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往時 炊煙裊裊掠過上空,往下望去,一匹褐色斑點馬穿梭林間,後頭不遠處跟著一匹白馬,一前一後,身手矯健地踏過點點雪色,往山腳下族人聚居之處而去。 此處於回江上游,北側臨山之處,故被中原稱為回北。 天還未明,馬兒進了標示村落邊緣的木柵。前頭女子身負長弓,肩背皮革箭筒,身手俐落地翻下馬,旁人立刻圍了上來,有老有少,七嘴八舌追問起來。 「巫覡大人,今年收穫如何?聽說東邊有狼出沒,周圍獵物都少了。」 「少烏鴉嘴,咱們白瑪如何,你還不知道?定不會讓大夥失望的。」 「大人啊,獵到狼的話能把牙分給咱家嗎?孩子病了至今還沒好,您說過……」 周圍一陣吵吵嚷嚷,被喚白瑪的女子長相秀麗,臉上塗著金色妝面,一雙紅瞳像不滅的明火,兩隻烏黑辮子曳在身後,英氣中不減柔美。她一身刺繡華服與首飾,看著很是位高權重的模樣,此刻卻是面露無奈地安撫著眾人。 「收穫當然好了,別擔心!就是有些大,我一人搬不回來,便……」 還說著,邊聽「碰」地一聲,一只沉甸甸的麻布袋被扔到眾人腳邊。 出手的少年正是後頭白馬的主人。那人一頭黑髮束起個高馬尾,看著十五、六歲,面容與女子幾分相似,掛了對狼牙耳墜,氣質多了分少年人的野氣。此人腰間掛著一把獵刀,肩上還提了一只布袋,不悅道:「當然好,是頭母鹿。就是太大隻,分了才帶回來的。」 「唉,別扔地上!」白瑪忙把布袋從地上抱起,回頭道:「赭鎏沙我都混好了,丹曲去喊大夥起床吧,讓他們等會直接過來。」 一聽是母鹿,眾人都有些蔫了下去。 「母的啊?怎麼不獵頭公的……」 白瑪沒在意,又扛過少年手中布袋便急匆匆走了。這反應倒惹惱了被稱作丹曲的少年,怒道:「抱怨什麼?換作別人都不一定獵得到鹿,獵到了也不一定非給你。」 迎雪狩獵是雪祭的一部分,由巫覡負責,是流傳已久的傳統。狩獵所得的獵物,肉會分給剛成年的孩子,骨頭、毛皮等給孩子做成裝飾,血與回北特產的鎏礦磨成細粉混合,所得的赭鎏沙則畫成花紋塗在面上,全是祝福的意涵。獵物種類無分優劣,各有寓意,但鹿角、狼牙、皮毛等可作為裝飾留下,自然受歡迎些。 此時,一名青衣長者拄著拐杖緩緩走來。眾人讓開一道,恭敬地喚了聲「師婆」,丹曲則湊上前與人挽起了手。 「婆婆,母鹿是好兆頭吧?」少年道,與人求證似的語氣,「我們都看過了,牠沒帶孩子才出手的。」 師婆笑了笑,撫著人掌心道:「好兆頭,好兆頭。白瑪努力獵回來的孩子,怎麼會是壞兆頭呢?」 雪下到現在還沒停過,人家姑娘天色黑著便出門狩獵,回來後也是馬不停蹄地準備雪祭的儀典,可謂是盡心盡力了。抱怨的人心下曉得這反應不厚道,便摸摸鼻子閉嘴了,一行人往設壇祭祀的場所移動。 天漸漸亮了,村裡也熱鬧起來,為初雪的到來歡聲鼓舞,準備迎接雪祭。 雪祭既是祭祀也是慶典,占卜新運,慶祝族人平安度過一輪四季,同時安撫逝者靈魂,隨母親河的引導前往輪迴。 丹曲隨師婆走著,幾個孩子吵鬧著從旁跑過,臉上用赭鎏沙畫著不一的花紋,紅褐裡反閃著點點金光。 設壇處附近臨時搭起了個小棚子,白瑪立在那處,身旁圍了一票人,正等著給巫覡塗面求個好運。旁邊立著一口大鍋,燒得煙霧滾滾,幾人正手腳俐落的肢解方才帶來的母鹿準備下鍋,倒是井然有序。 師婆立在那看了一陣,笑道:「都上手了。」 丹曲悶笑一聲,想著前兩年亂成一團的景象悄悄揚起嘴角。 白瑪與丹曲為族長之後,二人為姐弟,師婆則為兩人長輩,正是上一任的巫覡。巫覡責任重大,又事祭祀又掌醫藥,從來由族長一脈的後人繼承,且母親河與生育有所連結,故從來都由地坤擔任。 正是前年,師婆意外摔傷了腿難以行動,這才臨時傳給了年方十九的白瑪。小巫覡十分爭氣,頭一年獵了一頭雄偉的公鹿,第二年甚至獵了頭狼回來,然而除此之外的表現可謂一團亂麻。 今年經過師婆一番特訓,眾人皆注意著晚上的祭祀表現如何,白瑪自然也是卯足了勁,一刻不敢耽擱——丹曲不一樣,他沒事做,整天就是瞎逛,等著晚上祭祀完設宴開飯。 他在村裡晃了圈,後在一間矮房前停下,在門上敲了兩下,見沒人應,手一推便開了門。村里的門大多是沒鎖的,畢竟才廖廖不過百人,哪戶出了動靜都會鬧的人盡皆知。 裏頭燒著炭火,十分溫暖,卻沒見娘親,只有睡了個身形瘦小的女孩。那孩子身形小,呼吸聲卻格外的大,像每一口都在努力攫取空氣,體質大概隨了她那早逝的娘。 這屋子正是剛才在村口問狼牙的那戶人家,丹曲總覺得那張臉有些眼熟,回頭細想才發現還是個親戚,只是家裡嫁過去的那位早逝,因此兩方不算熟悉。屋子不大,他挪幾步便到了小女孩榻邊,伸手摘了頰邊晃蕩的狼牙耳墜,悄悄放到女孩枕邊,接著便輕手輕腳地出了屋。 祭祀從下午開始,一路到晚上才結束。 「躲在這幹嘛?」 丹曲轉過頭,見到來人時彎起嘴角,「祭祀結束了?」 「我一結束就溜出來了。」白瑪拿下沉重的頭冠,活動著身子一面走來,「累人。飯都不想吃了,明天還要出門。」 丹曲笑出聲,讓了個位子給人坐。天空依稀飄著細雪,眼前是一片白雪落川的美景,此間河川冬日嚴寒也不結冰,終年淙淙流水,滋養週邊萬物,族人稱為母親河,正是中原所稱的回江。 白瑪呼出口氣,把頭冠抱在懷裡盤腿坐下,一手撐著臉頰,若有所思。 丹曲偏頭看她,問:「明天婆婆不一起去嗎?」 白瑪「嗯」了聲:「不去。早不該去了,滿都的人總欺負她。占卜出壞結果又不干她的事,怎麼不問問自己都做了些甚麼?」 回北此處為拉罕,再往南而去,接近中原之處是為滿都,正是明日白瑪要動身前往之地。兩族本是血脈相連的同源,滿都為舊址,原先離中原大城也有好一段距離,隨著中原人足跡擴張而逐漸拉近。 族人自古崇敬自然,以巫覡一脈為首,過著與天地無爭的生活。幾十年前,中原修道之術流傳至此,傳修士可取萬物所生靈力納為己用,最終可得道升天,手握與天一搏的力量,呼風喚雨,好不威風。 部份族人被傳聞迷了心智,開始沉迷於所謂修道,後又流行起煉丹之術,取珍稀靈草或野獸血肉,浩浩蕩蕩一鍋煉成小小一顆丹藥,只能用以滋養一人修為。才沒多久,土地枯竭,只好與中原人來往獲取所需,逐漸受其把持,再不見往日底線。 當年作為巫覡的族長對眼下所見痛心不已,見許多族人早已捨棄了敬畏自然的心,遂帶著一脈親眷與剩餘人遷居回江上游,巫覡只有祭祀時節回到滿都幫忙,除此之外彼此互不干涉,正是如今的拉罕。 白瑪嘆了口氣,雙手向後一撐,見四下無人便放膽罵道:「別的不提,我就看不起他們說一套做一套。明明行為已經完全拋棄傳統,卻堅持每隔幾年要巫覡去祭祀祈福,不幫忙便吵著要鬧事,占卜結果不如意也要鬧,彷彿幹了什麼髒事心裡不踏實似的,只有在這方面傳統的很。」 丹曲默然。雖說自己一族似乎佔理,但他偶爾也懷疑,當初遷居會不會只是頑固老人的一意孤行罷了。 白瑪睨人一眼,心知對方所想,抬手往人頭上揉了幾把。 「我罵的是滿都那群人。倒不是說中原哪不好,不然咱們怎麼會眼睜睜看著巴桑嫁過去?還是有些可取之處的。」她轉了轉眼睛,瞥見對方頸間掛著的一條珍珠鏈子,手指戳了上去,「例如這個。」 多年前,一名中原行商途徑附近時被墓鬼所傷,危難之際受村人所救,在此養傷期間與照顧他的姑娘日久生情,那位姑娘便是白瑪的摯友巴桑。如此遠嫁,從村裡出發送親的隊伍浩浩蕩蕩一大群,一路送到中原地界才回來,白瑪便是趁著那會兒悄悄出逃,一人在中原闖蕩了好陣子才回去,那條鏈子便是在一個臨海小鎮所得。 丹曲收了收衣領,錯身避開那指尖,珍惜的倒不是那條歪七扭八的珠鍊,而是長姐口中描述的海邊風光。一望無際的藍上下交映,藍水銜著白邊滾滾,那是他做夢也想像不出的景致。 白瑪哼笑一聲,抬眼望向夜空。 「你有機會也該去看看。山川美景固然好,中原大城的熱鬧非凡也值得一見。」 丹曲撇撇嘴:「是我們這太安靜了。」 女子轉過頭,那眼神似有所觸,輕聲道:「也不是壞事,那熱鬧是踩著什麼築成的,你不曉得而已。故步自封當然不好,但熱鬧又嘈雜,就容易失了本心……要平衡實在不容易。」 見人滿臉不解,女子一把捏上對方臉頰,勾勾嘴角。 「不說啦。耳墜呢?我特地挑了最大的兩顆牙給你,不會搞丟了吧?」 丹曲扳開那隻作亂的手,被這模糊不清的態度弄得雲裡霧裡,見人轉移話題也沒糾纏,悶聲道:「送人了。早上不是有人找妳討,我看他女兒真的病著便給她了。」 白瑪眉毛一挑,隨後笑出聲。 「好傢伙,姐姐再賞一副。」她站起身,順手摘了自己帶的耳墜扔給人,抱起擱在一旁的頭冠,「來年再獵一頭狼補給你。早點睡吧,明天還要送我呢。」 少年撇撇嘴,接過扔來的耳墜。綠松石珠子墜著黃銅,看著有些舊,是他印象裡白瑪常帶著的。 *** 天還未亮,祭祀的隊伍已在村口整裝待發。 丹曲早早醒了,幫著搬了些行李便沒事做,坐在昨日談話的河邊等天亮。那位置後頭被草木遮掩,自成一方天地,姐弟倆經常在此納涼,草地都給坐禿了一塊。 丹曲呼出口氣,大姐在忙,他便拉了白馬珍珠來相伴。說起來,珍珠正是大姐從中原回來後沒多久出生的,才取了這麼個名字。 珍珠是匹怪脾氣的馬,驕傲任性又不受控,除了他以外不給任何人乘,比獵犬還愛撒嬌。此刻佔了白瑪的位置也心安理得,趴下後頭一歪,直接躺人腿上了,一隻蹄子蹭在水面划啊划,看得他笑出聲。 要不是現在河水冷,他也想脫了鞋子泡一泡。 丹曲無端想起三年前的夏日,正是大姐接手巫覡之職的那年,兩人正是那樣坐在河邊泡水。 白瑪剛被婆婆拉著講了半天術數占卜之道,頭昏眼花得忍不住抱怨。他聽了片刻,耐不住好奇心,轉頭問白瑪:河神的聲音是什麼? 白瑪笑出聲,示意他靠近,接著一把捂住了少年雙眼,讓他仔細聽水流的聲音。 他還沒聽出個所以然,一股熱氣貼在耳後,便聽見白瑪悄悄說了:「其實我也聽不見。」 丹曲閉上眼,側耳傾聽淙淙水流聲,那日所聞依然記憶猶新。 白瑪說了,她當然也聽不見河神的聲音。 這個差事大約誰來做都是可以的。所謂巫覡一職,只是為了穩定族人的心神,讓大家心頭有所依歸。 他們崇敬自然,卻也深知自然的可怕與變化無常,因此延伸出了宗教予以寄託,巫覡便是梳理這份恐懼與不安的人了。 他想起白瑪的笑容,突然心底有些酸澀。族人信仰虔誠,僅有主持儀典的巫覡心底清楚,自己不過是個凡人罷了,沒有任何特別的力量,是用層層疊疊的儀式與規矩包裝起的一劑定心丸,本身卻心無所依。 提到中原的事,白瑪總會雙眼一亮。外頭的世界很大,她也想四處看看,但巫覡只跟同族通婚,終身留在族裡繁衍子嗣、照看族人已是慣例。 婆婆所走過的路,便是她在接手後所能看見的未來。 只要想到這些,丹曲便像有一口氣堵在胸口,自己憋得難受,卻又不可與外人道。 他悶著一口氣不言語,擼著珍珠腦袋撒氣。一會兒,絲絲暖光倒映河面,天逐漸亮了,祭祀的隊伍該啟程了。   送行的人不多,丹曲站在前頭,朝漸行漸遠的背影揮手。白瑪啟程後便沒回頭了,後背兩條辮子隨騎行瀟灑地晃呀晃,像是在回應,也像在叫他趕緊滾回去,少瞎操心。 也是。他的姐姐是何許人也?指不定回程又偷溜去中原玩了一趟,十天半個月不回來。這樣一想,這差事也不算太可惡,至少每隔幾年就能正大光明地流出門,或許也是適合她。 罷了。丹曲想,收回凍僵的雙手在面前呵氣取暖。 --- *他還從未想過,這一別便是天人永隔。* --- {%hackmd BJrTq20h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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