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4鹿港乘桴記/洪繻 :::warning 一 樓閣萬家,街衢對峙,有亭翼然,亙二、三里,直如弦,平如砥,暑行不汗身,雨行不濡履。一水通津,出海之涘,估帆葉葉,潮汐下上,去來如龍,貨舶相望。而店前可以驅車,店後可以繫榜者:昔之鹿港也。人煙猶是,而蕭條矣;邑里猶是,而泬寥矣。海天蒼蒼,海水茫茫,去之五里,涸為鹽場,萬瓦如甃,長隄如隍。無懋遷,無利涉,望之黯然可傷者:今之鹿港也。 ::: 一 有萬戶樓閣,隔著大路相對而立,中有路亭,亭子的簷角翹起,有如飛鳥展翅。這樣的情形綿延二、三里長,街道如弓弦般筆直,路面像磨刀石般平坦。行走在這大路街上,大熱天不會汗流浹背,下雨時也不會沾溼鞋子。一條河流通往港口,到達海邊。一艘艘的商船,隨著潮汐的漲退而進出,絡繹不絕的船隻前後相望,猶如一條長龍。河流旁的店家,前面可以通行車輛,後面可以停靠船隻:這就是以前的鹿港。而現在還是有人家,不過已經蕭條了;還是有村里,只是冷清了。海天一片深青色,海水無邊無際,距離鹿港街市五里的地方,已經乾涸而闢為鹽場,鹽田底部由千萬片敲碎的磚瓦鋪成,像用磚砌成的井壁,長長隄防圍成的鹽田,如同乾涸的護城河。現在沒有交易,沒有商船往來,一眼望去令人黯然感傷:這是現在的鹿港啊。 :::warning 二 昔之盛,固余所不見;而其未至於斯之衰也,尚為余少時所目覩。蓋鹿港扼南北之中,其海口去閩南之泉州,僅隔一海峽而遙。閩南、浙、粵之貨,每由鹿港運輸而入,而臺北、臺南所需之貨,恆由鹿港輸出,乃至臺灣土產之輸於閩、粵者,亦靡不以鹿港為中樞。蓋藏既富,絃誦興焉,故黌序之士相望於道,而春秋試之貢於京師、注名仕籍者,歲有其人,非猶夫以學校聚奴隸者也。 ::: 二 鹿港往年全盛時期的風光,固然是我不曾親眼看見;但漸衰時期,它沒有像現在這般蕭條,尚且是我小時候所親眼看見。因為鹿港位於臺灣的中部,為南北交通的要衝,港口距離福建南部的泉州最近,只有一道海峽之隔。閩南、浙江、廣東的貨物,每由鹿港運入臺灣,而臺灣北部、南部所需的貨品,也常由鹿港轉運過去,至於臺灣的土產輸出到福建、廣東的,也都以鹿港為運輸的樞紐。儲藏的財物豐裕之後,文教風氣也就興起,因此讀書人滿街都是,進而通過鄉試獲得薦舉到京城參加會試、取得功名得以登載於官員名冊的,每年都有,不像日本政府以學校為名,聚集學生推行奴化教育。 :::warning 三 而是時鹿港通海之水已淺可涉矣,海艟之來,止泊於沖西內津,昔之所謂「鹿港飛帆」者,已不概見矣。綑載之往來,皆以竹筏運赴大艑矣。然是時之竹筏,猶千百數也;衣食於其中者,尚數百家也。迄於今版圖既易,海關之吏猛於虎豹,華貨之不來者有之矣。洎乎火車之路全通,外貨之來由南北而入,不復由鹿港而出矣;重以關稅之苛,關吏之酷,牟販之夫多至破家,而閩貨之不能由南北來者,亦復不敢由鹿港來也。鹽田之築,肇自近年。日本官吏固云欲以阜鹿民也,而其究竟,則實民間之輸巨貲以供官府之收厚利而已。且因是而阻水不行,山潦之來,鹿港人家半入洪浸,屋廬之日就頹毀,人民之日即離散,有由然矣。 ::: 三 當時鹿港通往海洋的河流已經淤淺到可以涉水而過,大船只能停泊在沖西港,以往號稱「鹿港飛帆」的美景,已經見不到了。貨物的往來,都要用竹筏與大船接駁。然而當時鹿港的竹筏,還有成千上百,仰賴這行吃飯的,還有幾百戶人家。到了現在,換了統治者之後,海關的官吏比虎豹還凶猛,中國的貨品已經一段時間沒看到了。等到縱貫火車全線通車後,進口貨物從南北輸入,不再由鹿港轉運送出了;再加上關稅苛重,海關官員嚴酷,那些小商人多半耗盡家產,如果福建的貨物不能經由南北港口輸入的話,當然也不敢由鹿港進口了。鹿港廣設鹽田,是開始於這幾年。日本官吏本來說這是為了讓鹿港人民富裕,但其結果,實在是民間投資大量錢財而讓官府收取豐厚的利益而已。更因為鹽田的設置,阻擋了溪水,每當山洪一來,鹿港人家大半被大水浸泡,房屋日漸損毀,人民也慢慢流離失所,這些都是有原因的。 :::warning 四 余往年攜友乘桴游於海濱,是時新鹽田未興築,舊鹽田猶未竣工。余亦無心至於隄下,臨海徘徊,海水浮天如笠,一白萬里如銀,滉漾碧綠如琉璃。夕陽欲下,月鉤初上,水鳥不飛,篙工撐棹,向新溝迤邐而行,則密邇鹿港之舊津。向時估帆所出入者,時已淤為沙灘,為居民鋤作菜圃矣。沿新溝而南至於大橋頭,則已挈鹿港之首尾而全觀之矣。望街尾一隅而至安平鎮,則割臺後之飛甍鱗次數百家燬於丙申兵火者,今猶瓦礫成丘,荒涼慘目也。猶幸市況凋零,為當道所不齒,不至於市區改正,破裂闤闠,驅逐人家以為通衢也。然而再經數年,則不可知之矣。滄桑時之可怖心,類如此也。游興已終,舍桴而步,遠近燈火明滅,屈指盛時所號萬家邑者,今裁三千家而已,可勝慨哉? ::: 四 我從前和朋友乘著竹筏在海邊遊賞,當時新的鹽田還沒有興建,舊鹽田尚未完工。我們無意之間來到隄防下,就在海邊流連,此時海水中浮動著天幕,天幕就像斗笠,廣大水面反射的日光,就像亮晃晃的銀子,碧綠蕩漾的海水如同琉璃。當時夕陽將要西下,彎鉤一般的月兒初上,水鳥已經回巢不飛,船夫用篙行船,向著新溝一帶緩慢航行,便逐漸接近鹿港的舊港口。從前商船進出的海域,如今已經淤積成為沙灘,被居民鋤地闢作菜園了。沿著新溝向南來到街尾大橋頭,就算已連接鹿港的首尾而全看過一遍。遠望從街尾一角到安平鎮,在割臺之後,有許多高大的屋脊像魚鱗般緊密排列的房屋,在丙申年的戰火中焚毀,現在瓦礫還堆成小丘,荒廢淒涼,真是慘不忍睹。幸好鹿港現在的街市凋零,被日本當局所輕視,目前還不至於執行市區改正,破壞舊街市,驅逐住戶以拓寬成大馬路。但是再經過數年,那就不一定了。政權轉移的變化總會令人心驚膽戰,大概就是這種心情吧。遊興告終時,我們下竹筏步行,遠近的燈火忽明忽滅,屈指數來,在全盛時期號稱有萬戶人家的鹿港城鎮,現在才三千家而已。這能讓人感慨得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