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鄉中的家鄉：國際遷移中地景的時空凝結

你喜歡異國料理嗎？臺北作為一個國際化的城市，吸引了大量外國人到臺灣定居，在他們之中有許多人身懷絕技、燒得一手好菜，讓家鄉味在隔著大洋好幾公里的此處能夠嶄露，除了讓同鄉的夥伴能夠在大快朵頤之中一解鄉愁，亦豐富了臺灣多元的食物地景。Johnston和Baumann（2018）認為，異國料理在一地的出現除了引發區辨（distinction）之中的「饕客政治（foodie politics）」，卻也同時讓一種寰宇主義式的民主得以出現：藉由體驗不同文化的飲食，我們更加了解不同的文化，而在美食的感官體驗當中也注意到他們跟我們的食物「同樣都是美食」。

臺灣的地緣位置，加上近代地緣政治局勢的變化，使得我們與其他東亞地區國家有許多交流，因此在我們的生活圈當中，也少不了許多美味的東亞料理，來自香港的快餐、越南的河粉、泰國的打拋豬與各式各樣的咖哩、馬來西亞的椰漿飯或印度烤餅。但這些東亞料理在臺灣的出現，也許不只是「好吃」或販賣異國情還，更是作為一種抵抗的延續存在。

### 東亞跨國社會安全中生成的民族地景

在臺灣出現的不同國家的移民，除了婚姻移民以及短期的家務移工以外，還有許多幾乎可以說是「政治難民」的移民。相對於東亞當中其他的民主國家，臺灣移民與僑胞政策相對友善、長期居住的可能性較高，這取決於臺灣特定的歷史脈絡：僑胞政策與中華民國對於華人親近性與冷戰框架的脈絡有關，而移民政策則是在新南向政策之下愈加彈性與開放、從「客工制度」走向可以長期居留的「移工制度」（張慧怡，2022）。而這些移民決定遠走他鄉的原因並不完全只是因為新自由主義的資本流動與國家階序的關係，但卻是因為臺灣作為東亞的「民主燈塔」，得以容納不同的族群。

Levitt等人（2023）提出了「跨國社會安全（transnational social welfare）」的概念來理解，在資本流動的新自由主義之下，個體得以在其他國家尋求其他的社會福利服務來維持自己的安全、分散個人的風險，而在跨國社會高度的流動性與混雜性之下，不同的政策與跨國組織提供的服務使得移民可以在混雜（hybrid）的社會狀態當中尋求社會安全，常見的服務尋求包含高品質的醫療、教育、政治避難與收容等等。而在前述的脈絡之下，華僑可以透過策略來尋求跨國的社會安全。

在這裡特別以香港與緬甸為例[^1]，而就學皆是兩者的重要策略性途徑。在香港回歸中國共產黨的統治之後，中國的學生可以很容易的到香港就讀全球知名的大學，而香港本地學生的就學機會卻受到排擠。雖有越來越多的人選擇在「一國兩制」之下前往中國就讀大學，在優惠的華僑政策、親近的文化背景和低廉的大學學費之外，在2019反送中運動以後，反中情緒被帶起，前往臺灣就讀大學、尋求民主社會的人數也變多（洪與成，2023）。教育移民之外，在回歸中國之前港人也見證了臺灣經濟起飛的奇蹟，紛紛選擇到臺灣定居、尋求臺灣的民主社會以外也追求經濟機會，茶餐廳的文化亦是在此時在臺灣流行。

至於緬甸，則與緬甸內政本身的動亂有關。根據我們在緬甸街參訪與交流當中與[鳴個喇叭！緬甸街](https://www.mpculture.tw/)團隊的負責人萬利交流之中，發現了中和緬甸街的形成正是因為緬甸軍政府的高壓統治之下，自1980以來的政變使得國內之華僑紛紛尋求他國的政治庇護。當時因為臺灣對於華僑的優惠政策有機會成為公民，亦可以把親屬接到臺灣，當時的緬甸學子紛紛到臺灣讀書並策略性的協助家人尋求臺灣社會的庇護。又因當時中和區有許多工廠需要人手，移民成了重要的勞動力來源，中和成為了以緬甸華僑為首的族裔居住區。

以上這兩個故事都是東亞特定的地緣政治脈絡之下所形成的跨國遷移，並且也都涉及透過跨國的形式追求社會安全的過程。人類學家Appadurai（1996）認為在文化全球化之下社會的景觀發生了極端的變化，而其中一種即是民族景觀（ethnoscape）：跨國的遷移不斷地在發生當中，而這正是動態的東亞社會當中在臺灣的發生的劇情。

[^1]:本文並無異特別對於香港與緬甸之境況做比較，僅是為了配合下文已經了解的案例。香港與緬甸移民遷臺脈絡十分不同，無從比較。

### 時空凝結：食物與餐飲空間的物質性追憶

無論是香港還是緬甸移民，食物都是我們認識他們的第一步，也是他們建構自己文化認同的物質與非物質基礎。而在其中，在臺灣出現的異國食物與餐飲空間，反而是處在於他們文化與社會境遇當中的離散地景（diasporic landscape）。所謂的「離散地景」指的是海外離散社群對於家鄉的追憶，乃至於想像，以及這些想像在接收國當中再現的形式，而離散地景也構成與強化了族群在離散狀態當中的身分認同（Rios & Avid, 2010; Tolia-Kelly, 2006）。而在離散地景當中，除了空間以外，時間性亦佔有重要的地位（Christou & King, 2008）：離散社群懷念的總是存在於他們記憶當中、在他們遷移之前家鄉所擁有的美好景象。

而這正也使得在臺灣的緬甸與香港移民的離散地景再現具有某一種「時空凝結」的特質。在臺灣許多香港茶餐廳當中，我們能看到某種對於「老香港」懷舊情懷的重新塑造、建構出某種「冰室」的形象，甚至加上開業者的遷移歷程或者對於茶餐廳的記憶以及在臺灣重新再現的決心之生命敘事，而這與正在被新自由主義與中國大陸資本大量流入、破壞原生地景的近代香港之情境不同，而是在「想像」當中保留了1970回歸中國前香港茶餐廳的模樣[^2]。

而華新街的景象也是如此。萬利在走讀的過程中，特別跟我們介紹奶茶店在緬甸幾乎是男人社交、談生意的地方，具有很重要的社會性質，而在臺灣重新開啟的這些奶茶店也成為了緬甸移民社交的去處。萬利補充，這些人從年輕喝到老，幾乎都是同一批人，甚至在每年在地節慶在廣場跳舞的阿姨們，也幾乎都是好幾十年前的同一批「小姐」。緬甸街就像在時間當中走過，但景象卻仍保留在沒有被暴動波及的美好社會一樣，凍結在1980之前。

這些地景同時也成為了抵抗原本導致他們必須離散的政權的延續，除了透過懷舊空間的再現本身就是對於對政權的蔑視以外，實際的抵抗行動也在臺灣的這些「小文化飛地」當中運行。除了香港人在臺灣社會運動的現身以外（何明修，2021），這些空間也展現了凝聚抵抗力量的行動，像是知名茶餐廳茗香園的帳單中總是會出現的0元品項：「願光榮歸香港」，以及緬甸街針對2021緬甸國內政變的聲援以及跨國協助。


[^2]:相關靈感來自於簡卓鈞於「2023文化研究年會」發表之論文〈「港式」茶餐廳在臺灣之建構:以淡水的茶餐廳為例〉，由於未出版以此標註之

### 悖論：地景的快照觀點

然而，在這些討論當中，我們需要留意的是身為臺灣人的我們，該怎麼看待這些地景？這正是文化多元主義以及凝視的問題。

當代人類學對於文化研究當中最嚴厲的批判，即來自於這種快照（snapshot）觀點：我們總設定這種文化田野在我們的觀察與理解之下就不會發生改變（Ingold, 2000），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在動態的臺灣與東亞社會當中，無論是港人或是緬甸華僑，他們的文化也受其影響而變化或演化。時空的凝結這樣的說法雖然是在強調相對於動盪的原生國家移民對於地景的想像得以在臺灣的社會和空間中再現，但似乎也預設了一種這樣的地景並沒有隨著移民社群認同轉變而變化。

隨著移民社群進入第二代，或者在臺居住的經驗，導致他們的認同具有彈性或者直接轉變。洪與成（2023）的研究就發現已經有在臺港人認同自己為臺灣人，而在時間之中與香港的「根源」產生斷裂，又或者發展出自己「是香港人，也是臺灣人」的認同。這些認同的轉變很有可能導致它們對於地景的詮釋產生改變，或者用不同的方式再現出這些地景，又或者這些地景將與臺灣在地的地景融為一體、改變臺灣本地的地景敘事。

我們到底該不該保留這些「時空凝結」之下的地景？在臺灣主流族群的凝視之下，這種地景似乎成為了為觀光產業服務的利器，更有可能讓在臺的移民產生自我東方化的情形。對於抱持著社會意識的我們而言，我想更重要的是在這些族群在破碎的歷史中「找回」文化主體性以後，藉由不同尺度的社會互動來共同決定這些地景的樣貌。

## 參考資料

何明修（2021）。反送中運動在臺灣：抗爭性集會的分析。**中國大陸研究**，64(2)：1-39。
洪與成（2023）。香港在他方：在臺港人的認同操演與網絡形構。國立臺灣大學工學院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論文。
張慧怡（2022）。新南向政策與臺灣移民政策的轉變。國立暨南國際大學東南亞學系碩士在職專班碩士論文。
Rios, M., & Adiv, N. (2010). *Geographies of Diaspora: A Review*. Davis Center for Regional Change.
Appadurai, A. (1996). *Modernity at large: Cultural dimensions of globalization*. U of Minnesota Press.
Christou, A., King, R. (2010). Imagining 'home': Diasporic landscapes of the Greek-German second generation. *Geoforum*, 41: 638-646.
Ingold, T. (2000). *The perception of the environment: essays on livelihood, dwelling and skill*. Routledge.
Johnston, J., Baumann, S. (2018)。 **饕客：美食地景中的民主與區辨**（原文書名：*Foodies: Democracy and Distinction in the Gourmet Foodscape*），曾亞雯、王志弘譯。群學。
Levitt, P., Dobbs, E., Sun, K. C-Y., Paul, R. (2023). *Transnational Social Protection: Social Welfare across National Border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Tolia-Kelly, D. P. (2006). Mobility/stability: British Asian cultures of ‘landscape and Englishness’. *Environment and planning A*, 38(2), 341-358.

#### 作者簡介

洪偉豪，生於高雄，師大地理系不知道甚麼時候要畢業。熱愛東南亞料理，痛恨北部粽，喜歡八方雲集鍋貼，喜歡把芋頭丟到別人火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