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書館系統規則怪談 整體世界觀設定: 在某地區有一套看似正常的圖書館系統(總館+分館+行動書車+閉架文獻室),實際上,它存在跨維度知識與「非人讀者」的規則,並將違規者視為「資料遺失品」處理。 ⸻ 📘【市立總圖書館借閱規則】(對一般讀者公開) 1. 請於開館時間(每日09:00–19:00)內進入館內。若您19:00時尚未離館,請至地下1樓等待夜間輪替結束。 2. 若您在尋書過程中聽到有人唸書名,不要理會,請勿重複他所唸的任何詞彙。 3. 若您找到一本「未在系統登錄的書籍」,封面為紅色無標題,請勿翻閱,將其置於服務台左側抽屜內。 4. 每位讀者最多借閱6本書。若您在閱讀途中發現第7本,請盡快將其交給三樓的男孩。他會收下書並回頭離開,請勿跟隨他。 5. 圖書館內鏡子僅供照衣冠,若您看到自己不動或動作不一致,請迅速閉眼倒數10秒。 6. 若您不慎走入地下2樓,請保持閱讀狀態直到工作人員領您回到樓上(閱讀任何一本書即可,不限語言)。 7. 任何時間內若聽到熟悉親友聲音呼喚您離開,請確認對方眼神是否直視您。若無,請立刻跑到三樓禁書區內躲藏。 ⸻ 📕【分館:孩童閱讀室規則】(針對陪同家長) 1. 若孩子說「那個姐姐不會眨眼」,請帶他離開該區域並通報櫃台。 2. 若孩子將圖書還錯位置並遭到責備,請安撫他並記下責備內容,在離館後 12 小時內撕毀該紙條。 3. 閱讀繪本時若頁數無故倒退(例如翻第4頁卻出現第2頁),不要繼續翻下去。 4. 閱讀室若傳出拍手聲,請所有人閉眼倒數20秒,不可張望。聲音停止後,可繼續活動。 5. 若您的孩子消失超過60秒,請至櫃台詢問「借閱紀錄」,他們會給您一串編號。請記下,但不要唸出來。 6. 若孩子當天回家後出現「只看窗外」「拒絕說話」等症狀,請於次日帶孩子在開館前返回圖書館,並安靜地交給地下工作人員照護。 ⸻ 📗【行動書車規則】(會出現在住宅區/公園) 1. 行動書車每月3日、13日、23日出現,僅供借書不供還書。 2. 若您看見書車駕駛是兒童模樣,請等下一班車。 3. 借書時,請選擇封底左上角印有白色印章的書,若印章為黑色,請放回書架原位並背誦一段書中內容(至少12字)。 4. 書車行進中如出現尖銳剎車聲,請立刻蹲下閉眼,直到再次響起輕柔鈴聲。 5. 若您從車上借得「沒有結尾」的小說,請於當晚閱讀完畢,並將最後一頁放入家中任意書本中保存。它將在需要時自己完成結尾。 ⸻ 📙【閉架文獻館員守則】(內部文件,禁止外流) 1. 每日須於00:00檢視館藏,自文獻D區起清點,順序不可錯亂。 2. 若文獻位置改變,請通報二層辦公室。切勿自行歸位。 3. 半夜若出現讀者查詢索書號,請給予紙上任意內容。不要讓他進入實際閱覽區。 4. 若清點中發現多一本未登錄之資料,請將其鎖入E架最底層,並貼上「記錄完成」標籤。 5. 半夜若有人敲門聲斷續且不進入,請在第七聲時回應:「資料保存中,請稍後。」切勿打開門。 6. 若書架自動旋轉,請立刻進入書架背面並複誦「無數可尋,歸一而藏」。等五分鐘,架子會自行復位。 --- # 書中藏者 ## 第一章:紙頁異語 ### **抵達櫻町** 雨水從灰濛的天空中細密地滴落,仿若一層半透明的薄紗,將整座小鎮籠罩在濃濃的濕氣之中。從火車站出來的中澤春人,握著一把黑色的大傘,另一手則費力地拖拉著行李箱。沉重的行李箱滾輪在不平的石板路上發出規律的「嘎拉嘎拉」聲,彷彿在這寂靜的早晨裡格外刺耳。 這是他第一次踏足這座名為櫻町的偏僻小鎮,也是他接到新工作的第一天。鎮上幾乎所有店鋪都還緊閉著,街道兩側的舊招牌在潮濕的風中輕輕晃動,生鏽的鐵片在雨滴擊打下發出微弱的「叮噹」聲,像是在細語著某種無法理解的語言。 春人低頭看了一眼腕錶,指針顯示著早晨六點十五分。距離上班時間還早,他卻仍然決定先到任職地點報到,提前適應一下環境。他快速地環視四周,尋找前往圖書館的路標,然而這座鎮上似乎並不熱衷於標示任何明確的指示牌。 繼續沿著濕滑的街道前行,他注意到沿街住宅的窗戶大多蒙著一層厚厚的霧氣,窗簾緊密拉上,裡頭隱約傳出模糊的人聲,卻又似乎刻意壓抑著什麼。春人莫名感到背脊發涼,他加快了腳步,希望能盡快抵達目的地。 走到街道盡頭,他才終於在一座斑駁而生鏽的指示牌上看到了幾乎已經脫落的字跡: > **← 櫻町市立圖書館(步行約十分鐘)** 他鬆了一口氣,按照箭頭的方向轉入一條更為狹窄的小徑。小徑兩旁的植物過於茂密,樹枝濕漉漉地垂落下來,沾滿了雨珠。他必須不斷地揮手推開那些長長的枝葉,才能勉強繼續前行。 這條小路明顯很少有人行走,石板間長滿了青苔,腳下的路面變得更加濕滑。他不得不放慢腳步,小心翼翼地拖著行李箱,避免滑倒。走了一段路後,小徑逐漸向上延伸,坡度開始變陡,四周的視線也逐漸被濃霧吞噬。 經過一段漫長而吃力的攀爬後,春人總算來到了小丘頂端。他停下腳步喘了口氣,抬頭凝視著眼前這座即將成為自己工作場所的建築——櫻町市立圖書館。 圖書館的外貌遠比他想像中更加古老且陰鬱。建築本體是一棟典型的昭和初期的老宅結構,混合了深褐色的木質與泛著青灰色的石牆,外牆上攀附著密密麻麻的常春藤,藤蔓交錯纏繞,幾乎將一樓的窗戶徹底遮掩。即使白天也無法清楚看見內部的情況,整棟建築似乎刻意隱藏著什麼。 春人抬頭望去,發現圖書館的大門是一扇巨大且厚實的木製門,門上掛著一塊早已褪色的牌子。他湊近仔細辨認,上頭依稀刻著幾個模糊不清的字跡: > **櫻町市立圖書館** 他伸手觸碰了一下木門,潮濕且冰冷的觸感立刻從指尖傳遞到全身。他心中略感遲疑,但仍深吸一口氣,輕輕地推開了門。 門被緩慢推開,一股濃厚的書本與黴菌氣味立即撲面而來。館內的空氣濕潤陰冷,彷彿與外界完全隔絕。燈光昏黃且不足,整個室內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暗影中。春人踏入室內後,背後的門立刻自動闔上,發出輕微卻令人不安的「咯吱」聲。 他四處張望,環顧著這個他將要工作的陌生之地。圖書館內的書架排列方式異常且雜亂,像是沒有邏輯地散落各處,有些書架甚至傾斜到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似乎隨時可能倒下,卻又詭異地保持著平衡。 正當他茫然四顧時,一道緩慢且沉穩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從昏暗的通道盡頭,一位瘦削而年邁的女性身影逐漸走近。她身穿深褐色的長裙,灰白的頭髮盤在腦後,戴著一副厚重的老式眼鏡,臉上刻著深刻的皺紋,眼神卻如冰一般冷靜而銳利。 她站定在春人面前,淡淡地打量了他一番後,用低沉而平緩的聲音說道:「你便是新來的館員,中澤先生吧。」 春人點了點頭,禮貌地回應道:「是的,您好,館長。我是中澤春人,請多多指教。」 佐倉館長微微頷首,從懷中掏出一本泛黃的冊子,遞給他並說道:「這是我們圖書館的特殊守則。無論發生什麼,都務必遵守其中的規定,絕不可違反。」 春人狐疑地接過冊子,目光迅速掃過封面上寫著的黑色大字: > **櫻町市立圖書館員工守則** 封面底下,還註明了一句令人感到莫名詭異的警語: > **務必遵守規則,以確保自身安全。** 這句話彷彿暗示著什麼難以言說的危險,讓春人內心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細看內容,館長已轉身緩緩離去,留下他獨自站在幽暗的館內,周圍只有沉重的靜寂與書頁散發出的濃烈氣息伴隨著他。 他緊握著手中冊子,隱隱覺得,自己似乎踏入了某個遠超想像之外的未知領域,一個僅存在於紙頁與低語之間的世界…… ### **陌生規則與異常氣息** 中澤春人靜靜站在昏暗的館內,館長佐倉綾子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最後徹底消失在某個書架後。他低頭看著手中那本略微發黃的小冊子,指尖觸及到的紙張表面潮濕而冰涼,像是從未被陽光照射過。冊子的封皮是用深色皮革製成,上頭的字跡用黑色的鋼筆手寫而成,每個字都清晰且嚴謹,透著一股無法言喻的冷漠與嚴肅。他微微皺眉,開始翻開守則的內頁。 第一頁只是一個簡短的序言,文字十分正式,然而讀著讀著,他卻感到一種逐漸加深的不安: > **致所有新進的館員:** > > 歡迎來到櫻町市立圖書館。本館自昭和初年成立,歷經多年,致力於保護與傳承人類知識。然而,本館亦珍藏著眾多不可名狀的珍貴藏書,為防止意外發生,所有員工務必嚴格遵守守則中所述之規定。務必記住,每條規則都曾以沉重代價換取,請珍惜自身安全。 > > 守規則,是為了不讓真正的恐懼出來。 > > ——佐倉綾子 館長敬上 「沉重代價、真正的恐懼?」春人輕聲讀出這句話時,感覺後頸一陣發麻,彷彿背後有雙看不見的眼睛正緊盯著自己。他迅速回頭,身後卻只有書架在昏黃的燈光下沉默地矗立著,毫無任何異樣。他緩緩地鬆了口氣,卻仍無法抑制內心深處的疑問與忐忑,繼續往下閱讀。 翻過序言後,接下來的幾頁紙上則是用更嚴格的語氣,逐條列出了館內必須遵守的規則: > **館內規則(內部員工專用):** > > 1. 圖書館的營業時間為每日09:00–19:00,絕不可於閉館時間外停留館內。如未能及時離館,務必至地下1樓等待夜間輪替結束。 > > 2. 若在工作或尋書過程中聽見他人唸出書名或章節名稱,切記不可重複該詞彙,更不可回應對方,務必立即離開現場。 > > 3. 若於館內發現一本封面為鮮紅色且無任何標題的書籍,絕對不可翻閱。立即將其放入櫃檯左側抽屜內,關閉抽屜後勿再開啟,亦勿詢問其他館員。 > > 4. 每名讀者僅限借閱六本書,若讀者於館內閱讀時,發現自己手中書籍超過六本,即第七本書籍出現時,必須儘快交給三樓的男孩。交書後請勿與男孩對話或跟隨男孩。 > > 5. 館內所有鏡子僅用於整理衣冠儀容。若發現自己鏡中的倒影出現異常,如動作不一致或定格不動,務必迅速閉上眼睛倒數十秒,期間絕不可睜眼查看鏡子內的情況。 > > 6. 若不慎踏入地下2樓,請立即取閱最近的一本書籍,並且持續閱讀至館員前來帶領離開前,絕不可停止閱讀。 > > 7. 任何時刻於館內聽見熟悉的親友聲音呼喚自己的名字,務必先觀察對方眼神是否直視自己,如未直視則務必立刻跑至三樓禁書區內躲藏,並鎖緊鐵門。 每一條規則都詳盡且繁複,每讀一行字,春人的內心就增添一份難以言說的沉重與不安。他想起先前所讀到的「沉重代價」四個字,更是感覺這些規則之所以被詳細記錄,或許每條背後都曾發生過某些可怕的事情。他心中疑問越來越多,卻無法得到任何答案,這樣的不確定性讓他心頭逐漸升起焦慮。 正當他準備翻開下一頁時,圖書館深處傳來一道輕微卻清晰的聲響:「嘶啦……嘶啦……」 春人被這聲音嚇了一跳,猛然合上了手中的冊子。他凝神細聽,那聲音彷彿某種紙張被緩慢撕裂的聲音,且似乎正在逐漸靠近。他環顧四周,卻仍然只有深沉而陰鬱的書架,一道道長長的陰影在地板上交錯著,彷彿無形之中形成了一張網,悄悄將他圍困。 他努力平息自己的呼吸,壓低聲音小聲問道:「請問……有人嗎?」 話語在空蕩的圖書館內形成迴音,回聲卻顯得詭異而扭曲。紙張撕裂的聲音戛然而止,瞬間整個圖書館再次恢復為一片令人窒息的寧靜。春人感覺自己的心跳聲異常清晰,每一下都像鼓聲般重重地敲擊在耳膜上。他等了許久,四周仍毫無動靜,彷彿方才那奇怪的聲音只是一場錯覺而已。 但他內心卻無法接受這樣的解釋。他小心翼翼地將手中的冊子收入懷中,緩緩轉身朝著櫃檯的方向走去。他必須盡快離開這個詭異的空間,至少先到櫃台去報到並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 而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一張破碎的紙片,悄無聲息地從高處緩緩飄落,輕輕地落在他剛才所站的位置上,上頭寫著幾個潦草且模糊的字跡: > **你已經違反了第二條規則。** 然而,此時春人早已離去,並未察覺到身後這張詭異的紙片。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踏入圖書館的第一天,就已經觸犯了某種禁忌,無法回頭了…… ### 書架深處的窸窣 中澤春人回到服務櫃台時,才終於感覺自己稍稍恢復了冷靜。他將那本詭異的規則冊子暫且放到桌面的抽屜內,深吸了一口氣,試著忘記方才那令人不安的紙張撕裂聲。他暗自安慰自己,或許只是圖書館老舊書籍受潮後自然損壞的聲音。然而,就在他試圖自我說服時,那股詭譎的感覺卻再次從背後悄悄襲來,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輕輕地搭在他的肩膀上,令他渾身一陣僵硬。 他猛然轉過身去,望向那幽暗的書架深處。櫃台附近的燈光微弱,照亮的範圍有限,而燈光之外的區域則是一片濃稠而深邃的陰影。這種陰影似乎有種奇妙的力量,能夠吞噬掉視線所及的一切事物,讓人無法看透其中究竟潛藏著什麼。 「應該只是錯覺……」他低聲自語道,然而這樣的安慰卻絲毫沒有減輕他內心的疑慮。他試圖轉移注意力,開始檢查櫃台的設備與登記簿冊,這也是他初次工作的必要流程。他低頭開始翻閱借閱登記簿,然而才剛翻開第一頁,他便再次聽見了一陣更加清晰的窸窣聲。 這一次的聲音絕非錯覺,那種窸窸窣窣的聲音,彷彿有人正緩慢地在書架之間來回走動。春人心頭劇烈一跳,他緊握著桌角,強迫自己保持鎮定,慢慢抬起頭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仔細看去。 燈光照射不到的書架深處,黑暗仿佛變得更濃了,空氣中似乎飄著一層薄薄的霧氣,令視線更加模糊。他睜大眼睛,努力想看清楚究竟有什麼異樣。然而那窸窣聲卻陡然停了下來,彷彿那位看不見的訪客察覺到了他的視線,於是刻意停下了動作。 春人保持著高度警戒,卻無法掩飾內心逐漸湧起的焦躁。他猶豫片刻,終於鼓起勇氣喊道:「有人在那邊嗎?圖書館尚未開放,若您需要幫助請來櫃台。」 聲音在圖書館內迴響著,過了幾秒鐘,四周仍舊沒有回應。他的內心一陣鬆懈,覺得自己似乎多慮了,或許只是館內老鼠或其他小動物的聲音罷了。畢竟這座圖書館如此古老,這類問題似乎也是正常現象。 就在他準備重新低頭處理工作時,一本厚重的書籍突然從書架深處掉落到地上,發出響亮的「砰」的一聲,令他猛然嚇了一跳,幾乎撞倒了身後的椅子。 他喘著氣,心跳劇烈加速著,盯著那本掉落在地板上的書,內心被不祥的預感所籠罩。他猶豫著慢慢走出櫃台,小心翼翼地接近那本書。這是一本用厚重的皮革包裹著的老舊書籍,書皮已經嚴重磨損,甚至能看見書角處裸露的紙頁。春人彎腰撿起書時,注意到這本書的封面並沒有任何書名或標記,只是一片深紅色的書皮。 當他的手指接觸到書頁邊緣時,一股冰冷且潮濕的觸感立刻蔓延到他全身。他隱隱覺得這本書有問題,腦海中立即想起那本守則中所說的第三條規則: > 「若發現一本封面為鮮紅色且無任何標題的書籍,絕對不可翻閱。立即將其放入櫃檯左側抽屜內,關閉抽屜後勿再開啟,亦勿詢問其他館員。」 春人立刻感覺到頭皮一陣發麻,他握著書的手微微顫抖,立即站起身迅速走回櫃台。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已被冷汗浸濕,他極力壓制著內心那股強烈的好奇心與恐懼感,快速將書籍塞進左側的抽屜,然後重重地將抽屜關閉。 抽屜被關上的剎那,他清楚地聽見裡頭似乎傳出了一聲微弱的嘆息。這聲嘆息低沉而悲傷,像是一個久被囚禁的靈魂終於找到了一絲能與外界交流的機會,但隨即又被無情地阻隔開來。 他僵硬地站在櫃台前,雙手用力撐在桌面上,不停地深呼吸著。他試圖理性解釋剛才發生的一切,但無論如何,那股詭譎而異常的氣息已經深深地纏繞在他的內心,令他無法輕易忘卻。 在內心的深處,他似乎隱約意識到,自己已經陷入了一個超出常理的怪異情境之中。這座看似平凡的圖書館,或許隱藏著某種無法用常識解釋的秘密,自己只不過才踏入了這個未知世界的邊緣,便已深陷無法抽離。 他微微抬起頭,望向外頭逐漸亮起的天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籠罩著他。這一天,才剛剛開始而已。 ### 兒童區的異象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圖書館大致還算平靜。外頭的雨雖然小了,但仍不時落下,將窗外的世界都染上一層濛濛的灰。春人原本以為,只要安靜地整理借閱記錄、打掃書架、適應新工作就好,然而館內處處卻都透著一種壓抑與詭異的氣息,讓他無法真正放鬆下來。 最先讓他感到不對勁的,是那些窗戶。 圖書館大多數窗戶都被磨砂紙或厚重窗簾封住,即便勉強拉開一角,也只能看到朦朧的灰影與水痕,看不清外面的景象。他走到二樓想開窗通風,卻發現窗戶根本打不開,玻璃與窗框似乎早被什麼黏合物永久黏死。即使外頭是早晨,室內依然需要開燈,否則一切都會陷入令人窒息的黑暗。 他無法不去想,為什麼會有人這樣設計一座圖書館?是為了防潮?防盜?還是……防止什麼東西進來,或出去? 他按下這些疑問,試著專心在自己的職責上。 --- 上午十點左右,圖書館終於有了第一組讀者。 一對老爺爺和小孫女進門,小女孩戴著鮮黃色的雨帽,腳上的雨靴還在滴水。春人用溫和的語氣向他們打招呼,老人家點頭致意,便牽著孫女走向兒童區。 兒童閱讀區位於一樓東側,雖然有許多色彩繽紛的座椅與繪本,但在陰暗的光線下卻顯得格外冷清。春人站在櫃台後觀察,心裡希望這一切不安只是自己的多慮。 但沒過多久,他就發現了異常。 小女孩拿起一本封皮殘舊的繪本,坐在窗邊,專注地翻看。奇怪的是,春人注意到,她翻開的每一頁內容竟然一模一樣——畫面中是一棵巨大的樹,樹下坐著一名穿白衣的小女孩,只是……臉是一片空白,什麼表情都沒有。女孩盯著書頁許久,突然抬頭問爺爺:「為什麼她沒有臉?」 老爺爺臉色倏然一變,低聲安撫她,但語氣顯得極為不安。小女孩卻固執地把繪本舉到爺爺面前:「她動了,她真的沒有臉……」 春人心生疑惑,走過去低聲問:「這本書……可以讓我看看嗎?」 女孩像是被嚇到一樣,急忙把繪本遞給他,然後緊緊抓住爺爺的手。春人低頭細看,繪本的封面上什麼字都沒有,只是一片深紅色,邊緣還沾著斑斑水漬。 他忍不住翻開一頁,瞬間有股寒意從指尖竄上手臂。畫面依舊是一棵孤獨的大樹和那個無臉女孩,樹影下甚至還多了一道淡淡的灰色剪影,像是另一個隱形的小孩蹲坐在一旁。當他正要合上書本時,耳邊彷彿聽見了一聲極細微的輕笑:「你找到我了……」 他猛然抬頭環顧四周,但兒童區只有小女孩和她的爺爺。女孩正用驚恐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本繪本。春人心頭一緊,連忙想起規則,急忙把書帶到櫃檯,打開左側的抽屜,將那本紅色封皮的繪本丟了進去,並重重地把抽屜推回原位。 那一瞬間,彷彿有什麼從指縫間滑過,一道幾乎聽不見的嘆息從抽屜深處響起: > **「你不能翻下一頁。」** 春人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他走回兒童區,看到女孩依然緊張地握著爺爺的手,低著頭一言不發。老人朝他輕輕鞠了一個躬,便匆匆離開。 直到門關上,兒童區才恢復寂靜,然而那片區域的空氣卻比方才更加寒冷、壓抑,彷彿剛才那本無臉繪本仍在那兒注視著一切。 ### 借閱記錄的消失 午飯時分,外頭的雨雖已停歇,潮濕仍舊緊緊貼在櫻町的空氣裡。中澤春人坐在圖書館櫃檯後的木椅上,手裡握著微涼的飯糰和一瓶未開封的綠茶。他的動作機械、心思卻懸在前一晚發生的怪事上。那名小女孩與老人仍然在腦海盤旋,尤其是那本紅皮無臉繪本。他原本以為新工作只需忍受鄉鎮的寧靜與孤寂,沒料到壓力會這麼快席捲而來。 櫃檯旁的桌上擺著一本泛黃的借閱登記冊。這是館長佐倉堅持保留的老制度,即使館內早就有電腦系統,每一位進館讀者還是要親手寫下名字、到訪時間與所借書目。今天早上,春人親眼看著那位帶孫女的老人蹣跚而來,小女孩滴著水的鞋印在入口的地板上一路延伸到兒童區。他記得老人填寫名單時手指微微顫抖,名字寫得清晰端正,小女孩則用彎彎曲曲的筆跡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還歪歪扭扭地填了她想借的繪本書名。 春人吃完飯糰,無意識地打開登記冊,翻到今晨那頁。他準備例行檢查上午人流,腦中還琢磨著小女孩不尋常的話語——「她沒有臉」——那冷冰冰的聲音彷彿在耳邊繚繞。 然而,那一頁——本應記錄下老人與孫女筆跡的那一頁,卻空無一物。 他頓時愣住,仔細瞪大雙眼反覆檢查,甚至用手指輕輕撫過紙面。他再往前後翻看兩頁,每一頁上都還有前幾日讀者留下的筆跡,有人潦草、有人端正,有些筆劃還因墨水太多而暈染出細小的墨跡。但今早的那一頁,連一點壓痕都沒有,彷彿兩位來訪者根本沒來過。 春人心頭升起一股不安。他翻遍整本登記冊,老人和小女孩的名字、借閱時間、所借書名——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記得很清楚,小女孩借閱的是那本無臉繪本,老人填寫的名字還是某個昭和年代常見的姓氏,如今只剩下一行空白紙頁和那涼意刺骨的沉默。 他強自鎮定,走出櫃檯,沿著地板查看。兒童區角落的木椅上還殘留著小女孩離開時留下的水漬,椅腳下甚至有一小塊被鞋底踩彎的書紙。春人蹲下來撿起那片紙,發現上頭只有幾條模糊的鉛筆痕跡,看不清內容,像是某種不完整的圖案,或是「被擦去的字」。他試圖將這些鉛筆痕與腦中殘留的書名對照,卻發現完全對不上。 他又回到櫃檯前,打開電腦系統,輸入小女孩的名字與那本紅封繪本的資料。螢幕上顯示: >「查無此人」 >「查無此書」 他嘗試用關鍵字搜尋「無臉」「紅皮」「樹下女孩」等描述,但系統毫無反應,彷彿這些詞語本身就不被圖書館承認。 這時,他注意到左側抽屜微微開了一條縫。他明明記得自己將那本無標題紅皮繪本放進去,並照規則——「若您找到一本未在系統登錄的書籍,封面為紅色無標題,請勿翻閱,將其置於服務台左側抽屜內」——將抽屜合上。但現在抽屜的把手格外冰涼,春人將手輕輕搭上,感覺到一股由內而外滲出的寒意,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躲在裡頭、無聲地等待。 他屏息片刻,耳邊傳來幾乎不可察覺的沙沙聲。那不像紙張摩擦,更像是……某種低語。春人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就在這時,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指針在十二點的位置停滯不前。 一陣冷風無預警地自窗縫灌入,他突然想起了昨天佐倉館長離去前的叮嚀:「不論你遇到什麼奇怪的事,記得不要去數樓上的鈴聲數目,也千萬不要打開左側抽屜。規則不是約束,而是保命的法則。」 他抬頭望著空無一物的借閱冊,背後汗毛直豎。他不禁想,**如果有什麼存在能將名字與記憶從紙上「抹除」,那麼這間圖書館的規則究竟是用來守護誰?又是為了壓制什麼?** 當他試圖將登記冊收回抽屜時,發現書頁最下角多出一行用紅筆寫成的字: > **「記錄即封印。遺失者不可再現。」** 這短短一句話,如警鐘一般在腦中炸響。他合上借閱冊,發現自己的指尖竟沾了一層冷汗般的濕氣,還隱約染上一絲紙灰。那種感覺很真實,卻又極度陌生。 就在這一刻,他突然聯想到一個細節——每當某個書籍或讀者被「遺失」時,圖書館裡的氣壓就會微妙下降,空氣裡的紙味、墨味與濕氣都變得更濃烈。仿佛每一次的「抹除」都是一種隱形的犧牲,讓館藏與封印的界限再加一層陰影。 而這些陰影……是不是正悄悄在角落膨脹? 春人望向那條抽屜縫隙,腦中第一次產生了比恐懼更深刻的疑問: **「這裡消失的東西,真的會消失嗎?還是,它們只是在等待再次出現——以別的名字、別的面孔?」** 他不知道答案,只覺得空氣裡有什麼無形的力量正在觀察自己。 當日午後,他再沒勇氣翻閱那本借閱冊,也不敢再觸碰那個抽屜。 但內心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自己正被慢慢捲入一場無法脫身的故事。而這故事的「缺頁」,也許早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經寫好。 ### 書架間的低語 午後的圖書館,天光微弱,潮濕的氣流讓每一本書的紙張都多了一分重量。春人走在一樓到二樓的旋轉梯間,心裡還在盤算著早上那兩位祖孫的失蹤紀錄,以及借閱冊底下那句「記錄即封印」的紅字。他不知不覺地將這些奇怪現象歸咎於圖書館建築本身的老舊與陰鬱,甚至安慰自己也許只是剛好遇上某種設備問題——但他清楚,這些理由只是自欺欺人。 下午時分,來了一批中學生。他們穿著濕漉漉的運動服、騎著單車,從門外嘻笑著闖進來,館內霎時多了幾分熱鬧的聲音。這本該是一座圖書館最正常的時刻,但在春人眼中,每一分「日常」都像是一種掩蓋本質的假象。 「欸欸,要不要去三樓鏡子那裡拍張照啊?」 「別鬧了啦,那面鏡子超詭異欸,我有一次看到後面站著個人,嚇死我!」 「真的假的?我每次看都只有自己,哪來的人啊——」 三名女學生邊說邊笑,一起快步上了三樓,手機舉在半空,開始自拍。春人本能地抬起頭——守則明確寫著「圖書館內鏡子僅供照衣冠,若您看到自己不動或動作不一致,請迅速閉眼倒數10秒。」他覺得心跳加快,步伐下意識跟上她們。 三樓的光線本就比其他樓層昏暗,走廊盡頭的鏡子在黃燈下泛著淡淡的灰。女生們咯咯笑鬧,擺著各種姿勢自拍。忽然,其中一個女孩臉色微變,手機緩緩放下,指著鏡子低聲說:「妳有看到嗎?那裡好像有個人在晃……」 「你後面沒人啦,別自己嚇自己好不好。」 「真的啦,我剛剛看到一個人影……」 「哪裡?喂,妳是不是眼花了……」 此時春人走近,她們的聲音戛然而止。他本想安撫學生,卻不知為何感到背脊一陣發涼。他用餘光望向鏡子,這一看幾乎讓他站立不穩—— 鏡子裡的自己,與現實中的自己動作完全不同。 現實裡的他剛剛才走到門邊,鏡中的倒影卻早已站在鏡子前,雙手垂在身側、眼神空洞地凝視著某個無形的焦點。倒影的臉顯得特別蒼白,嘴角甚至浮著一絲不屬於自己的古怪笑容。 他猛地低下頭,憶起規則。他不敢再直視,低聲數數:「十、九、八……」 倒數時,耳邊卻隱約響起了沙沙低語。那聲音起初微弱,漸漸變得清晰:像有人在書架後悄悄地讀著什麼,一字一字緩慢唸過去,每一個發音都黏稠又詭異。 > 「……他看見了嗎?他看見了嗎?你也想留下來嗎……」 春人渾身發冷,硬著頭皮數到一,才驚險地睜開眼。鏡子恢復了常態,倒影與現實再次同步。三個女學生也不約而同地放下手機,神色尷尬,迅速離開鏡子前,嘻嘻哈哈地跑回閱覽區,卻再不敢回頭。 春人站在鏡子前,久久未動。他的腦海被剛才那聲低語糾纏不休,心跳加速,汗水濕透了襯衫。他伸手拍了拍鏡面,只感覺到冰冷的玻璃,卻又仿佛有一層黏膩的東西隔在鏡子和自己之間。 他環視三樓——走廊空無一人,書架間卻傳來微弱的翻頁聲。每一排書都像是縮在陰影裡,靜靜地等著有人靠近。春人心裡一陣發緊,他想到那本借閱冊上消失的名字,還有佐倉館長反覆叮嚀的「不可直視、不可信任自己看到的東西」。 這一刻,他猛然明白,圖書館內的異象不是偶發,而是規則與「異常」之間的對抗。 他低聲自語:「這裡的每一條規則,都是為了擋住什麼。」 正當他轉身準備離開時,忽然聽到書架深處傳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童聲低語—— > **「借閱名單……不能全都被看見……」** 他嚇得回頭,卻只見書架間閃過一道細小的影子。那身影如煙如霧,在一層層書脊間來回穿梭,最終消失在最陰暗的角落。 春人頓時意識到,自己正在被「某種東西」記住了。那不是普通的讀者、不是學生,也不是剛才那群少女的幻覺。那是一個「被抹除」的存在,在書架間流連,隨時準備替換下下一個違規者的位置。 他用顫抖的手指撫過自己的名牌,感覺那名字也隨時會像借閱冊上的筆跡一樣,逐漸淡化、消失。 直到此刻,他才體會到—— **這座圖書館裡的每一條規則,每一次低語,都是某種防線。防的是什麼,他還無法理解,但他已經隱隱約約嗅到了「被抹去」的氣息。** 那氣息,在每一個書架縫隙間蔓延、等待。 而他,似乎已經踏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 地下樓層的氣息 天色將晚,圖書館內的讀者逐漸散去。春人習慣在閉館前巡視每一層樓,每次走過空無一人的書架與昏黃燈光下的走廊,總會感覺空氣裡殘留著一種淡淡的霉氣與隱隱約約的焦躁不安。今天,這種感覺比以往更為強烈。 當他走到一樓西側的樓梯口時,驚訝地發現通往地下的那扇舊門竟微微開了一條縫。門縫間滲出一股潮濕冰冷的氣息,像是有人剛剛從裡面經過。按理說,這道門應該始終上鎖,只有館長和清點人員才能持鑰進入,裡頭存放著舊報刊、珍稀資料與一些從未對外開放的「特藏」。 春人猶豫了片刻,內心糾結著要不要將門推開。他回頭看了一眼空盪盪的大廳,確定沒有人注意自己,才緩緩把門推開。 門後是一段狹窄、陡峭的階梯,光線從樓上灑下來,在階梯中央投下一道長長的陰影。下方的空氣帶著刺鼻的霉味與陳舊書紙的腐朽味,混合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涼意。每當腳步落在樓梯上,木板便會發出低沉的吱嘎聲,彷彿警告入侵者不要再往前。 下到階梯一半,他便開始感覺呼吸沉重,腦袋發脹。牆壁上貼滿了褪色、破損的警告標語,用紅墨寫著一些奇異的禁令: > - **「未得授權者禁止進入地下二樓」** > - **「如有書頁流血,請勿擦拭」** > - **「第七層後不可朗讀」** > - **「每夜零時前必須清點館藏」** 每一條標語的筆劃都極為深重,像是有人反覆描寫,力道深到滲出牆體。這些文字讓他汗毛直豎,心底浮現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樓梯盡頭是一道鐵門,門上鎖已生鏽。門縫裡,傳來某種細碎的聲音——像是無數人在翻書、有人在低語。那聲音極輕,但又層層疊疊地纏繞在耳邊,令人分不清是幻聽還是真實。 春人屏住呼吸,把耳朵湊近門縫。 > 「……還沒結束……還有名字沒記錄……」 > 「快……快點……不能讓他們出來……」 > 「故事……不能說完……」 這些斷斷續續的話語像紙片一樣在門後飄動。他正想伸手觸摸鐵門,手指剛碰到冰冷的鐵鎖,整個門猛然一顫,幾乎將他嚇倒。 同時,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不,是某種氣息——緩緩從門縫滲出,像是一隻濕冷的手掌,在他脖子後慢慢滑過。春人立刻後退兩步,喘著氣,額頭上沁出一層冷汗。 他抬頭四望,這時才發現樓梯的牆角還有一些幾乎被水漬模糊的舊照片和手抄條。照片上的人物五官模糊,衣著像是舊時代的圖書館職員。照片下的標語寫著: > **「守規則者,守封印者。」** > **「開門者,負責壓抑故事。」** 這些字眼像詛咒一樣深深刻在春人的腦海。他突然意識到,這扇門後,絕不僅僅是存放資料的儲藏室,更像是某種無形的結界。每當有人違反規則、每當有故事未被壓抑,門後的「東西」便會躁動不安。 他連忙轉身離開,腳步凌亂地跑回樓上。當他回到一樓大廳,心臟依舊怦怦亂跳。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地下室門口——那扇門已經悄然闔上,只留下一縷黑暗和持久不散的冰冷氣息。 而從那一刻起,春人對這座圖書館的恐懼,再不只是書本和借閱記錄會消失這麼簡單。 他開始懷疑,自己究竟是圖書館的管理者、還是這座封印機制下一個待寫入的「故事」…… 這一晚,他再也無法安然入睡,耳邊不時響起那一串門後的呢喃與翻書聲音。 而在深夜夢醒時分,他恍惚間聽見館長佐倉的聲音在遠處輕輕地叮囑: > **「每個規則都是一把鎖,千萬別忘了。」** 春人睜開雙眼,房間裡一片黑暗,只有遠方圖書館的輪廓隱隱約約滲出一絲冷光,彷彿在無聲地呼喚著他再次下樓…… ### 無主書與消失的名單 傍晚時分,圖書館內的燈光逐漸轉為陰黃,天色也從藍灰變為濕重的暗色。一天中最沉悶的時刻降臨,春人正要收拾桌面,準備關閉自習區的燈時,大門忽然被人粗暴地推開。 那是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身形削瘦,衣著單薄,臉色異常蒼白。他的步伐凌亂,雙手藏在口袋裡,走路時腳步帶著不安的急促。春人下意識警覺,正想上前詢問,男子卻低著頭,完全無視於人的存在,徑自衝上二樓。腳步在木梯上響起重重的「咚咚」聲,在空曠的館內尤顯突兀刺耳。 春人追了上去,只見男子蹲在哲學類書架前,動作急促地從書架上抽下一本書,翻開後竟然開始撕書頁。他將每一張撕下的紙塞進外套內袋,像是在搶救什麼極為珍貴的東西。那些書頁彷彿帶著某種詛咒,男子的動作顯得慌亂且絕望,手指因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 「先生,這樣不可以!」春人提高音量,盡力維持禮貌與鎮定。 男子聞聲猛然回頭,臉上的蒼白更加明顯,嘴角抽搐,眼睛浮腫無神。他盯著春人,喉嚨深處擠出一串沙啞的話: > **「她要看新的名字了……」** 那一瞬間,春人感覺到背後有一股寒氣緩緩升起。他看著男子緊緊攥著那些紙張,步履蹣跚地逃下樓梯,從大門消失於夜色之中。 圖書館一時間又恢復死寂,只剩書頁被撕裂、書本倒塌的聲音。春人走近,拾起掉落地板的殘頁。那是一本哲學類藏書,但書頁內容卻異常怪誕——每一頁都不是原有的理論章節,而是密密麻麻地抄寫著一串串名字、日期與無意義的短句,像是有人在日記中一遍又一遍地自述: > **「借閱名單已滿,她會挑新的了。」** > **「這次輪到誰?如果我的名字消失……」** > **「規則之下,誰也跑不掉。」** 春人感覺手中的紙張溫度異常冰冷。更奇怪的是,這本書的封面上印著一層幾乎看不見的指紋痕跡,還有一行潦草難辨的字跡: > **「書會選擇它的讀者。」** 他帶著這本書回到櫃檯,想用館藏系統查詢編號與詳細資料。當他將書脊號碼與關鍵字一一輸入電腦,螢幕卻只閃爍著異常畫面: > `404: 此書不屬於此館` > > `錯誤代碼:NAME_NOT_FOUND` 他試圖將書放回原位,卻發現書架彷彿「排斥」這本書。無論怎麼擺放,它都會自己滑落或被其他書籍擠出。每當書頁摩擦時,空氣裡便會響起一陣若有若無的低語——像是數不清的筆在紙上寫下名字、再將名字一個一個劃掉,最終只剩空白。 心頭壓抑的感覺越來越重,春人決定重新檢查本日的借閱名單。這是個下意識的舉動,他想證明所有事件都能被記錄、每個借閱者都有跡可循。 但當他攤開當天的借閱登記冊,卻驚訝地發現:原本應該填滿一整天的名字、日期和書名,竟然在短短一個小時內消失大半。尤其是剛才那名男子,分明是他親自記錄、甚至親眼見到填寫資料,可現在頁面上卻只剩一條條未填的空格,或幾個被擦去的筆劃。 有的名字僅剩下一半,書名則像是被水潑過,墨跡模糊不清。 有一頁更是被人用紅筆劃了一條橫線,下方潦草寫著: > **「借閱者已遺失。記錄清除。」** 春人怔怔地盯著那行字,手指顫抖地翻閱著過往的借閱記錄,心裡湧上一股無力感。似乎這座圖書館有某種不可違抗的力量,能夠將「不屬於規則」的事物逐一吞噬、清除,不論是書本還是人。 他的腦海忽然閃過一個可怕的畫面——如果自己有一天也被這裡的規則標記為「不屬於」,那麼自己的名字、存在,也會被徹底抹除吧? 想到這裡,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胸前名牌,感受到一種不安與異樣的冰涼。 櫃檯上那本無主書還在,書頁偶爾會無風自動翻動,仿佛在等待下一個要被記錄、或是「劃掉」的名字。 圖書館的每一條規則,在此刻都顯得格外壓抑—— 「借閱者最多六人」、「未登錄書籍封印於抽屜」、「鏡子只能照衣冠」…… 每一條都是一道看不見的圍牆,阻擋著什麼,也困住了誰。 窗外的天色徹底黑了下來,春人彷彿聽見書架深處傳來一聲微不可聞的低語—— 像是誰在訴說著失落的故事,又像是在提醒他: > **「不要忘記你的名字,不要成為下一個被清除的人。」** 此時,他終於明白,圖書館裡並不只是書籍、讀者和知識的世界。這裡還有一條深不見底的「消失之名單」,正默默運作著、吞噬一切。 而他,只能屏住呼吸,靜靜守著這一夜的無聲。 ### 逐漸消失的記錄 春人整個晚上都沒能平復心情。隨著天色逐漸暗下來,圖書館內的人潮早已散盡,只剩下他一人在巡視、收拾和檢查。空蕩蕩的書架彷彿隨時會從陰影中長出什麼可怕的東西,他只能壓抑著焦躁和恐懼,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這一切都只是巧合,或許是疲勞讓自己產生了錯覺。 但借閱冊上的異常卻再也無法忽視。那本厚重的登記冊原本滿載每日借閱人名與書名,還有歪斜的簽名和偶爾出現的塗鴉。有些老人筆跡秀麗,學生字跡潦草,還有人在欄位邊緣畫上笑臉或者寫些小秘密——這些,對春人來說,是圖書館裡日常生活的印記,是一種可觸碰的真實。 可現在,他翻開今日的頁面,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本還能依稀分辨的名字、書名和借閱時間,此刻只剩下零散的幾筆,像是誰用橡皮擦狠命地將筆跡來回摩擦。某一行只剩下模糊的「山」字,其餘被一大片空白吞沒;另一行的書名「…之夢」幾乎全數消失,僅剩殘破筆劃。連那群中學生的名字也逐漸退色,原本自信畫下的可愛圖案,如今僅剩幾道灰白的線條。 他不敢相信這一切會是「自然現象」。他拿起筆,想在登記冊上重新寫下早上那位老人的名字,剛落筆,墨水竟然像遇到什麼阻力一樣暈開,字跡漸漸變得模糊、下沉,最後消失在紙張纖維裡,仿佛從未出現過。 他急忙翻閱前幾天的頁面。情況同樣詭異——有些名字只剩開頭字母,有的日期乾脆完全消失。頁面中央甚至出現一道用紅筆劃下的斜線,猶如一道血痕。斜線下方用潦草的字跡寫著: > **「借閱者已遺失。記錄清除。」** 春人手指微微顫抖。他將登記冊壓在桌上,雙眼緊盯那行詭異的字。冷汗從髮際滑落,浸濕了襯衫。他開始回想:自己剛到圖書館時,也曾無意間翻過這本冊子,那時某頁正好寫著自己的名字,還記得當時帶著點緊張和好奇。但現在,他連自己名字出現過的證據也再也找不到。 他開始懷疑,這種「消失」不是物理現象,而是某種超越理性的壓制。 他聯想到今天接連發生的奇異事件——祖孫的筆跡消失、那本無主書滑落書架、撕書男子的紙張與低語、借閱系統錯誤代碼NAME_NOT_FOUND——所有這些「異常」似乎都指向同一個核心:**這座圖書館,正在主動刪除那些不符合規則、或是被標記為異常的存在。** 更可怕的是,他開始質疑自己在這裡的「身份」是否也正一點一滴被抹消。他本能地摸向自己的名牌,只覺得那塊小牌子異常冰涼。他低頭看了看,名牌上「中澤春人」四字依舊清晰,卻莫名有一種遲早會消失的預感。 他不死心,又打開館藏電腦系統,想從電子檔案裡找回今日借閱紀錄。螢幕顯示的僅是一長串「無資料」和「查無此人」的訊息。他甚至試圖查找自己過往的工作紀錄,卻發現檔案夾裡的內容也逐漸變得空白,唯一殘留的是一段亂碼: > `SYSTEM WARNING: 不屬於規則的資料將自動清除。` > `ERROR: 記錄已遺失。NAME_NOT_FOUND。` 此刻,他再也無法欺騙自己。館內的一切——書、借閱者、事件——仿佛都在被一種不可名狀的「系統」選擇性遺忘。 每當有「不該存在」的東西出現,它就會被悄然刪除;每當有人觸及封印,就會被徹底抹去痕跡。 這種「消失」是如此徹底,甚至讓人生出一種恐怖的疑問—— **如果沒有人記得你存在過,你還算是真實存在過嗎?** 春人想起抽屜裡那本紅皮繪本,還有那些未被記錄在案的「無主書」。這一切,似乎早已預示著圖書館裡潛伏的力量——「記錄即封印。遺失者不可再現。」 他抬頭環顧大廳,只見書架在燈影下顯得格外高大壓迫,每一層書脊間仿佛都藏著一隻張望的眼睛,時刻準備捕捉那些「不該留下」的東西。 這一夜,他連續做了許多噩夢,夢裡自己成為登記冊裡最後一個名字—— 當他驚醒時,窗外夜雨正濕,圖書館深處傳來細微的紙頁摩擦聲,像是無數聲音在竊竊低語: > **「你已違反規則……你的名字,將被記錄抹去。」** 春人茫然望向空無一物的牆壁,心頭明白—— 自己,已經被這間圖書館悄悄「記住」了,也許下一個消失的,就是自己。 ### 鏡中身影 圖書館關閉的鐘聲在黃昏時分格外響亮。隨著最後一位讀者離去,春人獨自在寬闊的大廳裡走動,替每一盞燈熄滅、檢查每一道門窗。隨著夕陽消失在丘陵後,四周只剩下他與書架間的漫長陰影。 圖書館白天的鬧聲仿佛從未存在過,所有人都早已回到現實生活裡,只有他還留在這座紙頁迷宮裡,徹底暴露在看不見的黑暗下。 今天的雨又回來了,水珠敲打著窗戶和屋瓦,潮氣更重。春人走上三樓,準備關掉那盞常年泛黃的壁燈,卻在禁書區長廊的盡頭,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那裡有一面高大的鏡子,鏡框是漆黑舊木,鏡面長年有一道道細密的裂紋。平時他只會匆匆經過,今天卻彷彿有什麼力量在召喚自己。他站在鏡前,從小心翼翼地整理衣襬、到不自覺地凝視著自己的倒影。 鏡中之人臉色蠟黃,眼神空洞,比現實裡更蒼白、瘦削。春人發現,自己的嘴角下垂,雙眼浮腫,那份疲憊和壓抑比平常更明顯。他想笑一笑讓自己放鬆一點,然而鏡中的自己只是呆滯地回望,一點表情也沒有。 他伸手想摸摸自己的臉頰,卻愣住了—— **鏡中的倒影動作慢了半拍**,甚至在現實中的手放下後,鏡裡那隻手還停在半空。那一刻,他猛然意識到自己正違反了規則。 > 【圖書館守則第5條:圖書館內鏡子僅供照衣冠,若您看到自己不動或動作不一致,請迅速閉眼倒數10秒。】 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春人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強迫自己閉上雙眼,口中低聲倒數:「十、九、八……」每念一個數字,耳邊就有一陣紙頁摩擦與低語聲漸漸響起。那聲音一開始只是輕輕的呢喃,但很快像有人貼在他耳後念著什麼不可解的語句: > 「不要睜開……你還沒留下來……」 > 「故事還沒結束,不可以轉身……」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身體微微顫抖,像被困在自己的皮膚裡。就在「一」的時候,他鼓起勇氣睜開雙眼,眼前一切又恢復了平靜。鏡中的自己和現實裡的自己完全同步,動作自然,看不出任何異常。只是臉色依舊蒼白,雙眼下的陰影彷彿更深了些。 他鬆了一口氣,勉強讓自己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但那種心底的冰冷沒有消退。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餘光卻捕捉到鏡面最深處閃過一團模糊的黑影。那團影子不像是人類,而是一種混雜著書紙、油墨與霉味的存在,在鏡中遊走,無聲地從一排排書架間滑過。春人感到渾身汗毛豎起,連腳下的地板都開始輕輕顫動,彷彿有什麼要從地底爬上來。 他強忍著不適,沿著三樓走廊繼續檢查,卻發現自己越走越慢,每走一步,身體彷彿被黑暗往後拉扯。三樓禁書區的大鐵門此刻關得死緊,只有那面鏡子靜靜地守在走廊盡頭,仿佛一個永遠張開的入口。 春人忽然想起規則裡對「鏡子」的所有警告——這些規則不是用來「保護」書籍,而是為了守住某個他還無法明說的秘密。 他快步走回一樓辦公室,手心全是冷汗。當他翻開今晚的值班日誌,卻發現頁面中央竟出現了幾行陌生的字跡: > **「你已違反第五條規則。鏡中自我,已知曉你的名字。」** > **「在這裡,每一個名字,都是故事的一部分。」** 他握著筆的手微微顫抖,不敢再看那本日誌。圖書館四周的黑暗逐漸逼近,牆上老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時間彷彿被拉長成無盡的夜。 春人最後又抬頭看向三樓的鏡子,彷彿在尋找某種確認。鏡面反射出燈光的微弱倒影,還有他自己的模糊身影。但他明白—— **那鏡子裡的自己,終有一天會變得與現實裡完全不一樣。** 他收拾好東西、關閉館內所有燈光,推開沉重的木門走進細雨和夜色中。腦海裡,回盪著那些低語與警告。那一刻,他突然覺得自己已經不只是「管理者」,而是這個故事的一部分。 而這個故事,真正的夜才剛開始。 ### 夜的低語 夜色徹底降臨,櫻町的街道和整座圖書館都隱沒在連綿細雨與濃霧之中。春人關好大門,最後一盞燈滅掉時,整棟圖書館彷彿融入了黑暗本身,只剩下一縷縷淡薄的燈火在窗紙間閃爍。這是他調來櫻町後,第一次如此深刻感受到「被孤立」的滋味。圖書館外的雨聲與遠處偶爾響起的犬吠混合在一起,像是一首永遠無法停歇的哀歌。 春人拖著疲憊的身體,踏著滿是水跡的小巷回到自己的租屋。他的房間位於圖書館後方一條狹窄的小巷,兩層樓高的木造老屋,牆角早已斑駁剝落,房內空氣裡夾雜著淡淡的霉味和舊家具的氣息。這裡沒有太多現代化的設施,只有一盞昏黃的檯燈、一張小桌和一張硬床。他換下濕透的外套,坐在桌前,腦海裡仍然盤旋著今天經歷的所有異常。 他試著打開書桌抽屜,想翻找那本還沒看完的推理小說,卻怎麼都找不到。他明明記得昨天睡前才看過,甚至還用紙條做了書籤。可現在,抽屜裡只剩下幾本資料性刊物與泛黃的便條紙。這種「消失」的感覺讓他越來越不安。他乾脆關掉檯燈,強迫自己躺下,試著入睡。 然而,這個夜晚並未賦予他絲毫安寧。 剛闔上眼皮,腦袋裡就開始湧現白天看到的奇異畫面—— 兒童區那個無臉女孩、哲學書櫃前的紙屑與低語、借閱冊上一道道空白、以及三樓鏡中那雙遲疑又詭異的眼睛。 這些片段像是不斷倒帶的舊錄影帶,一遍又一遍在他腦中輪迴。 夜深後,外頭的雨聲逐漸細密。雨滴敲打窗框,風聲時而夾帶紙片翻飛、時而如有低語。春人半夢半醒間,彷彿聽見圖書館的門在夜裡被人輕輕敲響。他在夢裡回到了那條通往地下樓層的黑暗階梯,腳步一踏下去,四周立刻陷入一片死寂。 他夢見自己走進地下封印的那扇門,門縫裡不斷流出墨色的紙頁,每一張紙上都寫著不同人的名字。他看見自己的名字在最上方,被紅色的筆劃粗暴地劃掉。門後傳來輕輕的呢喃: > 「輪到你了……輪到你了……」 夢裡的自己想要奔跑、呼喊、逃離,卻發現自己的雙腳被書頁緊緊纏住。那些紙頁濕潤又冰冷,纏上小腿、腰腹、手腕,一圈一圈,最後纏上脖子。他窒息地喘著氣,拼命想要掙脫,卻只能發出微弱的呻吟。 他猛地從夢中驚醒,額頭全是冷汗,喉嚨乾澀刺痛。黑暗裡,他只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喘息聲,以及牆外雨聲中夾雜著的——**細微的紙頁翻動聲。** 他揉了揉眼睛,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卻發現自己對這聲音越來越敏感。這並非幻聽。紙頁的沙沙聲,明明白白地從床頭櫃的書本、桌上的便條、甚至牆上的日曆那裡傳來。彷彿整個房間裡的紙製品都在夜裡偷偷動了起來,低聲交談。 他坐起身,開了檯燈,想要證明自己只是神經緊繃。可就在這時,他聽見了更加明確的耳語: > **「故事還沒完……你還不能離開……」** > > **「記錄、名字、借閱冊……一切都是鎖,一切都是門……」** > > **「如果你忘了自己是誰,就再也無法走出去……」** 這些聲音時而像來自地下封印的門後,時而像藏在每一本書的紙縫之間。每一句話都直刺春人的神經,讓他分不清現實與夢境的界線。他掙扎著起身走到窗邊,發現窗外雨勢比想像中還要猛烈,整條巷子空無一人,只有路燈在濃霧中微微閃爍。 他又回到書桌前,試圖在紙條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卻發現筆跡一落紙便迅速模糊,甚至被紙纖維吞沒,最後只剩下一團灰黑色的印跡。他想要打開手機備忘錄記錄這一切,手機螢幕卻莫名閃爍、無法輸入。他甚至打算錄音,卻發現錄音軟體只記錄下一片「沙沙——沙沙——」的紙頁摩擦聲。 「這是什麼詛咒……」春人顫抖著低聲自語。 他想起了館長佐倉曾在交接時輕聲說過的一句話:「如果你覺得一切開始消失,那就請記住:規則不是懲罰,而是保命的手段。當你開始懷疑名字、記錄與故事時,就是它們想把你留下的時候。」 這句話如今顯得異常刺耳。春人茫然地四處張望,彷彿能從陰影裡看見抽屜深處的那本紅皮無名書、兒童區濕濕的小腳印、還有那本始終查無資料的哲學書。每一個被吞噬、消失、或者「被清除」的痕跡,都像一道未癒合的傷口,在黑夜裡疼痛不已。 時間緩慢流逝。他漸漸分不清自己是在夢裡,還是真實地被這種「記錄消失」的力量侵蝕。睡意一點一點把他拉回混沌,但每當快要入眠時,又有新的細語將他驚醒: > **「規則之外,即為遺失品。」** > > **「只有名字還被記住,才能從這裡出去……」** > > **「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還記得今天發生過什麼嗎?」** 在夜的最深處,春人終於明白,這不是普通的失眠或惡夢,而是一種無法抵抗的「吸納」。圖書館的規則像無形的網,將每一個被捲入故事的人,一層又一層地「封印」起來。 他躺在冰冷的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直到天色發白,晨曦透過破舊的窗簾灑在地板上。身體還在顫抖,心跳紊亂。他知道自己並沒有真正睡著,但夜晚的低語卻像墨水一樣,深深滲進了他的靈魂深處。 ——這一夜,春人徹底明白,**自己已經是圖書館故事的一部分。** 所有未遵守規則、所有不屬於這裡的,都會被一頁頁地,靜靜地消失於這片看似平凡、卻無比壓抑的知識迷宮中。 而夜的低語,將永遠跟隨著他,直到最後一頁被翻完。 ## 第二章:紅封書 ### 規則的裂縫 自那天夜裡經歷了一連串不可名狀的怪事後,中澤春人的每個清晨都籠罩在一層壓抑的陰霾下。窗外依然是連綿細雨,天空灰得像是一張反覆被墨水污染的舊紙。櫻町小鎮的居民依舊寡言,見到春人時多半只是禮貌性地點個頭,很快就將身影隱沒在自家門後,像是不願與這間圖書館和裡面發生的事有任何關聯。 春人經常反覆翻閱手中的館員守則,規則條文的冷漠語氣如烙印般留在腦中。這些規則彷彿從來都不是「建議」,而是命令,是某種既定的、甚至帶有詛咒性的界限。他再也無法像初來乍到時那樣,將那些字句視為老舊館舍的怪癖。 而那本被他親手鎖進抽屜的紅色無臉繪本,成為他心頭的夢魘。即使規則早已警告不可再度開啟抽屜,春人仍不止一次在夜深人靜時產生過衝動,想再打開來確認書是否還在、裡頭的畫面是否改變。每每觸及抽屜把手時,冰冷的觸感便讓他瞬間清醒,他只能把手縮回來,任由那道抽屜像一道封印將所有疑問和恐懼一併壓下。 但規則並非只存在於字面。它們在現實中開始扭曲、伸展,悄然改變著館內的一切。 —— 櫻町圖書館外,雨勢綿延了又一日。春人一早來到館內時,館長佐倉早已不見蹤影,只留下一張便條貼在櫃檯上: > **「規則若出現裂縫,切莫試圖填補。」** 這短短一句話像是警告也像是某種預言。他把字條收進口袋,忍不住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圖書館的燈光更顯暗淡,天花板偶有水漬滴落,書架間時不時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與書頁翻動的回音。春人一邊巡視,一邊懷疑是不是有什麼不該出現的東西正潛伏在每一個陰影與紙頁之中。 他發現有些書架的位置悄悄變動了。原本靠窗的自然科學區無聲無息地換到最內側,原本標示的分類牌也一夜之間變成了「未知區」。春人嘗試要搬回原位,卻驚覺那些書架變得格外沉重,甚至連移動一公分都感到吃力。他望著那些書脊上「未知」二字,心裡泛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恐懼。 一切規則,彷彿都開始有了自己的意志。 他在巡館時發現更多異狀:有的書莫名出現在錯誤的分類區,有的書頁變得潮濕甚至發霉,還有些借閱記錄上的名字突然模糊不清。更怪異的是,有時他會聽到耳邊傳來陌生讀者的低語——那些聲音輕柔如紙頁摩擦,反覆唸著不屬於任何一本書的片語: > **「這裡是第七本嗎?」** > **「故事還沒有完結……」** > **「請把名字交給我。」** 有時候他走在樓梯間,會看見某本書自動從書架滑落,砸在地上,書頁翻開處總會停在第七頁。無論他如何嘗試歸位,那本書隔天還是會出現在相同的位置、相同的頁數。他漸漸發現,那些最容易出現異常的書,幾乎全是未被系統正式登錄、或封皮早已脫落無名的舊書。 —— 某天傍晚,他獨自在二樓整架時,忽然聽見兒童區傳來一聲紙頁翻動的異響。他走過去,發現地板上多了一串潮濕的小腳印,腳印的盡頭停在兒童繪本書架前。而那本紅色封面的繪本竟然不知何時出現在最下層書架,書脊正好對著自己。 春人站在原地許久,終究不敢伸手去碰。他忽然發現腳印旁邊的木地板上多出一行潦草的字跡,像是被濕鞋底寫下: > **「規則會帶來結局。」** 他低頭凝視那行字,只覺背脊一陣發涼。 這一夜,春人回到自己的房間,失眠難安。他在夢裡重回圖書館,發現整棟館舍被無數條「規則」以紅線纏繞,每一條線上都寫著他熟悉的守則條文。 夢裡的他拼命想要剪斷那些線,但每剪斷一條,背後就會有更多的線湧來,最終他自己也被綁成了一個紙做的「館員」。 他驚醒時,窗外已是清晨,雨還在下,而內心那股無處安放的壓抑感,也如同圖書館規則的陰影,緊緊纏繞著他。 **那一天的黎明,春人終於明白,規則不是用來指導行為,而是用來壓制那些「不該出現的故事」。** 他甚至隱約意識到,所謂「守規則」不是保護讀者——而是防止某種更可怕的「東西」突破這些紙頁構築的牢籠。 圖書館的壓抑與恐懼,才剛剛開始真正侵蝕他的每一個日夜。 ### 七本書的第七頁 細雨又連下了好幾日,櫻町小鎮的空氣愈發濕冷。春人早已習慣一大早便趕到圖書館,繞過還沒開門的老商店、滿是積水的小巷,拖著昏沉的精神走進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知識迷宮。他近來越來越敏感於館內的細節,無論是空氣中揮之不去的霉味,還是燈泡微弱顫抖的光線,都像暗示著這裡有什麼地方正在慢慢變形。 那天早晨,館內氣氛異常死寂。窗戶的磨砂玻璃因雨氣而蒙上一層淡淡水霧,館內所有的聲音都被這潮濕壓抑。春人將外套掛起、走向櫃檯,發現桌面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本陌生的書。那是一本封面已經磨損泛舊的精裝書,顏色介於暗綠與黑色之間,書脊沒有任何標題,也看不見作者名。 春人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伸手翻閱前,習慣性地打開借閱系統查詢,但不管他怎麼輸入書本的外觀、封皮特徵,系統都回報—— > `查無此書,請確認登錄資訊。` 這幾天,他已不止一次碰上這樣的書本。每當有書找不到資料,規則就會浮現在腦中: > **「若您找到一本未在系統登錄的書籍,封面為紅色無標題,請勿翻閱,將其置於服務台左側抽屜內。」** 但這本書雖非紅封,卻明顯屬於「無登錄」之列。正當他猶豫間,他忽然發現,自己桌邊原本歸類未處理的書本竟已悄然多達六本——再加上這一本,就是「第七本」。 一種莫名寒意爬上背脊。他深知規則第四條:「每位讀者最多借閱六本書。若在閱讀途中發現第七本,請盡快將其交給三樓的男孩。」 但他並不是「讀者」,而是館員。然而,這本第七書卻像是專為他準備,靜靜躺在那裡等著他的到來。春人嘗試說服自己這只是同事擅自調皮,但他心底卻明白,這一切不會只是意外。 他小心翼翼地檢查了那六本書:一本歷史文集、一本物理教本、一本舊報紙合訂本、兩本小說和一本關於櫻町的地方誌。這些書原本是他準備分類歸架,卻無預警地在桌上湊成了「六」這個數字。而這第七本,像被什麼力量刻意推送到他面前。 他試圖回想昨日的動線與書本移動,但越想越混亂,有的書明明已經歸位卻又憑空出現,有的書明明昨天還在二樓卻莫名來到自己桌上。這種不自然的重複,讓他感覺自己正被無形的力量操控。 終於,他將所有六本疊好,然後用顫抖的指尖觸摸第七本。書的皮革帶著異常的冰冷與濕潤感,像是剛從雨中撿回來一樣。他強迫自己深呼吸,卻發現館內空氣變得凝重,每吸一口都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霉味與焦灼。 春人下意識想立刻將第七本送往三樓禁書區,卻又有一絲好奇心作祟。他遲疑地打開封面,僅僅瞥見首頁——那是一張純黑的紙,上面隱約浮現一行幾乎無法分辨的細小紅字: > **「第七頁,故事才開始。」** 他猛然闔上書本,手心盡是冷汗。 --- 他抱著第七本書,快步走向三樓禁書區。每一階樓梯都發出沉重的吱嘎聲,彷彿在警告他即將步入不該涉足的領域。三樓空氣極冷,連空調都顯得多餘。走廊盡頭的鐵門半掩著,書架像一道道影子伸展至黑暗的盡頭。 春人壓低腳步,來到禁書區門前。他敲了敲門,裡頭卻無人回應。他將書本小心放在門內書架最下層,正欲離開時,忽然背後傳來微弱腳步聲。 他驚回頭,只見走廊深處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身影。那是一個七八歲左右的男孩,身穿不合身的舊式校服,膚色慘白,雙眼幽深無光。男孩靜靜站在那裡,無聲地凝視著他。 春人本能地將書遞出。男孩走近,動作緩慢卻精準,接過書本時指尖一觸,春人感覺到書脊深處有一股濕冷能量流進自己掌心。 男孩沒有開口,也沒有回頭,只是抱著書慢慢消失在禁書區陰影裡。隨著男孩步入黑暗,書架之間傳來一連串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如千萬書頁同時翻動。那聲音中混雜著細微的哭泣與呢喃,像是無數被困在書中的靈魂正隨著男孩的腳步飄移。 春人僵立原地,腦中回響起規則冷冷的聲音。他感到一陣無以言表的虛脫,彷彿自己剛剛將某個重大的祕密或「命運」交付出手,卻無法預知後果。 --- 回到辦公室時,他發現桌上那六本書一一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寫著他自己名字的便條紙。上頭字跡陌生且顫抖: > **「第七頁,已記錄。」** 他本能地將紙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卻發現垃圾桶裡已塞滿各種便條,每一張都寫著不同的名字和「第七頁」。有些紙條潮濕,有些甚至沾著細細的灰燼與墨漬。 當晚,春人夢見自己獨自站在一座巨大無盡的書架前。書架高聳入雲,每一層書都標記著不同人的名字,而最中央的那本書正翻到「第七頁」——上頭空無一字,只剩自己的倒影在書頁上慢慢浮現、扭曲、消失。 他在夢裡拼命呼喊,卻聽見一連串來自書架縫隙的回聲: > **「每一個違規者,都會留下名字,每一個名字,都會被記錄在第七頁。」** > **「故事從第七頁開始,也從這裡終結。」** > **「你還想繼續翻頁嗎?」** 夢境與現實的界線從此被劃下一道裂縫。隔天醒來時,春人發現手心裡還殘留著一小片沾有紅色墨漬的紙片,紙上寫著—— > **「禁止重複翻閱。規則會記住你。」** 他將紙片藏進抽屜深處,卻知道,這個「第七本書」的詛咒,並未結束,而是剛剛開始。 而規則背後的力量,似乎正在悄悄地凝視著他,等待下一次的「翻頁」。 他再也無法說服自己,這一切都是幻覺。 ### 鏡子的異動 春人從夢魘中驚醒時,天色還未亮,窗外細雨沒有停歇。夜晚的低語與書頁翻動的錯覺尚未褪去,他便又得在壓抑的心境下回到圖書館。每日晨光在這棟舊建築裡都顯得異常稀薄,仿佛每一道光線都被紙與墨水吸走,只剩陰影深深地盤踞在每一個角落。 隨著奇異事件頻繁發生,春人對館內的「鏡子」逐漸產生了本能的警惕與恐懼。他記得守則第五條: > **「圖書館內鏡子僅供照衣冠,若您看到自己不動或動作不一致,請迅速閉眼倒數10秒。」** 這條規則在剛進館時他曾不以為意,只覺得無聊甚至滑稽。但自那次「夜幕降臨與鏡中的自己」後,這條規則在春人腦中變得愈發清晰且殘酷。 清晨的館內格外寂靜,除了遠處牆上老鐘的滴答聲外,只剩雨水沿著排水管滑落的低鳴。春人沿著一樓巡視,來到大廳洗手間時,下意識瞥了眼牆上的鏡子。原本以為只是整理儀容,卻發現鏡中的自己臉色更加慘白,雙眼下方陰影深重,嘴角下垂如同雕像。他強忍心中的不安,草草離開。 真正讓他感到不對勁的,是那面位於三樓禁書區轉角的大鏡子。 這面鏡子年久失修,邊框已經掉色、鏡面分佈著幾道細微裂紋。每當他經過時,鏡子裡的景象總是比現實略暗半階,宛如深水中的倒影。 某日傍晚,他例行巡查三樓時,無意中看見鏡子裡出現一道陌生人影。那道身影背對自己,身形高大,頭部輪廓模糊,穿著館員制服,卻不是自己的模樣。春人頓時寒毛直豎,強作鎮定地後退幾步,但那身影卻沒有消失,而是緩緩側過頭來,露出一張蒼白模糊、眼窩深陷、毫無表情的臉。 他轉身欲逃,卻發現走廊盡頭的燈閃爍不停,彷彿整層樓只剩他一人。耳邊傳來細微的「沙沙」聲,就像紙張在陰暗處自動翻動。鏡子裡的身影並未消散,反而像水波一樣逐漸拉長、扭曲,最後變成一團黑影貼附在鏡面上,與春人的倒影重疊。 春人嚇得閉上雙眼,根據守則開始默數:「十、九、八……」每數一秒,耳邊就有更多低語湧現: > **「不要睜眼……你不是唯一……你不是唯一……」** > **「規則記得你……你看見的不是你自己……」** 當他終於數到一,強忍著心跳與顫抖睜開眼時,鏡中只剩下自己蒼白狼狽的倒影,呼吸急促、額頭滿是冷汗。 這天之後,春人再也無法忽視鏡子的異動。 他發現鏡子的世界像是館內所有異象的入口,每當規則被違反、故事未結束、某個名字被消除時,鏡子都會變得不穩定。 有時他經過二樓廁所的鏡子,會發現倒影動作慢了半拍,甚至有時「自己」會提前做出某個動作,彷彿倒影已經預知他的行為;有時他回頭再看,鏡子裡空無一人。三樓長鏡甚至在夜間出現更多裂紋,裡頭映出層層疊疊的館內景象,走廊彎曲變形,書架上出現陌生的人影、扭曲的手掌,甚至有一次,他明明自己一人巡查,卻看見鏡中走廊盡頭有一排背對自己的館員,動也不動。 他一次次提醒自己必須遵守規則,不可多看、不可追問。但異象卻愈演愈烈。 --- 某夜打烊後,春人例行檢查三樓走廊。他手電筒的光線在鏡面上晃動,照見一張張模糊臉龐。忽然間,他感到腳下微微發涼,低頭一看竟是一灘不知從哪裡滲出的水漬。抬頭時,鏡面竟反射出「自己」正在朝相反方向走去。 那一刻,他如墜冰窖。 耳邊響起那天夜裡熟悉的呢喃: > **「不要跟隨倒影的腳步,否則你將迷失。」** 他立刻閉上雙眼,背對鏡子倒數十秒,直到感覺周遭陰冷退去。當他鼓起勇氣回頭,走廊空無一人,只有鏡面映出他濕漉漉的鞋印和顫抖的雙手。 春人漸漸明白,圖書館裡的鏡子不只是「照衣冠」的工具,而是用來觀察、記錄和懲戒每一個違規者的「門」。 那些未被結束的故事、消失的名字、翻不完的書頁,似乎都在鏡子的世界裡留下了殘影與裂縫。 而他越靠近規則的核心,越發覺鏡中世界正在呼喚他的名字,等待他某天打開錯誤的門,或是——跟隨倒影,真正地消失在紙頁與鏡面的邊界之間。 這種壓抑的恐懼與日俱增。他開始發現自己的臉龐逐漸失去血色,連說話聲音都低了幾分。他想起館長佐倉曾說過:「圖書館內沒有完全屬於你的倒影,只有你未被記錄完的故事。」 春人開始懷疑,那些在鏡中出現的陌生身影,是不是每一位曾違反規則、曾經失蹤的前任館員或讀者。他驚覺自己也許正走向同樣的命運。 --- 打烊後夜深時分,春人將所有鏡面一一遮住,唯獨三樓禁書區轉角那面鏡子無論如何都無法蓋住。最後,他只能在鏡面上貼上一張白紙,寫下: > **「僅供照衣冠。」** 當他轉身離去時,鏡面下方卻慢慢浮現出另一行字跡——那不是他寫的,而是墨跡濃重,字體古怪扭曲: > **「你還記得第七頁的內容嗎?」** 春人愣在原地,冷汗直流。 他再度確信,圖書館的規則和鏡子的異動,正把自己一步一步推向故事的深淵。 而這深淵裡,到底埋藏著多少尚未記錄完的名字和故事,沒有人能說得清楚。 ### 行動書車 雨終於在某個傍晚暫時歇停。灰濛濛的雲層遮蔽了夕陽,僅剩淡淡的黃光從巷尾灑下,為櫻町舊街塗上一層窒息的靜謐。圖書館內,春人獨自整理最後一批還書,腦中仍反覆盤旋著那些鏡中異象與不斷「消失」的記錄。他覺得自己正逐漸變成這座圖書館的一部分,每一個舉動、每一個念頭都被書頁和規則束縛。 就在此時,一聲清脆的鈴響從遠處傳來。那聲音彷彿隔著層層紙頁和玻璃穿透而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熟悉和詭異。春人愣住,隨即意識到這是守則中曾經出現的「行動書車」的提示。他記得館長曾提醒: > **「行動書車每月3日、13日、23日出現,僅供借書不供還書。若你看見書車駕駛是兒童模樣,請等下一班車。」** 他從窗縫望出去,只見鎮上主街轉角處,一台漆成暗灰色、沒有任何標誌的小型書車停在路邊。四周行人寥寥無幾,整條街道靜得像是失去了顏色。書車的窗戶半掩,車身佈滿水痕與灰塵,在微光下顯得尤為突兀。鈴聲此時變得輕柔斷續,像是在召喚某些特定的人。 春人不知為何,感覺自己被那聲音吸引,甚至是一種無法抵抗的「召喚」。他披上外套,走出館門,撐著傘向街角緩緩走去。腳步聲在濕潤的磚道上回響,像是有人在身後悄悄跟隨。 當他走近時,書車旁正站著一個身形瘦小的男孩。男孩看起來約莫十歲左右,臉色蒼白,雙眼如同泛黃的舊紙,靜靜地望著春人。他身上穿著類似校服的灰色上衣,但尺寸過大,領口寬鬆,袖子垂過指尖,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協調感。 男孩並未主動打招呼,只是輕輕搖晃著懷中掛著的銅鈴。書車的車門此刻「吱呀」一聲自動開啟,露出裡頭擺滿書本的書架。奇怪的是,書架上每一本書的封底都貼有不同顏色的印章,有的雪白,有的烏黑,還有幾本印有模糊的灰色圖案。車內燈光昏黃,彷彿有某種薄霧在空氣中緩緩流動。 春人猶豫著靠近,腦海中浮現守則第三條: > **「借書時,請選擇封底左上角印有白色印章的書,若印章為黑色,請放回書架原位並背誦一段書中內容(至少12字)。」** 他小心翼翼地掃視書架,試圖辨識每本書的印章顏色。大部分書封底都蓋著白色印章,但書車一角有三本破舊的小說,封底赫然是黑色。他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不安與寒意。 男孩見他猶豫不決,輕聲說道:「只選白印,不要碰黑印。」 春人僅僅點頭。他伸手從白印章的書中取下一本,封面為無字素色皮革。翻開書頁時,書內文字有一半像被水浸過般模糊,唯有某幾段話格外清晰: > **「故事開端於某個雨夜,但你必須完成結局。否則,故事會自己找上門。」** 春人不自覺地將書合上,手指卻已被書脊的墨水沾染出一道黑線。他悄悄用手帕擦拭,卻怎麼也擦不掉。男孩靜靜地看著他,似乎察覺了什麼,低聲說:「記得今晚要讀完。」 春人微微一震,彷彿那句話蘊含著什麼警告。他想再多問些什麼,卻聽見車身內部傳來陣陣翻頁聲。每一次紙頁摩擦的細響,彷彿都與圖書館夜裡的低語如出一轍,帶著無數壓抑的氣息。 他正要離開時,餘光瞥見書車車尾掛著一個破舊的木牌,上頭寫著斑駁的字: > **「行動書車——所有未完的故事,終將歸檔。」** 書車男孩緩緩拉上車門,對春人投以奇異的一瞥,然後一腳踩下油門。書車在安靜的街頭無聲無息地滑行,消失於夜色與細雨之間。只剩下微弱的鈴聲,像某種未曾落幕的詛咒,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 春人帶著那本書返回圖書館,書本冷冷地壓在手心。他剛想放回還書箱,卻忽然想起規則:**「行動書車僅供借書不供還書。」** 他只能將書收好,放入自己的公事包,打算回家後一探究竟。 夜裡,當他翻開那本書時,屋內燈光忽明忽暗。書頁自動翻動,像是有看不見的手在操作,每翻一頁,空氣便多一層陰寒。最終,書頁停在最後一頁——一片空白。 正當他疑惑時,突然紙頁自動顯現一行字: > **「今晚的結局,由你來寫下。」** 他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握緊筆,彷彿被書本吸引。可是,無論他寫下什麼,字跡都在瞬間被紙張吞噬,消失無蹤。春人腦中響起書車男孩低語: > **「若你遲疑,故事便永無結局。」** 在那一夜無盡的低語與墨色中,春人明白,這不是一場單純的借還遊戲,而是一場「被書記錄」的儀式。 而圖書館的規則,似乎正等著他違規、疏忽、遲疑——然後將他的故事,變成又一冊無法歸檔的書頁,靜靜收納在無數夜色之下,無人知曉。 ### 無法結束的小說 自從那晚與行動書車的遭遇後,春人的生活與睡眠都被一種莫名的壓力壓得死死的。他發現自己開始害怕夜晚,害怕翻閱任何一本來歷不明或無標題的書,甚至害怕那些因規則而產生的「第七頁」與「黑印章」。而最令人不安的,是那種好像有某種故事正偷偷改寫自己人生的感覺。 這種異常在某個午後徹底爆發。那天館內冷清,天空仍是淺灰色,春人正坐在櫃檯後閱讀管理日誌。忽然,一位身形瘦小的老婦緩緩推門進來,步伐遲疑、臉色蒼白,手裡攥著一本明顯經年老舊的小說。 老婦走到櫃檯前,神情茫然,嗓音幾不可聞:「不好意思……請問這本書,有沒有結尾?」 春人愣了愣,禮貌地接過書本。那本小說封面幾乎褪色發黃,只能隱約看到殘破不全的標題和作者名。書脊早已磨平,書頁邊緣也因為長期翻閱而起毛。他本想循例查閱系統資料,但在鍵盤上輸入書名時,畫面上只出現一行訊息: > `404:書目不存在` 春人眉頭緊鎖,只得親自翻看內容。他從書末開始,想確認最後一章結尾,卻發現每當他翻到「最後一頁」時,內容都會突然跳回前面——像是書頁設計了某種詭異的迴圈。老婦在一旁緊緊盯著他,手指顫抖,似乎很怕聽到某個答案。 他細讀書中段落,內容大致描述一位女子在雨中等待愛人的故事,情緒壓抑、結構碎裂。春人再次翻閱最後一頁,赫然發現那一頁只有簡短的一句話: > **「你已經走到了盡頭,但故事尚未結束。」** 他將書頁翻回前一章,卻又發現內容無端地「環回」到一個重複的情節。甚至有一頁紙上只有一行潦草的手寫字跡: > **「結局?結局只屬於你自己。」** 老婦顫聲道:「這本書……我已經借回去快一年了,可是每次想看完,它總是讓我回到最初那一頁。我試過用各種方法記錄,但每次第二天再看,內容都變了……」 春人這才注意到書中有幾頁紙的邊角,隱約滲著水痕和乾涸的紅色斑點。他腦中浮現守則裡關於「沒有結尾的小說」的條文: > **「若您從車上借得『沒有結尾』的小說,請於當晚閱讀完畢,並將最後一頁放入家中任意書本中保存。它將在需要時自己完成結尾。」** 這時他才驚覺,自己在行動書車借來的那本書,也未完成任何結局。他不安地回想昨夜情景:自己在白紙結尾頁上書寫後,字跡全都消失。那種「未完成」的焦慮此刻像病毒蔓延。 他將書遞還給老婦,小心地說:「這本書……可能要自己選擇一個結局,否則它會一直循環下去。」 老婦聽後,露出茫然而哀傷的神情,將書抱在懷裡慢慢離開,背影彷彿比來時更加孤單。春人目送她走出大門,忽然心生一股巨大的無力感。 --- 傍晚打烊時分,春人整理書架,卻發現自己的公事包莫名沉重。他打開一看,裡面竟多出兩本陌生的小說,全都封面無字、書脊殘缺,像是「無法結束」的書自己悄悄聚集而來。 他試圖把書還回還書箱,但箱蓋始終打不開。他打算強行將書塞進去,卻被一股濃烈的書墨氣味嗆得幾乎喘不過氣。當他抬起頭時,館內所有書架竟同時發出低低的沙沙聲,像是有上百本書在紙頁間悄悄地互相低語。 春人感覺背脊一陣冰涼。他連忙將書放回桌上,仔細檢查每一本內容。奇怪的是,這幾本書的每一頁都好像反映了他的心境——疲倦、焦慮、迷失、想要逃離卻不敢離開。更可怕的是,每當他試圖強行「關掉」故事時,書頁就會自動翻到最開頭,讓一切從頭再來。 當夜,他在筆記本裡寫下: > **「這裡的書,不只是讓人閱讀,更在閱讀著我。每個故事都在等一個結局,但沒有人能真正結束它。」** 入夜後,他夢見無數雙手從書頁中伸出,把他拖進紙頁組成的漩渦。書本發出刺耳的笑聲,每一頁上都寫著同一句話: > **「未完的故事,終將吞噬讀者。」** 春人在惡夢中驚醒,發現自己雙手滿是黑色墨跡。桌上那本無法結束的小說,最後一頁多了一行陌生的字跡: > **「你也該寫下自己的結局了。」** 他緊緊合上書本,卻怎麼也無法抑制住一種幾近絕望的念頭—— 這座圖書館,每一冊書,都像是一道無法完結的命運迴圈。而他,不知何時,已經成為這些迴圈的一部份。 而每一夜,結局都會重來一次,直到有一天,他終於再也寫不出結尾為止。 ### 禁書區的紙人 傍晚時分,圖書館的天花板燈光忽明忽暗,黃白色的光暈在長廊與書架間投下大片模糊陰影。春人結束一天的借閱歸檔,站在櫃檯後的椅子上伸了個懶腰,聽著外頭連綿不斷的雨聲。他本以為今日一切將如往常無事度過——儘管早已知道「往常」在這裡不過是短暫的平靜,隨時都可能被某種無名的詭異打破。 黃昏將盡,春人照例巡查各樓層。每當夜幕逼近,整座圖書館彷彿都會被一層看不見的緊箍咒勒得更緊一分。三樓的禁書區最是讓人不安:那裡陳列著一些早已廢棄、封存或被標記「僅限內部閱覽」的古書與手稿。根據規則,禁書區的門平時上鎖,只有館長或經特別授權的館員可以進入。但這天,不知為何,鐵門竟微微敞開,縫隙間滲出一股冷冷的書墨氣息。 春人遲疑片刻,最終還是推開門。禁書區裡比平時還要陰暗,天花板兩盞燈管閃爍不停。書架間的通道狹窄,堆積著各種被塵埃覆蓋的紙箱與未歸檔的書籍。空氣裡混雜著陳年黴味與某種異常濃烈的墨香,呼吸間甚至有種細細的紙屑感。 他正小心翼翼巡視書架時,餘光忽然瞥見最深處的角落裡,有個細小的人影蜷縮蹲坐。春人下意識屏住呼吸,腳步放得極輕,慢慢靠近。 那是一個穿著舊式學童制服的男孩,身形瘦小,背脊微駝,手中緊抱著一本紅色無標題的書。男孩的頭髮貼在額前,臉埋得極低,嘴唇時張時合,像是在低聲唸讀什麼。每唸一句,他便顫抖著翻動一頁,但書頁卻總是在第一頁和最後一頁間無止境地循環,內容顯然不可能完結。 春人屏氣凝神,仔細聽去,只聽見男孩的低語: > **「她來了……她現在在窗邊……她要我留下……她會寫下我的名字……」** 這種詭異的重複與無限輪迴讓春人一陣心驚。他想起規則:「若你在閱讀途中發現第七本,請盡快將其交給三樓的男孩。他會收下書並回頭離開,請勿跟隨他。」這句話不知為何,在這時於腦中一再回響。 他努力辨認男孩的五官,卻發現那張臉竟像是被一層半透明的紙覆蓋。只有嘴唇動著,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春人後退一步,腳下木板吱呀作響。男孩聽見動靜,緩緩抬頭。那是一張純白的紙臉,隱約浮現數行鉛筆字,內容模糊難辨,似乎是某些被抹去的姓名與書名。 男孩緩緩站起身來,抱著紅書朝春人走近,每一步都發出細微的紙張摩擦聲。他腳步雖慢,卻極有壓力,空氣中逐漸瀰漫一股令人壓抑的寒意。春人腦中警鈴大作,本能想退後,卻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定在原地。 男孩在他面前停下,聲音空洞無波地說: > **「你也要唸嗎?你也想留下來對吧?」** 春人搖頭,試圖將目光移開,但男孩的臉像磁鐵般吸住他的視線。那張紙臉上的字跡開始顫動、模糊,像是有無形的筆正一遍遍修改、重寫。他感到呼吸困難,腦袋嗡嗡作響。 忽然,書架深處傳來一陣急促的紙頁翻動聲,像有無數只手在同時撕裂、拷貝、拼貼著書頁。燈光驟然熄滅,整個禁書區陷入一片濃重的黑暗。 在黑暗裡,春人聽見男孩的聲音更大了: > **「她來了……她要我留下……她現在在窗邊……」** 書頁摩擦聲愈發密集,幾乎充滿每個角落。春人拼命想移動腳步,卻感覺身體被一層層紙纏住,連舉手的力氣都消失。無數冰冷的指尖輕輕劃過他的衣袖、脖頸、臉龐,像有什麼東西正試圖「記錄」他的存在。 就在極度壓抑的窒息感將他推向崩潰邊緣時,燈光突然閃爍著回來。男孩已經不見,只剩書架間地板上灑落著一張張破碎的白紙。那些紙條上潦草寫滿了「名字」,有些是春人見過的老館員,有些是陌生的孩子,也有些名字被反覆劃去、又重新寫上。 紅色無標題的書被遺棄在地上,書頁外緣還在滴著濃稠的墨水。春人顫抖著將書撿起來,只見最後一頁浮現出自己的名字: > **「中澤春人」** 他嚇得將書丟回地上,蹣跚離開禁書區。離開前,他回頭望了一眼,發現禁書區最深處的窗邊,隱約站著一道高瘦的身影——那不是男孩,而是一個披著長髮的模糊女人影,臉孔全然模糊,只剩下一雙黑洞洞的眼睛直直盯著他。 回到一樓後,他久久無法平復呼吸,腦中回盪著男孩的聲音與那張紙臉的空洞眼神。自那之後,每當夜深人靜,春人總覺得三樓禁書區深處傳來紙頁摩擦與孩子低語,像是某個未完的故事,永遠在等著被記錄下來的下一個名字。 而那本紅色無標題的書,從此再也沒有在館內任何角落出現。 ### 鏡中人的再現 自從那夜與紙人男孩的遭遇後,春人發現自己再也無法以「平常心」經過三樓禁書區的長廊。那裏的空氣像是凝結著無數未被說出口的故事,甚至白天也帶著一種陰冷的腐蝕感,讓人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回頭張望。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身上是不是已經被寫下某種無形的「標記」。 那天清晨,天色依舊陰沉。春人提早到館,一進門便隱約聞到三樓飄來淡淡的墨香與霉味。他按照習慣巡視各樓層,心底總有些忐忑。直到他再次走過三樓長廊,無意識地朝那面鏡子看了一眼——他的心臟瞬間收緊。 鏡子裡不再只是自己蒼白的倒影。那天,他分明看到鏡中站著三個「自己」: 第一個自己低著頭,雙手垂落,衣角溼漉漉地滴著黑色水漬,臉上寫滿倦意與愧疚;第二個自己側身而立,似乎正準備離開,但腳步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住,無法向前;而第三個自己則直勾勾地對著鏡外微笑,那笑容既陌生又詭異,嘴角誇張上揚,雙眼卻空洞無神。 最駭人的是——真正的自己就站在走廊盡頭的陰影裡,與鏡子裡的三個「替身」同時存在。那瞬間,空氣像凝固了一樣,所有的聲音都被吸走,剩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內震盪。春人本能地想後退,卻發現雙腳黏在地板上動彈不得。 鏡中的三個「自己」忽然同時抬起頭,目光齊齊投向春人,臉上的表情彼此交錯——憂鬱、絕望、瘋狂——像是他人生不同時刻的剪影,被強行拼湊進同一個畫框裡。那種感覺讓春人毛骨悚然,渾身汗毛豎立。 他努力想要移開視線,卻發現自己無法抗拒鏡中的吸引力。腦海深處響起守則的警告:「若見到自己倒影不一致,立刻閉眼倒數十秒。」 但這次,他的聲音沙啞無力,只能在喉間勉強擠出倒數聲:「十、九、八……」 每數一秒,耳邊就有低語在擴大: > **「我們都在這裡……我們都沒能走出去……」** > **「一旦成為倒影,你就永遠無法醒來……」** 倒數到一時,春人強忍恐懼睜開眼,只見鏡子裡的三個自己又恢復成單一倒影,只剩下自己蒼白的臉龐與眼中無法消散的陰影。但他知道,剛才那一刻不只是幻覺。 接下來的幾天,春人每每經過這面鏡子,都會覺得倒影「活」了過來。有時鏡中的他提前做出某個動作,有時則落後於他。最可怕的是,有時他分明看到鏡裡的自己突然轉身,朝鏡外的空間微微一笑,而現實中的自己卻站得筆直,沒有絲毫動作。 他開始有意避開三樓走廊,卻又發現鏡子的影響開始蔓延。二樓的洗手間、館長辦公室門旁,甚至一樓自動門的反光玻璃,都會偶爾映出一閃而逝的「第二個自己」——那種倒影極短暫,但每次都讓春人渾身一冷。 他在日記裡寫下: > **「館內的鏡子不僅是觀察者,也是記錄者。每個在這裡違反規則、失去結局的人,都會留下一個倒影……那是不是我看到的,就是我可能的結局?」** 某個黃昏,他巡樓時再次經過三樓長鏡。這次他下定決心不再看鏡中倒影,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白紙貼在鏡面上。 紙張剛覆上鏡子,便立刻被一股無形的濕氣打濕,隨即浮現出一行墨黑字跡: > **「你已經不是唯一的讀者。」** 這行字像是一道詛咒,春人感到腳下的地板微微顫抖。當他低頭時,發現自己鞋底下竟然是一大片被水浸濕的書頁,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陌生名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些字跡甚至像是小孩子的筆劃。 他忽然意識到,這裡的每一道倒影、每一張紙人臉、每一個無法結束的故事,其實都是曾經「留下來」的人。他心中一沉,忽然害怕起下一次經過鏡子時,會不會再多出一個「自己」——而那時,他可能就真的走不出去。 當天夜裡,春人再次夢見自己走進無窮無盡的鏡子長廊。每面鏡子裡都有不同的自己在低語,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滿臉驚恐,有的已經只剩下紙做的空洞臉皮。他在夢裡不斷尋找出口,卻發現自己早已沒有影子——而是被無數鏡子困在無法寫下結局的故事裡。 這一夜,他第一次明白,鏡子裡不只映照著自己,而是記錄著所有未被結束的命運。每一個人,都可能成為下一個倒影,永遠地,留在這座圖書館的陰影裡。 ### 館內規則崩潰的徵兆 從鏡中人的現身之後,櫻町市立圖書館的空氣便逐漸變質。這種變化一開始如同潛流暗湧,僅僅是壓抑的潮濕與一縷不易察覺的不安。但隨著日子推進,春人開始清楚感受到,圖書館原本嚴密運行的規則,正在崩裂、變形,甚至主動反噬著曾經賴以維生的「秩序」。 最早失序的,是書架的位置。過去,圖書館的書架雖然錯落有致,卻有自己的邏輯,分類標籤也井然有序。某天清晨,春人一如往常打開大門,卻發現主書庫中央的四排書架竟然以九十度角徹底轉向,將本該面向窗戶的背板對準了大門。那些本應排列整齊的書本傾斜、跌落,部分書籍被夾在縫隙中,還有幾本莫名其妙地消失無蹤。 他費了近一小時才將書架搬回原位。過程中,他手臂多次被書脊割破,鮮血滴落在書頁時,書本竟然迅速將血漬吸收,紙面恢復乾淨如初。這種「吞噬」讓春人寒毛直豎。 規則的異變並未止步於此。自此之後,館內時常莫名傳來「不屬於」這裡的聲響——有人在櫃檯低聲詢問查不到的書名,或者有小孩在兒童區悄聲數數,還有婦女在走廊上啜泣。每當春人循聲尋找,總是一無所獲,但那種聲音卻殘留在耳膜中,久久不散。 某個午後,一名中年男子闖進圖書館,語無倫次地揮舞著一本沾滿污漬的舊書,不斷重複著:「這裡不對了,這裡全都不對了……」男子的衣服破舊,眼神呆滯,語氣裡滿是恐懼。他強行將那本書遞給春人,卻在春人接過的同時消失在大廳的轉角,仿佛從未出現。 春人看著手中的舊書,發現書名頁上寫著: > **「違規記錄本」** 每一頁都記載著某位讀者的違規行為和下落,字跡時而濃重、時而淡薄,似乎還在緩慢自動褪色。最後一頁,只剩下春人的名字,後面則是空白。書本的封皮上有一道深紅色的指印,像是某人掙扎時留下的印記。春人感到莫名心悸,急忙將書丟入服務台抽屜內。 接下來的日子,圖書館內的時間感也逐漸模糊。大廳掛鐘的指針經常自己逆時針轉動,有時一個小時內天色驟暗,卻又在幾分鐘內重新放晴。甚至連工作日誌上的日期也出現錯亂,有時是「一月三十五日」,有時又變成「十三月五日」。每當春人試圖糾正,書頁上的字跡便會自行模糊,直至完全消失。 某晚,春人照例巡視三樓禁書區,忽然聽見書架後有紙頁大幅翻動的聲音。他循聲而去,卻見到整排書架正緩慢地自己移動,像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推動著它們。書架間的縫隙裡,隱約有紙片飄動,還有微弱的呢喃聲: > **「第七本書……規則已經破裂……」** 他站在陰影中,額頭不自覺地冒汗。就在這時,禁書區最深處的鐵門無聲自動打開,一股令人作嘔的腐敗氣味從裡頭湧出。春人幾乎無法呼吸,他強忍反胃探頭一看,卻發現室內陳列的封存古書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朽、瓦解,頁頁變成灰燼,緩緩落地。 他後退幾步,只覺腳下傳來冰冷濕潤的觸感。低頭一看,地板上居然攤開著一本早已消失的「紅封書」。他試著撿起來,卻發現書頁溫熱而濕黏,像是剛剛被某種生物咬過一樣。封面浮現一行陌生的紅字: > **「結局必須由新讀者完成。」** 這時,書架間傳來一陣咳嗽聲。他回頭,只見一名小女孩佇立陰影裡,雙眼無神地盯著他。她的雙手滿是墨跡,指尖不斷撕扯著一本破舊繪本,嘴裡重複唸著: > **「媽媽說,結尾會自己來……只要我不要回頭……」** 女孩話音未落,人影已逐漸消散,空氣只剩墨香與紙屑的味道。春人愣愣地站在原地,意識到圖書館內的每一本書、每一條規則、每一頁紙,彷彿都在「等」一個無法說出口的結局——而這個結局,正在以他無法控制的方式逼近。 自此之後,春人不論白天黑夜,總能在圖書館不同角落聽見「故事未完」的低語。有時是從書頁縫隙裡傳來,有時是從牆角的通風孔,有時甚至是夜深時從廁所鏡子背後傳出。他甚至開始懷疑,每一次的翻閱,每一個還書,每一聲規則的違反,都是館內某種「更大儀式」的一部分,而這個儀式早已失控。 他在日記本裡留下一段文字: > **「當規則失靈,館藏會吞噬違規者;當故事無法結束,讀者會變成紙頁。這裡不是單純的圖書館,而是一個讓命運流連、將真實與故事混合的牢籠。每一則未完的故事,每一條破碎的規則,都是館內無法癒合的裂縫。」** 某天黃昏,他照例在兒童區查檢時,無意間發現牆上的警語:「未得授權者禁止進入地下二樓。」原本暗紅的墨水,現在居然像鮮血一樣沿著牆縫緩緩滴落,滴在地板上,漸漸匯聚成一句新話: > **「當規則終結,所有被吞噬的故事都會歸來。」** 春人心中生出強烈的不祥預感。他意識到,圖書館的規則不是為了懲罰違規者,而是封印著某種更巨大、更恐怖的東西。現在,這封印正在崩潰——而他,或許是唯一能親眼見證最後崩壞那一刻的人。 圖書館的夜,變得更加濃重。書架間的陰影彷彿逐漸生出牙齒,無聲地等待著新一個「結局」的來臨。 ### 恐懼的根源 當館內規則開始一條條崩壞,春人已經很久沒有真正睡過一個好覺。每個夜晚都像是無止境的審訊,夢境與現實在腦中瘋狂交錯。雨聲、紙頁翻動、低語、門縫透出的冷風,這一切組成一場無窮的壓迫。春人甚至已經無法分清自己到底還是不是一名「正常」的館員——他好像早已融進這棟建築,與書頁、書架、陰影一同腐朽下去。 越來越多證據顯示,圖書館的異常不只是鬼怪作祟那麼簡單。它像是一種有目的性的收容、循環、甚至是封印。而最令春人恐懼的,是每一條規則的「背後」似乎都有更深層、更可怖的動機。 那天深夜,春人照例加班至很晚。他在櫃檯整理未歸檔的書本,無意間撿到一張陳舊泛黃的備忘紙條,上頭用細細的鉛筆字寫著: > **「切勿放鬆。規則維繫的不是安全,而是阻擋。」** > **「每一頁未結束的故事,都是一個未封印的存在。」** 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將紙條放進口袋。可當他下意識摸了摸桌上,卻發現備忘錄又多出一張,這次上面換成了更令人不安的字句: > **「閱讀即是邀請,違規即是放行。那些被遺忘的,不會自己消失——而是等待破口。」** 他想起近期種種異象:書頁流血、借閱記錄消失、書架無聲移動、鏡中人與紙人、地下樓層深處不斷傳來的呢喃…… 他突然覺得這座圖書館並不只是一間陳舊的知識殿堂,而是一座「活著」的牢籠。所有違規的行為、未完的故事、甚至每一位「留下來」的讀者,都如同縫隙與裂口,讓某種本該永遠被隔絕的東西在暗處伺機而動。 那夜,春人無法忍受自己的恐懼與疑問,決定再次深入地下二樓。他特地帶著一盞強光手電筒和一本「未完結的小說」,沿著濕滑陡峭的階梯一步步往下。途中,牆壁上那些警告標語越來越多,墨水痕跡由暗紅轉為深黑,字跡像是剛剛滴落未乾的血。 下到樓梯底端時,他發現牆面貼滿了數不清的書名與人名,每一筆都像是在低聲懺悔。空氣濕冷,書櫃之間有幾本紅皮無標題的書,一本本貼上「資料遺失品」的標籤,似乎每一本都曾吞下一段生命、甚至一段「故事」。 春人深吸一口氣,推開最深處那道半掩的鐵門。室內一片死寂,只有無數本封存的書本整齊堆放於層架上,有些書背早已模糊,有些則用異國語言寫著。角落裡,有一本書的封皮裂開,書頁從裡面像舌頭一樣垂落下來。 他正要走近細看,背後忽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他猛然轉身,只見一道瘦長的影子站在門邊,輪廓扭曲,無法分辨是人是鬼。那道影子緩緩開口,聲音仿佛同時來自無數書頁: > **「你知道我們為何被留下嗎?」** > **「因為規則從來都不是保護我們,而是保護世界不被我們打開。」** 「我們」?春人腦中閃過這些年消失的讀者、奇異的紙人、鏡中人、撕書的男子、無臉的女孩、童書裡的主角……這一切似乎都指向同一個殘酷的答案—— 這裡的每一本異常書冊、每一段未完故事,其實都是某種「存在」的一部份。規則的作用,是讓這些存在無法互相呼應、組合、突破原本的牢籠。 而現在,隨著規則的破損、失序、故事的被迫結束,那些早已「沉睡」的東西正逐漸甦醒。他猛然想起自己曾翻閱的那本無主書上的筆記: > **「你念過的故事,會自己尋找結尾。」** 如果結尾沒有被鎖死,那麼故事就會不斷擴散、尋找出口。圖書館,原來是用書頁、規則和故事將「恐怖」封印、切割、冷藏起來的地方——一旦有人鬆動了這層封印,哪怕只是一個細微的違規行為,恐懼的根源就會悄然覺醒。 就在那濃重的黑暗與書頁低語中,春人終於體會到: 這裡收容的不是知識,而是所有被遺忘、拒絕結尾、無法安息的故事與存在。每個違規的讀者,每個未被結束的書頁,都像是在那深不見底的井裡加注一滴油—— 終有一天,這一切會被點燃。 他渾身冰涼地退出地下室,走上地面。回到辦公室時,他又看見桌上莫名多出一行筆跡: > **「你的結局,將決定圖書館的終局。」** 那一刻,他發現自己從一開始就不僅僅是觀察者,也不是單純的受害者。他,正走在讓恐懼破封與輪迴重啟的最前線。 窗外,雨水拍打玻璃,卻再也無法隔斷那一層無法言說的黑暗。圖書館裡,每一道裂縫都在張口,等待下個讀者、下個故事,和下個,新的終結。 ## 第三章:書頁低語 ### 紙條 連日的陰雨讓櫻町小鎮瀰漫著揮之不去的沉鬱與冷意。雨點沿著屋簷一滴一滴滑落,遠處山巒隱約成為一幅灰色水墨。中澤春人比往常更早來到圖書館,門外仍未亮起第一道晨曦。他推開沉重的木門,映入眼簾的,是仿佛無聲等待著他的空蕩書架與潮濕空氣,舊地毯散發著淡淡的霉味,像一種看不見的細菌,從地底緩慢蔓延至他腳下。 他習慣性地走到櫃台,準備打開總電源、檢查系統。但今天,櫃台上安靜地躺著一張摺疊整齊的紙條,像是有誰特意留給他的清晨問候。紙條是用報紙裁下的一角,紙面發黃,摺痕明顯,上頭以紅墨水鋼筆寫下簡短的一句話: > **「你已違反第二條,還能回頭嗎?」** 「第二條……」他喃喃念出,指尖冰冷。腦海立刻浮現守則:「若在工作或尋書過程中聽見他人唸出書名或章節名稱,切記不可重複該詞彙,更不可回應對方,務必立即離開現場。」 那一刻,他彷彿又看到自己在兒童區無意間回應了小女孩的話、鏡前低聲唸過陌生書名的那個夜晚。這些細小舉動早已成為命運的分岔點。他強作鎮定,翻看紙條背面,只見一道更潦草的小字: > **「記錄不會忘記。」** 這句話仿若一根冰冷的針扎進心臟。他四下張望,圖書館一如往常地靜謐,但空氣中卻瀰漫著一絲異樣的緊張。他將紙條收入口袋,卻發現手指開始微微顫抖。 那天,無論他怎麼努力讓自己專注於例行的開館準備,他總會忍不住回想紙條上的每一個字。仿佛整座圖書館都在默默注視著他,一舉一動都被那種無形的力量記錄、審視,無從脫逃。 ### 異相 春人一整天都懷著莫名不安的心情工作。他甚至多加留意每一位進館的讀者,生怕再出現無法解釋的現象。午后,一對母子推門而入,男孩看上去只有六七歲,神情內向。他們走進兒童區,母親一邊安撫男孩,一邊挑選著繪本。 春人站在遠處默默觀察。他注意到男孩顯得特別焦躁,坐也坐不住,繪本翻了幾頁就急躁地扔在桌上。母親安慰他:「等一下,媽媽陪你一起看好不好?」男孩終於安靜下來,母親開始一頁一頁翻書,但很快她就發現奇怪的事——繪本內容每翻幾頁就會自動跳回第二頁,不論怎麼翻都無法正常閱讀下去。 「這本書是不是壞了?」她低聲自語,臉上顯露出困惑與不安。這時男孩突然低聲說:「媽媽,窗邊有個姐姐在看我們……她都不會眨眼。」 母親聞言,臉色立刻變得慘白。她迅速將書合上,拉起兒子的手,動作異常急促,連聲招呼都沒來得及和春人打,只是用警惕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後快步離開了兒童區。男孩臨走前還不斷回頭盯著那扇緊閉的窗戶。 春人等他們走後才走向窗邊,只見窗玻璃內側出現一個小小的手印,溼漉漉的,形狀纖細而詭異。他伸手摸了摸玻璃,冰冷滲骨。他再看繪本,書頁已經合攏,封面那片紅色像被染血一般,更加濃烈。 這件事讓他心煩意亂。他急忙打開借閱登記冊,想查母子的名字,但那一頁赫然是空白。回頭查系統,發現今天的入館記錄竟然從早到晚都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名字——母子就像從未進來過一樣,所有痕跡被抹除。 不安如影隨形。春人又想起早上的紙條:「記錄不會忘記。」但那些不該存在的人、事件,卻似乎都在無聲無息中被消除了。他望著書架間不斷擴大的陰影,覺得自己仿佛被困在一個逐漸收縮的網裡,沒有任何出口。 --- 接連幾天,櫻町的雨始終未停,讓圖書館的空氣更加黏膩、沉重。春人總覺得館內燈光越來越暗,尤其是二樓與三樓的書架之間,有些角落已經幾乎不見天光。這天傍晚,他正在二樓整理文學區書架,身後忽然傳來輕微的「吱——」聲。他回頭一看,發現最內側的書架正在緩緩移動,像是被一股不可見的力量推動。 那排高大的書架本來緊貼牆壁,如今卻慢慢騰出一道狹窄的通道,裡頭黑漆漆的,看不到盡頭。他遲疑了片刻,還是拿起手電筒,小心翼翼地鑽了進去。通道裡空氣更冷,地上堆積著薄薄的灰塵,牆角散落幾張破舊書頁,彷彿多年未有人涉足。 走到最深處,他發現一張孤零零的小桌子,桌上擺著一本泛黃的厚書。封皮上沒有書名,只印著一個奇怪的符號:像是數字「8」橫倒著,又像是一對眼睛。春人將書打開,第一頁是一行小字: > **「來吧,把你的名字寫在這裡。」** 他本能地想翻過這一頁,卻發現紙張異常厚重且溼冷。第二頁整頁空白,第三頁則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名字、日期、地名,筆跡各異,還夾雜著奇怪的符號或不認識的語言。有些名字明明是日文,卻無法辨認發音。最末頁正中央,赫然寫著「中澤春人」四字,日期正是今日。 他渾身一震。自己的手像是不受控制地握緊筆,一股衝動驅使他在空白處寫下名字,但理智還殘存一線。他嘗試把書蓋回桌上,可那種潮溼的觸感卻黏住他的手指,甚至感覺手背的皮膚有細微的紙漿纏繞。 猛然間,書頁自行翻動起來,發出沙沙巨響。那聲音在狹小通道裡無限放大,彷彿千百本書同時低語。春人用盡全身力氣把書一扔,書本啪地落地,通道內的氣流一陣混亂。書架緩緩復位,把通道徹底封死。 春人匆忙跑回櫃台,卻發現那本無名厚書居然端正地躺在桌上,紙頁還在緩緩合上。他渾身顫抖,覺得自己像是被書架與書本們刻意「挪動」、「引導」進了一個新的陷阱,每一條通道都像是等待吞噬他的食人花。 ### 書頁中的春人 自那天起,春人發現自己的名字正不斷浮現於館內各種異常書籍裡。他無論翻閱哪種資料,歷史、小說、舊報紙、甚至兒童讀物,時不時都會看到—— > **「202X年春,一名新任圖書館員中澤春人抵達櫻町,開始遭遇一連串奇異現象。據記錄,他多次違反圖書館守則,並留下大量未解之謎……」**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讀這段話,越讀心越寒。字體開始扭曲拉長,最後一行的句點不斷延伸,拖出一道道墨線,變成更多的句子: > **「——他現在正坐在書架前,閱讀這段話。」** 他瞬間合上書本,四顧無人,卻覺得自己彷彿正被書中的視線窺視。他翻查其他館藏資料,甚至連自己日記本的某幾頁,都會出現陌生筆跡,記錄著自己未曾寫下的內容: > **「不要相信窗外的倒影。」** > > **「有人正從書裡看著你。」** > > **「如果你停筆太久,你會消失在下一頁。」** 有一次他嘗試將這些異常書頁撕下,剛撕下來沒幾分鐘,紙片卻會自動復原,文字像傷口癒合般在紙張上重現。他發現自己每天越來越像是被書本監視、記錄、甚至操縱的角色。圖書館成為一座活生生的迷宮,紙頁、書架、書本全都是審判與控制的工具,而他,已經失去作為「人」的主動權。 恐懼讓春人愈發敏感。他想確認這些異象是否只是自己精神崩潰的幻覺,於是下定決心系統性檢查所有的借閱紀錄。他打開館內老舊的電腦,連上那個反應遲鈍的資料庫。每一筆借閱理論上都該有完整紀錄,但當他細細檢視,卻驚愕地發現: 有些書籍的借閱者資訊完全空白,有的則被莫名其妙的黑色塊狀遮蔽。更詭異的是,有些書名直接消失,只剩下不規則的符號,例如「∅」「███」「XX/—」。 他發現一筆記錄,借閱者正是自己,借出的則是系統中根本不存在的紅封書: > 書名:███(紅色封皮) > > 借閱者:中澤春人 > > 日期:— > > 備註:「不可歸還」 當他點開明細,螢幕立刻閃爍,彈出警示: > **「你無法刪除自己的名字。」** 電腦隨即死機,黑屏,只剩下一個白色游標緩慢閃爍。他重啟後所有異常記錄全被自動清除,桌上卻多出一張借閱卡,背後寫著: > **「你已借閱第七本書。」** 春人看著這張卡片,心跳幾乎停滯。他感覺自己正被圖書館「系統」納入了某種無法擺脫的編號機制裡,每一次異常都是一次更深的囚禁。 ### 地下樓層的低語 隨著事件不斷累積,春人開始時常在夜裡做惡夢。他夢見自己不斷在圖書館地下樓層的階梯上行走,每下一級,空氣就更加潮濕陰冷,周圍牆壁布滿被撕裂、塗鴉的紙條與血跡。夢中,他總會在某個黑暗的門前停下,門板上貼著: > **「此處僅限已被書寫者進入」** 他推開門,迎面而來的是密密麻麻的書架,每一格書都貼著「中澤春人」的標籤。書頁無聲地自動翻動,發出密集沙沙聲,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古舊紙張與墨水混雜的怪異氣味。書頁間還有淡紅色的斑點與指紋,像是某些人試圖掙扎卻沒能逃出來的證據。 他看見無數臉孔——有的是自己年幼的模樣,有的是那些早已被圖書館「消除」的失蹤讀者,他們全都在紙頁與封皮間浮現又消退,嘴唇蠕動著、低聲重複: > **「你必須完成你的章節。」** > > **「你的故事還沒有完。」** > > **「不要讓名字停在空白頁上。」** 每當他試圖逃離,樓梯總會無限延伸,書架隨著他奔跑而移動,最後總會回到門前。他醒來時,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張現實中並不存在的紙條: > **「若你還想逃離,就寫下你的名字,否則你將只剩紙頁上的空白。」** 現實與夢境的界線逐漸模糊,讓他愈發懷疑自己早已無法脫離這座知識牢籠。 春人漸漸無法分辨清醒與夢境。他開始在館內各個角落發現新出現的紙條,內容一次比一次露骨直接: > **「你記得你違反了哪一條嗎?」** > > **「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 > **「紙頁會記住一切。」** > > **「故事還沒結束,但你已經開始遺失。」** 有時,這些紙條早晨還是警告,下午回來時就變成威脅;他試著將它們全部收集起來,帶回住處焚燒,第二天又發現這些紙條悉數出現在他書桌上,還多了一句: > **「你沒辦法銷毀自己的故事。」** 日復一日,他精神瀕臨崩潰。館內監控錄像顯示,他整天都在「重複」相同動作——整理書架、查借閱記錄、巡視地下室。他甚至發現,某一段監控裡的自己突然消失數分鐘,然後又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出現在櫃台前。 有時,他甚至會看到自己的「替身」出現在書架陰影裡:臉部模糊,動作遲緩,卻能在他不注意時投來一瞥冷漠的眼神。他終於明白自己已經不再僅僅是「管理者」,而是「故事的一部分」——一頁頁紙、一本本書、無數段低語,正把他牢牢地寫進這座館藏的結構裡。 ### 最後的警告 某天傍晚,圖書館即將打烊時,天色比往常更暗。窗外的雨水沿著玻璃不停流淌,將夕陽的最後一絲亮色濾成鉛灰色的濕幕。館內僅存的幾名讀者已經離去,只剩下春人在櫃檯後打點零星文件。空間裡靜得連老舊時鐘的滴答聲都顯得格外尖銳。他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起身準備例行的最後一巡。 他照例從一樓開始,沿著昏黃的燈光穿過曲折的書架。每踏過一個轉角,腳下的地板都會發出異樣的回音,好像是從遙遠的深井傳來的空洞嗡鳴。他下意識抬頭,看見每層樓梯間的牆壁上那些舊告示條,已然變得更加斑駁,紅字幾乎要滲出紙面,彷彿隨時會流下來。 當他推開三樓禁書區的鐵門時,發現門縫間異常地卡著一張厚重的紙條。那不是普通的便簽,而是一張泛著光澤、質地堅韌的手工紙,表面滲著濕意,還殘留著某種令人作嘔的鐵鏽與腥味。上頭用深紅色的墨水寫著一行歪斜卻帶著威壓的字: > **「你的章節將在午夜自動完成。請選擇——留下,或成為下一頁。」** 春人愣住,紙條上的字彷彿滲透進皮膚,指尖一片冰冷。他不自覺地退後幾步,胸口發悶,呼吸愈發急促。紙張的邊緣微微顫動,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從那微小的縫隙裡窺視外界。 他抬頭望向走廊盡頭,那裡的鏡子在黃昏最後一縷光線下折射出詭異的倒影。那不是單一的自己,而是無數個自己堆疊交疊,像重疊曝光的老舊底片。每一個倒影都在以不同的頻率緩緩張口、搖頭,動作時快時慢,有的嘴型明顯在唸誦什麼,有的臉上則出現了極細微的裂縫。最恐怖的是,這些倒影的目光並未正對鏡外的他,而是分別對著走廊各個死角——彷彿正在注視藏在陰影裡、另一個世界的旁觀者。 耳邊,書頁翻動的聲音驟然變大。那不是普通的沙沙聲,而是一頁頁紙張被強行撕扯、揉皺、又重新拼貼的暴躁聲響。每當春人側耳細聽,就能分辨出那些翻頁聲中夾雜著斷斷續續的低語——時而像是兒童的哭泣,時而像是老人喘息,還有類似自己聲音的呢喃在不斷重複: > **「你必須選擇……你不能兩全……」** > **「一旦書頁合上,你就是故事的一部分……」** > **「午夜時分,故事會自動續寫,不留空白。」** 春人攥緊那張紙條,只覺得整個身體像被書頁一層層包裹,呼吸被紙張纏繞得無法自由。他猛然轉身,想跑出三樓,卻發現自己腳步沉重,像是踩在滿地濕潤的稿紙上,每一步都留下了紙屑與墨漬。牆角的黑暗裡,隱約有一雙雙眼睛打開,倒映著自己的身影,卻又在他回頭時立刻消失。 他顫抖地將紙條翻來覆去,試圖尋找任何線索。背面則寫著一串被墨水暈開的句子,幾乎難以辨認: > **「違規者終將入書……規則不是懲罰,而是保護……不要相信任何來自鏡中的低語……午夜前,必須做出抉擇——否則你會成為永遠翻不完的一頁。」** 春人喉頭發乾,腦海裡過去所有的怪事此刻全都浮現:消失的借閱紀錄、抽屜裡的紅封書、無法結束的小說、行動書車的規則、兒童區的小女孩、鏡子裡遲緩又異常的倒影……每一條規則其實都是一道防線,一旦被破壞,原本封印在紙頁中的東西便會尋找新的宿主,新的「敘事者」。 突然間,三樓禁書區深處傳來書架自動滑動的低響。昏黃的燈光下,書架一列列自行分開,露出一條筆直狹長的通道。盡頭,仿佛有什麼東西正等著他過去。那裡的牆上反射出鏡子裡的倒影,春人看見自己步步走近,卻怎麼也停不下腳步。 ——是規則讓他無法停下來嗎?還是那股詛咒性的「故事慾望」驅使他走下去? 走廊上的鏡面忽然變得濕潤,一道道紅色的墨痕順著鏡框往下滴落,像是紙頁流血。他在暈眩中意識到,這一切「警告」本身,也許正是故事運作的一部分——只有徹底恐懼的人,才會成為故事裡最珍貴的「新一頁」。 他停在禁書區最深處,整個人被冷風和紙屑環繞。突然,所有書頁同時發出沙沙低語。那些聲音逐漸聚合,變得越來越清晰: > **「午夜將至。故事已經選定主角。」** > **「不要回頭,不要閱讀,不要打開鏡中的書。」** > **「只有留下來的人,才能理解真正的恐懼是什麼。」** 春人這才明白,自己其實從踏入這間圖書館第一天起,命運就已經被鎖進這一連串規則與怪談之中。他並不是在守護、維繫這間館的安全,而是在為更龐大的恐懼「續寫」新的一頁。 此時,一道童稚而沙啞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 **「你會留下來嗎?還是——願意成為結束那一頁的人?」** 春人猛然轉身,看見自己的倒影已經站在鏡子背後,對他露出一個詭異的、幾乎不帶人性的微笑。那一刻他徹底明白: 只要規則依然存在,這間圖書館就會永遠需要新一個違規者、觀察者、故事承擔者。 午夜的鐘聲尚未響起,書頁低語已然成形。春人緊閉雙眼,深吸一口氣。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選擇」——但他明白,只要還有一頁沒被翻過,這場無窮無盡的恐怖故事,便永不會真正結束。 而此刻,他,便是那一頁。 所有低語的書頁,只是審判的序曲。 ## 第四章:禁書之門 ### 行動書車 雨下到第十天時,櫻町小鎮已沒有乾燥的角落。空氣裏積滿腐敗的濕氣,連牆壁和窗框都結出細小的水珠。中澤春人靠在圖書館二樓的老舊窗台,望著路面浮動的水窪,心頭的沉重遠勝於天色的陰霾。他知道這一切異常將會推進到一個極限——只是他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當夜色逐漸降臨,整個鎮子進入無聲的凝滯。遠方忽然傳來那聲久違的鈴響,像是鋼針一點一滴穿刺在寧靜裏。那是行動書車的鈴聲,在這片區域裡,只有最老一代的人才會本能地顫抖。春人想起規則——每月的3日、13日、23日,行動書車出沒,僅能借書,不可還書。但近幾個月,這規則彷彿也失效了:無人能確認到底借了哪些書,更無人敢討論到底有誰從書車回來。 今晚的書車比他記憶中還要詭異。它停在圖書館旁的空地上,車身覆蓋一層舊報紙與泥濘,窗子緊閉,裡頭沒有燈光,卻能感受到一種溫吞的注視。他看著那台車,感覺時間像是突然停滯。腦袋裡的想法全被拉成一團濃稠的線,推動著他向書車走近——這種感覺異常熟悉,就像是某種劇本裏註定要發生的場景。 書車駕駛是一個瘦小的男孩,穿著過大的雨衣,頭低得像是要將脖子扭斷。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駕駛座上,手裡握著一本紅色書冊。窗戶打開的一剎那,裡面冒出一股黴味與書頁腐化的臭氣,令人作嘔。 「借書嗎?」男孩用異常沙啞的聲音問,聲音裏不帶一絲情感,彷彿只是複述規則的機械人偶。 春人勉強定下心神,強迫自己直視對方。他問:「這裡的書……去哪裡了?有沒有人回來過?」 男孩沒有回答,只是將紅書遞出來,臉色蒼白、嘴唇乾裂。春人注意到男孩的指甲泛青,指節腫脹,像是長時間泡在水裏或埋在泥土下。他下意識後退半步,卻還是接過了那本書。 書頁摸上去冰冷黏膩,就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他打開紅書,封面裏的第一頁只寫著: > **「找不到結尾的人會留在這裡。」** 書頁翻動時會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有無數紙蟲在裏頭爬行。春人強迫自己繼續往下讀,書裡面記載的不是故事,而是一連串的名字和斷裂日期,每一頁都停在「未歸還」那幾個字上,有些頁面上還沾著黑色的水漬,看起來更像血跡。 他突然聽見自己的名字從書車深處傳來,不是有人呼喚,而是那種紙頁低語——**「中澤春人,中澤春人……」** 聲音不大,卻像是每頁都在重複。男孩把頭側過來,雙眼反射出窗外街燈的死白光點,嘴角忽然牽動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你帶得走嗎?」男孩低聲問,語氣忽然帶著某種壓抑的瘋狂,「能帶走結尾的人,才有辦法回家。」 他用異常緩慢的動作將所有書塞向春人。書頁翻飛間,空氣裡滿是腐敗與消毒水混雜的氣味。春人用力甩掉那本紅書,但書像有磁力似的緊貼著他的手。他看到其中一本書上,最後一頁空白處已經慢慢浮現自己的名字、日期與「未結束」的批註。 街上的霧氣漸漸凝成潮濕牆壁,把他和書車包圍。他突然感到自己的影子變得很長,像是被拉進書車底部那個無法窺探的黑洞裡。他強迫自己閉上雙眼,嘴裏念著規則中的一句話:「不屬於這裡的書必須歸還……」但心知規則已經開始崩解。 當他再次睜開雙眼時,行動書車已經不見了,只留下一地破爛的報紙和溼透的書頁。他低頭看自己掌心,紅書封面上的名字已然凝結,就像一道再也擦不掉的傷痕。 這一夜,雨滴得更急,黑暗裡傳來無數低語,那些聲音不是從外面來的,而是從他手上的書本深處、一頁一頁滲出來。 ### 地下二層 春人帶著那本濕冷、紅封的書回到圖書館,夜色像黏稠的墨漬把小鎮壓得死死的。整座圖書館靜得異常,只有樓上管道裡偶爾傳來低沉的水聲,彷彿整座建築本身也在喘息。他回到辦公桌前,紅書還在發冷,封面上的字跡好像在呼吸。外頭的雨像拍打玻璃的指骨,讓每個窗格都微微顫動。 他本能地將紅書鎖進抽屜,卻發現抽屜怎麼也關不上。書脊像長了觸手似的纏著抽屜邊緣。春人猛然甩手,書終於脫落,卻啪地掉在地板上。這時,他聽到從圖書館深處,一道古老的機械聲轟然響起——那是通往地下樓層的鐵門自動解鎖的聲音。 春人僵立原地良久,直到書頁自行翻動,封底露出一句新的話: > **「門已打開。等待不會讓你安全。」** 他抬起頭,夜色裡的燈泡像是被水浸過,閃爍不定。那扇地下樓層的門,原本鑲滿鐵鏽、幾乎推不動,此刻竟然微微張開,露出內裡徹底的黑暗,仿佛黑夜本身正透過門縫窺伺他。 他的腳步異常沉重,每踏下一步,都像踩進一層層泡水的紙屑。樓梯下方毫無燈光,他只帶著一支快沒電的手電筒。牆壁兩側斑駁發黑,舊警告標語貼得七零八落,幾乎全被不知名的水漬、霉斑覆蓋。走廊盡頭的空氣混雜著書墨、濕腐與難以言說的腥氣,令人噁心反胃。 下到地下二層時,耳膜裡首先聽到的,不是回聲,也不是腳步聲,而是非常輕微、類似書頁摩擦與細語的沙沙聲——那些聲音密集、重疊,像是幾十個人同時在陰影裡唸著無法辨認的段落。 鐵門內的空間比他想像中還大。書架排布極不規則,每個架子都比樓上更厚重,表面包覆著一層陳年的油脂與髒污,有些書架甚至彎曲、扭曲,好像從牆裡長出來一樣。走道之間濕氣蒸騰,每呼吸一次,喉頭都像嗆進霉爛書屑。 更詭異的是,這裡的書架根本沒有標示,書本全都封皮朝外,像一面面沒有眼珠的臉在監視。他試圖向內更深處移動,沿途經過的書本偶爾自己輕輕開闔,露出一點黏滑黑色的頁邊。地上散落著被撕毀的目錄紙、夾頁與名牌,很多都沾滿灰暗、乾涸的血跡,像是曾有什麼東西在這裡劇烈掙扎過。 行至最深處,他看到一排特別矮小的書架。最下層堆滿了紅色封皮的無標題書,每一本都異常厚重,書角彷彿隨時會滴出什麼不明液體。他本能地後退,卻感覺到背後的空氣忽然凝固——像是整間房間都停止了呼吸。就在這時,書架最底層有一本書慢慢自己滑了出來,啪地落到他腳邊。 春人彎腰撿起紅書。封皮冰冷滑膩,書脊處隱約可見浮刻的數字,像是一種監禁的編號。他翻開書頁,發現裡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一串又一串的人名、日期、以及「歸檔」的標註。每隔幾頁,頁邊就出現潦草的血跡,還有一道又一道被指甲劃過的深痕。最令人驚懼的是,某些書頁竟然還夾帶著舊照片、髮絲、甚至泛黃的牙齒,像是有人被強行留在這本書裡,成為標本。 他手中的紅書忽然自行翻頁,每翻一頁都發出濕潤且刺耳的扯裂聲。春人低頭一看,發現書頁中央正慢慢浮現自己的名字與今日日期——墨跡不斷擴散,彷彿要吞噬整頁紙。他嚇得想要扔掉書,卻發現手掌完全僵硬,只能眼睜睜看著名字被「寫進」這本書裡。 身邊書架上的其餘紅書也開始劇烈震動,彷彿裡頭全是活著的東西。書頁間有低語傳來,像是千萬條濕冷的舌頭在咬住他的耳骨: > **「下一個輪到你了。」** > > **「你的章節尚未完結……」** > > **「留下你的故事。」** 每一聲都帶著血腥與痛苦的氣味,彷彿是數不清的靈魂在求救又詛咒。書架忽然自己旋轉,一陣冷風攪動地面碎紙,像黑暗的觸手一樣撲向他。春人驚恐地後退,腳下踩到一張硬物——竟然是一把鏽蝕的舊鑰匙,鑰匙柄上纏著用紙扭成的細繩。 他將鑰匙緊緊握在掌心,恍惚間彷彿聽到遠處有人輕聲念誦他的名字。整個地下二層的光線愈發幽暗,每本書都似乎在蠢蠢欲動,像一群飢餓的野獸正等待他徹底崩潰。 他知道,如果再不離開,自己也會和那些名字一樣,被徹底寫死在書頁裡——淪為下一個「館藏標本」。 他拼盡全力,朝著樓梯的方向逃去。背後書架發出令人牙酸的拖磨聲,一直到鐵門被猛地關上的一刻,才終於恢復死一般的寂靜。 春人靠在冷硬的牆上,大口喘氣,冷汗順著脖子往下流。他低頭一看,紅書還在自己手中,而鑰匙柄上的紙繩已經滲出淡淡的血痕。 他明白,這道門早晚還會再度打開,但下次……也許他再也無法回到現實。 ### 血色禁書 春人帶著滿手冷汗與發抖的手臂回到一樓,臉色灰白。紅書滲出血紅色的液體讓書本就像是黏在掌心一樣無法放下,春人把書本重重摔在辦公桌上,卻聽到書脊內部傳來悶悶的「咚」一聲,像是什麼東西從書中掉落,又像是一種心跳。外面的雨聲沒有絲毫減弱,夜色下的窗玻璃像一層模糊的屏障,將外頭的世界和圖書館裡的黑暗徹底隔離。 他的身體疲憊到極點,但腦海中的壓力和驚恐卻讓他不敢休息。他無法再忽視那些低語、那些血跡、那些消失的人名。他知道,只要有一絲理智,他就得繼續追查下去。 他又一次下到地下二層,這次他刻意選擇了另一條陰暗的小徑。腳下地板發軟,像踩在吸飽水的舊紙板上。每一個書架之間都藏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靜謐。這裡空氣沉重,每呼吸一次,胸腔就多一分窒息的感覺。 他發現有一排特殊的書架,架上擺滿了形狀怪異、封皮黏著不明黑漬的書。有的書角已經爛掉,有的書封上甚至長出真菌與霉斑。最詭異的是,這些書封面沒有任何標題,有的甚至沒有書脊,只剩紙皮裸露。春人隨手拿起一本書——那本書封異常冰涼,像剛從深井裡撈起來。 他試著翻開書頁,第一頁空白;第二頁也空白。每一頁都像是被什麼人用力擦拭過、刻意抹去了原有的痕跡。但他能隱約看到紙張上殘留著凹凸不平的指甲劃痕,像是有人拼命想留下什麼又被強行抹去。 他鼓起勇氣繼續翻頁。這時,書頁忽然自行翻動起來——越翻越快,翻到某一頁時,書頁中央浮現出一道淡淡的影子。那是一張臉——模糊、眼神扭曲、嘴巴張得很大,像是在無聲尖叫。影像越來越清晰,直到春人突然聽到一聲極微弱的哀號: > **「……救我……」** 他嚇得猛地將書闔上。剛闔上,書頁間便滲出一股黑色的液體,把他的指尖染成暗沉的灰。他用衣袖狠狠擦拭,卻發現那黑色痕跡竟然慢慢沿著掌心蔓延開來,像一條條纖細的裂縫,爬滿他的皮膚。 不僅如此,他開始覺得自己左手麻痺,像是有什麼力量從書頁裡面伸出,慢慢拉扯著他的神經、骨頭,甚至思緒。他感覺腦海裡被注入了什麼不屬於自己的片段記憶——那是一種沉在水底的窒息感,一種被無數紙頁壓住、看著自己名字一行行被劃掉的恐懼。 他踉蹌倒退,正要逃離這片書架時,身後另一排書本齊刷刷地掉落在地。春人戰戰兢兢地回頭,只見那些書頁上全都印著陌生的名字與時間,而所有結尾的部分都被粗暴地撕掉或塗黑。每本書的最後一頁都出現同一句句子: > **「故事未完,主人未歸。」** > > **「閱讀者已遺失,請勿歸還。」** 他的呼吸變得極為困難,空氣裡瀰漫著焦油與舊血的味道。他拼命想喊叫,卻發現聲音像是被紙塞住喉嚨,一點都發不出來。所有的書頁忽然同時開始低語,聲音細碎又密集,像是無數人同時在耳邊念著他的名字。耳膜幾乎要被撕裂,他只好死死摀住耳朵,但那聲音卻像從頭骨內部傳來—— **「你的名字還沒消失。」** **「你還沒被寫進最後一頁……」** **「你想留下,還是想逃出去?」** 那一刻,他的腦中浮現出過去所有「失蹤」讀者的畫面:小女孩、老人、母親、無臉的人影、鏡子裡的倒影……他突然明白,這些無法翻閱、無法結尾的書,其實就是被圖書館規則吞噬的人們——他們被寫進這些書裡、困在章節與紙頁之間,永遠等待著下一個被規則困住的靈魂來取代他們的位置。 他的左手徹底失去知覺,紙頁的黑痕蔓延到手臂。就在他以為自己就要被吸進書裡時,身後一道微弱的燈光照來,是地下樓梯上的舊日光燈重新亮起。那道燈光像一道縫隙,將那些低語暫時驅散。 春人咬緊牙關,用僅存的意志將書甩進地上的積水裡,跌跌撞撞地跑上樓梯。身後書架上的書仍在翻動、震顫,仿佛有千萬隻手伸出紙頁拼命拉扯。他好不容易逃回一樓,摔倒在辦公桌下,渾身顫抖。冷汗浸濕了衣衫,手臂的黑痕這時才緩緩淡去,只剩掌心一小塊像燒傷般的暗紅色痕跡。 他癱在地上,久久無法起身,只能喘息、顫抖。那種「被故事拉走」、「失去真實感」的恐懼,像是一道死亡預兆徹底烙印在心底。窗外雨水持續拍打,彷彿天地間只剩下他一個人,在無人可知的書頁深處,繼續滑落下去。 ### 書中的自己 春人癱坐在辦公桌下許久,冷汗幾乎將襯衫濕透。每當他閉上眼,腦裡就浮現剛才那些書頁上的低語和那張張扭曲的臉,還有那像在嘶喊的黑色書頁。直到深夜,雨終於稍微停歇,他才從地板上慢慢爬起,握著還未恢復知覺的左手,試圖梳理剛才所經歷的一切。 他想起規則。那條讓他始終存活至今的細細紅線: > **「若您不慎走入地下2樓,請保持閱讀狀態直到工作人員領您回到樓上(閱讀任何一本書即可,不限語言)。」** 這是地下二樓唯一的自救方法。可是他剛才根本無法冷靜閱讀,甚至還主動翻閱了規則明文禁止的「無標題紅封書」。他違反的不只是一條規則——而是幾乎所有與館藏相關的界線。 桌上那本紅書不安分地顫動著。他小心翼翼地將手放在書面上,這一刻,冰冷觸感彷彿不是來自紙張,而是來自某種溼冷的、有生命的東西。他記起規則第三條: > **「若您找到一本『未在系統登錄的書籍』,封面為紅色無標題,請勿翻閱,將其置於服務台左側抽屜內。」** 可是,他已經打開、閱讀,甚至——讓書頁寫上了自己的名字。他深知自己此刻已經成為「資料遺失品」的一部分,而不是一個單純的管理員。 他環顧館內,心中有股異常的寒意。桌上的借閱紀錄本突然自動翻動起來,翻到今日日期那一頁,紀錄欄位顯示: > 書名:████(紅封) > 借閱者:中澤春人 > 日期:— > 備註:「不可歸還、規則違反、待歸檔。」 他想立刻將這本紅書放回服務台抽屜,試圖彌補自己的過錯。但當他走到櫃台左側,發現抽屜無論怎麼拉都拉不開。櫃台背後的牆上竟出現了一個不曾見過的告示: > **「遲來的歸還不被接受。你的名字已列入館藏。」** 他的手開始顫抖。忽然間,桌上的鏡子倒映出他自己的臉——那張臉蒼白失血、雙眼泛紅,嘴角裂開一道不自然的弧度。春人驚叫一聲,猛地閉上雙眼,腦中急切數著:「一、二、三、四、五……」等到十秒過去,他才緩緩睜開眼,發現鏡子裡的臉與他重新同步。 他痛苦地蹲在地上,忽然發現腳下散落著幾張書頁。這些書頁明顯不是從紅書裡撕下來的,而像是被什麼力量「印」出來。他拾起一張,紙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他的行動、他的恐懼,還有一行最新的字跡: > **「你已違反第二、三條,未於地下二樓保持閱讀,未依規將紅書歸還。請等待下一步處理。」** 他的腦中開始出現更多不屬於自己的記憶片段。他「看見」自己站在三樓禁書區鐵門前,身邊是無數無臉書架與倒影;又「看見」自己正帶著紅書走進一條沒有盡頭的走廊,牆上貼滿舊報紙,每張報紙上都寫著自己的名字。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發現自己的手臂皮膚下隱約浮現出一串編號,就像館藏書的分類標籤。這一刻,他徹底明白:**「自己」真的被「寫」進了圖書館。** --- 他掙扎著回到館內一隅,試圖讓自己冷靜。他拼命重複規則、翻查借閱紀錄、試圖呼喊館長佐倉——但整座圖書館只有低沉的雨聲和紙頁自動翻動的摩擦聲在迴盪。他忽然聽到櫃台後方傳來三聲斷續的敲擊—— 咚、咚……咚。 那節奏像極了閉架文獻館員守則第五條的描述: > **「半夜若有人敲門聲斷續且不進入,請在第七聲時回應:『資料保存中,請稍後。』切勿打開門。」** 他的心跳劇烈加速,數著那個聲音。當敲擊聲來到第七下時,他顫抖著對著黑暗低聲說: > 「資料保存中,請稍後。」 黑暗裡的聲音立刻消失。那一刻,他意識到自己和這些規則、低語、禁忌早已密不可分。每違反一條,他的名字就更深地刻進圖書館每一頁紙裡。 回到辦公桌,他發現那本紅書又自動打開。這一次,書頁不再空白,而是寫滿了他的生活、思考、記憶,甚至包括剛才數數、閉眼、讀規則的片段。最後一頁上只留一句話: > **「若你已知自己為書中一頁,你可選擇等待輪替,或成為規則的新守者。」** 雨夜裡,圖書館內外空氣愈發壓抑,每個角落都像在觀察他、監控他。紙頁、書本、鏡子、走廊、書車、紅書、抽屜,所有的物件和聲音都在催促著他做出抉擇。 春人這時才意識到:在這裡,**「違規」本身就是被記錄的理由,而「被記錄」的瞬間,人與故事的界線就此消失。** 他終於明白,圖書館裡的每一條規則——不是為了保護誰,而是為了控制、囚禁、吞噬所有讀者與館員的命運,讓他們化為下一本禁書裡的低語與章節。 而這一切,都還沒有結束。 ### 館員與收藏 凌晨過後,圖書館的每一處都瀰漫著一股更沉重的壓力。春人徹夜未眠,他的視線常常飄忽在一堆翻亂的借閱紀錄、異常紙條、與那本紅封書之間。每當他嘗試合上雙眼,腦中總有低語竄入——那不是自己的聲音,而是來自書架之間、藏在牆縫與抽屜的「其他人」。 他試圖以理性思考自己還可以做什麼,但腦海中的思緒早已斷裂成零碎片段。凌晨三點,圖書館內部忽然停電,整座建築被黑暗徹底吞噬。他摸索著手電筒,腦中反覆回想規則:「若您19:00時尚未離館,請至地下1樓等待夜間輪替結束。」 他看了看時鐘,已經遠遠超過開館時限——自己這幾天根本沒出過館,早已忘記了白天與夜晚的交界。這個念頭讓他忍不住渾身發冷。黑暗中,他摸索到樓梯口,朝地下樓層緩緩前行。 當他進入地下1樓時,走廊的盡頭燈光突然亮起,一道淡紅色的光暈照亮前方。那不是普通的燈,而像是某種警示或召喚。走進地下休息區,他驚見空間裡站滿了十幾個「人影」——他們衣著各異,有老人、青年、孩童,每個人的臉都被厚厚的書頁遮住,完全看不見五官。 他站在門口,不敢前進。那些人影沒有動作,靜止如蠟像,但空氣中有數十種不同語調的細語不斷湧現: > 「不能出館……不能忘記……」 > > 「等待輪替……等待章節結束……」 > > 「不是我們選的,是書選了我們……」 春人心跳急促,他明白這些正是過去違規或被困於規則中的「前任館員」或「資料遺失品」——他們在這裡不再是活人,而是一頁頁會呼吸的檔案。他腦海裡突然閃過閉架文獻館員守則的規定: > **「若清點中發現多一本未登錄之資料,請將其鎖入E架最底層,並貼上『記錄完成』標籤。」** 難道自己正被圖書館當作「多餘的資料」封存、分類、歸檔?每一次違規,每一項遺漏,都是讓自己被遞進這個「收藏」系統裡的一步。 他顫抖著詢問那些人影:「你們……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沒有正面回答,只有更多疊加的低語在空氣中盤旋。某個人影緩緩將書頁移開嘴部,露出下顎與下巴,但臉部以上仍然空白。他聽見那人低聲說: > **「只要規則還在,我們就是書頁裡的影子。規則選了誰,誰就要補足缺頁。」** 這句話像冰針刺穿春人的理智。他終於明白,所謂「輪替結束」,從來不是回歸自由,而是將一個人的故事徹底嵌進無法翻閱的章節裡。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春人,快回樓上——別讓自己成為下一本紅書。」那是館長佐倉的聲音,低沉、清晰,卻帶著莫名的壓力。他本能地回頭,只見樓梯盡頭一道光亮,像一道臨時敞開的出口。他拖著發軟的身體奔向那道光,身後的低語、書頁、無臉人影全都在呼喚: > **「不要忘記……你還沒完成自己的章節……」** 他幾乎是爬著回到一樓,摔倒在櫃台下,渾身顫抖、淚流滿面。燈光恢復正常,但那種被監控、被規則支配的壓抑感絲毫未減。 — 春人知道,自己已經是館藏的一部分。每一條規則都是一道枷鎖,每違反一次都等同於將名字寫進下一本紅書。他開始懷疑,自己所認識的每一位讀者、每一個同事,是不是也都被封存在書架、抽屜、紙頁、目錄,甚至他平日抄寫規則的小抄本上。 桌上的紅書這時自己打開,書頁上浮現一句新句子: > **「代理館長即將輪替。請完成最後一次記錄。」** 這句話讓他徹底明白——即使逃到館外,他也無法回到真正的現實。只要名字還在紙頁中,每個夜晚,每一場雨,每一個規則,都會將他拉回這無盡的輪替、審查、分類之中。 他這時才第一次真正害怕:**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永遠失去「離開」的可能。** 圖書館安靜無聲。遠處書架間,紅封書開始自行翻頁,紙頁低語再次響起: > **「下一章節——即將開啟。」** ### 現實的真實性 天色破曉,灰白的晨光從磨砂窗紙滲進來。櫻町圖書館的一樓像永遠沒有人來過的墓穴,空氣中凝著昨夜所有尚未消散的寒意。春人雙眼布滿血絲,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區分清醒與夢境。 他低頭,看著手臂上逐漸褪色的「分類編號」;又望向辦公桌下方那本紅書。桌上借閱紀錄本的頁角正自動捲起,紙張像慢慢腐爛的皮膚。他已經記不得自己有多少天沒離開圖書館,有多少夜晚在陰影裡數著規則,每一句話都在他腦海重播。 他想著:「規則到底從哪裡來?如果我從未閱讀過,如果我一開始什麼都沒碰,是不是就不會落入這個陷阱?」但那念頭還沒成型,他就看見書架深處自己的倒影浮現。那是三樓鏡子裡的「他」,面無表情地站在書架後方,肩頭也刻著模糊的章節編號。 他忍不住顫抖地摸上自己的臉,發現臉皮竟然冰冷又乾燥,像一層舊書頁黏在骨頭上。他深知自己的現實感正在消失——自己已經不再是「春人」,而是一段故事、一行規則下的「被紀錄者」。 那一刻,他徹底明白了一件事:**「圖書館不是收集知識,而是消化現實。」** 所有進來這裡的人、書、故事,最終都會被規則吞噬,逐漸失去真實,化為系統的一頁、一句低語、一個失蹤數據。規則像是一條條結界,把人困在無形的書殼裡,將每個掙扎都轉化為紙上墨跡。 春人想起自己剛到櫻町的第一天——那時天氣晴朗,圖書館還有老人、母親、小孩,他們的名字還在登記本上。現在,所有人的名字都模糊、消失,只剩下一串串編號與批註:「遺失品」「待歸檔」「違規讀者」……每個名字背後的故事都被規則抹平,甚至連最後的記憶也被書頁慢慢吸走。 他瘋狂地想找到現實的證據。他在日記本裡反覆寫下自己的名字、出生年月日、過去的住址——但沒過多久,所有筆跡都變成了一句重複的警語: > **「現實不可反覆複製。已登錄內容將由規則覆寫。」** 他試圖打電話給鎮上唯一的朋友。電話剛接通,卻只傳來持續不斷的沙沙聲,然後對面傳來一段空洞而機械的聲音:「請確認您的借閱紀錄。請依規則行事。請勿擅自離開現場。」他慌忙掛斷,心跳劇烈得快要撕裂胸腔。 絕望感從內而外撕咬著他的神經。圖書館內的一切都像是活的,書架會自動移動,鏡子會重組倒影,借閱紀錄會自行修改。他甚至看到牆上的時鐘指針偶爾倒轉,彷彿時間本身也被系統規則改寫——沒有任何一個片刻能證明「現實」還在持續、還屬於自己。 春人趴在桌上,不知何時哭了出來。滴落紙上的眼淚迅速被吸收,然後在紙頁下方滲出一句新的警告: > **「資料遺失品請勿情緒外露。若無法自控,將啟動輪替機制。」** 他放聲嘶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被厚重的紙頁吞噬,傳不到任何地方。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有沒有聲音,還是早已成為書中某個段落的無聲旁白。 — 這時,紅書再度自動打開,紙頁內多出一段剛剛「發生」的描述: > **「202X年,代理館員春人在極度壓抑的狀態下,逐步喪失現實感。由於違反多條規則,其個人資料已歸檔,等待下次輪替。」** 他顫抖地合上書,覺得自己再也無法掙脫這一切。窗外開始下起新一輪的雨,灰白的晨光逐漸被黑雲吞沒。每一滴雨聲都是一條規則的複述,每一次閃電都照亮書架間蠢蠢欲動的紙頁。 春人這才徹底意識到:現實本身,其實只是規則暫時「容許」存在的故事段落。只要他還被紀錄,只要名字還沒從書頁消失,他永遠無法逃出這座「吞噬現實」的圖書館。 ### 門未全開 隨著新一輪暴雨席捲櫻町,圖書館內的燈光變得異常幽暗,每一道走廊盡頭都像在等待著什麼將要甦醒。春人靠在辦公桌前,胸口緊壓著那本紅書,指節泛白,身體發冷如冰。他感覺到紙頁的低語越來越近,那聲音不再來自書本,而是在牆壁縫隙、燈罩內、腳下積水裡──彷彿整棟圖書館都變成了一個巨大而潮濕的呼吸器官,將每一口絕望與恐懼反覆循環。 清晨的時鐘指針停在某個模糊的時刻,像是忘記推進。窗外只有無盡的雨聲,而館內紙頁的翻動卻愈加明顯。春人不敢走到鏡子前,不敢去碰任何一本書,甚至不敢閉上雙眼。他深怕一閉眼,再睜開時,自己已經完全成為某個故事的一頁、某段規則的一行備註、某次「輪替」的替身。 他忽然發現辦公桌抽屜裡多了一張陌生紙條,字跡筆直,像是機械刻印: > **「下一頁即將展開。你準備好了嗎?」** 這行字不僅冷漠無情,甚至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力。春人雙手顫抖,紙條邊緣還殘留著未乾的墨痕,像剛從某本書裡抽出。他慢慢抬頭,看到書架間紙頁自動掉落,地板很快鋪滿無數書頁、條碼紙、規則清單的碎屑,地面變得濕滑、難以站穩。 他想離開圖書館──衝向門口,卻發現門框外根本不是街道,而是一層又一層反射自己身影的玻璃門。每一扇門後面都是另一個「自己」,有的蒼老、有的眼神空洞、有的頭頂浮現分類標籤。春人想大聲呼喊,卻只能聽到自己聲音在玻璃間來回折射,被放大、被壓縮,最後成為毫無意義的回音。 他崩潰地撲回辦公桌,雙手緊緊抓著紅書,喉嚨發出不成人聲的低吼。他瘋狂地翻閱書頁,每一頁上都記錄著他的細節、恐懼、想法,連剛才的每一步都即時出現文字記錄。他嘗試在書頁上亂寫、亂畫、試圖毀壞這本書,但紙張自動癒合,所有筆劃最後都變成一句話: > **「你的章節未完,你不可自毀。」** 他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書頁上,卻迅速被紙張吸收。紙頁上浮現新的警告: > **「資料遺失品不得情緒外露。」** > > **「違反規則將觸發下一輪輪替。」** 這些字像封印一樣將他的每一個念頭都困住。他突然意識到──只要違反一次規則,他就再也無法回到現實。現實與故事的界線,在這座圖書館裡早已被徹底抹平。 就在這時,他發現地板中央出現一道濕漉漉的裂縫,像是紙頁與地磚被無形利器劃開。裂縫緩緩擴大,陰影深不見底,低語聲響從深處湧出。那不是單純的書頁翻動聲,而是數十、數百道互相覆誦、彼此牽扯的「故事段落」: > **「每個人都是書的一頁……」** > > **「規則決定故事能否結束……」** > > **「如果無法結尾,就會成為館藏的影子……」** 春人踉蹌地退後,雙腳已經陷進紙頁與水跡構成的沼澤。他突然明白:「這扇門——所謂的『禁書之門』——永遠不會全開。它讓你看到外面的世界,只是為了證明你已經沒資格回去了。」 所有紙頁同時發出「沙沙」的歡愉聲。那些紙頁像潮水湧來,將他的雙腿、手臂、胸口一點點包裹。低語變成咒語,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刺進他的記憶裡,把現實的最後餘溫一點點剝離。 春人閉上雙眼,強迫自己記住規則。他顫抖著唸出那七條公開規則,每一條都像自救的咒語: > **「請於開館時間內進入館內……」** > > **「若聽到有人唸書名,不要理會……」** > > **「紅封無標題書,不可翻閱……」** > > **「每位最多借閱六本書……」** > > **「鏡子只可照衣冠……」** > > **「若誤入地下2樓,請保持閱讀……」** > > **「親友呼喚時請確認眼神……」** 但低語與紙頁早已將這些規則搶去主導權。每一條規則的背後,都是被吞噬、被分類、被等待歸檔的「資料遺失品」。他的聲音逐漸微弱,淹沒在紙頁低語的漩渦裡。 最後,他像是被一股看不見的手慢慢推向那道濕冷裂縫,意識被無數故事段落拉扯。他明白自己將會被記錄進禁書之門裡,變成下一個等待新讀者輪替的「標本」。 而這一刻,他才明白——**門永遠不會真正全開。它只是讓你看到絕望有多深。** ### 代理館長 凌晨五點,春人醒在一張冰冷的桌面上,整個人像是被圖書館這頭怪物徹底吞噬。黑暗裡,書頁摩擦的聲音與紙張濕潤的氣息交纏不去,黏附在他每一次呼吸裡。他一動,脊椎骨間的疼痛與異物感提醒著他,自己已經不再是那個剛抵達櫻町、以為圖書館只是一份公職的普通人。 窗外下著無休止的細雨,天光始終照不進這棟被規則包圍的舊建築。桌上不知何時多出一張字條和一串生鏽的鑰匙——字條是佐倉館長最後留下的,墨跡深刻到像刻進紙裡: > **「從今日起,中澤春人代理館長。你知道規則,也知道代價。每一條都不能輕忽,遺失品不可放任其存在。」** 手指碰觸鑰匙的那一刻,冰冷的觸感和刺鼻的鐵銹味就像一種儀式,宣告他已不再是局外人,而是這個「收容機構」的守門人。他的名字早已寫進每一本紅書、每張警告紙條、每個鏡子的倒影——甚至手臂下方還隱約浮現一串屬於館藏的分類號碼。 他強迫自己翻開桌上那本厚重的館長日誌。書皮乾裂發黃,書脊處還纏著灰白毛髮和幾塊不明污漬。第一頁只有短短一句: > **「館長之責,非是管理,而是壓抑。」** 這句話像一道詛咒,烙印在他的腦裡。他試圖翻查過去的紀錄,發現每一頁都記錄著過去幾十年的館長——有的名字被塗黑,有的只剩日期和「遺失」、「消失」、「輪替」這類空洞而詭異的詞彙。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是,每隔幾頁就有手寫的驚恐筆記: > **「失蹤者仍在低語……」 > 「不能睡,不能回家……」 > 「只有規則才是真實……」 > 「我夢見自己也變成了館藏的一部分。」** 書頁在他指下發出吱吱的聲響,像極了紙上細蟲蠕動。他努力讓自己鎮定,開始一項項履行代理館長的職責:清點書架、檢查禁書、整理借閱紀錄、巡查地下室。每做一件事,圖書館的異常就像變本加厲地回應他。 一大早,三樓禁書區鐵門莫名自行打開,書架移動的聲音在寂靜中宛如怪獸巨口咬合。他走近時發現,書架排列已與昨日完全不同,多了一條狹長的夾道,盡頭是一面蒙著水氣的鏡子,鏡中自己站得直挺挺,臉卻像塗白的紙頁一樣空白。 他想起規則: > **「圖書館內鏡子僅供照衣冠,若您看到自己不動或動作不一致,請迅速閉眼倒數10秒。」** 然而這時,他再怎麼倒數、再怎麼閉眼,鏡中的倒影依舊停在原地、動作分毫不變,只是眼眶處逐漸浮現兩點漆黑的墨漬,慢慢擴散到整張臉。 他逃回樓下,卻發現一樓櫃台多出幾本「未歸還」的借閱書,封面全是紅色無標題。每本書頁邊緣都沾著濕痕,有些頁面還混著髮絲、針孔、碎紙與乾裂的血痕。他試著將書放入左側抽屜,卻發現抽屜根本推不進——那本書像有生命地反抗、蹦跳、甚至滑回他手中。 這時,桌上又出現一張紙條,這次字跡極度工整: > **「代理館長須承擔所有未歸還書籍,規則未完,館藏不滅。」** 他的腦袋像被封死。想將紅書焚毀,卻只聽見書頁發出淒厲的尖嘯,火焰無法靠近。將書扔到雨中,書隔天就靜靜出現在自己床頭櫃上,紙頁更為黏膩,還滲出褐色斑點。 午夜,圖書館內所有燈自動熄滅。春人靠著微弱手電筒巡查,每走一步都能聽到書頁低語:「你不能逃……你已違反規則……」樓梯間牆上開始浮現無數暗紅書名條——每條上面都寫著他過去一週的所有行為與念頭: > **「帶入第七本書——未交付男孩」** > > **「翻閱紅封書——規則違反」** > > **「未在19:00離館——等待輪替」** 這些書名條像活物爬滿牆壁、纏住他每一次呼吸。他不知該如何反擊,這種壓抑已經成為身體與現實的一部分。 最令人窒息的,是那份孤獨:所有人影都消失了,只有他與書、規則、紙頁、低語。窗外雨聲成為唯一的時鐘,提醒他還有什麼「現實」尚未被紙頁覆蓋。 當清晨六點的鐘聲響起時,他發現自己已經坐在圖書館中央,懷裡抱著一堆紅書,眼睛血絲布滿。櫃台上方,鏡子反射出數百個自己的倒影,每個倒影都穿著同樣的制服,每個人手裡都抱著紅書,但臉上都沒有五官,只剩一片模糊的灰白。 他終於明白: **「成為代理館長,等於成為規則的化身。被規則記住的一刻,就是自我消亡的起點。」** 在這一刻,他再也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只知道,真正的壓抑還在後面等著他。 ### 禁斷反抗 夜裡,春人幾乎不敢闔眼。他坐在館長辦公室的舊椅上,雙手環抱著那串沉甸甸的舊鑰匙。書頁的氣味、黴斑的觸感和無數規則低語盤踞在四周,彷彿每個物件都成為了監控他的眼睛。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絕望——那種壓抑比深夜還濃,讓人窒息,像黑色水泥堵住口鼻。他深知,如果什麼都不做,很快就會徹底被吞沒。 午夜過後,整座圖書館像活了一樣。書架自己移動,地板的木板傳來咔咔斷裂的聲音,天花板滴下墨色的水珠。書本在黑暗中翻動,有時一頁頁彈出,有時整本騰空旋轉,像一群無聲的怪鳥盤旋。他無數次想直接衝出大門,但每當手搭上門把,就有無形的力道讓他退縮——或者門後只剩下一層又一層反射出自己的玻璃牆,每個倒影的雙眼都被書頁覆蓋,看不見底。 他開始質疑,這裡到底還有沒有出口。 但他不肯放棄。白日裡,他強迫自己用館長的名義檢查所有藏書。他攜帶館長鑰匙,打開本應上鎖多年的舊書庫、地下資料層與禁書區。每打開一扇門,空氣裡都多了一種更深層的濕冷,像是走進他人的墳墓。走在狹窄、被燈泡映照得慘白的地下通道時,牆上的舊警告標語不斷閃爍: > **「未經允許,不可歸位。」** > > **「禁止將紅封無標題書帶出本層。」** > > **「歸檔者需於輪替前填寫終章。」** 他試著違逆這一切——將所有異常的紅書、錯誤記錄、無標題書籍搬到垃圾場,將藏有低語與血漬的書頁撕碎扔進廚餘桶,再用濃烈的漂白水強行清洗所有書架角落。但到了隔天清晨,所有「丟棄」的書會自動回到原位,書頁乾淨得像剛印好的一樣,只是書角多了幾行小字: > **「規則自動復原,違規紀錄已加註。代理館長,不得逃避責任。」** 他不死心,決定直接「改寫」規則。春人翻開館長日誌,用幾乎失控的字跡在背面加註: > **「規則第七條廢止——三樓的男孩不再收書。」** > > **「紅封書可於暴雨夜焚毀,由代理館長主動執行。」** > > **「鏡子只作照衣冠,不再顯示替身。」** 他剛寫下這些反規則,紙頁立刻泛起不自然的濕潤,墨跡流動成斑駁的黑痕。過沒幾分鐘,所有反規則都被紙張自動吞噬,頁面再次回到原有條文。桌上的館長日誌則自動翻到一頁新紀錄: > **「202X年X月X日,代理館長春人嘗試修改規則。輪替加速,館藏異常開始增長。」** 館內異象隨之暴走。書架自動旋轉,擋住出入口;禁書區的門無故開合,門後傳來密集的敲擊聲和潮濕的喘息;鏡子裡不再反映現實,只剩濛濛一片灰影,影子裡漂浮著斷裂的名字和分類號碼;地下資料層書架自動移動,將「資料遺失品」的檔案一排排推向走道中央,彷彿準備將他活埋在紙頁與記錄間。 夜裡,圖書館裡的低語變成了齒咬與咒罵。紙頁上自動浮現恐嚇性的句子: > **「違規不被容忍。」** > > **「反抗者將成為下一章。」** > > **「故事由規則決定,不由人定。」** 春人不斷與這些規則拔河。每當他想再添新規則或反規則,書桌旁就多一張記錄他的動作與「違規情節」的警告條,甚至有人在牆上用鮮紅顏料寫下: > **「你逃不了——你已經是故事的一頁。」** 壓抑像溺水那樣漸進蔓延,每次呼吸都是紙屑、黴味與恐懼。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身份與記憶——是不是真的還有「春人」這個人,還是早就成為規則與故事的內容。 在某個凌晨,他夢見自己被無數書頁緊緊包裹,每一頁都寫滿自己的名字、恐懼、反抗、痛苦、妄想。他的嘴巴被紙條塞住,無法發出聲音,雙眼被分類號碼遮蔽,四肢被紅書纏繞。夢醒時,他發現手裡正緊握著那串館長鑰匙,指節發白,掌心刻出一道道血紅的痕跡。 春人這時才明白:**只要還在圖書館裡反抗,自己就永遠擺脫不了規則的控制。真正的恐懼不是書本,不是紅封,不是失蹤,而是這場永無止盡的輪替與壓抑,讓人失去自我、被吞噬成空洞的故事。** 他終於倒在禁書區門口,雙手捂著耳朵,身邊低語愈來愈密集,像潮水要將他徹底掩埋。 ### 受害者們 在那場無休止的壓抑夢魘後,春人渾身是汗地驚醒,發現自己蜷縮在禁書區門口,懷裡還抱著一疊紅封無標題書。他的呼吸像是被膠帶封住,每吸一口都帶有書紙和舊黴斑的味道。他已經不確定剛才的夢境與現實有何分別——但心裡唯一清楚的是:只靠自己,無論多努力反抗,都只是讓自己深陷規則的枷鎖中。 絕望中,春人突然想起自己不是唯一的受害者。他記得那些曾經失蹤的讀者、奇異失語的孩子、被吞沒在鏡子裡的替身,還有每夜紙頁低語裡不屬於自己的陌生名字。這些「資料遺失品」是否也在和他一樣掙扎?是否還在某個書頁、某個藏書櫃、某段故事深處,等著被救贖? 他決定嘗試與這些被困的人們聯繫。 第一步,他用僅剩的勇氣拿起一支黑色鉛筆,在三樓禁書區的書架夾縫間,用顫抖的字跡寫下: > **「如你還記得自己的名字,請於午夜來到閉架文獻室。」** 他刻意讓這句話寫得很小,藏在書架最陰暗、最容易被忽略的邊緣,只給那些還有意志的「書頁之人」看到。然後,他翻開每一本紅封書,在最不起眼的內頁角落塞進手寫紙條: > **「你不是唯一的受困者。規則之外有出口,請尋找圖書館的代理人。」** 甚至在辦公桌的借閱紀錄本上,他悄悄在空白角落寫下: > **「輪替不是唯一命運。」** 這些「記號」像是釣餌,他小心翼翼地拋向書架、紙頁、鏡面和地下潮濕的資料層。他無法確定會不會有人看到,但這是唯一的希望:只要還有一個意志清醒的靈魂能閱讀這些句子,規則的網就不是絕對無懈可擊。 接下來的數天,圖書館的異象變得更加猛烈。午夜時分,閉架文獻室的門縫會莫名傳來溫熱的濕氣與低語。三樓禁書區有時傳出窸窣的腳步,像有人在書架之間徘徊。借閱紀錄本上偶爾浮現陌生的字跡—— > **「我還在……」** > > **「第七頁……」** > > **「名字未完,還能回家嗎?」** 他終於在一個無月的夜晚等到回應。閉架文獻室的燈泡閃爍著蒼白的光,門緩緩開啟,一道道影子靜靜聚集在潮濕的地板上。這些影子形態各異,有的小孩身上纏滿書條,有的老人手裡抓著泛黃的書籤,有的全身像用書頁拼湊而成,只有輪廓沒有臉。他認出其中一位女孩是那個曾在兒童區失蹤的小學生,還有一個背影像極了當年那個帶著孫女來圖書館的老人。 這些「受害者」無聲地環繞著春人。他們的存在像是介於現實和書中角色之間,言語時聲音輕如書紙摩擦: > **「規則像繩索,纏住我們的故事,只要還有一人記得出口,規則就不能完全吞噬。」** > > **「我們都是違規者,被寫進書裡,等著有人翻到結尾。」** > > **「你能帶我們出去嗎?」** 春人想流淚,卻發現眼淚像被吸乾,只剩下乾澀的痛楚。他緊握著館長鑰匙,低聲回應: > **「我們可以試試,只要還能記得彼此的名字、彼此的故事……」** 這些影子有的開始哭泣,有的跪地寫下自己的名字,有的拼命翻找被塗黑的書頁,試圖留下最後一行字。有的名字剛寫下就被紙頁吞噬,消失在空氣中;有的只剩下一個殘缺的首字母和日期,無論怎麼拼湊都回不到完整的自我。 這一夜,春人與他們在閉架文獻室集體低聲背誦自己的名字和故事。他試著用館長的權限將所有紙條、紅書、警告標籤集中到一塊,組成一座小小的「故事塔」。那些影子圍繞著這堆書頁,有的哭、有的低語、有的甚至發出詭異的笑聲。每個人都像在拼命和規則、和遺忘、和吞噬自己的恐懼作對。 忽然之間,燈光劇烈閃爍。三樓的鏡子自動破裂,所有紙頁同時翻動,圖書館發出像水泥斷裂、骨頭折斷一樣的巨響。閉架文獻室深處的書架自動旋轉,開啟一道黑色的狹縫。地底傳來千萬聲低語,像是所有故事同時求救、同時嘲笑。 > **「快點,輪替要到了——」** > > **「只要還有一個人記得,我們就還沒被完全吞噬。」** 春人知道,這是最後的時刻。他帶著這些書頁之影、遺失者、違規讀者,一起走進那道狹縫。每一步,腳下都是濕冷、扭曲的書頁,每一步都像要被紙頁拉住。但每個人的低語、每個人的名字,都在這瞬間混成一種力量——一種微弱但堅持的反抗。 他明白,他們的希望只剩一點點: **只要還有故事沒寫完,只要還有名字沒被規則覆蓋,輪替就不是唯一的命運。** ### 紙頁集合 凌晨的圖書館如同一口封閉的棺槨,牆上濕痕斑斑,書架投下長長的扭曲陰影。中澤春人坐在辦公桌後,燈光慘白,指尖因焦慮而微微發顫。他知道這一夜是所有輪替、違規、吞噬與反抗交匯的臨界點——一切都將走向某種無法回頭的崩解。 他翻開館長日誌,紙頁沉重。每一頁都記錄著前任館長、失蹤者、資料遺失品的名字與殘酷結局。無數筆劃如利爪劃過他心口: > **「館長之責,非是管理,而是壓抑。」** > > **「違規者,永不歸檔。」** > > **「故事結尾不可自定,必須服從輪替。」** 春人按住胸口的紅書,想起自己的反抗並未帶來救贖。每次規則被他改寫、挑戰,館藏異象就愈加激烈。地下資料層的空氣愈來愈稠密,彷彿有千萬失語靈魂在濕冷的紙頁裡蠕動。他明白,只有靠自己絕不可能打破這場枷鎖。他需要同伴,需要把所有受害的名字和故事集合起來。 這夜,他放下所有恐懼,開始在圖書館各處秘密留下一行行訊息—— *在三樓禁書區的書架陰影裡,用鑰匙刻下:* > **「如你還記得自己的名字,請午夜後來到閉架文獻室。」** *在每一本紅封無標題書的最後一頁,塞進細碎紙條:* > **「規則之外有出口,請尋找館長。」** *在兒童閱讀室的舊窗臺上,他用燒焦的蠟筆劃出殘缺的拼音:* > **「k-a-n-c-h-a-n-g q-u」** *在借閱紀錄本的最後一頁,用極細的筆跡寫下:* > **「輪替不是唯一命運。」** 每放下一條訊息,他都感覺到周遭空氣愈加黏稠、紙頁摩擦聲愈加密集。夜深時,書架會自己移動,把他的訊息部分掩埋,但他執著地一遍遍補寫。 雨夜來臨時,他在圖書館中央廳地板上用粉筆畫出一個巨大的開放圓圈。圓圈中央擺滿紅封書、破損紙條與遺失名牌。這是召喚,是呼籲,是無聲的祈禱。 午夜零點,圖書館變得詭異安靜。時鐘的滴答聲彷彿也凝固。春人靜靜坐在開放圓圈中央,等著那些失落的名字、故事、影子回來。 最先來的是那個無臉女孩——她穿著泛黃的童裝,手裡抱著一本濕透的繪本。女孩雙眼被墨漬塗黑,嘴角裂開無聲啜泣,但仍硬生生唸出自己的名字:「千繪……我還記得……」 接著來的是那位白髮老人,他的外套塞滿斷裂紙條和過時借閱證。他緩慢地將一張泛黃書籤遞給春人,上頭歪斜地寫著自己的名字和過去歸還書本的日期,還有一行顫抖的小字: > **「如果你能翻回開頭,就會記得我。」** 一個個影子浮現:有失語的母親,雙手捧著已模糊的家庭照片;有書頁拼成身體的學生,每一步都會掉落文字;還有身後生長出分頁與條碼的壯漢,他低頭喘息:「我還在嗎?我還算是自己嗎?」 他們圍坐在紙頁、紅書和破損名條圍成的陣中央。每個人都緊緊攥著屬於自己的殘缺片段,不停重複自己的名字、故事、遺憾和未完的夢想。所有低語、嗚咽、呢喃、哭泣在空間裡匯流,像要將這間館堂擠爆。 春人站在圓圈中央,淚水滑落,聲音顫抖: > **「只要還有人記得自己,規則就不能將我們全部吞噬……只要我們還願意講自己的故事,還沒人能決定我們的結尾!」** 他感覺身後的陰影們逐漸凝實,語聲開始重疊、增強,每一次自述都像撕破規則的繩索一樣刺耳。 正當紙頁的潮水準備爆發,三樓的鏡子無預警碎裂,所有光線反射出一條扭曲的黑色長廊。書架在黑暗中自動移動,把所有人影推向深處。地板開始濕冷黏膩,有書頁自下而上抓住每個人的腳踝,像是逼迫他們參與即將到來的決戰。 春人看著這些本該被遺忘、被吞噬的人,心中生出罕有的希望——這一次,他們將不再孤單,而是以名字、故事、記憶為武器,直面那個吞噬一切的系統。 紙頁的集合,不只是抵抗輪替的開始,更是宣告這個壓抑故事終於逼近「結尾」的前奏。 ### 決戰 館內的陰影與濕冷紙頁間傳來金屬迴響,像是規則本身在深處磨牙咬齒。午夜的圖書館徹底變形,天花板開始滴落墨色的雨點,地板像流動的河道,一層層紙頁自下而上生長蔓延,爬滿所有通道、階梯和門縫。春人領著失落的名字、半透明的受害者與扭曲的影子,朝那條自動開啟的黑色長廊緩慢前進。 三樓禁書區的鐵門在咔嚓巨響中自動滑開,裡頭是一條無盡的階梯——階梯邊緣爬滿了閃爍的分類號碼與警告條,紙條如舌頭、如蛇鱗,不時朝他們吐露出低語: > **「每位讀者最多借閱六本書……」** > > **「若你聽到書名,不要理會……」** > > **「每次違規,都會有新的歸檔……」** 階梯盡頭,黑暗中心,一面巨大的破裂鏡子懸浮半空,鏡面映出無數重疊的「春人」與受害者倒影。每一張臉都被紙頁、分類號與墨漬覆蓋,看不見五官,只剩輪廓和隱約扭曲的嘴型。每個倒影都懷抱紅書、腳踝纏繞鎖鏈,像一群被囚禁在故事深處的幽靈。 書架瘋狂旋轉,鏡子四周的空氣中開始滲出一條條黑色鎖鏈,每一條都從規則的字裡行間蔓延而出。只要有一人猶豫、退縮、無法背誦自己的名字,鎖鏈就會立刻纏上他的腳腕、手腕、嘴巴,讓他逐漸淡化為一頁無字白紙,徹底歸檔。 > **「故事無主,結局自動生成。」** > > **「違規紀錄,不可撤銷。」** > > **「代理館長,不得逃避責任。」** 這是圖書館規則最後的防線。無數鎖鏈化為咒語纏繞他們,紅封書在空中亂舞,紙頁低語匯成一場飢渴的紙頁風暴。 春人見狀,將館長鑰匙高舉,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吶喊: > **「我們不是你們的紀錄!規則不能決定我們的結尾!只要有人記得自己的名字,故事就還沒完結!」** 他的聲音帶起共鳴,受害者影子們用力唸出自己的名字與未完成的故事。有的孩子將舊書籤舉高,高聲喊出自己曾經的夢想;有的老人將手上的紙條一張張撒向風暴,背誦著失落多年的家書與離別信;書頁拼成的學生從皮膚撕下書角,拼命寫下自己的故事結尾: > **「我回家了,我還活著,我還記得自己……」** 紙頁與鎖鏈短暫地後退。鏡子裡的倒影分裂出一道縫隙,光線如同細小的希望滲透其中。那一刻,無數影子的臉上第一次浮現不再只是恐懼,而是堅持與渴望。他們彼此靠攏,拉住彼此的手,一同走向那裂縫。 但是,規則的反撲也在同時達到巔峰。每當有一個影子接近鏡中裂縫,就有數十條新鎖鏈從規則字句中鑽出—— > **「結局須經批准,故事不可擅自編寫。」** > > **「遺失品歸檔,未輪替者記憶抹除。」** > > **「違反第七條,故事將永遠輪替。」** 那些影子再次被拉回,或被硬生生拖進紅書內,或被強行吞進書架的裂縫,只剩下一陣空洞的哭聲和名字的碎片。 春人用盡全身力量衝向鏡面,他的倒影裡所有過往的自己、受害者、輪替過的館長全數重疊在一起。鎖鏈在他脖子、手腕、腳踝上收緊,他的嘴巴幾乎說不出話。但他死命將那串館長鑰匙插進鏡子裂縫裡。 那一刻,整個書庫為之一震。所有紙頁同時翻動,書架崩塌,黑色墨雨倒流。所有影子發出最後的高喊: > **「我們要選擇自己的故事!」** > > **「只要還有人記得,規則就不能完全吞噬我們!」** 整間圖書館在這場紙頁風暴與呼喊聲中劇烈搖晃。書架和鏡子開始出現劇裂,裂縫之間流洩著壓抑的白光與萬千名字的碎片。 短短一瞬,春人以為勝利已在眼前。 **——但這場決戰還未結束。** ### 紙頁崩解 紙頁風暴尚未平息。當鏡裂開,光芒與名字的碎片洩漏出來,圖書館內所有的物理結構彷彿同步崩壞。書架像被巨大之手攪動,層層疊疊地彎曲,紙頁、書脊、標籤、借閱卡在空氣中翻騰、旋轉。天花板上的吊燈一顆顆碎落,裡面流出潮濕的書籤和泛黃的紙條,像是所有過去的記錄、曾經的願望與失敗在同時甦醒,爭先恐後想要掙脫宿命的封印。 春人握著館長鑰匙,感受到每一個受害者的低語、呼喊與掙扎都如電流般灌入自己的血管。他與同伴們一度相信裂縫就是出口——然而混亂的光與影、名字與規則卻如漩渦將一切反抗再次吞沒。 就在風暴最盛之時,館藏規則開始現形。無數張紙頁浮現半空,內容由過去無數館員與失蹤者的手筆疊加交錯。每一行字跡都鮮紅如血,殘缺如傷口: > **「請於開館時間內進入館內。違反將被記錄。」** > > **「請勿翻閱紅封無標題書,違者歸檔於禁區。」** > > **「閱讀第七本書者必須交付於三樓男孩,不得違抗。」** > > **「鏡內影像不符請閉眼倒數十秒,否則視為違規。」** > > **「如有遺失品,代理館長需親自尋回。」** 這些規則條款在紙頁風暴裡被擴大、扭曲,每重複一次,鎖鏈就增多一條,每強化一條,受害者們的影子就模糊一分。名字斷裂、故事被抽空、夢想化為碎片,甚至連最後一絲「自己」的輪廓也逐漸消散在紙屑之中。 春人看著自己周圍的受害者,一個個像溶於雨中的水墨畫。千繪——那個無臉女孩,剛才還在喊著自己的名字,現在只剩一個「千」字反覆在空中顫動;白髮老人撿起了散落的書籤,拼湊著早已斷裂的日期與姓名,最後連紙條也隨風飄散不見。 有的受害者嘶吼著試圖撕碎紙頁風暴,但他們的手掌、手臂、身軀很快被字句化為符號、被章節化為歸檔,再度被拉回圖書館深處的書架縫隙。每個名字被吞沒的瞬間,紙頁風暴就會短暫停頓一下,像是在為一則消失的故事哀悼。 春人絕望地發現,哪怕剛才他們所有人合力將名字、故事、夢想唸得再響,哪怕真的撬開了規則的第一道裂縫,圖書館系統總有更高一層、更新一輪的「吞噬法則」在等著他們。 他想吶喊,卻發現自己的聲音逐漸變小。每次開口說話,嘴裡都會飄出一張極小的紙片,上頭寫著他剛說出口的字,接著被風捲走,不留痕跡。他的名字也變得遙遠,春人這兩個字在空氣裡斷裂、模糊,像是被剪輯成過期的標籤。 他抬頭望向書架深處,只見更多受害者被規則一行行吸進紙頁。每有一個靈魂被完全消化,就有一本紅書無聲掉落,封皮上浮現新的名字與歸檔時間。這些紅書越積越多,終於在書架底部堆疊成一座巨大的「紙頁墳丘」。 崩解的極點來臨。鏡子中心的裂縫劇烈擴張,白光化為吞噬一切的渦旋,仿佛要將全館所有故事全部抽離、混合、歸零。 在紙頁漩渦最深處,春人忽然看見了過去所有被「輪替」的館長。他們的臉已經完全消失,只剩一張張白紙,每張紙上都刻有最後的註記: > **「規則永存,故事輪替。」** > > **「壓抑即守則,破壞即滅絕。」** 這些無臉的館長紛紛向春人伸出手,指尖像乾枯的鉛筆,觸碰他的時候會有紙張碎裂的刺痛。他聽見他們的低語: > **「你已經來到故事的盡頭,你的名字早已記錄,無論如何反抗,最後都只剩下歸檔的命運。」** 在這一刻,春人幾乎放棄抵抗。他感覺自己就是那最普通的一頁,脫離不了故事也超脫不了規則,只能不斷重演輪替,被下一個故事所覆蓋。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逐漸變成書頁,皮膚上的指紋消失,只剩一行行細小的鉛字和隱約的日期。他努力想回憶自己的過去,想記住剛才那些受害者的名字——但他的大腦就像被紙頁覆蓋,一頁頁撕下、填滿、掩蓋,無法回到本來的自我。 就在這種極致壓抑和崩解之下,意志的最後火花忽然在黑暗裡閃現。 春人記起一個極小的細節—— 那位老人遞給他泛黃書籤時,悄悄在紙背寫了一行:「如果你能翻回開頭,就會記得我。」 他下意識從紙頁中掙脫一瞬,拚命撿起地上那張書籤,閉上眼睛把它貼在自己的胸口。那一刻,他彷彿回到了抵達櫻町圖書館的第一天,回到自己還是普通人的時候。他聽見遠方有誰輕聲唸出: > **「故事不是規則定的,故事的開頭永遠比結尾更強大。」** 紙頁風暴的力量忽然中斷,規則條款的鎖鏈在空氣中停擺。春人用最後的力氣將館長鑰匙刺進書頁墳丘的縫隙。那一瞬間,整個空間如失重般震盪,所有規則開始出現破綻,名字的碎片像飛雪一樣逆流回每一個失落靈魂的身上。 白光在紙頁之海中閃耀。規則系統開始混亂,借閱條、紅書、警告條紛紛燃燒,受害者們的輪廓逐漸實體化。紙頁漩渦的中心傳來劇烈的怒吼與悲鳴,像萬千條舊故事在同時哀號: > **「你還沒寫下結尾!你還不能離開!」** 但春人沒有放棄。即使身體一半已經變成紙頁,他還是頑強地撿起一張張碎片,幫助同伴們拼湊各自的名字。他們彼此互唸名字、故事片段,把那些已經消失的記憶再次組合。 有那麼一瞬,圖書館的壓抑與崩壞似乎出現了突破口。光芒與黑暗交錯,規則與名字短暫失去控制權。每個靈魂都回到了自己故事的開端——那個還沒被分類、還沒被歸檔、還能自己選擇未來的瞬間。 春人終於感覺自己不再只是被寫入書頁的一頁。他看到同伴們一個接一個地從墳丘中站起來,從規則中掙脫,每個人都開始唸自己的開頭句子: > **「我的名字叫千繪,這是我來圖書館的第一天……」** > > **「我是野村先生,我一直在找一本能帶我回家的書……」** 那些名字和故事的光芒穿透風暴,短暫照亮了黑暗的圖書館。 > 然而,這一切僅僅是紙頁崩解下誕生的「幻象希望」。他們的勝利如此脆弱,規則的陰影並未消失,只是暫時停歇。 > 鏡子破碎的縫隙開始慢慢癒合,紙頁的低語再次聚集成密集的潮水——但此刻,春人與同伴們還沒意識到,真正的絕望正悄悄向他們再度逼近…… ### 幻影勝利 紙頁風暴終於停歇,殘破的書架猶如一片片廢墟,散發著濃重的墨香與黴味。燈光破碎地灑在空間深處,照亮每一個搖搖欲墜的角落。春人喘息著,滿手紙屑,額頭滲血。他一度以為,自己和所有受害者已經成功突破規則的牢籠;那一道由名字和故事組成的光,像破曉前第一縷晨曦,讓人幾乎敢相信希望是真實存在的。 墳丘上的同伴一一站起來,滿臉淚痕、紙頁殘影仍然未散。他們互相攙扶,低聲呼喚彼此的名字。那種熟悉的聲音從未如此溫暖,甚至在壓抑恐懼的空間中帶來一絲久違的安全感。千繪抓著春人的衣角,緊張地問:「我……我們真的可以離開了嗎?」她的雙眼還是模糊的黑洞,卻第一次閃爍著希望的光。 野村老人顫巍巍地用那張泛黃的書籤擦拭眼淚,語調顫抖:「我好像能記得我太太的名字了……這麼多年,我一直怕忘記。」另一位學生拚命撿拾紙頁碎片,把自己的名字一筆一劃寫回皮膚上。他們逐漸變得「厚實」、輪廓由虛化為實體,像真的能回到現實那般。 在場的每一個靈魂都開始努力找回自己故事的開頭。有人回想起第一次借書的心情,有人回憶起帶著孩子來閱讀的喜悅,有人哽咽著背誦自己的舊地址和電話號碼。他們的聲音彼此交疊,變成一首斷斷續續、顫顫巍巍的合唱: > **「我叫千繪,這是我來圖書館的第一天……」** > > **「我是野村先生,我還記得家的味道……」** > > **「媽媽,我真的要回去了嗎……」** 這些開頭句子彷彿真正重啟了故事。他們的影子變短、臉部特徵逐漸清晰,手心的書頁終於不再黏著規則條款,而是浮現出童年、回憶與未竟的夢想。圖書館的空氣突然間清新起來,陽光透過那些破裂的窗戶斜射進來,像真正的早晨一樣柔和。 春人無法相信這是真的。他看著自己手心的傷口竟然也在癒合,紙屑開始脫落,皮膚回復血色。他快步走向禁書區的大門,發現那扇沉重鐵門竟然沒有再自動鎖閉——輕輕一推,門軸發出久違的金屬聲響,門後是一條通往現實世界的明亮長廊。 同伴們驚喜地跟在他身後。他們彼此呼喊、確認名字,甚至有人哭著撲倒在一起。野村老人驚訝地發現自己可以輕鬆跨出門檻,千繪跌跌撞撞地奔向門外的陽光。每個人都像剛從深井裡被救上來的人,嘴裡大口呼吸著「自由」的空氣。 當最後一個人離開禁書區時,春人回頭望了一眼。他看到那些被遺忘的紅書安靜地堆在書架底部,不再浮動,也不再低語。他本能地去翻一本紅書,發現裡面的內容竟然全都變成空白,只在最後一頁留下一行字: > **「規則已終止。」** 紙頁上最後的警告條款也逐一淡去,曾經鑲嵌在牆壁、鏡面、書櫃上的那些黑色鎖鏈像灰燼一樣化為無形。光線在圖書館每個角落流轉,濕氣和腐敗的氣味也開始淡去。大廳中央的圓圈依然在,但現在已不再令人恐懼,而像一個等待新故事開始的舞台。 走出圖書館那一刻,外面雨已停,街道被清晨的陽光照亮。遠處傳來兒童的嬉戲聲,行人和鄰居的交談聲像是現實世界的證明。春人和同伴們在門口久久站立,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從那個吞噬靈魂的閉鎖結界中逃脫。他輕輕觸碰自己的臉、胸口、手掌,確信自己不再是紙頁,也不是某本書中的角色,而是真正回到「現實」裡的人。 千繪緊緊握住春人的手,哽咽道:「真的結束了嗎?」野村老人望著遠方升起的陽光,不禁笑出聲來:「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看到日出了……」 每一個人都開始講述自己的未來打算——有人說要立刻回家擁抱家人,有人說要寫下自己的故事並把它留給真正的讀者,有人則只是坐在圖書館台階上,靜靜曬著太陽,享受那難得的安寧。 但就在這時,春人心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他發現大門後方的圖書館並未如預想那樣徹底廢墟化,書架仍然排列整齊,牆上還留有泛黃的舊告示,只是所有細節都顯得格外乾淨、安靜……甚至過於完美。 他回頭張望,瞥見借閱紀錄本靜靜擺在櫃台上,頁面自動翻動,露出一張新的借閱表。那上頭正中央,赫然印著「代理館長:中澤春人」幾個剛乾的墨字。 他試圖轉身,卻驚覺腳步變得異常沉重。他望向同伴們,只見他們一個個突然凝滯,笑容如凍結般凝固在臉上,雙眼開始泛起熟悉的灰色書頁光澤。千繪的臉漸漸失去表情,野村老人原本溫和的眼神忽然變得呆滯,指尖微微抽搐,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線操縱。 春人心跳加速,想大聲呼喚他們,卻發現聲音又一次被無形的紙屑吸收。每當他說出名字,就會有一條新的紅線在同伴身上出現,彷彿預示著他們又要再次被「記錄」與「歸檔」。 他驚恐地重新衝進圖書館,沿著剛才踏出的長廊逆行,每走一步腳下都會響起書頁翻動的聲音。剛才明亮的光線逐漸變暗,四周的空氣又開始變得濕冷、潮濕。他衝到櫃台前,死命翻閱借閱紀錄本——但無論怎麼翻,每一頁最終都會自動彈回「代理館長:中澤春人」那一行,底下還多出一串新的數字編碼。 書架再次開始緩慢移動,通道愈發狹窄。紅封書一本本滑出,像是要主動靠近他,書頁在微光中翻動,浮現一道道細細的血痕。牆角那面鏡子裡映出他的倒影——不是他自己,而是一張空白的紙頁,臉部五官開始消退,胸口緩慢浮現新的條碼與規則標籤。 他驚懼地伸手去抓自己的臉,但指尖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紙質,膚色與血肉正一點點消融,成為一頁空白的書紙。他驀然意識到:**所謂的勝利,只是一場幻影。圖書館規則從未真正被擊敗,它只是暫時將自己收斂,等著再次將每一個名字、故事與反抗的意志吞噬入檔案之中。** 門外陽光下的千繪與野村老人還保持著站立的姿態,但他們的影子開始拉長,融化進圖書館的門縫、書架縫隙。那些早已熟悉的警告語與規則標籤重新浮現於空氣之中,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深刻、鋒利。 > **「違規紀錄,不可刪除。」** > > **「故事輪替,必有新篇。」** > > **「代理館長,歸檔完畢。」** 春人無聲地哭泣,最後一次喊出自己的名字。他的聲音如紙屑般散落在空氣中,被無形的館藏系統緩緩吸收、歸零。 就在這無聲的幻影勝利破滅的瞬間,紙頁又一次緩緩閉合。黑暗中,只剩下一行悄然浮現的新警告: > **「故事尚未結束,歸檔繼續。」** 所有的「現實」、「自由」、「救贖」都化為虛影,留給春人的,只剩下一本尚未寫滿的空白書、一串終將被擦去的名字,以及無盡書架間,永遠無法逃脫的壓抑低語。 ### 規則輪迴 圖書館裡的「現實」已經崩壞。那些本以為走出輪迴的同伴一一化作灰影,被書架吞沒。春人奔跑在濕冷的長廊,每一步都踩在翻飛的紙頁與碎裂的書脊之上,空氣越來越濃稠,像是無形的墨汁堵住他的鼻腔。 他曾以為,只要名字、故事、開頭都還在,就能打破規則——但真正的結局,竟然只是進入了「下一輪」書寫。 櫃台上的借閱紀錄本自動翻頁,每一次紙張摩擦聲都彷彿有人在深夜低語。春人死命翻動每一頁,希望能找到一個漏洞——哪怕只是一絲可以遁逃的空隙,但無論怎麼查找,每一頁最終都會浮現那串無法擦去的條目: > **代理館長:中澤春人** > **輪替編號:404-1** > **狀態:待歸檔** 他雙手發顫,抓起筆妄圖把自己名字塗黑。墨水才落紙,字跡立刻流動、渲染、然後恢復原狀,甚至變得更深、更鮮明。每塗掉一次,就有一道細紅線出現在他手背上。 同時,書架開始發出低鳴,像是千萬紙頁同時哀號。 地板下的紙頁像波浪一樣席捲,他看見千繪與野村老人身影被無形的鎖鏈牽扯、扭曲、拖入書架縫隙,最後連名字都消失無蹤。春人只剩下自己,像最後一顆蠟燭在暴風裡微弱地閃爍。 他跑向三樓禁書區,希望找到那扇曾經自動開啟、通向自由的門。然而,門後卻只是一條彎曲無盡的走廊,牆壁上密密麻麻地貼滿了歷代館長、代理人、違規者的名單。 每一個名字底下都標有註記—— > **「違反第X條」** > **「歸檔於T層」** > **「輪替後自動失效」** 這條走廊的盡頭是一面舊鏡子。鏡面內部混濁、泛黃,像有什麼東西在玻璃背後蠢動。春人一步步靠近,終於發現鏡中自己的臉部開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頁一頁、寫滿小字的紙頁。 他發現自己嘴裡再也發不出聲音,每吐出一個字就化為紙片,貼在自己臉上、胸口、手掌、腳腕。名字越發越少,故事越唸越短,記憶像被揉皺的舊書頁一樣斷裂。 身體愈發沉重,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抓住鏡框: > **「不要!我還沒結束,我要……」** 話沒說完,剩下的字化成碎紙片隨風飄走。 這時,館藏系統終於完成最後一輪吸納: 他清楚地感覺到「中澤春人」這四個字從自己胸口緩緩被紙頁扯出,字跡沿著手臂流進空氣,消失在鏡面裡。 空氣死寂,時間停滯。然後,他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低低地從鏡中傳來——是佐倉館長的聲音。 > **「歡迎加入,下一任館長。」** 那聲音不是溫柔的,也不是惡毒的,而是一種深深的疲憊與麻木。 鏡面忽然泛起墨色波紋,佐倉的臉出現在春人肩後——蒼白、無表情,雙眼如同未寫字的白紙。 > **「你明白了嗎?這裡不是拯救人的地方,這裡是讓故事『歸檔』的地方。你以為自己可以反抗,其實只是輪替的新一頁。」** 鏡中,佐倉身後出現更多身影——無數歷代館長、代理人、被吞噬的「守規者」。每個人都帶著與春人一樣的面容、眼神空洞,紙頁構成的身體緩慢蠕動、交疊。他們站成一排,無聲地望向他。 他想呼喊,想嘶吼,但只有無聲的紙屑從口中飄出,落地後自動拼成: > **「中澤春人——館長」** 一瞬間,所有紙頁、名字、記錄、規則條款、借閱紀錄、館員守則全都同時在腦中轟然炸開。他看見自己不僅是「故事角色」,還是被輪替的管理者、觀察者、壓抑者。他所有反抗、嘗試、掙扎都只不過是重演——和佐倉、和前代館長、和所有違規者的命運完全一樣。 鏡面泛起一圈圈扭曲波紋。春人看見自己站在最前排,身後是佐倉與歷代館長的隊伍。館長的衣服、鑰匙、眼鏡、紙條、筆記本,一個個如儀式般傳遞到他手上。他看到自己的臉徹底變成一頁空白書紙,只有「代理館長」的字樣無法擦去。 佐倉緩緩開口,聲音如潮水般將春人包圍: > **「你以為寫下開頭就能逃脫結尾。其實開頭與結尾都是同一頁。你不是讀者,也不是作者。你只是這個系統的下一個紀錄員、守門人。」** 她把一串舊鑰匙輕放在春人手心,鑰匙溫度冰冷,像某種永恆的遺囑。然後佐倉臉孔緩緩消散,像一縷墨色煙塵融入書頁。 > **「我們都曾反抗。最後都變成這裡的紙頁。下一個……會不會比我們強一點?」** 鏡面中無數歷代館長的身影隨著紙頁風暴旋轉、扭曲,合為一體。春人感到自己身體被無形的規則與名單包裹,壓得透不過氣。他的腳下是無盡書架,身邊是沉默的紙頁河流。書架每一格都寫著過去失蹤者、違規者、反抗者的名字——每個名字都在「規則」下徹底無聲。 就在這無望壓抑的輪迴中心,圖書館內再度恢復死寂。書架整齊、警告標語重新浮現,紅封書在暗處微微閃爍,借閱紀錄本又一次自動展開,等待新一批「資料遺失品」出現。 春人——或說新館長——只能呆呆坐在館長椅上,眼前是一頁空白紙,筆放在手中。 > **「現在,輪到你來維護規則,書寫結尾。不要期待救贖,只要做好壓抑。」** 他打開新一冊日誌,紙頁自動浮現一行血紅小字: > **「故事尚未結束,輪替繼續。」** 身後鏡中佐倉的身影緩緩浮現。她與所有歷代館長靜靜注視著春人,每一雙眼睛都是空洞,無情,充滿壓抑與審判。他知道:所有希望的破滅都在這一刻徹底歸檔。 館內又傳來腳步聲,有新讀者推門而入——循環又要開始。春人合上紙頁,抬頭望向那道熟悉的陰影,心底只剩無盡的空洞。 規則沒有被推翻,反抗只是另一種歸檔。 每一任館長,都會在壓抑與遺忘裡等待下一個「紙頁」。 > **「歡迎來到輪替。故事永遠不會有出口。」** ## 第五章:無盡書架 ### 紙頁守門人 圖書館清晨的光線總是黯淡,縱使窗外太陽漸升,館內彷彿永遠籠罩在雨雲底下。春人坐在館長辦公桌後,頭頂燈泡的微光像潮濕蜘蛛絲,無論點亮幾盞燈,陰影仍然盤踞在每個角落。空氣裡帶著潮黴味和墨色書香,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帶著一種潮濕的壓迫,仿佛每吸一口氣,肺部都被細碎紙屑堵住。 他的名字——中澤春人——已被刻進借閱紀錄本的扉頁上。這本紀錄本像活物一樣,每隔一段時間就自動翻頁、補充新的規則,封面上還貼著一行新字: > **「代理館長不得擅自修改規則,違者歸檔。」** 他的雙手沾滿墨漬,指尖不時傳來細小的刺痛。他知道這種痛不是幻覺,而是身體正在逐漸被紙化。每當他寫下規則、紀錄還書、整理館藏,指腹都會留下一層細粉——那不是皮膚脫落,而是紙頁磨損的結果。 有時候夜深時分,春人會聽見規則在書架間悄聲流動。它們不是死板的條文,而像幽魂低語: > 「請於開館時間內進入館內。若逾時,請至地下1樓等待夜間輪替結束。」 > > 「若您在尋書過程中聽到有人唸書名,不要理會,請勿重複他所唸的任何詞彙。」 > > 「每位讀者最多借閱6本書。第七本將自動收回。」 > > 「鏡內倒影不一致時,請迅速閉眼倒數10秒。」 每一句規則都像是鎖鏈,一點一滴將他的自我壓縮、綑縛。他有時覺得,自己比那些受害的讀者還更像是系統的俘虜:過去的館長留下來的規則筆記,像一層層蛛網將他的意志封死在書桌與紙頁之間。 清晨辦公桌前,他總是先要翻閱一遍過夜的借閱紀錄。紙上密密麻麻寫著名字,但很多名字後面都出現「已失效」「已輪替」「遺失品」等標記。有些借閱紀錄莫名其妙地倒退,有的條目出現不屬於這間圖書館的書名,例如《禁語錄》《書車終章》《影中人備忘錄》。有的借閱者名字乾脆化成墨跡,像是紙頁上的一團黑斑,讀不清,也無法擦去。 有一次,他在還書箱裡發現一本陌生紅書,書脊無字,封面燙紅,打開來只有一行血紅的警告: > **「第七本已經被輪替,請勿再閱讀。」** 他記得規則第三條,立刻將紅書鎖進櫃檯左側抽屜。可是深夜時分,那抽屜會自己微微彈開,書頁從縫隙中吐出細長紙條,在辦公桌上蠕動。每當他嘗試將這些紙條撕碎丟棄,桌上的書就會自動翻到某一頁,上頭顫顫巍巍地浮現他的名字: > **「館長不得遺忘規則,不得丟棄紅書。違者歸檔。」** 壓抑就這樣一層一層加重。夜半,整個圖書館會自動熄燈,剩下辦公桌前的燈泡還在閃爍。這時,他會看見牆上映出一道投影,那是佐倉館長的身影。她從來不說話,只是靜靜注視,眼中沒有一絲情感。每當春人遲疑或試圖違規時,她的影子就會從牆壁溢出,緩緩逼近書桌前。 有時候,紙頁會在黑暗裡自行飛動,像細小的手指在書架間遊走。他曾經在三樓禁書區發現自己前一夜寫下的日誌頁面,已經被「鏡中人」更改,內容扭曲成: > **「館長必須記錄每一個失蹤者的結局,否則自身將成為資料遺失品。」** 這句話像一記冰冷的咒語壓在他心口。 他努力想逃,但每當他推開大門,外頭總是大雨滂沱,街道空無一人。圖書館外的世界仿佛被一道無形屏障封鎖,永遠只有夜雨和墨黑的天空。只有凌晨的時鐘還在倒數:2:45。 這個數字幾乎成為他的夢魘。他常常在半夢半醒間聽到鐘聲、看到紙頁自己翻動、規則一行行寫進他的血液裡。 有一夜,他在櫃台鏡子裡看到自己——面孔漸漸紙化,雙眼化為墨漬,嘴角掛著一句規則: > **「你不可忘記自己是館長。」** 壓抑與恐懼的感覺早已麻痺了他,但每當他想到如果失去自我、失去名字,就會像無數「資料遺失品」那樣,被系統歸檔、再也沒有結局,他的身體仍會止不住地發抖。 這裡沒有真正的白天,也沒有真正的夜晚。規則如空氣般滲透到每一根神經,每一頁紙,每一次呼吸。 他知道,作為館長的第一天夜晚,才剛剛開始。 ### 違反規則 這個夜晚,櫻町圖書館比往常更靜。中澤春人獨自坐在館長椅上,感覺每一根神經都被書架的低鳴拉緊。陰影從禁書區蔓延到大廳,悄悄溢進每一道牆縫。燈光時明時滅,空氣裡飄動著濃烈的潮霉氣。規則像細細的鐵絲,無形地勒住他的每一個思緒。他聽見身體裡傳來奇異的共鳴,像是有千萬紙頁在血管裡翻動。 夜班時分,他照例檢查書目。當他走過三樓鏡子時,倒影忽然變得模糊。他下意識地閉眼,心頭默念第五條: > **「圖書館內鏡子僅供照衣冠,若您看到自己不動或動作不一致,請迅速閉眼倒數10秒。」** 在黑暗裡數到八的時候,他聽到鏡面那端傳來一聲低沉的唸誦,像有人正在書架背後唸出一本書名。他強迫自己什麼也不回應,強行走下樓梯,餘光卻瞥見鏡中有一道極細的裂縫緩緩展開,彷彿規則正因為他的抗拒而躁動。 到了地下樓層,燈光愈發微弱。他發現一排原本整齊的哲學類書架中,多出一本封皮殘舊的筆記本。翻開來,每一頁都是細密手寫的警告條款,但隨後他發現有一頁上,居然有人悄悄用極細的鉛筆字寫下: > **「想要真正脫離輪迴,必須有人違規。」** 這句話像閃電一樣擊中春人的內心。原來反抗不只是徒勞——真正的破口,正藏在規則不能容忍的縫隙中。過去的館長,或許就曾像他這樣在黑暗裡尋找例外,只是都被規則壓垮了。 當他順著那頁字跡往下翻時,忽然手指被紙頁劃破,一滴鮮血滲進書裡。全館的燈光瞬間閃滅,紙頁上的每一行文字在黑暗中開始自己流動,逐漸浮現新的內容: > **「第八條:若館長於午夜後私自修改規則,圖書館將進入鎖閉狀態,所有書頁將記錄違規者之名。」** 霎那間,他明白自己正站在一條真正的禁線上。 他渾身發冷,卻發現,若不從這裡跨出一步,他和過去無數的館長、受害者只會在紙頁輪迴裡消失無蹤。 他想起佐倉館長離開前留給自己的那串鑰匙,還有那些無法擦去的血紅紙條。他開始反覆琢磨這些規則中的「漏洞」——只要不被系統當場發現,或許就能鑿出一道口子。 他決定開始第一場微小的實驗:**刪除規則中的一條字句。** 午夜過後,他輕輕推開管理室,來到一面掛滿歷代規則的白板前。用力深呼吸後,他抬手用筆劃掉「不得擅自修改規則」這一行。筆劃剛落下,空氣立刻變得沉重,整棟圖書館像陷入水中。四周響起無數悶雷般的低語—— > **「違規。」** > > **「違規。」** > > **「違規。」** 牆壁開始滲出細長的墨色液體,像千百雙紙手在縫隙裡蠕動。每一面書架都在震動,書本無風自動,書頁拍打聲充斥整個空間。天花板上滴下濃稠的黑墨,凝聚成一團黑影在館長椅後悄悄聚集。 就在這時,三樓禁書區的鐵門「咔」地一聲打開,一道陰影緩緩走出。那不是別人,正是佐倉館長。她的臉色異常蒼白,眼神空洞無波,走路時紙質衣角在地板上拖出細長的聲響。 > 「你也想改變規則嗎?」 > 她的聲音像一張未曬乾的舊紙,帶著顫抖和腐朽。 春人渾身發冷,抬頭看著佐倉。她沒有責備,也沒有任何溫柔,只是從書架抽出一本紅封書,翻到最後一頁,上面赫然寫著: > **「違規館長,中澤春人。」** 紙頁忽然開始瘋狂翻動,屋內所有書本同步發出哀鳴,鏡子表面出現深紅色的裂痕,像一道口子要吞噬掉房內所有聲音。佐倉伸出蒼白手指指向白板——他剛才塗掉的那一行居然自己浮現回來,筆跡比先前更深,還自動增添了一行: > **「違規次數:1。再犯,歸檔。」** 在那一刻,他感覺到規則正在盯視自己,甚至每一個小小念頭都被監控。他試著開口道歉,卻發現聲音竟被吸進嘴裡,每一個音節化為紙片從嘴角飄出,被牆壁上的影子接住。 佐倉緩緩轉身消失,最後留下一句壓抑的話語: > 「你想救誰,都要先記得,你的每一次反抗都會被記錄。你違規了,你會留下痕跡。」 春人頓時明白,規則本身是活著的。它會像傷口一樣自我癒合,會像瘋子一樣變得偏執,也會像古老的詛咒,讓所有違抗者成為「館藏的一頁」。 那一夜他沒有睡。整座圖書館都在低語,所有書頁都在翻動,空氣中只有壓抑、陰冷和無盡的凝視。 他知道自己踏出了第一步——但這僅僅只是開始。 ### 紙頁解咒 夜裡的櫻町圖書館更像是一口巨大無光的井,無論燈火再亮都只能照亮自己的一小塊孤島。春人靜坐辦公桌後,感覺空氣裡滿是書頁翻動與壓抑低語。規則依舊如繩索般束縛著他——但在那短暫違規、見到佐倉館長後,他心底卻反而產生一種莫名的釋然與決意。 **既然規則是活的,那就一定有它恐懼的東西。** 只要有一個人能從規則裡掙脫、證明輪替不是必然,也許……也許紙頁能有裂縫。 他打開禁書區的舊館員手記,仔細回顧這些年來所有「資料遺失品」的紀錄——他們的名字、違規的細節、消失前的最後行動。他試著梳理出規則對每個人的影響,企圖找出哪個環節存在縫隙。 他的第一個目標,是那位曾經在兒童閱讀區失蹤的小女孩——**千繪**。 #### 千繪的名字 夜深時分,櫻町圖書館的兒童區總是比其他區域更安靜,也更詭異。燈光在天花板上勉強撐著,牆壁上的繪本圖案被濕氣暈染,模糊得如同一個個沉默的鬼影。空氣裡有一種無法揮去的酸腐與墨香,春人每走一步,腳下的地毯都會傳來微弱的嘎吱聲,像是有人在背後悄悄模仿他的步伐。他壓低呼吸,把掌心裡的汗水抹在制服褲邊,心臟跳動像是一面撕裂的書頁,時而緊縮、時而發顫。 夜班巡館的這些日子,他早已養成一個習慣——每到午夜,必先在兒童區的矮桌邊坐下,檢查那本「不該存在」的繪本。 那本書靜靜躺在桌上,封面被摸得發亮。畫著一棵孤零零的大樹和一個臉部空白的女孩。沒有人知道它是怎麼來的,也沒有人願意多翻一頁。 今夜格外不同,因為他下定決心要救回那個被規則吞噬的孩子——**千繪**。 春人坐下時,周圍的燈光莫名變暗了一些。他伸手觸碰繪本,紙質異常冰冷,有一種像濕泥一樣的黏膩。每當手指劃過書脊,就有一股針扎般的刺痛感沿著神經爬上來。 他閉上眼,默念著分館孩童閱讀室的規則: > 「若孩子說『那個姐姐不會眨眼』,請帶他離開該區域並通報櫃台。 > 若孩子消失超過60秒,請至櫃台詢問『借閱紀錄』,他們會給您一串編號。請記下,但不要唸出來。」 春人睜開雙眼,正對著那本繪本翻開第三頁。 圖畫中的大樹下依舊是那個無臉女孩——但這一刻,她的手指緩緩從書頁底下伸出。不是畫,而是一隻真正的、蒼白細小的小手,從書紙與現實的縫隙間探了出來,無聲地輕輕顫抖。 春人的背脊頓時冷汗直冒,眼前的空氣仿佛凝固。他低聲喚了一句: 「……千繪,是妳嗎?」 那隻小手像是聽到召喚,顫顫地抓住書頁,緩慢將身體往外拉。整個過程極其詭異:女孩的半身彷彿是紙片製成,軀殼隨著翻頁的動作一點點扭曲、拉長,卻始終沒有聲音。只有紙頁摩擦與皮膚脫落的沙沙聲。 當她的頭顱終於掙脫出來時,春人才真正看見「臉部空白」的可怖:一團蒼白紙漿,僅在雙眼的位置滲著兩點黑影,嘴唇被撕裂開一條細縫,嘴裡填滿了書紙。 他感覺胃裡一陣翻湧,但還是強迫自己冷靜。 女孩用紙質的嗓音吐出一道沙啞的細聲: 「我……還能……回家嗎?」 那聲音像是紙被燒穿,彷彿跨越了數年的輪迴,痛苦、絕望、又帶著一絲微不可聞的希望。 春人從口袋裡取出一張褐色的舊紙條,上面寫著「櫃台借閱編號」。這是當年千繪母親哭著留下,至今從未有任何紀錄顯示千繪真正「歸還」。 紙條冰冷且沉重,他小心地握住,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唸出那一長串編號。那串數字隱約發熱,彷彿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正從規則的深處監視著他。 他低頭,把紙條慢慢遞到千繪面前。 「妳的名字還記得嗎?」 女孩抬頭,兩團黑影裡閃過一縷模糊的光。她伸手觸碰紙條,原本空白的面孔上逐漸浮現出輪廓——先是鼻梁,再是眉眼,最後嘴角。紙條上的編號化作一縷淡淡的白霧,從她指縫間滲進手心。 千繪的嘴巴顫抖著,吐出第一個音節: 「……我叫千繪。」 那一刻,整個兒童區的空氣都像被解凍。繪本裡原本重複的大樹與女孩圖畫忽然開始翻頁,每一頁都換成不同的場景——有的是千繪在操場奔跑,有的是母親抱著她,有的是下雨天她坐在窗邊畫畫。 這些記憶從紙頁中湧現,像洪水一樣洶湧,瞬間把黑暗沖淡。 千繪的身體逐漸從紙質變回血肉,她淚流滿面,聲音漸漸有了溫度: 「我……我要回家……媽媽在等我……」 就在這時,圖書館的書架自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天花板上的燈泡開始閃爍。規則的低語陡然響起,像數百隻看不見的舌頭在耳邊同時唸誦: > 「借閱紀錄不可遺失!」 > > 「資料遺失品不得回歸!」 > > 「不得未經允許歸還失蹤者!」 書架在微微晃動,某個角落的紅封書自動滑落,發出細微的拍打聲。空氣忽然凝重得像有東西壓在春人的背上。他覺得腦袋裡有無數根細針在刺痛,每當他想大聲喊千繪的名字,嘴裡就滲出碎紙片,舌頭好像快被紙化。 他忍著痛,緊緊握住千繪的手。紙條上的編號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千繪用鉛筆寫下的名字。 他低聲在心裡唸:「這並不是你的結局,這只是輪替。你可以回家。」 千繪的雙腳一點點實體化,她緩緩走下桌子,每走一步,身後書架的陰影都往後縮一分。春人推開兒童區的安全門,冷風從夜色裡湧入。千繪站在門檻,回頭望著春人,眼淚在臉頰上反射著燈光。 「謝謝你……我真的還能回家嗎?」 春人點點頭,強忍著喉嚨裡的疼痛:「妳記得名字,記得自己的故事,就能回去。」 千繪轉身踏進黑暗中,走向圖書館外的大街。她的身影逐漸淡出,消失在夜霧中。這時,兒童區的繪本自動闔上,書脊上浮現新的標註: > **「完成輪替。」** 春人癱坐椅上,喘息不已。背後的書架一陣低鳴,規則的低語慢慢褪去。 但這種「解咒」不是沒有代價——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鳴如千頁紙裂。 他明白:每拯救一個受害者,規則都會加深對他的壓抑,紙化的痛苦會更劇烈。他摸了摸自己的指尖,發現已經有一層透明的紙紋蔓延到掌心。 他用力握拳,強迫自己記住這份痛感。 **只要還有人能帶著名字回家,就證明這個詛咒可以被擊破。** 他再次凝望那本繪本,心中湧上一種難以形容的決意。 接下來,還有更多的名字、更多的故事,等待他去一一還原。 即使這條路每一步都通往更深的黑暗,他也必須走下去。 圖書館裡恢復死寂,燈光照在他孤單的背影上,映出一道異常狹長的影子—— 那影子和紙頁一樣,既脆弱又無窮無盡。 #### 野村老人的失落故事 第二夜,春人坐在圖書館二樓文學區,窗外是一片死灰色的濃霧。只有最靠近書桌的檯燈還頑強亮著,昏黃的光線被無數書影切割成斑駁的碎片。他雙手顫抖地翻閱借閱紀錄本,每一次書頁摩擦聲都像耳邊的叮囑—— **「失蹤者的故事從未有結尾。」** 野村老人的名字在紀錄本上反覆出現——最初是密密麻麻的借閱條目,後來名字旁多了各種註記:「遺失品」、「資料歸檔」、「無結尾小說」。每當他看到「無結尾小說」那幾個字,心裡就有一股莫名的壓力。 那本書是老人最後一次借閱之物,據說讀完結尾卻沒把最後一頁帶回家,結果便永遠停留在「失落」的那個夜晚。 --- 夜更深,空氣濕潤得彷彿能嗅出紙張發黴的味道。春人抬頭望著整面牆的書架,心裡隱隱有種預感:只要他能還給野村一個真正的結尾,也許,老人就能從書頁與規則的枷鎖 他拿著紀錄本,在二樓書架間徘徊。腳下地板彈出低低的回音,他的每一步都在灰色的書影與無形的紙頁中顫抖。那本小說「沒有結尾」一直擱在櫃檯後最深處,沒有人敢去翻閱,封面已經泛黃,書脊脫落,只剩下殘破的書名與一塊深紅的書票。 春人坐下,打開那本書,書頁沙沙作響。內容是斷裂的家族故事、漫無止盡的等待,幾乎每章都充滿缺失和空白。他耐心地翻到最後一頁,發現那頁是空白的——只有一滴乾涸的咖啡漬,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指紋。 正當他陷入沉思時,書頁深處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桌面顫了一下,一張泛黃的照片滑出書底——照片裡是一家三口,站在圖書館門口,父親正把女兒高高舉起,女人在一旁微笑,卻有一種隱約的不安。 空氣裡浮現一絲熟悉的氣息,像是舊衣櫃裡長久未動過的舊衣物、還有雨天未乾的書包。書架開始低鳴,背後牆上的時鐘無聲倒退了一分鐘。這時,書頁忽然從中間裂開一條縫隙,一雙蒼老、乾癟的手緩緩伸出來。 春人僵硬地看著眼前的異象——野村老人的手。 那雙手比記憶中更瘦小、指尖已經半透明,像是紙張疊成的人偶。老人掙扎著從書頁間拉出身軀,臉部雖然模糊,但那雙眼睛裡滿是淚光。 「我……是不是永遠都回不了家了?」 聲音像是遠方的雷雨,斷斷續續在耳邊低鳴。春人深吸一口氣,將手中那張照片遞給老人。 「這是你女兒的笑容。你的故事還沒有結束。」 野村老人哽咽地握住照片,蒼白的雙眼凝視著那笑容,身體頓時震顫。他的影子在地上拉長、扭曲,書架深處同時響起規則的低語: > **「若您從車上借得『沒有結尾』的小說,請於當晚閱讀完畢,並將最後一頁放入家中任意書本中保存。它將在需要時自己完成結尾。」** > > **「違規者歸檔。故事不得有終。」** 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滴落的是冷汗與恐懼。春人知道,老人正困在規則與未完故事的夾縫中。 他從衣袋裡摸出一張紙,那是他翻遍地下資料庫才找到的最後一頁——野村當年遺失的小說結尾。紙上寫著: > **「野村家的故事結尾是——我們全家會在明年夏天重聚。」**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一頁緩緩插進小說末尾。書頁忽然震顫起來,像有微弱的風從紙縫裡吹出。老人身上的紙質顏色漸漸轉為肉色,眼神中流露出暖意。 「這是……我自己寫下的結尾?」 春人輕輕點頭,壓抑著淚水:「是你留下來的,是你該帶走的。」 野村老人緩緩站起來,他的身影變得結實,雙腳踏實地踩在地板上。此時,二樓所有書架同時發出咔咔聲,像是在歡送失而復得的故事離開。規則的聲音暫時沉默,只剩下老人手中那頁泛黃的紙發出細微的顫抖。 老人走到春人身邊,淚光在臉上劃過歲月的褶皺。他開口道: 「謝謝你還我一個結尾,謝謝你還我一個家。」 這一刻,書架上的影子散開,空氣中溢出一股溫柔的暖流。老人低頭深深一鞠躬,然後轉身沿著樓梯慢慢走下去。他的背影不再是紙人,而是帶著記憶與重量的活人。他離開時,二樓窗外的霧也隨之慢慢褪散,露出一線蒼白的月光。 春人癱坐椅上,汗水浸濕後背。 他低頭發現那本小說的最後一頁,自動浮現一行新字: > **「故事完結。」** 可是春人感覺身體的異變又更明顯了一些。手臂內側出現一排排細小的墨痕,如同被細針紋身,每拯救一個受害者,自己的「紙化」就多一分。他抬頭望著那一排排書架,彷彿在審視自己這個違規的館長,規則的重壓讓他喘不過氣來。 牆上時鐘忽然響起2:45的報時。整個圖書館陷入短暫的黑暗,紙頁自動翻動、窗外的月色暗淡。春人知道,規則在反噬,自己的壓抑將不斷積累。他捏緊拳頭,望著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大門處,心頭無聲地默念: **「我要讓每一個人都能有自己的結尾,不再成為規則的紙頁。」** 黑暗中,他咬牙繼續前行。 他的腳步比之前更重,影子也更長——但希望,正在慢慢延伸。 #### 鏡中學生 春人自野村老人事件後,經過數夜幾乎無眠的巡查。他發現自己走路越來越輕,每一步都像踩在厚厚的紙屑堆裡,腳下傳來柔軟又詭異的沙沙聲。他開始害怕照鏡子——每次看到自己的臉,總會多出幾條細紋,像是書頁邊緣被風吹捲起,甚至眼角的色澤也愈來愈接近墨色。他清楚,自己的「紙化」正因拯救受害者而加速。 但他沒有退縮。 他知道,下一個需要解咒的是那個困在三樓鏡中的女學生——**佐野葵**。 夜巡時分,三樓禁書區的燈最為幽暗。走廊盡頭的鏡子,被特意安裝在牆角,用來警示來往人流整理儀容。這面鏡子與圖書館規則息息相關,已經吞噬了不知多少驚恐的倒影。 每當夜裡路過,春人都會聽到鏡子背後有隱約的腳步聲,或是像玻璃下浮游的氣泡聲,有時甚至能捕捉到極低的呢喃: > 「我在這裡……我還在……」 這天夜裡,他獨自站在鏡前,手中緊握著一本泛黃的館員日誌。日誌封底壓著一張曾經被家屬遺落的學生證,上頭寫著「佐野葵」三個字。照片上的女孩穿著制服,眼神澄澈,但照片邊緣已經被時間侵蝕,露出細細的白色裂痕。 他凝視著鏡面,內心被莫名的焦躁與壓力包圍。此時,書架間忽然吹來一陣冷風,將他脖子上的名牌輕輕掀起。鏡面泛起一層細小的波紋,倒影漸漸變得不穩定。他看見自己的雙眼變大,嘴唇的弧度微妙上揚,臉部輪廓彷彿被拉長——不是自己,而是一個試圖模仿他的東西。 春人強忍心頭的顫抖,抬手把學生證貼在鏡面。 「葵,妳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鏡中的倒影立刻開始劇烈扭曲,玻璃深處浮現一張女孩的臉——蒼白無血色,嘴唇上掛著半乾的墨痕,雙眼像是浸過黑水。她努力開口,但每吐出一個音節,就有碎紙片從嘴裡飄出,彷彿她說話的每一句話都會被規則吸走。 > 「……我……我叫……葵……但……但我不能……」 話音剛落,鏡子四周的牆壁立刻滲出淡淡墨跡,規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 **「鏡內倒影不一致時,請閉眼倒數10秒。違規者將成為影中人。」** 春人閉上雙眼,數到「十」後緩緩睜開,發現鏡中的女孩臉上出現一絲猙獰的微笑,雙眼流下兩道黑色的液體。鏡面一陣劇烈波動,整面玻璃似乎要裂開。 他忽然意識到,規則的目的不只是保護,而是將違規者困於鏡中、化為「影中人」,剝奪他們的聲音與形象。他再也不肯被規則嚇退,反而用力敲擊鏡面,大聲喊道: 「佐野葵!這是妳的名字!妳不是倒影,妳不是規則裡的數字!」 鏡面隨著他的喊聲產生一道深深的裂縫,女孩的臉龐開始閃爍、退化,像是舊膠片反覆重播。這一刻,書架深處傳來無數重複的低語—— **「不得呼喚倒影之名。不得干擾規則。」** 墨色的裂縫從鏡面蔓延到牆壁,書架上的書紛紛跌落,紙張飛舞。 整層樓陷入一片呼嘯聲和拍打聲,規則化為無數張無臉倒影衝出鏡面,撲向春人。他憑著本能把學生證舉得更高,將所有意志集中在一個念頭上: 「葵!看著我,不要再成為規則的倒影!」 就在這一刻,鏡中的葵忽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雙手奮力撕開鏡面,像從水底掙脫上岸般掙扎。倒影裡的「影中人」無數張臉瘋狂扭曲、嘶吼,但被一道白光包圍,逐漸碎裂。 葵的身體終於掙脫出來,踉蹌著倒在地上。她氣喘吁吁地望向春人,臉上浮現久違的溫度和血色。此時,所有墜落的書本都安靜下來,紙頁回歸原位。鏡面自己復原,裂痕消失,只留下葵在地上顫抖。 春人跪下去,輕輕握住葵的手,將學生證還給她。 「妳可以回家了。」 葵低頭,看著手中的學生證,眼淚滑落。她哽咽著說: 「我……我終於不用再重複那個夜晚了嗎?我終於不是影子了?」 春人點頭,努力壓住內心的抽痛。 「妳是佐野葵,是人,不是倒影。只要記得自己的名字,規則就不能困住妳。」 葵站起來,腳步雖然虛弱,但每一步都帶著重量。她慢慢沿著樓梯走下去,背影終於從影子變回人。三樓走廊的陰影逐漸散開,鏡面再次恢復沉默。 這時,鏡子上浮現一句新字: > **「影中人離去。」** 春人癱坐在地,頭腦一片混沌。他感覺到紙化的痛楚正以更猛烈的速度蔓延——手臂、頸側都浮現淡淡的紙紋,甚至每呼吸一次,都覺得自己像是在吸進細微的紙灰。他知道,每解救一個被規則吞噬的人,自己的壓抑、痛苦都會被加深,但他沒有後悔。 他盯著鏡子裡自己那愈來愈陌生的臉,心中只有一個信念: **「如果一個又一個受害者都能帶著名字離開,就算我變成紙人,也值了。」** 天漸亮,圖書館恢復短暫的平靜。春人坐在空蕩的三樓,感覺身體輕得快要浮起,卻也沉得快要融進地板。他彷彿已經不是活人,而成為無數故事的編織者——一頁一頁代價,一頁一頁救贖。 但這條路還沒到盡頭。 書架深處再次傳來規則的呢喃: > 「故事終結。」 他苦笑,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從前的日子。但他仍願意繼續下去,直到最後一個名字、最後一個故事,都能從無盡的紙頁輪迴中掙脫出來。 #### 剩最後一頁的書 凌晨時分,圖書館再度陷入一片混沌的寂靜。窗外無光,雨聲漸止,空氣中只剩濕潤的紙氣與淡淡的霉味。春人孤獨地倚靠在一樓館長桌後,手指抹過自己已經開始紙化的手背。每一寸肌膚都泛著蠟黃的乾燥質感,指腹觸感愈來愈像厚重的紙頁。他低頭望著日誌,上面記錄著所有「受害者」的故事與名字。每畫掉一個名字,心頭的空洞就擴大一分。 但今晚,他要解救的是最難的一位——**那個剩最後一頁的書裡的孩子**。 那孩子的故事在圖書館已經流傳許久,卻從未有人見過其「全貌」。據說是一個少年,名字在紀錄本裡早已化作一片墨漬。他的家人只在借閱紀錄裡留下一行話:「他說他快要讀完書了。」然後便失蹤無蹤。 這本書被稱作《最後一頁》,它不在任何公開書目裡,卻永遠在館內某處出現。每當有人試圖翻完這本書,結尾就會自動消失,讀者的影子則慢慢淡去,直至從現實裡消散。 這夜,春人穿過所有書架縫隙,燈光在腳邊斷斷續續。他尋遍每一層樓,直到深夜兩點,才在地下禁書區盡頭的一只老舊木箱裡,發現那本傳說中的《最後一頁》。 書封厚重,紙質冷硬。翻開前幾頁,都是普通的校園生活、平淡的家庭對話。直到倒數第二頁,紙質變得極薄、字跡扭曲。春人將書攤在桌上,呼吸都放得極輕。他緩慢地翻到最後一頁——那是一片乾淨的白紙,上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點點細微的血痕和一個模糊孩子的指印。 他剛碰到那頁紙時,整個圖書館突然顫抖起來。書架自動移動,空氣變得凝重,牆壁滲出黑色液體。所有規則在黑暗裡響起低沉的呢喃—— > **「故事終結。」** 這句話像一根鐵釘釘進春人腦海,他立刻感覺到體內的壓力驟增。身體所有的關節像是被千百條細線拉緊,皮膚下每一道紋理都疼痛地收縮。規則不再低語,而是像有形的枷鎖、嘶吼: > 「故事終結。故事終結。故事終結——」 春人明白,自己只剩下最後一次機會。他將手指按在最後一頁,閉上雙眼,心中默念: 「你不是故事的一頁,你是你自己。你可以選擇你的結局。」 就在那一瞬間,書頁上浮現出一串斑駁的字跡——孩子的名字。 然後,空氣劇烈震動,整個地下禁書區像是被人從內部撕開。春人耳邊響起孩童淒厲的哭喊聲,那孩子掙扎著從書頁裡爬出,全身纏繞著黑色紙帶,雙眼空洞、嘴巴緊閉。 他用微弱的聲音呢喃: 「我真的……能夠回家嗎?」 春人嘗試伸手去拉他,卻發現自己的指尖也開始被書頁黏住,一寸寸化為乾燥的白色纖維。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退縮,咬牙將那孩子的名字大聲唸了出來,將所有意志灌注在那一頁紙上。 終於,孩子從黑暗中脫困,影子變得越來越實在。他張開雙手,撲向春人,緊緊抱住他。那一刻,所有的紙帶都崩解,黑色液體回縮,圖書館的牆壁恢復安靜。 孩子的身影逐漸淡去,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 「謝謝你,我終於等到結尾了。」 隨著孩子走出地下室,所有書架自動合攏,《最後一頁》封面出現新字: > **「故事已終。規則裂痕。」** 但這一切卻並非勝利的終結。 春人抬頭時,發現圖書館的空氣開始變得異常——所有窗戶自動封死,燈光閃爍,書架紛紛發出呻吟。他的身體劇烈疼痛,雙手已經完全紙化,指節發白,掌心佈滿密密麻麻的字跡。 他摸向臉頰,感覺皮膚像紙張一樣起毛,每一次眨眼都能聽見細碎的「沙沙」聲。 規則的呢喃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死寂。 一瞬間,他聽見館內某處傳來無數重疊的低語: > **「故事終結。故事終結。故事終結……」** 他明白,自己原本以為在做好事,但此刻開始,**圖書館的封印正在崩壞**。 此時,館長辦公室的牆上裂開一道口子,一條漆黑的紙帶從深處緩緩伸出。春人抬頭望見牆上浮現一個陌生的標語: > **「規則——非為拯救而設,而為封印而立。」** 他怔住,回想佐倉館長曾經低聲對他說過的那句話: > **「守規則,是為了不讓真正的恐懼出來。」** 他這才驚覺,自己正做著與過去所有館長都不敢做的事——**他正在毀壞圖書館規則,也就是在削弱封印本身**。 牆上的縫隙不斷擴大,黑色紙帶漸漸形成一張巨大的無臉臉孔,所有紙頁在房間四周顫抖,發出細微的哭泣。 春人癱坐地上,眼前的世界開始顫抖、旋轉。他聽見佐倉的聲音迴盪在腦海: > 「真正的館長,是壓抑,是犧牲,是用生命與故事維繫秩序的人。你以為拯救了他們,其實正在打開那扇門。」 春人終於明白,他面對的選擇,不只是結束受害者的故事,而是決定——**是否犧牲自己來重新維繫規則與封印,或是讓封印徹底崩潰,讓黑暗淹沒整個圖書館。** 他慢慢從地上爬起,紙化的雙手顫抖地在辦公桌上寫下最後一行字: > **「我是館長,我選擇承擔壓抑,封印故事,讓所有人的結局留在故事裡。」** 筆跡一落,黑暗紙帶瞬間收縮,牆上的裂縫緩緩癒合。圖書館內恢復死寂,書架合攏,所有規則重新出現在書頁與牆上。 春人癱倒在辦公椅上,紙化的身體已無法動彈。他知道,自己雖然用最後的意志暫時重新穩固了規則—— 但真正的壓抑、真正的犧牲,才剛剛開始。 ### 規則的真相 圖書館的長夜再度降臨。春人伏在館長辦公桌後,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紙味和陳舊書氣。他的手臂已經完全紙化,關節處甚至能聽見微微的折響,每一口呼吸都仿佛從書頁間扯來一絲冷霧。他的身體在椅子裡幾乎化為影子,但思維卻比以往清醒,甚至敏銳到足以察覺圖書館裡每一道細小的異響——規則在他身邊如同活物環繞,時隱時現,壓抑得令人窒息。 一切「救贖」都已經完成。兒童區那本無臉繪本闔上,千繪的名字在日誌上消失。野村老人帶著小說結尾回家,書架為他默默讓路。葵的倒影不再困於三樓鏡子,影像與現實重疊,無聲地從圖書館大門走出。那個孩子的名字終於浮現在《最後一頁》裡,牽引著他遠離書頁的牢籠。每一個故事都「終結」了,每一個靈魂似乎都得到歸屬。 但當最後一頁落下、最後一個名字被劃掉時,圖書館內沒有掌聲,只有一種刺耳的死寂。 這寂靜比過去任何一次都要更為深沉。窗外的霧不再流動,夜風甚至連葉片都不肯搖動,整個世界彷彿凝結於這一刻。所有的燈光全數熄滅,只剩一盞台燈孤獨搖曳,照亮春人蒼白無血色的臉。 他這才發現,規則本身也變得空白。掛在牆上的借閱守則、兒童區的警語、閉架室的管理章程——全都逐字逐行地消失,紙張一片蒼白。牆壁與書櫃上逐漸出現一道道細長的裂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深處緩緩爬出來。 春人感覺到一陣難以抵抗的眩暈。書架自動分開,辦公室後方的老舊鏡子浮現出深不見底的黑影。他下意識地移動自己的紙化雙手——每一根手指都隨著意念飄動,如同被看不見的墨線牽引。 鏡中不再只有他一人,而是站滿了無數身影——佐倉館長帶著永遠冰冷的眼神,還有歷代早已遺忘姓名的館長們。他們臉上都是相同的表情:無奈、壓抑、痛苦、但又帶著無法言說的悲憫。 佐倉館長走到鏡面前,低聲對他說: > 「歡迎回來,春人。你做了所有人以為正確的選擇,也重複了我們每一任館長的錯誤。你以為將他們放歸人間,就是慈悲,但你可知道,這些故事就是『編織圖書館』的根基。」 鏡子深處無數雙眼睛盯著他,帶著懾人的飢餓感。 「我們之所以遵守規則,不是因為我們願意讓故事受困,而是因為這些故事、這些殘留的靈魂、這些永無結尾的片段——正是把這座圖書館與真正的恐怖隔離開來的最後封印。」 佐倉伸出手指,點向窗外的濃霧: > 「圖書館是這個鎮唯一的結界。每一個被壓抑、被遺忘、被留在書裡的靈魂,就是一道鎖鏈。當他們的故事終結,封印就破裂一分。」 她轉過頭,神情沉痛: > 「你救了他們,也釋放了更深的恐懼。圖書館規則的目的,不是救贖,而是封印。你是守門人,也是犧牲品。」 這一刻,書架全數自動分離,整個館藏像受到號令一樣排列成一條筆直的甬道,通向樓下那扇無名的黑門。門後傳來沉重的喘息和無數紙頁翻動的尖銳聲。每一個已被拯救的故事與名字,在這時候彷彿化為鎖鏈斷裂的「咔咔」響聲,將一道道黑暗從門縫推擠出來。 春人渾身發冷。他在這無光的甬道中緩步走下樓梯,每一步都彷彿踩在百年積壓的紙屑與靈魂上。館長日誌在懷中發燙,彷彿在提醒他:**現在,你真正的重任才剛開始。** 到了樓下,地下閉架文獻室大門被墨色紙帶纏繞,紙帶深處,隱約能看見瘋狂湧動的黑影。那是被規則長年壓抑、蠢蠢欲動的混亂與恐懼,是所有「故事終結」後積壓而出的未知。 規則本身早已脫落,只剩那些曾經的警句在腦中不停重複、但逐漸失真。 春人雙腿發軟,額角沁滿冷汗。他想要再救更多人,卻明白:**每多救一人,就是讓封印再斷裂一環。** 現在,最後一名受害者已經被送離,封印徹底裂開。 「你要怎麼做,春人?」佐倉的聲音變得沉重、甚至帶著一絲懇求。 他想起自己剛來這裡的第一天,佐倉低聲叮囑他不要多問規則,只要維持現狀、壓抑異變。而現在他終於明白,所謂的館長、所謂的守則,其本質就是壓抑與封印,是讓這間圖書館成為對抗更深層混亂的最後堡壘。 他緩緩轉身,回到辦公桌後。那本館長日誌自動翻頁,最後一頁空白,上頭只有一道隱隱約約的指印。 春人深吸一口氣,咬緊牙關,在最後一頁寫下: > **「今日以後,所有未完的故事、所有未還的書、所有未名的靈魂,皆由我一人壓抑。讓規則重生,讓結界恢復。」** 書頁上的字跡發出暗紅色的微光。館藏所有書本自動合攏,書架恢復原位,紙帶漸漸縮回地下室深處。牆上的封印重新凝結成密密麻麻的文字,每一行都是一個未完故事、一道警語、一道鎖鏈。外面的霧氣退卻,夜色變得安靜、死寂。 春人終於坐回館長椅,紙化的身體逐漸穩定下來。他的臉龐已和鏡中歷代館長重疊,成為所有守門人的一員。 但他比任何一位前任都更清楚:**救贖與壓抑本就是一體兩面。** 那一夜,他沒有再寫下任何人的名字。館長椅前的鏡子反射出一條無盡走廊,影子層層疊疊,每一個館長都在靜靜地注視著他。 **——這正是圖書館規則的本質:不是讓故事終結,而是讓壓抑永存。** 這時,他的背後響起最後一道規則的低語,冰冷而永恆: > **「守規則者,守故事者。唯有壓抑,方能抵擋混沌。」** 而春人終於明白,自己的決定,就是讓一切重新歸於秩序,哪怕犧牲自己,哪怕再也無人記得他的名字。 燈光一一熄滅,只餘無盡紙頁低語—— 壓抑的、恐怖的、但絕不可以結束的故事。 ## 終章--永夜守門人 雨季過後的櫻町終於迎來短暫的晴日,然而市立圖書館內,陰影從未消退。地下閉架區深處的空氣永遠濕冷,每一道門縫都藏著紙屑與不安的細語。白日裡,館內仍有人進進出出,翻閱書頁、低聲交談。圖書館的規則重新張貼在每個角落,每一條都印著隱約發紅的墨跡,彷彿是從某人身上滲出的血痕。 **沒有人再記得上一任館長的名字了。也沒有人知曉春人此刻的模樣。** 他坐在館長室,身體幾乎已和椅子合為一體。皮膚是細膩的紙質,指尖、掌心和手臂都刻著密密麻麻的規則條文和封印符號。每當他打開抽屜,翻看日誌,紙頁都會自動翻動,低聲呢喃著未完的故事,呼喚那些已經消失、卻又隨時可能回歸的名字。 **春人已經不是人類。** 他成為「圖書館之主」,成為永夜的守門人。 館內仍舊充滿「規則」的存在。每當有孩子在兒童區閱讀時露出困惑的神情,櫃台便會自動彈出一張紙條,提醒家長注意言行;每當有書脊破損、紅封無字書出現在某個角落,書架自動移動,將書本送回服務台左側的深抽屜——那裡黑暗、無聲,彷彿連時間都無法窺視。 **地下室每夜都要檢查一遍。** 春人紙化的腳步在階梯間踽踽獨行。每走一步,書架都發出壓抑的呻吟。他拿著封印本,將每一個書櫃、每一份遺失的手稿、每一本未完的故事都逐一記錄。他的筆跡已經不像人類,紅色的墨水滲出掌心,每寫一字,封印便穩固一分,但身體也更為沉重。 他開始夢見許多陌生的臉孔——那些曾經被他拯救、卻無法再回頭的孩子與老人。他夢見千繪帶著臉、有血有肉地在陽光下奔跑,卻在每一次夢結束時回頭,目光蒼白如紙:「謝謝你,春人館長。」但當她的聲音落下,夢裡的世界就會裂開一道口子,黑暗與紙屑從縫隙中洶湧而出。 夢醒時,他的書桌總會出現一張新紙條,上頭是無人簽名的字句: > **「你守住了故事,也守住了黑暗。永遠不要讓故事全數終結,永遠不要忘記壓抑的意義。」** **圖書館的夜愈來愈長。** 有時夜班結束,晨曦卻遲遲未到。窗外的世界逐漸模糊,館內的時鐘仿佛被什麼力量按住,不再走動。 春人明白,規則所封印的東西從未消失,只是被暫時壓制。他每一夜都在用自己的故事、記憶、生命與那些黑暗交換,只要還有一本書未結束,只要還有一條規則存在,黑暗就無法越過圖書館的大門。 但有時,黑夜裡仍會有新的低語傳來,悄聲詢問: > **「館長,什麼時候輪到你自己的故事?」** 春人不敢回答。他明白,只要自己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只要他能維持壓抑,就能把這一切維繫在崩潰邊緣。但他也清楚,當有一天自己連名字都被抹去,成為真正的「資料遺失品」,這座圖書館,這層封印,便會在無聲中徹底崩解。 他只能再寫下新的規則——不是給別人,而是給自己。 > **「規則一:守門人不可記錄自己的結局。」** > **「規則二:故事不許終章,黑暗永遠不得入內。」** > **「規則三:壓抑即是生存,記憶即是封印。」** 夜色裡,燈光緩緩熄滅。 圖書館陷入深不見底的靜謐,只有紙頁沙沙,無盡流動。 — 晨光終於在某天破曉,穿過館內斑駁的窗紙。新的一批讀者推門而入,他們不記得任何關於舊館長、也不認識這個形影孤單的紙人。有人在櫃台前遺落書本,有孩子在書架間迷路,也有人在鏡子前發呆。 一切又回歸規則,一切似乎循環往復。 **但在那扇地下最深的鐵門後,春人仍在沉默地守望。** 他——或者說「館長」——早已分不清自己是人是紙,是故事還是封印。但只要還有一條規則存在,他便會永遠坐在燈影深處,等待下一個輪迴的開始。 只要黑暗還未淹沒這間圖書館—— 只要還有人寫下自己的名字—— 只要故事,還沒有真正結束。 **這裡,就是永夜的守門之地。** > **你閱讀到這裡,便已成為規則的一部份。** --- **《圖書館系統規則怪談 - 書中藏者》 ——終章,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