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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門與夜光06
06.心悅

藍湛對魏嬰確實是心悅，回到雲深不知處後，藍思追注意到他羨哥哥跟含光君似乎有那裡不太一樣，至少跟出門前兩人相處起來的氣氛不同。

小朋友們很敏銳，雖然一人一妖試圖恢復尋常，但是成效不彰。藍思追在散學後，牽著魏嬰的手回房間，路上他幾度偷覷魏嬰的表情，想從中找到那一絲不同。

「小思追，看什麼呢？」魏嬰對上小孩子閃躲的視線，關心的問。

「羨哥哥跟含光君怪怪的。」年幼的孩子很坦率地問，不論以前還是現在，周圍的大人都跟他說，有問題好好的表達出來，他們才可以幫忙他解惑。

魏嬰停頓了一下，思考著，他不知道怎麼跟一個孩子說，那天一躍之下落到藍湛懷裡的奇妙感覺。

「人類的喜歡，是什麼？」魏嬰對上孩子清澈的目光，問出他最想知道的問題。他看過人類很多的悲歡離合，但是說到底，人妖殊途，他嗤笑那些滿心歡喜愛上人類的妖族最後被知曉真相的人類出賣失丹乃至於失去性命，卻少見人類失去愛侶後一蹶不振。

藍思追歪頭。「我也不懂，羨哥哥問過含光君了嗎？」

「沒有。」魏嬰沒說，直覺告訴他，問藍湛大概不是個好主意，至於為什麼，他不知道；可是很多時候，直覺救了他很多次。

「那羨哥哥去問含光君啊，含光君不懂，可以再去問澤蕪君。」奶聲奶氣的小孩，覺得他師父如果無法解決，那就找宗主，解決問題了，含光君跟羨哥哥就不會看起來怪怪的。

「那，小思追覺得喜歡是什麼？」魏嬰蹲下來與藍思追對視，單純的孩子有點想把指頭塞進嘴裡，這是他思考問題或者感到焦慮地安撫動作，可是這小小的壞習慣在藍湛教導下改過了。

「羨哥哥跟含光君一直跟阿苑一起，還有寧叔叔跟情姑姑。」藍思追點點指頭，這是他很重要的家人們，對於年紀尚小的他來說，他的喜歡就是家人都在一起，即使跟叔叔姑姑不常在一塊。

魏嬰想了片刻，小孩子的喜歡跟他印象中的情愛不同，成年人類的喜歡稍縱即逝，風花雪月可能敵不過生活裡的重擔。

「思追？魏嬰？」在靜室久候多時都不見一大一小攜手而來，藍湛便出門找尋，魏嬰轉頭，一大一小一站一蹲著交談，藍思追小聲地喊聲含光君，魏嬰揮揮手叫了一句藍湛。

「含光君，羨哥哥問思追，什麼是喜歡？含光君覺得呢？」藍思追仔細的看過藍站面無表情的俊美面龐，直覺他這個問題會得到答案，便出口詢問。

「你……」藍湛看向魏嬰，他本欲詢問是誰讓樹妖忽然間想問起心悅某個人這件事，對上藍思追單純的目光，他又把詢問吞了回去。

「先回去再說吧，站在這裡不好討論。」魏嬰站起身牽起藍思追的手慢吞吞地往靜室的方向去，藍思追跟著魏嬰走，空著的一手往後想要藍湛牽，微涼的手掌緩緩牽住他，就像他每一次散學那樣。

散學後也是有作業的，但是不知道是否有藍思追在，關於那個喜歡的問題，忽然就被兩個大人拋之腦後，藍思追自個拿出筆墨紙硯，攤開紙張，拿出藍湛給他的字帖練字。

年紀不大，但藍思追向來是靜得下來坐得住，天資聰穎，加上藍湛幾分偏愛，雖說他是同齡弟子中比較年幼，但是成績卻是排前三的那個。

魏嬰百賴無聊的翻看著靜室裡的書冊，其中不乏有藍湛年幼時練筆的字帖，藍氏雅正集的字跡，從生澀歪曲到工整，魏嬰視線掃過藍湛，小思追練字他看書，自己才是那個無聊到在靜室裡翻找的忙碌鬼。

「無聊？」藍湛的注意力從書上移到魏嬰身上，捲著髮尾的青年聞聲看他。

「練練？」魏嬰隨手掏出自個的配劍，一面挑飛掛在牆上的避塵，藍湛握住，一人一妖到靜室的院子裡練練手，兵器碰撞的聲音就是藍思追再坐得住也難掩好奇。

放下筆，藍思追就偷偷離開位置，趴到窗邊去偷看院子裡的大人們切磋，刀光劍影，進攻避讓身形流暢，年幼的弟子們還在蹲馬步打基礎的時候，誰不想如成年的門生那般快快長大。

藍湛到這年紀，大概在同輩之間武力偏上的那個，但是魏嬰能與他打到不相上下，即使最後棄劍不用單論拳腳，魏嬰身手矯健如滑溜的魚，輕易的脫逃。

「不打了！」這場練手，最終以魏嬰喊停止戰。

「小思追，你幾時來的啊？字帖寫完了嗎？」魏嬰轉頭，輕易地抓到窗邊的小孩兒，偷看還被現場抓到的藍思追脹紅臉，結結巴巴的道歉趕忙回桌邊繼續描字。

藍湛拿了拭汗的布巾跟溫熱的水給魏嬰。「謝了，藍湛。」魏嬰擦去額角的汗水，拿起溫水補充水分，酣暢淋漓地打一場，心裏那因為他不解的喜歡一事，得到抒發。

「你有心悅之人？」藍站在魏嬰放下杯子時，冷不防地問。

樹妖眨眨眼，那股子俏皮靈動的少年氣息，似乎瞬間切換成一種冷冽抗拒。好像，有個心悅之人是讓他惱怒的。

「我看起來像是活膩了？妖族愛上人類就是災難，把命交到人類手裡，還不如自裁算了。」魏嬰冷冷一笑，他走過去依著他的本命樹，不論是茶花樹還是茶樹，作為魏嬰的本命樹，他都稱得上纖細，不算粗壯的樹枝，最多就只稱得上巨大。

「喜歡是多可怕的事。」他無法理解那些愛上人類的妖族，明知人妖殊途卻依然往火坑裡跳，人類的喜歡與愛就像鏡花水月，可見可聽不可信。

「你也愛過人類？」藍湛小心地問，他想，如果因為他喜歡過人類，然後被背叛過，那麼無法再喜歡人，也是可以理解的。

「沒有。我無法理解你們人類的喜歡與愛，虛無飄渺，毫無誠信。」魏嬰冷下臉，藍湛第一次發現，原來魏嬰不笑的時候看起來這麼冷淡疏離。

「為何沒有誠信？」藍湛虛心求問，他記憶裡的父母，雖然不常見，但他是知曉他父親愛著他母親，即使他只能一個月見一次母親；母親基本不提起父親，可他與兄長離開母親的小築時，總有一瓶玉瓶裝著花放在迴廊上，那怕那一玉瓶不曾進去母親的小築裡。

「你沒見過？愛上人的狐狸，被剝去一身毛皮販售，慘死林間。輕信人類的妖，最後被枕邊人出賣給修士收妖，最終不得好死。喜愛時，說得像是沒有這人吃不下睡不好，一朝發現枕邊人是妖族……」魏嬰嗤笑，被挖去內丹的蚌精，剝去皮草的妖獸，普通人把愛上人類的妖賣給仙門。

他們得銀錢，仙門得到內丹，兩相得利，死去的只有妖，那個為了愛情，死在愛人手中的傻妖精。

藍湛沉默了，仙門此舉說好聽是伏妖，但是被魏嬰這樣一說，仙門成了幫著凡人助紂為虐之人。得到精怪內丹不假，箇中原由，到底是因為凡人貪財而出賣還是真的因為凡人被精怪吸引而沉淪其中讓仙門出手救助卻不好說。

「靈茶樹很值錢，一年復一年，那怕靈茶年年產出不多，當他獨屬一方時，你確定不會引來滅族之禍？人類或者修士的喜愛，都是騙人的。當一方是既得利益者，所謂的喜歡獨愛，張口就來。」魏嬰不解人類情愛，修士也是人，合籍雙修，兩個世族用聯姻方式綑綁，這是魏嬰能理解的…人類的喜歡。

藍湛聽懂了，魏嬰覺得他是因為他的茶，或是藍思追是他的親傳弟子才喜歡他，因為他的價值在這裡，或者說他的喜歡就是一場利益交換，用他自己交換藍思追，安置溫氏姊弟的代價。

魏嬰的想法太偏激，如果是更年輕的藍湛，或許他會與他爭論，但是就如魏嬰所說，好聽話誰都會說，魏嬰自己就極為口無遮攔，空口白話還不如定下一紙契約更有約束力。

「人類有生老病死，壽數有限，如果，如果你願意，能不能看看我？不是為了你的茶，不是交換。」藍湛伸手拉住魏嬰的手，扯下他的抹額，魏嬰猛然退了一步，整個背後撞到樹幹上。他覺得…接下來的話，肯定不是他喜歡的。

「藍氏抹額，非父母妻兒不可碰，非命定之人不可取……」藍湛手裡的那條抹額，輕輕柔柔地送進了魏嬰的掌心，莫名得讓魏嬰感到燙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