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Valediction 告別辭】 --- **【Valediction 告別辭】**  【Valediction 告別辭】 ⥾旻城 主人旻 x 僕人城 ⥾勿上升真人 ⥾涉及自殺議題 慎入 --- Our two souls therefore, which are one, 你我的靈魂已融為一體 Though I must go, endure not yet 縱然我須離去,也不必忍受別離 A breach, but an expansion, 別離只不過是一種延伸 Like gold to airy thinness beat. 就像將金子鍛成飄逸綿綿的金絲 -- 節錄自: A Valediction : Forbidding Mourning by John Donne (覃學嵐 譯) --- D-39 世界上有些美好,是某部分的人終其一生也不可能擁有的。好比這座富麗堂皇的城堡、綿延的土地,乃至於庭園中被精緻修剪的一草一木,那都不是韓知城所理解的世界。人啊,可以生活得如此奢侈愜意,也可以像他一樣,只知道骯髒惡臭的貧民窟,以及陰濕生黴的殘破住屋。曾想過若再更努力幫襯家計,是不是還能繼續待在那個家呢,即使是那樣的家。不過眼下的發展也不出意料就是了,如同幾位兄姊的命運,他終於也被賣給貴族作為僕人,用往後的人生換一袋半滿的金幣,便是他能留給家人最後的痕跡了。這年,韓知城十五歲。 對於未來,韓知城心中沒有太多波瀾,只想著既然有機會離開那條臭水溝,或許就別再眷戀了吧,好好做該做的事,好好地、活下去,這與他前十五年人生中所做的,基本上並無不同。 未來主人的身分,倒是讓韓知城吃了一驚,那可是領有南方一帶多數土地、深受國王器重的伯爵一家。不知是對僕從的要求特別高,還是出於什麼考量,總之略有耳聞,似乎伯爵家這一年來買了好幾批僕人,但又總是很快地汰換掉了。得繃緊神經啊,他心想。 韓知城非常盡心,城堡中曲折複雜的動線、上百個房間的位置與用途、服侍的禮儀與規矩等等,用不了多久便都掌握了要領,該說有天分嗎,在當下奴僕這種活兒上有天分,好像沒什麼好說嘴的,韓知城有些酸楚地想著。 --- D-26 約莫是入了城堡的兩週後,老管家傳來指令,說隔日將召集他們這批新進人員,讓主人一家審核,並發配到適合的工作崗位,當然,也有可能是逐出城堡。 因此這天入夜後韓知城格外緊張,想著要把握時間再順一次城堡路線,便迅速打掃完被分配到的範圍,匆匆邁開腳步。 「這裡是……主人的書房、」韓知城一邊走一邊唸唸有詞地背誦著,實在過於專注,以至於當他回過神時,才赫然發現伯爵書房的門是開著的,一個身影正要步出房門。 慘了,該不會是伯爵大人吧?韓知城急急忙忙後退,直到背抵上了牆,趕緊低下頭。他們還不算正式的僕人,不被允許和主人一家正面接觸,以免不成熟的行動攪擾了主子,因此平時行走都得特別注意迴避,可是現在……沒辦法了,只能維持九十度鞠躬,等著主人離開吧。 「李旻浩先生,你最好不要這樣任性下去。」書房深處傳來滿懷怒火卻又盡力壓抑的聲音。 已經走到門邊的身影頓了頓。 「呵,先生?伯爵大人我請問您,天底下有哪個父親會這樣稱呼自己的兒子?你也好這個家也好,全都有病。」 「你—!」 李旻浩……那是少爺?韓知城恨不得此刻能瞬間消失,他一點都不想因為目睹貴族的家庭紛爭而被牽連啊…… 砰。書房的門被重重甩上。 韓知城繼續維持鞠躬的姿態,連呼吸都快靜止似的。那位少爺的腳步聲正在向自己靠近。呀、不至於真的要被滅口吧,韓知城忍不住瑟瑟發抖。 「新來的?」不同於剛才頂撞的口吻,此時細細軟軟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是。」 「快滾吧,省得遇上裡面那個垃圾。」 腳步聲逐漸遠離,韓知城悄悄側過臉,注視著那個消失在長廊轉角的清瘦背影。 -- 「臭小子你上哪去啦?那麼晚不見人影我都要嚇死了!」韓知城驚魂未定地回到下人房,本想悄悄溜回自己床位,卻被黃鉉辰逮了個正著。這人早韓知城兩個月來,明明自己也還沒完全進入狀況,但總是很樂於照顧韓知城。 「沒事,稍微有點迷路。」 「你也會迷路?虧我還到處讚美你記路線記得特別快。」黃鉉辰努力克制音量,卻還是洩漏了一絲笑聲:「我聽說了,明天你們這批要分配工作,你記著,到了要讓選少爺的侍從時,千萬不要被選到啊,低調點。」 「為什麼?」少爺?是剛剛那位…… 「聽說他脾氣特別古怪、特別難伺候,老爺會買這麼多下人進來,就是為了讓少爺選一個合心意的貼身侍從,誰知一個個都被少爺趕出去了,到目前為止被他選走的一個都沒留下。」黃鉉辰聳聳肩,捏了一把韓知城的臉:「我可捨不得你啊。」 就剛剛短暫的接觸來看,似乎真是個不好相處的人,但韓知城卻莫名有種直覺,少爺應該不是個壞人吧。只不過,少爺年紀也不小了,過去難道一直沒有近身服侍的人?貴族家的孩子不是都該早點培養自己的親信嗎,帶著心中的納悶,韓知城輾轉反側,熬了大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了。 --- D-25 翌日,列隊晉見伯爵一家時,韓知城精神狀態極差,像極了乾癟的殭屍,但還是強打起精神挺直腰桿。 伯爵一家也就三名成員,伯爵、伯爵夫人,以及那位傳說中的壞脾氣少爺。站在最後一排的韓知城看不清他們的樣貌,加上記著黃鉉辰的忠告,因此雖然對於那位少爺懷著點好奇心,但他始終沒敢抬眼,一直低調地歛著眼神。 「少爺,這批新人都很上心、乖巧,您就放心挑幾位順眼的當侍從吧。若是不放心,也可以現場考核他們的能力,請您盡管吩咐就是了。」老管家欠著身,恭敬地說道。 李旻浩卻只是寒著一張臉,見狀,伯爵夫人堆滿笑容開口:「旻浩啊,你父親也是為了你好,你遲早要繼承爵位,也得早些有人照顧跟扶持你……」 怎麼搞得像選妃似的,韓知城忍不住在心裡吐槽。 「閉嘴,我的事情輪得到你說話嗎。」李旻浩慵懶地開口,語氣冰冷。大廳陷入一片靜默。 「李旻浩。」對於這出言不遜的粗魯行為,伯爵卻只是壓低聲音警告了一句,並未發怒,而伯爵夫人也識趣地閉上了嘴。 到底怎麼回事,拜託了老天爺,讓我去看守馬廄也行,寧可清馬尿也不想和這詭異的一家人相處。韓知城抿著唇暗自祈禱。 李旻浩伸手指了指。 順著手指的方向,老管家望向被李旻浩選上的倒楣鬼。 「好的少爺。韓知城,過來。」 -- 李旻浩選了人,立即一語不發地邁步離開大廳,韓知城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在老管家的眼神示意下,才趕緊出列、跟上未來主人的腳步。 逕直回了房,李旻浩一屁股窩進深紫色絨布沙發,韓知城這才真正看清那人的模樣。清秀得宛如女孩一般,水靈的大眼卻透著一股寒氣,鼻樑與下頷分明的線條,更增添了份距離感。韓知城見主人始終不作聲,於是硬著頭皮打破沉默。 「少爺,那個……我叫韓知城,明明才初次見面,謝、謝謝您就已經如此看重我……」 「不是第一次見吧,昨晚不是見過嗎。」李旻浩挑了挑眉。 「咦?您認得…」韓知城吃了一驚,瞬間忘了表情控管,傻傻張著嘴。奇怪,昨天應該沒有被看到臉吧? 「鞠躬鞠那麼久,不認得臉也認得你的頭頂了。」李旻浩嘴角抽動了一下。那、那古怪的表情是在笑嗎,韓知城只覺得一陣惡寒。 「你知道自己的任務是什麼嗎?」 「是,我的第一要務就是服侍您,完成您希望我完成的所有事情,以您的指令與心意為第一優先,決定我的所有行動。」這可就是韓知城拿手的事了,他一口氣順溜地背誦出老早就銘記於心的說詞。 「這樣嗎,」李旻浩的眼神有些黯然:「那麼我問你,如果我的心意與伯爵的心意相違背,你會聽從誰的?」 「主人您的。」韓知城不假思索地回答。 李旻浩杏眼圓睜,淡漠的臉上顯露出些許驚訝。當他這麼問時,從未有僕人能毫不猶豫地回答,而在猶豫過後,得到的答案多半是圓滑、委婉、或虛情假意的美言。 「為什麼?」 「呃,我以為我的職責就是如此……?因為您選了我,我便應該效忠於您。而且,伯爵大人的旨意雖然也很重要,可是能夠服侍和幫助伯爵大人的僕人有很多,而您只有我,那我當然應該……」韓知城緊張兮兮但十分誠懇地說,卻越說越打結,莫名其妙紅了臉。 「嗯,還有嗎?」 「還有,您昨晚不是說,那位、是垃圾……如果是主人不那麼喜歡的人,那我也應該要……」 李旻浩忍不住笑了出來,什麼啊這人,未免也太誠實了。 「我那樣說你就信了?」 「無條件相信主人是我應該要做的事情。」 李旻浩收起笑容,靜靜望向韓知城,而後者也正愣愣地回望著他。 「嗯,你的忠誠我明白了。只不過,希望有一天你是憑著自由意志跟隨我,而不是,只是為了那些『應該』。」 韓知城似懂非懂地點頭。所謂自由意志,似乎不是一介奴僕能夠擁有的吧。 空間中再度陷入沉默。良久,李旻浩向後往椅背一靠,裝作不經意地開口。 「剛剛說,會按照我的意思去行動吧?」 「是的!」韓知城不禁有些期待,比起在這大眼瞪小眼,還是趕緊領了任務上工比較自在一些。 「那麼、」李旻浩細長的睫毛扇動了一下。 「我會在二十五天後結束自己的生命,而你,也會以我的心意為第一優先吧。」 -- 韓知城默默收拾著為數不多的私人物品,準備搬到與少爺房間連通的傭人房居住,以便就近照料李旻浩的生活起居,而黃鉉辰已經在他耳邊哀嚎了一整個下午。 「韓知城啊,雖然才認識兩個禮拜,但是我會永遠想念你的嗚嗚嗚嗚。」 「你可不可以冷靜點,只是搬床位而已,我還沒被逐出去……」韓知城此刻根本沒有心情胡鬧,滿腦子都是方才與李旻浩的對話。 聽見李旻浩那麼說的當下,韓知城腦袋轟轟作響,還沒能充分解讀這話的意思,眼淚便搶先一步流淌下來。 「…別哭啊,不過是個才剛見面的人,也沒什麼好難過的吧。」 「才不是,我與您昨晚就見過了。」韓知城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用李旻浩自己的話堵回去。 即使僅僅認識一個上午,韓知城仍很難對於一條即將逝去的生命無動於衷,更何況那是他才剛宣示要效忠的主人,總存著一份若有似無、特殊的羈絆。才燃起,就要熄滅了嗎。 「如果你想向伯爵告發此事,我也可以理解,沒關係。」李旻浩有些後悔,怎麼腦袋一熱就向他說了這種事,沒想到這小僕人會受到這麼大驚嚇,看來回頭便會去向父親告狀了吧。 韓知城淚眼汪汪地搖頭:「不會說的,我不會違逆您。可是我不希望您死。」 「這就矛盾了,你不希望我死,不就是逆了我的心意嗎。」李旻浩啞然失笑。 「不、那不一樣……」韓知城倔強地搖頭,但自己也理不清頭緒,只是帶著哭腔倔強地說:「您不是期待我以自由意志跟隨您嗎,不希望您死,就是我的自由意志。」 「那你想怎麼做呢。」李旻浩淡淡說道。 「我不會...改變對您的忠誠,但只有在這件事上,會想辦法讓您改變心意,若您能改變心意的話,我也就無須違逆您了。」韓知城嘟囔著。 「嗯,隨你高興,你就不讓自己後悔地好好去做吧。」 <br> 「鉉辰啊,人怎麼會想不開呢?」收拾完畢,臨別前,韓知城悶悶地問,看見黃鉉辰一陣青一陣紫的臉色,趕緊補上一句:「不是我、我沒有想不開啦!就只是隨便問問。」 在溫飽與存亡的邊緣掙扎,韓知城也曾質疑過這麼辛苦活著有何意義,但大多只是怨嘆,從來沒有真正想付諸行動。所以他無法明白,擁有普通人投胎八百次都得不到的人生,那樣的貴族少爺,為什麼想親自了結性命。 「這我哪知......倒是以前常聽我媽說,要不是對我們這些孩子還有留戀,他早就去死一死算了。想自殺的人,或許是對世間沒有什麼留戀吧?」黃鉉辰歪著頭,興許是想起了家人,讓他的眼眶有些濕潤。 沒有留戀......嗎。縱使是看不見明天在哪的窮人家,都還會記掛著經常在門前晃悠的流浪犬,惦念著窗台上、那叢栽種在破陶罐裡的繡球花,而這座金碧輝煌的城堡中有那麼多人、那麼多奢靡的物品,卻沒有一樣是能讓那人留戀的。 好寂寞啊。 -- 這天夜裡,李旻浩久違地夢見了母親。不是那個虛偽造作的伯爵夫人,那樣的人不配被稱為母親,而是那位會溫柔對待他,如冬日裡的陽光般柔美的女子。夢裡,他躲在牆角,看著母親不斷向父親鞠躬、哭泣,而父親只是不為所動地板著臉,最後,母親被侍衛架著離開,消失在夜色之中。 原來啊,那孩子深深鞠躬的樣子,真像那夜的母親。這是李旻浩驚醒後,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 善良純淨的靈魂,為何總被送入這個汙穢之地。 他無法克制地顫抖著雙手,跌跌撞撞起身,在黑暗中摸索著,卻碰倒了一路的擺設。原本就輾轉難眠的韓知城聽聞聲響,一下子就清醒過來,穿越下人房與主臥室的連通道,趕到李旻浩的睡房內。 「少爺,您怎麼—」韓知城燃起蠟燭,這才錯愕地看清眼前的景象。 那位白天還高貴冷傲的主人,此刻懷裡不知抱著什麼,正跌坐在地毯上啜泣著,像隻負傷的小貓。韓知城連忙上前,試著將李旻浩扶起來,那人卻死活不肯離開地板,兩人就這麼在地上拉扯起來。 要不了多久,韓知城便敵不過對方又哭又耍賴的蠻勁,氣喘吁吁地敗下陣來,他決定乾脆放棄,與其繼續在這纏鬥,還不如去拿條毯子來給李旻浩披上以免他著涼。 然而剛起身,褲管就被狠狠拽住。 「對不起、對不起,不要丟下我,媽媽……」 媽媽?伯爵夫人怎麼了嗎?韓知城極度困惑,彎身想叫李旻浩放手。這時他才瞧見李旻浩為了抓他而鬆手掉在地上的物品。 那是個素雅的木製小畫框,畫像裡氣質典雅的女士,眉眼間與李旻浩十分相似。韓知城皺了皺眉,似乎看出了端倪。 「媽媽、我會聽父親的話,他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所以求求您……」李旻浩仍顛三倒四地囈語著。 「噓...我等等就回來了,好嗎?只是去拿條毯子。」韓知城放低聲線,從前在家哄弟弟妹妹時便是這樣的。李旻浩依舊不肯鬆手,但哭聲稍稍消停、淚眼迷濛。 「看我、看著我的眼睛,」直到確定李旻浩的視線不再飄移,韓知城才繼續說:「我去旁邊拿毯子給你,三十秒內就會回來,好嗎?」 緊緊揪著褲管的纖細小手鬆開了。韓知城把握機會,迅速跑到床邊拉了條毯子,便快步返回李旻浩身邊,用毛毯將他團團裹住,緩慢摩娑著他的背,替他順順氣。不曉得過了多久,李旻浩就這麼掛著淚痕睡去了。不忍看他歪七扭八地倚在自己身上,韓知城挪挪位置,讓李旻浩枕著自己的腿躺下。 原來在那個我不曾見過的世界裡,你活得這麼悲傷,韓知城想,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摸懷裡那人的臉龐。 --- D-24 曙光漸露,李旻浩幽幽醒來,花了點時間才弄明白,原來自己睡著睡著滾到地上了嗎,以前倒也不是沒發生過。但下一秒他就發現縮在一旁睡著了的韓知城,再看看自己身上的毛毯、掉落地上的畫框……昨晚混亂的記憶猛然湧現,李旻浩頓時感到無地自容。 「韓,起來。」 韓知城悚然一驚,急急忙忙跳了起來,糟糕,什麼時候睡著的,本來還想趁少爺醒來前把房間打理好。 「少爺,非常抱歉,昨天您—」 「別說,不許跟別人提起,也別再跟我提這件事情,把房間收一收。」李旻浩繃著一張臉,撿起畫框轉身就要將它塞進櫥櫃裡。 「那是您的生母嗎?」韓知城怯怯地開口。 「別說了,你聽得懂人話吧。」李旻浩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火氣。 「思念母親……並不是可恥的事。」 李旻浩頓了頓,停下手上的動作。 「少爺您的母親看起來很溫柔、很美,因為有她,這世上才有這樣的您。」 李旻浩覺著耳根熱熱的,很想叫韓知城閉嘴,卻又生不起氣來。從沒有人告訴過他,思念那個人,也是可以的。 私生子、雜種、跟你媽一樣不要臉。記憶中大半都是這樣的話,深深扎進他心裡、再隨著時光荏苒長成尖銳的刺,穿刺了他的軀殼、向外張揚,讓其他人再也靠近不了。 而那孩子卻意外闖進了無人知曉之處。 李旻浩忽然很想知道他是怎麼想的,在看見了那樣的自己之後。 一回頭,才發現韓知城扶著牆,身子軟了下去。 -- 韓知城是在李旻浩的床上醒來的,當他意識到這個情況的同時,又瞧見李旻浩坐在床邊居高臨下瞪著自己,內心有多麼驚恐自是可想而知。 「少爺,真的非常抱歉,我—」 「你最好別起來,還在發燒。我允許你放幾天假。」 「很抱歉…但為什麼我會在您的床…」 「你房間太遠了,我扛不過去,這裡比較近。」李旻浩淡淡地說:「反正你待在這就是了。」 面對主子強硬的態度,韓知城也不敢再多說什麼,兩人無言以對。 李旻浩一向認為自己很能忍受沉默,但此時不知何故感到有些焦躁,他撥了撥瀏海、又皺了皺鼻頭,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 「你沒有什麼想問的嗎。」 「少爺您用過餐了嗎?」即使燒得頭暈目眩、四肢發軟,韓知城還是保有最後一絲敬業精神,努力撐起上半身問了自己最掛心的問題。 「嘖、我不是說這個,」李旻浩撇過頭,盯著地毯上的花紋:「是關於我…昨晚的事。」 「您不是說不許再提了嗎?」 「你不好奇嗎。」 韓知城覺得這人簡直莫名其妙,明明貴為主子,有話想說就說,這麼推拉做什麼,要不是還有身為僕人的自覺,他大概老早就笑出聲了。 「畫像裡那位,是您真正的母親?」 「嗯。」 「那麼現在的伯爵夫人…?」 「嗯,我跟那女人沒有血緣關係。」 像順毛安撫一隻大貓咪那般,韓知城順著李旻浩的意開始提問,主僕就這樣拋接球似的一問一答起來。 原本他們母子在城郊過著富足而平靜的日子,幼時的李旻浩也並不在意父親久久才來探視一次,只知道母親不時會透出一抹憂傷的氣息。直到十二歲那年,他被父親派來的人帶進城堡,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的父親就是人家口中的貴族,而自己與母親,只不過是被豢養在暗處、見不得光的存在。 「他之所以需要我,只不過是為了證明他有血脈能繼承爵位,他的地位才不會遭人覬覦,要是那女人生得出來,也就不必這麼麻煩了。」李旻浩眼神中充滿不屑。 於是被強行說成是伯爵夫人的親生兒子,只是兒時寄養在外;於是被強行養在了城堡中,再也回不去那個溫馨的窩。 「你知道嗎,那無恥的傢伙甚至是先認識我母親、先有了我,才攀上他現在那個妻子的。」韓知城從他的怒意裡聽出了極其細微的委屈,但他的自尊心並不容許他顯現脆弱,至少,在清醒的時候。 韓知城靜靜聽著,從前他只知道,當人受制於生計與現實的時候,是沒有權力談自由、談夢想的,但原來在極其不同的人生中,即使日子過得富裕豐盛,仍然身不由己。 「那麼少爺您,為什麼想要結束生命呢?」 猶豫再三,還是問了出口。 「想在母親的忌日那天...去找她了。其實母親離開的那天我早就該跟著去的,五年了,多撐五年,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是為了什麼。覺得、很累了,」床單被李旻浩纖細蒼白的手抓出一團皺褶:「如果有來世,就不要再讓我做什麼貴族家的少爺了吧。」 --- D-22 韓知城這一病就是兩三天,這幾日裡,主僕二人都保持著某種默契,誰也沒再提起那個夜晚、那些過去、或是那段關於生死的對話。韓知城心裡急得很,時光不停流逝,他非但沒想出阻止李旻浩自我了結的辦法,眼下卻還冒出更棘手的事情。 這位少爺,這些天來都和自己擠在一張床上同睡。 拜李旻浩那乖戾性格所賜,若沒有他的允許,根本沒人敢踏上他房間所在的走廊,更別說是進入房內了。仗著不會被發現,李旻浩便理直氣壯地,堅持讓韓知城躺在他床上養病,還成天像守衛似地顧著,連飯都是他親自去拿來的,真分不清究竟誰是主、誰是僕。 這點倒是頗有大少爺的樣子,頑固、任性、十足自我中心,韓知城無奈地想。 記得第一個晚上,李旻浩理所當然地爬上床時,韓知城嚇得魂都丟了,一個勁往邊上縮。 「為什麼……!」 「這可是我的床。」 「不是、啊…您說的是,那讓我回去……」 「你生病,不要亂動。」 我是生病,不是殘廢啊!韓知城在心裡吶喊。爭了半天,仍拗不過李旻浩那句「你說過不會違逆我」。 身旁躺著自己的主人,教韓知城如何入眠呢,整夜只得一動不動僵在床緣,直到白天李旻浩起床後,才能昏昏沉沉地睡去。不過是著了風寒也能拖這麼多天好不全,或許問題就出在這吧。 不成眠的這幾夜,韓知城總默默瞪著身邊那人,發現這位少爺睡覺簡直是場災難,不知道他的夢境如何猖狂,總能讓他成夜裡拳打腳踢、大吼大叫說著聽不懂的夢話,有時幾度要滾下床,還得仰賴韓知城及時把他拖回來。 這麼折騰了幾晚,直到這天深夜,看著一如既往翻來覆去的李旻浩,鬼使神差地,韓知城竟伸手牽住了那人。 你在做什麼啊,這是你一介僕人能做的事嗎,腦袋充斥亂哄哄的聲音,殘存的理智不斷催促著,他卻無法放開那隻纖細的、軟綿綿的小手。 而被握住手的李旻浩,後半夜竟不再苦苦掙扎,縮著身子沉沉睡去。 什麼呀,像個孩子一樣。彷彿眼前這人的平靜便是自己的唯一心願,韓知城覺著鼻頭熱熱的,說不上來是心疼抑或欣慰,帶著複雜的心情,他終於也迎接好幾個夜晚以來、頭一次的深層睡眠。 --- D-21 韓知城無奈地任憑李旻浩又是摸額頭、又是捏臉頰,近乎神經質般檢查了半天,才終於宣布他的僕人康復了、可以回到工作崗位。一聽這話,韓知城飛也似地跳下床,沒有注意到李旻浩語氣中夾雜著失落。 事實上,就算病沒好,也由不得韓知城繼續休養下去了。今晚這場重要的宴會,縱然李旻浩再怎麼不甘願,也不得不出席,韓知城當然需要陪侍。 一想到要應付那種場子,李旻浩的臉整天都臭到極致,但他隱約感覺到韓知城似乎樂得很,忙前忙後替他更衣、梳妝,腳步都輕快了起來。 「韓。」 「是,少爺?」 「你很開心嗎?現在。」 「咦,」被發現了,韓知城有些難為情,不過,面對主人還是得誠實:「是、是的。」 「為什麼?」 「少爺,晚上的宴會,我有點、有一點期待。」 李旻浩忍不住皺起眉頭:「難道你喜歡那種場合?」 「我……不知道,」韓知城的目光瞬間顯得有些黯然:「少爺,其實我不清楚那是什麼,因為這輩子從來沒有親眼見識過,所以也談不上喜歡不喜歡,只是聽別人說過,宴會是歡樂、溫暖的,人們可以開心相聚、玩樂、享用美食的場合,原來世界上有那樣的事情啊,所以我小時候就想,如果有機會、只是稍微看一眼也好……啊!對不起,我太多嘴了,請少爺恕罪。」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說了僭越的話,韓知城趕緊打住。 看韓知城垂著頭,僵硬而不知所措地杵在一旁,李旻浩心中忽然湧現難以名狀的情感,而他尚且不曉得,這樣的情感應該用「心疼」來形容,只覺得很想為這人做點什麼,卻又不知能怎麼辦。 在李旻浩的世界中,貴族的宴會是虛偽、顯擺、炫耀的集合體,供人勾心鬥角、爾虞我詐,檯面上有多光鮮,檯面下就多汙穢,與韓知城所認知的相差甚遠。可他不忍粉碎眼前這孩子的夢幻泡泡。 「嗯,那你今天晚上就好好感受一下吧,如果有什麼特別好奇的就告訴我,我帶你去看。」李旻浩邊說邊覺得十分彆扭,刻意避開韓知城閃閃發光的小眼神:「還有,以後你想說什麼就儘管說,別道歉了,我不覺得你多嘴。」 <br> 如果從你那兒聽來的,都是至善至美的事物,那麼你說再多、我都願意聽。<br> -- 結果,當真正隨侍著少爺步入晚宴會場時,原本興致勃勃的韓知城,反而被震懾得完全沒心思多做他想。城堡中最大的宴會廳被妥善裝點,餐桌上精緻的蕾絲桌巾、雕飾著細巧花紋的餐具,比平時城堡所用的高出不知多少級別;每一道呈上桌的菜餚,韓知城都叫不出名字,宴會廳中還四處設置了點心檯,擺放著茶點、酒品,供用餐完畢後的賓客們,能繼續享用小點,並聚在一塊兒延續交談。 伯爵夫婦四處周旋,忙著和絡繹不絕的賓客們寒暄,李旻浩雖說沒什麼好臉色,但總算沒有太拂了伯爵的面子,還能勉強做做樣子招呼賓客。 韓知城其實起不了什麼作用,整晚只是亦步亦趨跟著李旻浩,觀察貴族們交談的模樣。他覺得那些人的話語都好複雜,拐彎抹角的、半天也沒聽懂一句,人人臉上都掛著笑靨,卻絲毫感受不到溫度。難怪少爺不喜歡,韓知城心想,如果此刻他的少爺有所選擇,絕對會像兔子一般高速逃離這裡。 就在韓知城琢磨著宴會應該接近尾聲時,老管家前來傳話,說是伯爵喚李旻浩過去,而且讓他單獨前往。不知何故,李旻浩突然面露猶豫的神色,踟躕地看了韓知城幾眼,明顯並不想離開,然而老管家態度也頗為堅定,李旻浩只得屈服。 離去前,他低聲囑咐韓知城:「你在這不要亂跑,不要隨便跟陌生人說話,等我回來。」 「是。」韓知城順從地答,內心卻覺得有些好笑,主人擔心什麼呀,自己不過是個僕人,又不似他是貴族少爺,難道還能被拐跑嗎。 <br> 但韓知城沒料到,李旻浩前腳才離開,還真就有陌生人找上門來了。當他謹守本分站在角落等候時,一位身著翡翠綠色禮服、一頭淺金髮的高挑少女,搖著扇子緩緩步行到韓知城身旁。 「呀,你是李旻浩的新侍從?」 「是......」那人似笑非笑的語氣,讓韓知城充滿戒備,但仍溫順有禮地回答。 「抬頭我看看,」少女唰地一聲闔起扇子,用扇子抵著韓知城的下巴,迫使他揚起了臉:「長得不錯啊,看來你這張臉對他的胃口呀。」 韓知城感受到這女人來者不善,強忍著委屈與恐懼,抿著嘴不吭氣。少女像是覺得無趣似的,倏地放下扇子,冷冷開口:「去給我拿杯葡萄酒吧。」 見韓知城有些猶豫,少女偏著頭又開口道:「哦?不會因為是李旻浩的貼身侍從,就拒絕服侍其他人吧?」 韓知城想著在李旻浩回來前,還是盡量不要惹事,順著她吧。 「小姐,您的葡萄酒。」 少女接過韓知城遞上的高腳杯,在他還來不及意識到發生什麼事情時,少女已經伸出纖細的手,不由分說便撫上韓知城的臉頰。 「難怪李旻浩喜歡你啊,我也挺喜歡的。」少女欣賞著韓知城錯愕的表情,手上的動作也沒停,持續游移觸碰著,直到即將觸碰到唇邊,韓知城才突然反應過來,用力撇開頭。 「小姐,抱歉,啊—」 那少女滿臉慍色,揚手便將半杯葡萄酒往韓知城臉上潑去。韓知城腦袋轟轟作響,不知道這位小姐何以如此憤怒,只能反射性地低著頭跪在地上認錯。而貴族們就是如此,即使這樣的事情發生在眼前,眾人也只是遠遠打量、竊竊私語,並沒有人上前干預。 「不過是個端茶倒水的低等奴僕,有什麼了不起?」少女居高臨下對著韓知城嘲諷道。 「既然他是個端茶倒水的,那就該做端茶倒水的事,而不是負責取悅妳。」<br> 主人回來了。韓知城低著頭,一滴滴深紅色的酒液,順著他的髮絲滑落,染紅了地毯。 「起來,不准臣服於我以外的人。」李旻浩將韓知城一把抓起,推到自己身後護著,然後好整以暇地望著那名少女。 「堂姊,我尊重您是姊姊,不計較您對我家僕人的無禮之舉,不過這裡到底是我家,您在這鬧事不好吧。」 「你家?憑你一個私生子也好意思說這裡是你家?」 「您若有所不滿,就請您親自去向伯爵大人表達,畢竟是他認可我這個兒子,我豈敢質疑他的決定。」 語畢,留下那一臉怒容的少女,李旻浩握住韓知城的手腕,在眾目睽睽之下,拉著他離開。 -- 沿路上韓知城不知道該說什麼,還沒弄明白方才的突發事件,又覺得自己丟臉得要死,只能傻傻被李旻浩牽著走,直到被不由分說推進浴室裡,他才回過神來。 「少爺?」 「被潑得滿頭滿臉都是,還不趕快清理一下嗎。」 不、我想問的是為什麼您也一起進來了......韓知城從頭到腳都寫著尷尬,惶惶不安地望著李旻浩。像是讀懂了韓知城的顧忌,李旻浩翻了個白眼。 「這是我專用的浴室,我跟你一起進來別人才不會說閒話。」李旻浩扭開水閥,霧氣蒸騰中,動手便開始脫韓知城的衣服。 「啊不不不不,少爺!我......」韓知城大驚失色,也顧不得什麼禮貌啊禮節的,拚命搖頭、抓緊自己薄薄的衣衫。 「怕什麼?放手,不許違逆我。」就李旻浩這一句話,還是讓韓知城漸漸鬆手、不再抵抗。只是纖瘦的身子不住打顫,不曉得是因為冷、還是怕。 李旻浩畢竟不是無禮的變態,卸除韓知城的上衣後,便退到一邊,別開眼等著韓知城自己爬進浴缸裡。泡在浴缸中的那人顯得楚楚可憐,也不敢動作,就這麼呆愣著。李旻浩見狀淡淡笑了,拉過一張雕花凳子坐在浴缸旁,拾起水瓢開始往韓知城頭上澆水,動作既慢而輕、一下又一下順著他的髮絲。 韓知城一陣鼻酸,為什麼呢,自從遇上李旻浩,總是自己被照顧,這感覺讓人眷戀,又讓人格外悲傷,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還是襁褓嬰兒時,才有過這樣被呵護的待遇吧。可是,明明知道自己的身分不配擁有這些待遇,此刻為何還放任自己如此貪心呢。 「少爺,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而且我不應該讓您做這種事。」 「有什麼好不應該的。」 「就像您說的,我是僕人,就該負責端茶倒水才對,而不是—」 「你傻子嗎,那是故意說給那瘋婆娘聽的。」李旻浩忽然動了氣,一時不察手勁大了些,韓知城吃痛地瑟縮了一下,他趕緊放輕力道:「呃、抱歉。」 <br> 「少爺您不用道歉,是我惹了事,是我讓您丟臉,還害您被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是私生子,她怎麼能那樣說您,好過分......」 講到這裡,韓知城忍不住稀哩嘩啦地掉起眼淚,即使一直背對著李旻浩,李旻浩也能想像他那張糾結成團的臉蛋。這孩子真的是傻瓜吧,自己受了那麼大驚嚇都能忍著不哭,怎麼說起別人的事反而哭成淚人兒呢,李旻浩心想。 <br> 「沒事,那傢伙不知什麼毛病,年年都想盡辦法找我麻煩,或許是覺得若我不在她就有機會繼承爵位吧,我早習慣她那態度了。只是早知如此,剛剛無論如何都不該留下你一個人的,韓,我才是...對你很抱歉。」 李旻浩往櫥櫃中抽了條毛巾,按在韓知城頭上,替他擦拭著髮上的水珠,順勢摸著他的頭,像是想撫平那人一整晚所受的委屈與不安,卻感覺韓知城的抽噎越發厲害。 <br> 不該留下我一個人?可這不就是您接下來打算做的事情嗎,將我、一個人留在這世界上。 --- D-14 在過去十餘年的人生中,可曾有過這樣的感受嗎?明明相識不過幾日,卻渴切地想知曉某個人的一切,想接近、想觸碰,甚至是大膽無禮地、想擁有,想被擁有。 韓知城初次經驗這樣的觸動,因為遇見他的主子。 他想,這份情感大概無法再以侍主的忠誠來解釋了吧,那麼,是為了想要留住李旻浩的性命,才如此迫切?似乎也不盡然。那麼,是愛嗎?不,韓知城你別這麼想、不要再這麼想了。所有條件都不允許,身分不允許,時間不允許,或許,就連那個人是否允許自己接近哪怕一分一毫,都是沒辦法肯定的。 少爺是那樣捉摸不定,每一次,韓知城以為他們的關係應當更加靠近時,那人又像縹緲的雲一般,輕輕飄開、若無其事,你只是知道,在他身上仍蒙著一層憂傷的霧靄。就如晚宴過後至今,李旻浩再沒提起過什麼,饒是韓知城心中還充斥著許多未能向他傳達的情緒,似乎也不再有機會傳達些什麼了。 李旻浩這些天忙得很,經常獨自外出辦事,拒絕韓知城隨侍,這回更是從前天出了城堡就沒回來過。韓知城不禁懷疑他是刻意為了躲開自己。為了避免再發生什麼插曲,李旻浩出門前再三囑咐老管家,不許指派韓知城做別的事,只讓他留在房間打掃。 區區一個臥房能有多少需要打掃的地方呢,韓知城覺得他再繼續這麼反覆擦拭花瓶,那些精緻的小瓶子都要被他擦破了。 慢悠悠地整理著早已整齊無比的櫥櫃,韓知城的目光又一次落到隔層角落那個木製小畫框上,他始終惦記著那是少爺珍視的故人,因此沒敢擅自碰它,今天卻不知何故,鬼使神差地伸手捧起了畫框。 那名女子、少爺的生母,溫柔的目光彷彿在凍結的時間中持續流轉。韓知城拾起一塊乾淨的布,細細拂去雕紋隙縫間的灰塵。 素未謀面的夫人,您的孩子好好地長大了,您看見了嗎?您一定是一位溫暖且充滿愛的人,因為您的孩子,也是這樣的人。只是他、他活得很辛苦…… 一滴水珠落在畫框上。 他說他想去見您了,這個世界留不住這麼美好的人,我大概...也留不住這麼美好的人,對不起啊,夫人您如果知道的話會不會怪我呢,連主人想做傻事都勸不住,算什麼僕人。 可是,如果可以的話,夫人您能不能、別帶他走。 沒了主人的奴僕,是沒有存在意義的。 不知不覺抱著畫框啜泣,直到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嚇得他趕緊將畫框放回原位,臉上的淚痕卻來不及抹去。 李旻浩一進門就撞見那張哭花的小臉。 「…你怎麼了?」 「少爺您、您回來了,我沒事,我踢、腳踢到櫃子。」韓知城抽抽噎噎地應聲,可如此思念之人的身影終於出現在眼前,又令他忍不住模糊了視線。 究竟是多痛才能哭成這樣……那噴泉般源源不絕的淚水讓李旻浩傻眼,趕緊上前蹲跪在韓知城腳邊歪頭歪腦地檢查起來,倒讓嚇得韓知城眼淚都縮了回去,一個勁後退。 「少爺您請起來、請快點起來吧,我我我真的沒事!」 李旻浩狐疑地盯著他,沒再多問,從胸前口袋抽出一條淺紫色手帕,按在韓知城臉上。 「沒事就好,別哭了,眼淚擦一擦,帶你去一個地方。」 -- 韓知城被李旻浩領進一間位於城堡側邊的小型會客廳,踏入廳室的瞬間,他圓滾滾的雙眸瞪得都要掉出來了。 鋪著暗紅色典雅桌巾的圓桌上,放滿一道又一道冒著熱氣的精緻菜餚,桌上的白瓷瓶布置著色澤溫潤的花束,將氣氛妝點得溫馨雅致。一旁的絨布沙發周遭放滿可愛的小玩意兒,像是充滿鄉村風格的拼布玩偶,或是質樸的木雕玩具,沙發旁則擺設著幾張茶几,上頭放了各式各樣的甜點。角落一只音樂盒正流淌著柔美的樂音。 「少爺,這是…?」 「你不是喜歡宴會嗎,那天晚宴……不有趣,我自己給你弄一場。」李旻浩淡淡笑了,似乎是第一次見他露出這副表情,韓知城看得恍了神。 他沒見過一個人的眼底能有光,也沒見過光裡能有自己。 為什麼、為什麼呀,我做了什麼值得你這樣對我。 見那孩子的眼眸又泛起水霧,李旻浩趕忙推著他到餐桌前坐下。像是預知了韓知城定會不安推辭,他還刻意按住那人的肩。 「別跟我爭這不合禮儀,我說過的,不可以違逆我。」 韓知城顯得有些侷促、有些靦腆,默默頷首。李旻浩安頓好他的小僕人後,逕自走向房間另一端,韓知城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看見他從一只木條箱中拿出某樣物品。 -- 那是一個老舊而略有破損的陶罐,裡頭栽種著一株盛放的繡球花。 幾乎是瞬間認出這樣東西的來歷,韓知城倒抽一口氣掩住了嘴。那是老家窗台上的繡球花,他一直到進城前一天都還給它澆著水的。 李旻浩捧著那盆花,像捧著什麼珍寶似地緩步走到韓知城面前。 「少爺,您怎麼會知道我家……」 「總有辦法問到的,不是什麼難事,只是往返花了點時間,所以才這麼多天沒回來。」他把陶罐交到那雙微微顫抖的手中,臉上仍掛著淺淺的笑:「你的弟妹們都好,也見到了你的母親,我告訴她,你工作很認真,值得領點賞金,就直接交給你母親了,不多,你不用放在心上。」 韓知城抱著那破罐子,繡著花草泥土的氣味,久久無法言語。 「我媽媽…有說什麼嗎?」良久,他仰起臉孔望向李旻浩。 「她說,為了家計不得已把你賣給貴族,她很抱歉,也感謝你一直很懂事。還有—」李旻浩忽然頓了頓:「還說讓你好好照顧自己。就這樣。」 一下、兩下,韓知城點了點頭,這樣就足夠了,知道母親心中還有自己,這樣就夠了。 「少爺,謝謝您。」 李旻浩搖搖頭,指著桌上的餐點示意韓知城趕快開動。 謝什麼呢,到頭來還是對你說了謊,他想。 知城那孩子能遇到您這麼照顧他的主人,是他這輩子的福氣,往後那孩子就拜託您了。韓知城的母親是這樣說的,可當時李旻浩卻只是愣愣聽著,沒有辦法回應。 照顧……再照顧也沒多少時間了。知城啊,攤上我這種主人,哪裡是福氣呢,大概是倒了八輩子的楣吧。李旻浩眨著一雙大眼,欣賞著昏黃燈光下幸福進食著的韓知城,無聲地搓了搓眼角。 -- 「韓。」 夜已深,屬於兩人的小小宴會也落幕了,像是從不曾存在過一樣。韓知城服侍著李旻浩更衣準備就寢,正打理著他主子睡袍上的腰帶,忽然被喚了聲。 「是,少爺?」 「從今天開始,你跟我睡。」 韓知城猛然抬頭,搶在他開口之前,李旻浩率先接下去:「沒差吧,我們又不是沒睡過。」 什麼睡不睡的,這人說話怎麼這樣……韓知城面色一陣青一陣紫,但想想即便反對也只會被懟那一句「不可以違逆我」,不如直接投降。 「好的,少爺。但是為什麼呢?」 李旻浩抿著唇,別開韓知城的視線,聲音低了幾度:「沒什麼,只是想活著的最後這些日子有人陪著睡覺。」 腦門彷彿被狠敲了一記,或許是今晚過於幸福,韓知城幾乎要將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多日未曾觸及的禁忌話題,猛然被攤了開來,帶刺的現實不由得令他胸口一緊。 「您還是沒有改變心意嗎?」 「嗯。」 韓知城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雙手藏在袖子下緊緊握拳,指甲幾乎陷入掌中。是嗎,是這樣啊,原來這些天的一切都是徒勞無功,都是自作多情。成為那個人在世間的眷戀什麼的,原本就是不可能的。 「少爺,那為什麼非得是我不可呢。」 「嗯?」 「如果您只是需要找一個人,在您尋死前帶給您一點慰藉,那麼,這種事情誰來做都可以,並不是只有我才做得到。」 「那不一樣,你是特別的—」 「請您不要說這種話!我一點都不特別,跟其他隨便一個僕人沒有任何區別!」 作為一介僕人,他第一次失控地對主人咆哮。 「我並不特別,至少,沒有特別到讓您願意活下來。」韓知城努力調節著失序的呼吸,內心湧動的情感難以抑制,他向李旻浩深深鞠了躬:「冒犯您我非常抱歉,挨打也好逐出城堡也好,什麼懲罰我都接受。但是,恕我無法成為您口中所謂的特別。」 那鞠躬的身影,令李旻浩再次想起母親。 他們要離開前都是那樣的。 黑暗中,他轉身。 韓知城感到袖口被輕輕扯住,而他停下腳步的動作還是顯得太過輕易。 「韓,我並不是想死,只是真的活不下去。你能不能……祝福我,讓我不那麼寂寞地結束。」 好寂寞、好累,如果可以的話,如果可以,能不能溫柔地送我走。 神啊,拜託了。 --- D-13 韓? 是,少爺,我在。 嗯……好。 睡吧、安心睡,不用擔心,我會等您先睡著的。 <br> D-12 韓。 是,我在。 睡不著。 少爺一直都這麼難入睡嗎。 嗯,從母親去世之後…… 那麼我唱搖籃曲給您聽,好嗎? <br> D-11 韓…… 我在。 可以牽著手睡嗎。 好的,少爺。 <br> D-10 韓! 噓……沒事的,只是噩夢喔少爺。 <br> D-9 韓~可以抱抱我嗎。 少爺您越來越喜歡撒嬌了。 不可以嗎。 可以的,少爺,說過我不會違逆您呀。 <Br> D-8 韓,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少爺要送我禮物嗎? 如果你有想要的東西的話。 想要您活下來呢。 啊,這個…… <br> D-7 少爺您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你要送我禮物嗎? 如果您有想要的東西的話。 想要有人愛我呢。 我愛你呀,少爺,我愛你。 <br> --- D-6 李旻浩從睡夢中醒來,瞄了眼窗外的天色,似乎比尋常晚了些。怪了,韓知城怎麼沒有喊自己起床用餐。伸手往身旁一摸,他的心臟狠狠漏跳一拍,人呢? 「韓?」 沒有回應。 「韓知城?」 他從床上跳起來,三步併作兩步奔過連通道,往已經許久沒睡人的僕人房裡尋了一圈也無果。只是剛好出去忙事情了吧,說不定他也睡晚了,才正要去廚房拿餐點呢,李旻浩試著安撫自己,卻仍然惶惶不安,趕緊披上外套出了房門,在偌大的城堡內四處搜尋韓知城的蹤影。 不對勁,真的不對勁,某種不祥的預感在李旻浩心底發出高頻警報。 踏著愈來愈混亂的腳步,他迎頭撞上了一個直奔而來的人,他們雙雙摔倒在地。定睛一瞧,眼前是個瘦高的僕人,臉色慘白地像是撞了鬼。 對方掙扎著起身後也看清了李旻浩的臉,瞬間宛如見到上蒼一般,抓著李旻浩的衣襬,撲通一聲跪回了地上。 「少爺,少爺!對不起剛剛撞到了您,對不起,您儘管懲罰我吧!但是如果、如果韓知城哪裡惹您生氣了,求求您原諒他好嗎?求求您不要懲處他或趕走他,求求您了!」 這番顛三倒四的話,聽得李旻浩一頭霧水,但他總算還聽清了唯一在意的那個名字,激動地揪住那名僕人的領子。 「你說清楚點,你是誰?韓知城怎麼了?我在找他,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對方似乎被嚇得一時間不敢繼續鬼叫,一臉迷惘地結結巴巴解釋起來。 「少、少爺,我是負責看守地下室書庫的黃鉉辰,與您的貼身侍從韓知城是朋友,今天上午我看見伯爵大人領著兩個侍衛駕走了他,我就、我就想是不是他做錯什麼事了要被處罰,我一直在找您,想替他請求原諒,可是我並不清楚您的房間具體在哪個位置……」 黃鉉辰接著還說了些什麼,李旻浩早已聽不進去了,腦子轟轟作響。 父親?父親未經告知就帶走韓知城做什麼? -- 晨起張羅早餐時,韓知城就這麼當著廚房眾人的面,莫名其妙被伯爵「請」走了——伯爵對待他的態度倒是真挺親切的,如果忽略那兩個牢牢駕著自己的侍衛的話。 心裡自是有些害怕,但出奇地,他並不十分慌亂,只是謙恭乖順地跟著伯爵走。啊,少爺不知道睡醒了沒,沒弄早餐給他的話,他會不會生氣呢,直到被帶進幽暗的地窖中,韓知城心中還淨想著這些事,平靜從容的態度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一名侍衛粗魯地將他推到一張略為腐朽的木椅上,將他的雙手拽到椅背後,喀啦一聲,似乎是上了銬。韓知城稍微動了動手腕,啊,只是將雙手限制住而已,並沒有被固定在椅子上,伯爵還真仁慈啊,他在心中苦笑。 另一名侍衛燃起了煤油燈,燈光搖曳,映照著伯爵堆滿笑容的面孔。 「是叫韓知城對吧,找你來只是想談件簡單的事,你放輕鬆就好。」 「是,伯爵大人。」唔,如果被上了手銬也能算輕鬆的話。 伯爵拉了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翹起二郎腿。 「我瞧著,你服侍旻浩那孩子服侍得還不錯。」 「是少爺不嫌棄。」 「他以前趕走多少個貼身侍從啊,從沒哪個人能像你這樣待在他身邊這麼久。我聽說,」伯爵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他還為了你跟他堂姊起了爭執,他是真喜歡你。」 「都怪我服侍不周,對於少爺仁慈地出面化解紛爭,我感激不盡。」 伯爵散發出來的態度令韓知城感到極為不適,難怪少爺總是那麼疲倦,與這樣的父親相處,就連說話都得迂迴百轉、小心翼翼,像是比武過招。 而前一刻伯爵還笑著,下一秒便沉下臉。 「得了,就不跟你繞圈子了。韓知城,我需要你以後定期將李旻浩的事情向我匯報,無論大事小事,乃至於他內心最深處的想法。你要多少報酬都沒問題。」 韓知城有些吃驚地眨眨眼,旋即垂下視線。 「伯爵大人,您的身邊必然有更優秀的人選,刺探情報這樣的事情,小的並不拿手。」 「那孩子太難駕馭,而你,是他現在唯一信任的人,只有你做得到。」伯爵冷冷地道。 如果我的心意與伯爵的心意相違背,你會聽從誰的? 被李旻浩挑選的那天,他曾這樣問他。 韓知城沉著地抬起視線,迎上伯爵細細瞇起的雙眼。 「我的第一要務是服侍少爺,完成少爺希望我完成的所有事情,以少爺的指令與心意為第一優先,決定我的所有行動。因此,伯爵大人,恕我恐怕難以遵從您的指令。」 侍衛邁步上前,揚手往韓知城臉上就是一巴掌,熱辣辣的疼痛感瞬即襲來,他緊咬著下唇,不允許自己洩漏半分聲音。 「韓知城,你再好好想想。」 「伯爵大人,即便我肯,」嘴角的撕裂傷使韓知城痛苦地皺起臉,但他仍倔強地死盯著伯爵:「您也沒辦法得到您想要的。」 伯爵挑起眉。 「少爺他,是不會被任何人控制的。」 他不是任何人的,不是伯爵的,甚至也不是他韓知城的,那個人的靈魂只臣服於思念、臣服於愛、臣服於世界,他是選擇擁抱死亡的人,向死之人,本就超越任何形式的牽制。 「告訴我,若說這個城堡中只有一位主人的話,那會是誰呢?」伯爵嘆了口氣,輕聲問。 滲血的嘴角斜斜上挑。 「我的主人,只有李旻浩。」 -- 承受著一次次的拳腳相向,從渾身劇痛到漸漸失去知覺,韓知城閉上眼,準備迎來終結。此刻他只想著他的少爺還沒有吃早餐,想著他竟沒辦法守護著他的少爺到最後,讓那個寂寞的靈魂不那麼寂寞地死去。啊啊,雖然很遺憾,但是…… 「父親,夠了吧。」 光線霎時浸透了原本幽暗陰濕的地窖。 伯爵大掌一揮,示意兩名侍衛停手。 李旻浩瞥了眼遍體鱗傷的韓知城,心臟劇烈鼓動著,但他知道現在容不得他失控。知城,再為我忍耐一下。不疾不徐來到伯爵面前,李旻浩歪了歪頭,露出貌似天真無邪的表情。 「父親這麼對我的侍從,是為什麼呢?」 伯爵聳了聳肩:「不服從命令的人,總得給點教訓。身為一家之主,管教下人這事,不必經你同意吧。」 「那當然。」李旻浩浮誇地咧嘴一笑:「不過依我看,父親您得感到欣慰啊,您兒子的侍從是如此忠誠,相較之下您連親兒子的忠誠都得不到,看來我還是比您幸運許多呢。」 「你!」 伯爵橫眉豎目、霍地站起,卻被李旻浩手裡那把筆直探到眼前的小刀嚇住。 「噓,父親,別激動。您不會以為我在這鬼地方耗了五年,真的連一丁點自己的勢力都沒有培養吧?如果我怎麼樣了,會有多少人衝進來呢,會不會掀了你這座破城堡呢,我不知道耶,您想試試嗎。」 見那傢伙氣勢消了下去,李旻浩滿意地點點頭。 「您放心,我對爭權奪位沒有興趣,您就好好守著您伯爵的位置吧。不過,作為饒了你的報答,讓我帶走我的侍從,應該不為過吧。」 李旻浩彎身扛起陷入昏迷的韓知城,向著光離開地窖。 --- D-3 廣袤的藍紫色大地上,處處是綻放的繡球花,望不見盡頭,似是訴說著綿延不絕的故事。 韓知城信步閒晃,很久沒有這麼輕鬆過了。只是,他有些迷糊,這裡究竟是哪,自己又是如何來到這裡的? 知城,知城。 身後有人正在呼喊著,韓知城回過頭,看見一位身穿白色連身裙的年輕女性遠遠向他招手,一頭及腰褐髮閃耀著好看的光澤。那人看著有些眼熟,卻想不起來在哪見過。韓知城下意識朝她走去。 知城,我看看,好乖的孩子,怎麼來這裡了呢。 女子的眼眸閃爍,伸手摸摸他的頭。韓知城讀不太懂那股情緒,只覺得這樣的觸碰十分溫暖。 好孩子,快回去吧,還有很重要的事,只有你做得到。 韓知城似懂非懂地點頭應允,女子往他背後輕推了一把,他便啟步向前奔跑。 途中他驀然回首,遙遙看見女子口中似有呢喃,卻已經聽不清了。 -- 「少爺!」 睜眼的第一句話,喚的就是失去意識前心心念念的那個人。而趴在床邊打著瞌睡的李旻浩被韓知城一聲大喊驚醒,連忙跳起身。這人就這樣整整昏了三天,終於醒了。 韓知城仰躺在床上,身上到處都疼痛不已、動彈不得,只能呆呆望著一臉緊張的李旻浩,忙前忙後檢查自己的身體狀況。 「韓,你還好嗎?還疼嗎?你會餓嗎,要不要喝水?你嚇死我了,真的嚇死我了,要是你—」 「少爺,沒事、沒事了,我在。」韓知城有些虛弱地打斷語無倫次的李旻浩,稍顯吃力抬起手,撫上李旻浩的臉頰。 李旻浩此刻才驚覺自己已滿臉淚水。 好可怕,這太不像話了,他花了這麼些年,好不容易讓自己對世間再無眷戀,除卻已經永遠失去了的母親,他本不想再留下任何情感連結於這世上,情感讓人疼痛,失去教人瘋狂,他絕對沒有辦法再承受一次。 可遇上韓知城的那一天,他早該知道自己失敗了。 「韓知城!你不可以這樣對我,絕對不可以再這樣對我,你逞什麼強?那傢伙要你聽令,你就不能隨便敷衍一下嗎?你以為那樣表現忠誠我就會高興嗎?要是你死了,我……」 沒有辦法說下去了。 他趴在韓知城身上,淚水浸濕了那孩子的領口。 過了片刻,韓知城露出悲傷的笑容。 「少爺您,好自私啊。您可以丟下我死去,而我就不可以嗎。」 李旻浩愕然抬起頭,慌了神色:「我不、我只是不希望你為了盡忠僕的義務而死……」 韓知城緩緩搖頭。 「不是為了義務,我是憑著自由意志追隨你的,旻浩,就算死,也是為你而死。」 他輕扯著李旻浩的衣領,將他拉向自己,綿長的吻凝結在仿若無限緩速的時光中。 --- D-1 少爺,就是明天了,您做好最後的決定了嗎。 嗯,決定好了呢。 嗯。今天還聽搖籃曲嗎? 知城不好奇我的決定嗎? 沒有關係,橫豎明天都會知道的。 知城比較希望我怎麼做呢。 只要是您的決定,我都無條件支持。 是嗎…… 少爺。 嗯? 無論您如何選擇,我都在。 --- D-Day 秋日的風與陽光,交織成最美好的模樣,天氣真好啊,今天。 韓知城睜開眼時,身邊的人已經沒了蹤影。他瞭然於心,抿著嘴笑了。 他知道他一定會等自己,可不能讓他等太久啊,韓知城起身換上乾淨的外出服,打開櫥櫃取出了少爺生母的小畫像,藏進兜裡。 讓我為了你,再死一回。 <br> -- <br> 李旻浩背對著窗外,坐在窗台上,哼著那人夜夜給他唱的搖籃曲,腳丫懸在半空晃啊晃的。 他盯著門口,等待那道木門被吱呀推開的信號,他知道他一定會來找自己。 肩上垮著的麻布袋裡裝著那株繡球花,李旻浩側過臉,望著藍紫色的花瓣,眼帶笑意。 讓我為了你,再活一回。 <br> -- <br> 每往前一步,韓知城的心便多一分雀躍,城堡側邊的長廊上,一個人影也沒有。是啊,這裡一直是只屬於他們的,此刻亦是只屬於他們的、雙人的盛宴。 小型會客廳的木門被推開霎那,窗外捲起一陣風,白色薄紗窗簾高高揚起,光影交錯之間,他看見那個他意欲追隨終生的身影。 我知道你會等待我。 我知道你會找到我。 只剩下幾公尺的距離,就能見證永恆,他們相視而笑。 風再次捲起之時,李旻浩鬆開扶著窗台邊緣的手,向前敞開雙臂,他略略偏著頭,細軟的髮絲張揚,從未像此刻這般凌亂而自由。 韓知城的眼中盛滿狂喜的淚水,一刻也不想再等了。 他向前奔跑、亦伸出雙臂,撲向那人的懷中,將自己全然交付。而李旻浩緊緊擁住他,此生未曾如同眼下這般無懼,他將韓知城的身影好好烙印在眼底,閉上眼,任由身子後仰、下墜。 你願意為了我而活嗎。 你願意為了我而死嗎。 秋風最後一撩撥窗簾之時,二人相擁的身影合而為一,消失在淺藍色的空中。   <Br> --- <br>     <Br> 李旻浩與韓知城雙雙仰躺在堆放了滿滿蓬鬆稻草的馬車斗上,仰望著藍得像幻覺的天空,直到雙眼開始刺痛,才不得不別開視線,將目光移轉到彼此身上。 馬車顛顛簸簸向前奔馳,逃離城堡,逃離禁錮,逃離枷鎖。 「少爺……」 「首先,都已經離開了那鬼地方,就不該再叫我少爺了。」 「是,旻浩。」 真好,這樣真好。李旻浩笑得露出潔白的兔牙。 「知城有猜到嗎,我的決定。」 「沒呢,我是真的想著就和你一起死。」 「好笨。」 心底有些刺痛,李旻浩不由得握緊了身旁那人的手。 「那你以後就別再做這麼笨的事了,害我跟著變笨。」 韓知城淺笑著,回捏了李旻浩的手。 天氣真好、真好呀,適合欺騙死神,欺騙不上道的大人,葬送曲折的前半生,順理成章獲得重生。 未來該往哪兒去呢,一切都尚未可知,但有了彼此,或許去哪兒都好。 韓知城想起那片遼闊的繡球花海。 「旻浩啊,我之前,夢到你的母親呢。」 「真的?夢到了什麼?」 「媽媽說,」韓知城深深凝視著李旻浩、凝視那道他願意跟隨一輩子的光:「『好好活下去,我在很久以後的將來等你們。』」 李旻浩聞言,將額頭輕輕抵著韓知城的額。 長久以來,他第一次因為活著而感到喜悅。 <br> (完) <br> #StrayKids #straykidsff #straykidsff文 #minsung #旻城 #旻城文 #李旻浩 #leeknow #韓知城 #han #Valediction_告別辭 --- *筆者雜談 這篇的靈感是始於我的夢境,夢境內容就是最後這一話,小情侶相擁墜樓的情節。當初夢醒時很難過,因為夢裡感覺是偏向BE,但當這篇開始執筆沒多久,就大致決定還是會寫成HE了。 結局已經定了,中間的事件情節也大致有想法,然而寫著寫著就是卡住了,結果被我扔一邊,一放就是大半年,對於對這篇抱有期待的人,感到相當抱歉。或許有一些當初在等這篇的讀者早就離開這裡了也說不定,希望還有緣分能讓想看結局的人都能看見。 這篇涉及自殺議題,還是聲明一下,這僅是我個人的觀點與創作想法,仍不鼓勵此行為。順帶一提,最後一話的篇幅很短,但為了閱讀上的效果,還是獨立放一篇了。 歡迎大家留下想法哇,或是如果有哪裡寫得太放飛自我(?)導致看不懂的話也可以問哈哈哈。 總之,非常感謝喜歡這篇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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