道你在這裡,可是你在哪裡。 「你會回來的吧。」 -- 11 . 哥哥會回來的吧。 晨光灑落時,李旻浩彷彿又能聽見那孩子心碎的聲聲質問。仰躺著的他睜開眼,恍恍惚惚盯著天空,光線刺得他眼淚直流。神果然比想像中更殘忍,居然又讓他活過了一天。 幾乎無法控制身體了,他嘗試動動手指,肌肉只是不受控制地抽搐。 只要一次、最後一次也好,他還是想摸一摸袖口繡著的那個名。 可他已經搆不著了。 有些惆悵,有些惋惜,李旻浩垂下手,以指尖在身邊泥土地上留下凌亂的痕跡。 <br> " J " <br> 那孩子的名。 太好了,現在你也在這了,他想,至少我不會孤獨地死去。 -- 12 . 我不會讓你孤獨地死去。 曙光乍現,韓知城在草堆裡驚醒的同時,真是服了自己居然能在荒郊野地裡哭到睡著,還能睡上一整夜。 「不會讓你孤獨地死去……」 昨夜他似乎在夢中不斷重複這句話。而那個聲音呢?他是否有給予回覆?許許多多夢中的記憶碎片在他腦海中碰撞,弄得他暈沉沉的。 可現在不是糾結這問題的時候,他連忙起身拍掉身上的落葉,繼續趕路。 既然已是白天,他便又掏出筆記本,參照小菲畫的地圖比對目前位置。他既意外、又不那麼意外地發現,昨夜橘貓領他走上的這條雜草路,正是通向聖域的通道。 「你真的在這,對嗎。」他低語。 <br> 不斷前行、前行,眼前的景色越來越荒涼,但卻並未出現預期中的那片茂密森林,目光所及盡是被陽光曬得乾枯的枝幹,腳下的泥土地也漸漸過渡成了沙地。雖然疑惑,但他深信自己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忽然之間,他停下腳步。 一截枯枝橫在跟前,上頭繫著條絲帶,即使那絲帶早在歲月侵蝕下顯得殘破不堪,仍與樹枝糾纏相依。 「你在這。」 韓知城蹲下身拾起枯枝,揣在懷裡、緊緊閉上眼。這回他沒有掉淚了,只覺心臟深處疼得像是被刀刃狠狠劃破,令他幾欲喊叫出聲。 是你,這是你曾經承受過的。 再次睜眼時,胸腔中湧現的激動掩蓋了疼痛,他唰地起身,拎著樹枝開始在沙灘地上寫下自己的名。 「你會回來的。」 「就算你不回來了,也沒關係。」 「我會來找你,吶、聽見了嗎?」 待韓知城寫完最後一個字時,從他口中流瀉而出那一句又一句的話語,已從最初的含糊不清,轉變為響徹這無人之境的嘶喊。他根本不清楚自己對話的對象是誰,不知道這麼喊啊叫的有什麼意義。 可是他一定得說。 因為你在這裡。 虛脫般地跪在地上,他仰起頭望向天頂,耀目的光線令他不自覺閉上眼。 「不要害怕,你要相信總有一天光會照進來。」 就像此刻。 「我在這。」 -- 13 . <br> 我在這。 <br> 只是臨死前的錯覺嗎?可他真覺得聽見那孩子的聲音。真是折騰人,每每都以為是最後了,神卻總是不給他個痛快。 「神啊、讓我走……」 這是他第一次向神祈求些什麼。 <br> 不要害怕,你要相信總有一天光會照進來。 <br> 在意識完全消散前,耳畔再次響起低語聲,不是錯覺。李旻浩猛然睜開雙眼,倒抽了一口氣、無法遏止地咳嗽。 光?真的嗎,在這樣的地方,總有一天也能看到光嗎。 不知哪來的力氣,他掙扎著撐起身子,想起還有一個人正在等他回去。也許從一開始他就錯了,既然橫豎都是死,還管什麼狗屁倒灶的神。 他突然好想親口告訴那孩子,他不需要神的眷顧,他只需要他。 你在哪? 李旻浩跌跌撞撞爬起身,離開湖泊邊,發狂似地衝入林中,跑沒幾步便理所當然地失了重心,跌倒在地後他乾脆手腳並用向前撲騰,那張沾滿塵土的枯槁面龐上,目光如炬而無畏。 <br> 當指尖觸摸到森林與黃土路的交界處時,他終於笑了。 口中充滿泥土混合著血液的味道,他的臉頰貼著草地,再也沒有力氣動彈。 但是沒有關係。 他輕輕張開嘴,訴說著什麼,卻已無法發出聲音。 <br> 然後他闔上眼。 <br> 天邊浮現一道彩虹。 <br> -- 14 . 韓知城睜開眼。 天邊浮現一道彩虹。 <br> 他靜靜看了一會兒,低下頭,出神地望著沙地。 一只貝殼偎著他方才所寫下的名。 沒有太多的猶豫,韓知城伸出雙手捧起那顆貝殼。有人說,貝殼能承載大海的思念。 那你呢。 他將貝殼緩緩放在耳畔。 <br> 「我是你的,帶我回去。」 <br> -- 15 . 「喂、快回去,這裡不能——」 李旻浩近來總心神不寧,無非是因為那些越來越猖狂的夢境,夢中總有個聲音喚著他,卻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連日睡眠不足還得來巡邏,使他格外煩悶,這會兒遠遠看見又有人擅闖那個區域,他更是滿心不悅。他加快腳步走向蹲在沙地上的身影,出聲驅趕。 尚未說完的話,在那人回頭的一瞬間,戛然而止。 那是個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年,有著稚氣未脫的面龐,以及一雙圓而澄澈的眸子。那雙好看的眼睛此刻溢滿淚水,卻彷彿裝載著世上最美好的東西。 是你。 即便沒有任何證據、沒有任何充足的理由,然而他就是知道。他屏住氣息,生怕稍微動彈一下眼前那人便會消失。 是夢中的—— 在李旻浩開口之前,少年搶先了他一步,朝他綻放笑容。 <br> 「你說過,下次見面時要告訴我答案的。」 <br> (完) // #StrayKids #straykidsff #straykidsff文 #minsung #旻城 #旻城文 #李旻浩 #leeknow #韓知城 #han -- *後記(兼懶人包): 做為2023的開春第一篇就這麼冗長還神神叨叨的,很怕大家不愛看或看不懂哈哈,所以附上懶人包,不想被暴雷的朋朋先不要看喔! 從頭開始至14小節,所有李旻浩視角的時間線都是前世,所有韓知城視角則是今生,最後一小節則是今生的旻城相遇阿捏 前世發生的事情是,旻城偷接吻被抓包,旻浩為了保護知城,於是一肩攬下所有責任,而在那個觀念保守的島上,旻浩就這麼被流放到聖域了。 轉世後的知城會在夢境裡聽見前世旻浩的聲音,到後來也能看得出,知城在今生說的話也能傳遞到前世旻浩那裡,兩個時空有互相影響這樣。雖然沒有著墨太多,但旻浩這邊也是一樣的狀況,轉世後也一直夢到前世知城的聲音 故事大概就是這樣,好好笑明明重點就只有這些,還囉嗦這麼多 此外,文中的神不指涉任何宗教,我更想表達的是根本沒有"神",那些對於罪人的懲處都是人打著神的名號去做的。 有一個部分我沒有特別寫,因為我自己腦海裡也沒有定論,那就是前世的知城後來怎麼樣了呢?前世旻浩被放逐後,真的就能換來讓知城全身而退嗎?不曉得,大家也可以分享腦洞給我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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