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梅花幾月開‧文案](https://hackmd.io/@nAgADB4DQAKAMQ1ESgzbRA/title) # 第一部‧追逐 ### . ### 001 人不能總是在緬懷過去 ———57週目回歸的三天後。 燦金色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灑下,又在房間裡的地毯上鋪上一層薄薄的光暈。 根據過往的週目經歷,這幾天難得的沒有來自四方各界的任務,但即便如此,松井愛唯還是特地起了個大早。 因為她深知,幾個禮拜過後,自己便會開始忙碌起來,而在那之前,她必須先將未來的安排妥善地規劃出來。 給予她的時間從來都不多。 每一次的週目都給松井愛唯帶來更多的線索,從裡頭抽絲剝繭之後獲得的也是一次又一次的謎團,而從最初,自己要救助的口袋名單,漸漸地從只有一個變成了很多個。 她不是頭腦派,分析事情也需要花上比那些偵探警官們還要多出幾倍的時間。 只是倔強的個性與毅力使然,身為一個努力實踐派,松井愛唯從來都不是想到就去做,而是因為「這個非常重要」、「這是需要的」而下定決心去做。 何況她本身記憶力極佳,雖然反應速度普通,思考速度比較差但是花時間也能想出辦法。 更不用說她自己很多技能都是輪迴多次學會的。 松井愛唯形色平淡地坐在餐桌前,面無表情地啜飲一口一早準備的黑咖啡,輕輕放下杯子後調出了系統介面查閱目前自己的狀態訊息。 【系統使用者】松井愛唯 【目前狀態】第57週目生存中 【對外身份】小川梅(書店老闆、私人情報員、作家)、烏枚許(組織代號幹部成員) 【真實身份】異能特務科情報部門高級幹部 【技能專業】*點開以查閱更多 【週目記錄】*點開以查閱更多 一如往常的都是記錄著簡單的資訊,而每次周回會與過去不同的,則是週目記錄裡面的內容。 松井愛唯開啟週目記錄,在最上方一個名稱為【第56】的檔案右上方標示著明顯的new標籤。 女子看著選項沉默不語著幾秒,然後選擇打開它。 她在上一週目從回歸到死亡,也僅僅只有一年多的時間。 熟悉的開場,大同小異的場景,最後迎接她的是各式各樣的死法。 讓她最常死亡的原因,是為了救下某個臥底,且不論失敗成功與否,大概有八成的機率自己的身份也會因為那個人曝光。 所以她後面十幾週回也開始懷疑,自己這方也有敵人的臥底。 而自己上一週回的死亡原因...... 松井愛唯揉了揉發緊的太陽穴,心臟被開一槍的場景依舊歷歷在目,胸口似乎還在隱隱作痛著,但是跳動的脈搏仍然告訴著自己,還活著。 是的,還活著,無論輪迴系統每次都讓她經歷了什麼痛苦,但是只要活著,仍舊還有希望。 上一週目死亡的原因,是因為自己查到了哪個單位出現了臥底。但是在查出是哪個陰溝裡的老鼠之前,松井愛唯的身份又又又被組織懷疑了,理由跟之前一樣,她疑似幫忙救下了那個臥底,雖然沒有成功。 然後自己就在那個臥底先生的朋友面前被組織的人解決了。 雖然有大概機率造成那位朋友的心理創傷,不過同為臥底,松井愛唯認為對方能夠很快地調適回去。 這些都不是重點。 總之,經過了這麼多次輪迴,她總算在上個週目查出己方不可靠的機構出自於何處了。 那個臥底先生的任職地,警視廳公安部。 如果是這樣的話——— 松井愛唯瞥了一眼記錄裡頭,殺死了自己的兇手名字。 ———她得在這段時間更加努力,獲得組織內部最高情報員的位置,取得那個臥底的所有資訊,並且比起其他人更早知道,她要救下的那個人是什麼時候暴露的。 兇手的名字並不讓人意外,並且是令她非常熟悉的人。 ———Gin。 * 季節剛剛步入秋天的開端,但是炙熱的陽光依舊曬得整個東京像是一個大型熔爐一般。 秋老虎正在發威。 松井愛唯撐著大傘來到住所附近的停車場,在開車和騎車兩個選項裡反覆糾結著,最後還是選擇了開車。 反正自己身份的嚴實程度從來都跟愛車毫無關聯,天氣這麼炎熱她也沒必要和自己過不去。 她現在也還是原裝狀態,沒有用化妝易容別人也看不出差異,就算認出車子來,沒看到臉什麼都沒用。 整個日本也不是只有她有這麼一台車。 藍色的速霸陸引擎啟動,緩緩駛離停車場,松井愛唯抓著方向盤,平穩地驅車前往目的地。 吉岡三丁目,異能特務科合作醫院,而這座醫院大樓對外公開的名稱則是該地區的標誌建築,【東京吉岡聯合醫院】。 因為不遠處就是大型商場,附近也有幾座別墅區和商業大樓,醫院建立在這附近對當地居民來說也是相當便利的。 更不用說,這間醫院在三年前起到了非常重要的用途。 跑車在地下停車場熄了火,迴盪著引擎聲的空間安靜了下來,然而車裡的駕駛人卻也不急著下車。 放下握著方向盤的手,身子傾靠於椅背,松井愛唯從放在一旁副駕駛座上的黑色手提包裡取出手機,打開簡訊清單。 最後一則訊息靜靜地躺在裡面,時間點大約落在三年多前,那是一則沒人回覆的簡訊。 【怎麼出院了不跟我們說一聲呢,我和小諸伏都很擔心妳哦!】 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中幽幽地綻放,照映著與女子顏色相似的瞳孔中,她沉默地打開了那條簡訊,繼續盯著那幾個字,一語不發。 那個時候是什麼樣的場景。 她的記憶力一向不錯,只是反覆輪迴經過了將近百年的時間,不該忘的也只剩下丁點模糊記憶。 搖搖晃晃的自用小客車朝她衝來,沒有那兩個人拉她一把,後果就不僅僅是腳拐傷這麼簡單。 思緒發散了一段時間,松井愛唯才用手指點開回覆鍵,回覆了那則簡訊。 【快點好起來吧,不愛穿防爆服的警官先生。】 確認訊息已經傳送出去,松井愛唯將手機收進皮包裡,伸手抓起副駕駛座椅背後披著的輕風衣穿上,從口袋抓出口罩戴上,提著包包開門踏出了車外。 車鎖喀噠一聲鎖上,整個地下停車場充盈著鞋底與地面碰撞迴盪的聲響。 身影在進入電梯之後,感測人體的白熾燈也關閉了電源,空間回歸了黑暗,只剩緊急出口的指示燈亮著綠幽幽的光。 * 松井愛唯的目的地是醫院一處的重症監護病房。 此時的她站在ICU病房的窗外,臉色看不出喜怒,銀白的瀏海蓋住了她的眼神,也遮掩住了她的情緒。 三年多前,附近的商業大樓發生了一場爆炸案,而在當時進行排彈的機動組警察們或多或少都受了不同程度的輕重傷。 最嚴重的則是躺臥在重症室的這位警官先生。 她其實還是會害怕的,害怕那台生命體徵儀器最後會呈現一條令人膽寒的直線,床上的青年失去了呼吸心跳,永遠沉眠下去。 即便科內有許多人不理解,覺得一直吊著重傷者的生命很不人道,也有很多聲音認為不應該花費時間和資源在一個跟任務無關的人身上,但這些無不都是同樣的出發點————這個人活不久了。 她又何嘗不知道這一點。 因為過往的經歷告訴她,無論接受多麼嚴密的治療、招呼多少厲害的醫學專家、甚至努力尋找著來自世界各地的治療系異能力者,青年始終都會因為器官衰竭而離開人世。 松井愛唯目前唯一的希望,是來自一個極有可能待在橫濱某家偵探社的醫師。 這條信息還是意外從一次輪迴中得知的,而那個週目甚至是她生存最久的一次。一個曾與她對接的情報員,因為長官種田山頭火的關係加入了那個偵探社,有次跟她談論著新工作環境與新同事,其中還可能是特意地向她提起有位可以讓人起死回生的異能力者。 能夠挽救瀕死狀態下傷者的異能力。 那時的自己並不在意「尋找專業醫者」這項情報透漏給異能特務科相關工作者,且對方也是擁有專業技術的情報專家,能夠查到內部高層的動作是在她的預料之內。 或許也是那人在試探自己可能,只不過在當時,什麼試探或懷疑都已經沒有任何用處。 因為那個週目,在自己知道有那麼一個治療系異能力者存在的時候,病床上的青年早就已經死了啊。 松井愛唯看著玻璃窗上的自己,眼神微斂。 會好起來的。她在心中給自己打氣。 這次一定會有成果的。 就如同她一直以來希冀的那樣。 【趕快好起來吧,勇敢的警官先生。】 * ### 002 但回憶卻能夠使人前進 松井愛唯討厭大晴天。 其實她自己也忘記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了,很久以前的幼時,她還記得也是有跟家人一起去海邊玩過的。 然而這種牴觸烈陽、熱源以及火焰的情緒就彷彿像是一天一天滋生出來,她討厭那種感覺,但過去總是和燥熱掛勾,她永遠無法避免。 烈陽照射在她白皙的肌膚上,比平凡人還要不耐熱的身體浮起一層薄薄的汗滴,風衣被她拿在手上,口罩也收進了自己的手提包裡。 以她的工作性質,照平常她不應該什麼都不遮掩地直接暴露在人群之中,但是在這種天氣還將身體包得緊緊的人更容易遭人側目,她也不想虧待自己,所以乾脆什麼也不遮蓋了。 她真的很熱。 無視一旁站在封鎖線外湊熱鬧、時不時將視線撇在她身上的路人,松井愛唯的眼神發散,看起來像是漠不關心的模樣其實是在發呆,她只是在反省,為什麼不選擇明天再來探望傷患。 不對,她果然還是不該出門的。 有時候命運的確很神奇,她對這個案件是有印象的,但是在過去她也可能是從新聞上、報紙裡、醫院護理師八卦著的口中得知,這麼近地直面現場還是第一次。 哦,被當成嫌疑犯也是第一次。 每次回歸的週目裡,有時會因為她的選擇而遇到不同的經歷,就跟冒險遊戲中的Roguelike模式一樣,選項不同、順序不同、排列組合不同、最後的結果也不一定相同。 比如最開始的【是否開啟新週目】、【是否出門去醫院】、【選擇在哪一天出門】、【騎車或是開車】、【留下、返程或是買蛋糕】、【選擇哪一間甜品店】等等,她有很多條路線可以走,而不同的選擇則會導引她來到不同的經歷。 而松井愛唯今天的選擇,不過是選擇在醒來的第三天來到醫院,然後返程之前下樓想在附近的甜品店買個蛋糕給自己,結果還沒到店門口就被突如其來的案件纏上了。 因為人是在紅磚人行道上與自己擦肩而過時倒下的,現場三個嫌疑犯裡松井愛唯甚至是嫌疑最大的那個。 被當成嫌疑犯就算了,就不能等她進入店裡吹冷氣的時候倒下嗎? 她真的覺得很熱。 「妳沒事吧,松井小姐?」走到她身邊的是一位身材魁梧的男性,他方才盤問完另外兩位嫌疑人,看似粗獷但其實意外心細的刑警察覺到白髮女子眼神中的不耐煩以及與之矛盾的無奈感,還是上前關心了一下。 「我沒事,是要詳細問話吧,請開始接下來的流程吧,」松井愛唯抬手將耳鬢旁落下的髮絲撥到耳後,望向這個大概是高了自己三十幾公分的刑警,語氣有些飄忽:「嗯,警官......大人?」 她總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裡見過這位警官。 「叫我伊達就行了。」男刑警爽朗地扯開笑容,不過嘴裡咬著牙籤的模樣讓他看起來更有威懾力,與一米五幾的自己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伊達警官。」松井愛唯朝對方點點頭,算是給予對方一個回應。 「那麼,松井愛唯小姐,」經過剛才的關心後,伊達航收起了笑容,面容嚴肅地開始進行質詢:「據剛才的說法,妳跟被害人不曾相識,而妳只是剛好路過這裡,對吧?」 「是這樣沒錯。」 「能告訴我來這邊的目的,以及事情發生當下的情況嗎?」 「我是來這附近買蛋糕的。」松井愛唯語氣平穩地回答問題,手指微微屈起指了指不遠處的甜點店,告知對方她原本的打算:「至於事發當下實在有點突然,其實我連這位先生的容貌都看不清楚,只是稍微擦肩而過他就突然倒下了,我到現在還是有些反應不過來。」 「妳胡說八道!只是擦肩而過辰也怎麼可能會倒下!就是妳這個殺人犯動的手吧!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果然是慣犯吧?妳把我的辰也還來!!!」一旁自稱是被害人女友的年輕女子情緒崩潰地指向松井愛唯,語氣激動像是隨時要衝上前與她拼命一樣,而一旁看起來是她同伴的另一對男女急忙拉住她,慌張地安撫著她的情緒。 「晴子,妳冷靜一點!!!」 松井愛唯無語又頭疼地望著天空。 面無表情錯了嗎?三無錯了嗎? 要演也不是不行,自己的演技絕對比在座的嫌疑犯們更精湛,但她不想因為一個與她無關緊要的案件去展現自己的演技。 松井愛唯的眼神隱晦地瞥向了某個表情似乎不太對勁的人一瞬。 除了她以外,剛剛一起去廁所的兩個女子(受害者女友和另一名女子)不算,另外兩個嫌疑犯,一個是剛剛在安慰受害者岡山辰也女友的男子上野柳生,另一個是他們身邊最近的飲料店女店員藤山加惠。 那群四人組剛從大學課堂下課,相約一同到校園外散步吃飯,女生們一起去上洗手間,而男生們在外頭等待時順便去買飲料消暑解渴。 買完之後又等了很長一段時間,手拿飲料的岡山辰也想去公廁查看女生們的情況,事件就這麼發生了,他捂著肚子痛苦地朝前方摔去,最後斷了氣。 路過的松井愛唯完全碰上了無妄之災。 如果這位岡山辰也是因為喝了飲料而倒下的,那麼松井愛唯的嫌疑就會縮小一點,畢竟她也沒有碰到對方。 但是飲料沒有被喝過的跡象,就算摔在了地上,杯蓋上的膜依舊很神奇地附在上頭沒有破損,飲料沒有灑出來。 日本人並沒有一邊走路一邊吃喝的習慣。 於是在場的三位都是嫌疑犯,在沒有確認犯案動機下,離被害人最近的松井愛唯嫌疑更大。 松井愛唯覺得這根本是歪理。 伊達警官站在一旁似乎也有些困擾,他知道接下來需要鑑識課的人過來幫忙蒐證,案情才會有更進一步的了解,如果是中毒身亡的話就更需要進行解剖屍檢,但出於對被害人的尊重,他仍舊不希望進行到那一步。 「松井小姐是住在附近嗎?」無奈之餘,工作還是得進行的,確定一旁的相關人士不會打岔後,伊達航繼續向身前的白髮女子詢問:「在那之前妳去了哪裡,做了什麼,方便透漏詳細嗎?」 「不住附近。」松井愛唯搖了搖頭,道:「我來這裡是去醫院一趟,然後下樓想買個蛋糕。」 結果不僅沒有蛋糕,還要站在路上曬太陽。 「醫院?」伊達航聽見這個答案有些愣怔,最近的醫院他沒記錯是在三丁目那附近,而那個地方雖然不常去,但對他而言還是有些熟悉。 「松井小姐是去看病嗎?」伊達航看著松井愛唯被太陽曬得通紅的臉龐,有些擔心地問道。 「不是。」松井愛唯否定了他的疑問,思索了一會,還是決定說出實話:「我只是去探望一個傷患。」 「那個人是松井小姐的朋友嗎?」 「......我和他不太熟。」松井愛唯低下眼,神情肉眼可見地低落下去,她在伊達航疑惑的眼神中艱難地開口:「但也算是,很重要的人。」 「是一個不顧自己性命安危,受了重傷睡死了三年的笨蛋。」 她認出眼前的警官是誰了。 雖然還是不知道名字,但她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在很久遠的記憶裡頭,當時的五名警校生裡,這位伊達警官是其中一員。 畢竟當時一拳把肇事逃逸的駕駛揍倒在地上的畫面還是很震撼的。 這也是這麼多週目以來她第一次碰見伊達航。 因為認出了對方,所以真話說出口的時候,心難免還是揪在了一起。 「啊,抱歉提起了妳的傷心事。」伊達航抬手搔了搔後腦勺,不過接著還是扯開笑容朝她安慰道:「不過也算是巧合吧,我也有一個朋友因為重傷昏迷,在那間醫院的ICU躺了三年多。這種自顧自睡著讓人擔心的傢伙,的確很令人氣惱對吧。」 被安慰了。松井愛唯恍惚地心想道。 或許是因為有相同的經歷,所以眼前的警官先生才有辦法與她共情,而這份安慰似乎也非常順利地安撫下自己方才糟糕的情緒。 無論是真的安慰一個無辜被牽連的路人,還是藉由安撫情緒讓嫌疑人卸下防備,這些手段都是必要的。 「的確是個讓人心煩的人。」松井愛唯眨眨眼,水藍色的眼睛看上去比剛才稍微放鬆了許多,她抬手用手背擦去額間的汗滴,即使沒什麼表情但還是能從語句裡面聽到一些埋怨和惡趣味:「可能是為了報復我之前受傷出院沒通知他一聲吧,現在反過來讓自己住院就是為了給我添一些堵。」 「但我還是希望他快點好起來,」松井愛唯聳了聳肩,眼神有些無辜:「我知道錯了還不行嗎。」 「哈哈哈,他會原諒妳的。」伊達航爽朗地笑出聲,一掃方才沉重的氣氛:「知道松井小姐妳這麼在乎他,他很快就會醒來的。」 很快就會醒來嗎? 松井愛唯輕輕扯起嘴角,露出在外頭的第一個微笑。 很快就會醒來的。 這邊不算嚴肅的談話剛到一個段落,松井愛唯突然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戳自己的手臂。 疑惑地望過去,一個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黑髮藍眼少年站在她身邊,大大的眼睛裡閃爍著光芒和無限的好奇心。 ......誰啊。 「吶,這位姐姐,妳有沒有什麼特殊的嗜好,比如咬指甲、頻繁地搓手指、或是咬吸管之類的?」少年見對方望了過來,便迫不及待地開始詢問對方問題,全然不顧一旁才是真正的刑警的伊達航。 而顯然警官先生也是知道這位少年來頭的:「工藤君,這個時間點你怎麼會在這裡?你又是什麼時候靠過來的。」 「今天是運動會哦,學校提早放學了。」姓為工藤的少年回答了伊達航的問題,臉上完全看不出一絲心虛:「剛剛那位被害人倒下的時候,我在對面街上看得一清二楚哦,這個姐姐的確沒有和被害人有過接觸。」 接著少年再次將視線對上松井愛唯,眼裡難掩好奇和對事物的探究:「所以姐姐,妳應該沒有隨身帶著塑膠吸管的習慣吧?」 ### 003 大太陽底下的案發現場 塑膠吸管? 儘管對於少年的提問感到疑惑,即使不認識對方,松井愛唯仍然好脾氣地與他對視,平靜回答對方的問題:「我出門不會隨身攜帶吸管,也很少喝手搖飲料。」 「那麼姐姐,妳知道一個人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會一直反覆做同樣的動作呢?」得到回答的工藤少年沒有停下,繼續詢問眼前看起來平易近人的大姐姐。 「緊張的時候?或是感覺到無聊、焦躁不安時,當然,下意識的習慣也是有可能的。」松井愛唯一五一十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爾後才突然覺得好像哪裡不太對勁,眨眼反問對方道:「你是誰啊小弟弟?怎麼突然問我這些問題呢?」 「我的名字是工藤新一,是福爾摩斯的弟子!未來會成為一個大偵探!」聽見對方的詢問,少年興致高昂地向松井愛唯介紹了自己,炯炯有神的雙眼像是小太陽一樣,光芒萬丈。 松井愛唯聽到對方的名字,心裡產生了有些疑問。 工藤新一?好像在哪裡聽到過? 前面好幾十週目都沒有活到「警察救世主年代」的松井愛唯微微歪頭思考著。 一旁的伊達航好氣又好笑地揉了揉工藤新一的頭髮,咬著牙籤氣勢洶洶地說:「在這個年紀應該好好唸書,兇案現場可不是扮演偵探的家家酒遊戲,工藤君。」 「才沒有在玩遊戲,我很認真的!」工藤新一不服氣地躲開了伊達航的魔爪,閃到松井愛唯的另一邊與高大的警官隔離開來,開始了自己的演說。 「我是想說,松井姐姐,妳從剛才一直到現在不停地反覆握拳、張手、在褲管擦拭的動作,本來我以為妳是因為緊張或是害怕被揭穿才一直做出這種動作的。」 「如果妳是利用下藥殺人的話,手指或許會沾有殘留的藥物也說不定,但是在自己身上擦拭一定會留下破綻,這個是一般人都知道的道理。」 「剛剛那個姐姐說妳是殺人犯的時候,松井姐姐不是一點激動的反應都沒有嗎?更何況我剛剛靠近妳,妳沒有因為心虛而被驚嚇到。」 「今天是個大熱天,所以妳一直在褲管做擦拭的動作,是為了擦掉手汗對吧?」工藤新一靠近女子的耳邊,低著聲音做結論:「松井姐姐,妳很怕熱對不對?」 松井愛唯看著神采奕奕的工藤新一,眼神訝異。 現在的小孩子智商都這麼高了嗎? 對方的眼裡滿是自信和小小的得意,彷彿對自己的推理胸有成竹似的,松井愛唯好笑地微微彎起眉眼,認同了眼前少年的答案:「真厲害,雖然沒有獎勵,但是答對了。」 「如果不是被案件扯上關係,我現在不會站在這裡,而是在那間甜品店裡坐著吹冷氣。」邊說還不忘指了指某個店面的門口。 「不過小偵探,你應該不是為了消除我的嫌疑才來跟我搭話的吧?」松井愛唯將話題導正回來,把自己和對方的位置互調,輪到她詢問:「剛才在現場繞了一圈,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比如跟剛剛說的塑膠吸管有關?」 「這就是我找到的線索了!」工藤新一興致再次高昂起來,他壓抑著興奮用只有在場三人可以聽到的聲音說道:「地上的飲料沒有灑出來,也沒有被喝過的跡象,但是我發現了,那位被害人身邊掉落了幾根吸管,其中有一根塑膠套不見了,而且被牙齒咬過,上面是被反覆咬過的樣子。」 工藤新一結束了他的推論,非常肯定地說:「我覺得,那個人說不定有咬吸管的習慣!就像伊達警官有咬牙籤的習慣一樣。」 「習慣行為推定嗎......」伊達航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像是聯想到了什麼脫口而出:「所以工藤君的意思是,有人在吸管上動了手腳?」 「所以你覺得是下藥?」松井愛唯輕輕地丟出一句。 「我是這麼想的沒錯,犯人知道被害人的習慣,」工藤新一點點頭,「所以他在吸管上下了毒,讓被害人在咬吸管時攝入了毒藥。」 「那麼這個嫌疑犯一定是跟被害人很親近的人......」伊達航用兩根手指抵著下巴思考著:「犯人是上野柳生?」 「不太對。」工藤新一搖搖頭,「那個上野先生的飲料有少,若是他下了毒肯定不會在這麼短的時間用碰過毒的手去摸吃的東西。」 尚在初中的少年表情有些糾結,他只推理到作案證物,還沒有看出是誰下的手以及作案步驟:「但如果是那個店員做的,也沒有辦法解釋其他的吸管為什麼沒事。」 「畢竟吸管是一起給的,肯定會混在一起,混在一起就會都沾上毒。」 松井愛唯看著一大一小兩人拆解著謎題,站在一旁一語不發,畢竟自己是真的不擅長分析和推理,這方面苦手的她還是交給專業的來更好。 尤其自己現在還是嫌疑犯,被當成在混淆視聽可就不太好了。 工藤新一沉思半晌,眼睛不停地在地上來回掃視,他肯定了是那根被咬過的吸管有問題,但仍然缺了幾個關鍵性的證據。 毒藥的種類是什麼,殺人動機是什麼,手法又是什麼? 「松井姐姐,妳有什麼想法嗎?」仍舊想不透的工藤新一決定找外援,抬起頭向身邊看起來很可靠的大姐姐詢問意見。 「嗯?就這麼相信我,你忘記我現在還是個嫌疑犯嗎?」松井愛唯對眼前的小偵探如此信任自己感到有些驚訝與疑惑,覺得對方心有些大的同時反問對方。 「雖然我爸爸告訴過我不要被眼前的一切所蒙蔽,但是直覺告訴我,松井姐姐絕對不是殺人犯。」工藤新一自信地說著,看上去一副對自己的眼光很有自信。 聽到這個理由松井愛唯先是一愣,接著才好笑又無奈地說道:「謝謝你的直覺,但是很抱歉,我不怎麼會推理呢。」 所以你要好好努力啊,工藤新一君。 松井愛唯看著沒有得到他人見解的小少年再度陷入自己的思緒裡,抬眼朝封鎖線的另外一邊看去。 鑑識課的人已經到現場採證了,而其他刑警們也在對現場的目擊證人進行談話,為首帶著圓帽,體型有些圓潤的正是在過去幾個週目有稍微認識的搜查一課警部,目暮十三。 他的身邊站著一個看上去有些眼熟卻又不認識的女警,女警的手中拿著筆記本正在寫著什麼,松井愛唯沒有去理會太多,只認為對方是新進搜查一課的新人。 伊達航在問完松井愛唯問題後也回到了目暮身邊,在他耳邊小聲嘀咕著,大概是在彙報剛才的調查內容。 身邊的工藤新一也突然像是有了新想法,再次跑進案發現場內找尋著什麼東西,然後又再度被瞄到的伊達航用力地搓了搓頭頂。 「吶,我說警官先生們————」藤山加惠——也是被案情捲入的嫌疑犯之一、飲料店店員此時和在另一邊調查中的其他警察抱怨著:「外面這麼熱,你們還要多久才能處理完?生意做不成就算了,你們要讓所有人都中暑嗎?」 「妳那是什麼態度?!」被害人女友條野晴子強忍淚水朝她怒罵道:「都有人死在妳面前了,妳就不能抱有同理心嗎?!」 「好了晴子,沒事、沒事,有我在呢。」 「對於這個結果我感到抱歉和惋惜,但是這樣一個大熱天,是個正常人也沒辦法支撐那麼久啊。」藤山加惠看上去有些無奈,她抬手用肩膀的衣服擦去臉頰的汗水,一副就不是很耐熱的樣子。 工藤新一偷偷瞥向松井愛唯,這邊也有一個扛不住酷暑的人。 目暮警官倒是朝藤山加惠看了一眼,然後掃視周圍的情況,挺開明地立馬拍板定案:「那還是讓相關人士都先聚集起來找個地方繼續談話吧,佐藤,妳去附近的店家詢問能不能借用場地給我們,包場和營業損失的費用就從搜查一課這邊報銷。」 「是,目暮警官,我這就去詢問。」他身邊的女警合上手中的筆記本,照著吩咐離開了案發現場。 瞧見警方這邊有人幫忙處理了問題,女店員藤山加惠也就沒有繼續表態什麼,安靜地閉嘴了。 岡山辰也的大體被蓋上一層白布,被鑑識人員帶離了現場準備進行進一步的化驗。 條野晴子紅著眼眶看著擔架上的人體,嘴巴微微開啟,卻仍舊沒有發出什麼聲音,表情有些愣怔與落寞。 海原加奈依舊抱著自己的摯友,拍著她的背給予對方無聲的安慰。 而上野柳生因為背對著,所以松井愛唯從這邊也看不清楚對方的表情。 很快的,剛剛那位女警———佐藤美和子回到現場,通知大家已經有店家願意借場地給他們。 聽到有些耳熟的店名,松井愛唯面色不變,心中倒是感到詫異地眨眨眼。 好巧喔,居然正是她剛才想去的甜品店。 * ### 004 不會推理可以靠記憶力 總算活過來了。 坐在位置上的松井愛唯舒服地吹著冷氣瞇起了雙眼,在心裡給店家的冰鎮酸梅汁五星好評。 甜品店被清出了空位,店家好心地招呼了警方和相關人員,大群人就這麼浩浩蕩蕩地走進了甜品店,而身為嫌疑犯之一的松井愛唯,自然是被安排了跟另外兩個人坐在了同一桌。 在所有人都各自找了位置坐著或站著時,一時之間卻愣是沒有什麼人開口說話。 「話說,剛才那間飲料店是最近新開的嗎?」就在場面再次陷入一片寂靜之餘,趁這個機會,當著所有人的面,松井愛唯有些好奇地輕輕拋出問題。 「沒錯,」附和她的是佐藤美和子,這位青澀的女警顯然在之前就已經做足了功課,看上去非常認真的回答了問題:「他們剛開幕沒多久,除了標榜服務品質優良、嚴選使用材料、食材新鮮之外,還有品質衛生。」 「店員會在調製飲料時全程配戴手套和口罩,一杯飲料一個塑膠袋之外,附上的吸管也是一根一束塑膠套,方便隔開來。」 聞言松井愛唯藉由杯子的遮掩彎了彎嘴角,果然...... 混入人群的工藤新一此時坐在另一桌的邊上,他低著頭沉思著,除了將三個嫌疑犯(其實在他心中只有兩個)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佐藤美和子的解釋也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 「一根一個塑膠套......方便隔開來......」 他小聲地自言自語著,眼睛在店裡的四周隨意掃過,然後不經意地瞥見了放在服務台上提供吸管的罐子。 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工藤新一的腦海突然靈光一閃,開始翻起了大波浪。 飲料店為了服務客人,塑膠袋、吸管都是分開裝的,雖然看上去很不環保,但這也是為了考量每個客人的衛生習慣才弄得這麼複雜的。 所以、為了方便隔開來?! 「伊達警官、目暮警官,」一直被當作背景板的工藤新一突然開口,引得所有人朝他側目,在他們眼裡,只見眼前這個似乎沒有成年的少年在眾目睽睽之下大膽地開了口:「我知道下毒的手法了!」 在場眾人:???! 松井愛唯:吼哦?這麼快?小偵探蠻給力的? 「這小鬼是怎麼回事?」陪著條野晴子一同的海原加奈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他是目擊證人嗎?就一個未成年到處在案發現場亂竄,居然還沒有大人看著他?」 她根本就不敢相信一個看上去比他們都要小的男孩子能夠知道什麼,加上被害人是他們的熟人,覺得要她信任一個看起來毫不可靠的外人,她怎麼能夠放心下來。 如果連這樣嚴肅的事情都需要靠一個小孩子來解決,日本哪還需要什麼警察? 「咳咳。」伊達航輕咳一聲,想幫工藤新一說話:「我們警察都是大人。」 ...... 松井愛唯有些沒眼看地扶住了額頭。 伊達警官,這個時候,你應該要先證實人家是目擊證人才對。 不過在這之後,已經有另一個人出來幫小偵探說話了。 「海原小姐,這孩子經常能注意到我們警方會忽略掉的細節,是我同意讓他參與的。」 跳出來幫忙緩頰的正是目暮警官,就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下、連工藤新一也微微一愣的表情中,這位警官大人在所有人面前認可了小少年出現在這裡的權利。 「他的父親也是名優秀的推理作家,經常幫助我們警方處理了很多案件。」 「而身為那位先生優秀的兒子,我相信了他的能力並讓他參與進來,這樣子,妳還有什麼意見要說的嗎?」 看著警官嚴肅認真的神情,海原加奈也不好再說什麼,知道那個未成年的孩子有警方作為靠山,於是朝條野晴子身邊縮了回去,不再發言了。 目暮警官本身也不是會對普通平民咄咄逼人的性格,反例來說,他反而還算是比較和藹可親的刑警。沒有因為突如其來的插曲而去針對看上去還在讀大學的女孩子,他話題一轉望向工藤新一問道:「你說你知道作案的手法了?犯人是怎麼做的?」 得到目暮警官鼓勵式的問題,工藤新一此時也站了出來,將目光投向了相關人那桌:「在那之前,我想要先問問題。」 「吶,幾位先生女士,你們知道被害人先生有咬吸管的習慣嗎?」 「這個我知道,」首先開口的是上野柳生:「我和辰也是國中就認識的,有時候在等待或是無聊時,他就會一直想要咬著什麼東西,有時候是棒棒糖棍、有時候是吸管。」 情緒穩定許多的條野晴子也附和了他的話:「辰也君的確會咬吸管,以前到咖啡廳喝飲料的時候,就經常咬著咬著把吸管咬得不成形狀。」 從兩位好友裡面的話察覺到不對勁的海原加奈一愣,神色難掩慌亂地看向了上野柳生:「等等,上野,不會是因為你知道岡山的習慣所以才在吸管上面下毒的吧?!」 「我怎麼可能會對辰也下藥!」似乎是被朋友的口出狂言嚇到了,上野柳生很是慌亂地反駁:「妳不要隨便亂指控!」 「那是因為你一直以來對岡山的態度都很奇怪,怎麼看你的嫌疑根本是最大的!」 「妳到底是從哪裡得出的結論?不管是那個人誰,殺了辰也的人絕對不會是我!」 「如果是下毒的話......辰也君是吃下了什麼而死的?」比起兩位好友,條野晴子看上去更加鎮定,方才得知男友死去的失態已經觀察不到,她抬眼平靜地看向工藤新一,像是在與對方要求一個真相。 「原本我認為是氰化鉀,」工藤新一就著她的問題回答道:「但是劑量太少的話無法殺死一個人,而且被害人的口裡沒有苦杏仁的味道。」 「所以,我就在想,一定是比氰化物更難被發現到的毒藥。」 講到這裡,似乎又碰到了自己的知識盲區,小偵探有些難掩失落地沉聲道。 「但是,我目前還不曉得是哪種毒———」 「是砒霜喔。」一直在一旁安靜地看戲的松井愛唯平淡自如地開口,無視掉所有人望過來的視線,她不急不徐地喝了一口冰涼的酸梅汁,然後繼續說著。 「砒霜,正式的名稱為三氧化二砷,也俗稱鶴頂紅,是最古老的毒物之一,因為它無臭無味、外觀為白色霜狀粉末,所以才稱砒霜。」(註一) 「這種毒物容易被呼吸系統、消化系統及皮膚吸收。如果是吸入它的粉末或氣體,還是皮膚接觸到它,即使經過中和,仍會有相當的份量會滲入骨頭、肌肉、頭髮、指甲及所有含有豐富角質素的組織中,需要超過一個月才能消除。」(註二) 海原加奈此時也冷靜了下來,有些疑惑地看著她:「但是攝入砒霜後,不是應該會像電視上那樣吐血嗎?」 「所以才會是電視劇啊,那些都是誇大的手法。」松井愛唯彎了彎眉眼,為她以及眾人解惑:「實際上砒霜通過攝食會發生急性砷中毒,第一症狀是出現消化系統問題,像是嘔吐、腹部疼痛及帶血的腹瀉。不致命的劑量也可使人痙攣、心臟血管產生問題等等。」(註三) 「所以剛剛岡山先生倒地抽搐時,是捂著肚子而不是喉嚨對吧,松井姐姐?」這時工藤新一也快速地反應過來,順著對方的解釋後補充問道。 「嗯,我記憶力向來不錯,」松井愛唯肯定了他的疑問,「他是捂著肚子倒地的,再後者,就是緊攥著胸口抽搐,直到死亡。」 伊達航也從種種跡象裡頭推理出了真正的兇手是誰,參與進話題:「原來如此,所以犯案過程中,兇手為了不碰觸到粉末,剛好工作性質的關係配戴了口罩和手套,並且在犯案後用塑膠袋包起來毀滅罪證,這在衛生觀念上根本不會有人在意。」 最後這位警官也已經鎖定了嫌犯,相當肯定地做了結論:「只是凡走過必留痕跡,既然確定犯案手法是下毒,那麼來不及扔掉的手套和口罩,便是證據。」 工藤新一點點頭,然後轉頭朝嫌疑犯————真正的兇手望過去:「所以說,殺害岡山辰也的犯人就是妳,飲料店店員,藤山加惠小姐。」 「開什麼玩笑,」被指認為犯人的藤山加惠突然拍桌站起,一改先前不以為意和不出風頭的模樣,難掩激動、怒不可遏地為自己辯駁道:「如果真的是我下的毒,我直接在飲料裡面下不就行了?為什麼要那麼多此一舉?!」 「那是因為妳想要混淆視聽。」工藤新一相當鎮定地說出他的推論:「外帶的飲料是一人一杯分開裝的,如果飲料出了問題,很明顯身為調製飲料的妳嫌疑會是最大的。」 「但妳在分開包裝的一根吸管頂部外面下了藥,這樣在喝飲料的時候,毒藥有機會不滲入裡面,或許更不會有人注意到是吸管出了問題。」 「岡山先生把飲料帶離、帶回去喝而中毒身亡,飲料沒有檢驗出毒素,再加上極有可能發生的不在場證明,那麼妳的嫌疑就會很小。」 「只是妳沒有預料到,岡山辰也有咬吸管的習慣,導致他在離開前就先動了那根吸管。」 「砒霜本身不是快速發效的劇毒,只是因為他為了等同伴多待了一會,所以才會在外頭倒下。」 少年站在人群之中,代表著真相的答案呼之欲出,他仍舊青澀的眼神中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閃閃發光,讓人無法從他身上移開目光。 原來如此...... 松井愛唯側眼看著才十多歲的小偵探,想起這個名字為何聽起來有些熟悉了。 工藤優作、工藤新一......這孩子是那位知名小說家的兒子。 那麼,就算剛才沒有插嘴,他應該也能順利地找出兇手。 嘛,既然自己都出手幫忙了,那她就好人做到底吧。 「之後請警官先生們到飲料店附近搜索,應該還能找出妳還來不及銷毀的證物。」像是要為了證實工藤新一的推理,或是為了讓一個未成年少年能夠在一群大人面前站穩住腳,松井愛唯神色自若地開口,說出的話猶如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當然,如果妳還想狡辯,我們其實可以讓鑑識課的人用銀針測試一下,使用的是不是砒霜了。」 —————————————————— 註一、二、三:取自維基百科條目【三氧化二砷】。 ### 005 所以說劇透是個好東西 「當然,如果妳還想狡辯,我們其實可以讓鑑識課的人用銀針測試一下,使用的是不是砒霜了。」 女子的聲音輕飄飄地迴盪在寬敞的空間內,像是催命的鬼神、討債的債主、下令抄斬的廷尉,讓人無處躲藏。 店內的空調運作著,與外頭炎熱的天氣對比正處在舒適的溫度下,然而對於真正的兇手來說,似乎還是太冷了些。 看樣子是知道沒辦法逃過一劫了,藤山加惠這才卸下了偽裝與防備,承認了自己的罪行。 「......不用找了,是我做的沒錯。」 一反方才若無其事的態度,她現在看上去有種說不出的暢快和報復後的快意,這樣明顯地反差讓工藤新一都不禁皺了眉頭。 「妳!」因為好友不是殺人兇手而鬆了口氣,但卻也是眼前這個女子導致今天這樣的結果,海原加奈憤怒地站起身子傾身向前想抓住那個毀了她友人的罪魁禍首,雖然馬上被佐藤警官制止住,只是比起有些反應不過來的條野晴子和上野柳生,她更像是那個面對一切不公的普通人、像一個為好友打抱不平的大學生。 「妳根本不認識辰也君吧,」瞧見藤山加惠臉上那昭然若揭的快意,知道對方一點悔恨都沒有,不禁讓條野晴子看上去有些心寒。 她沒有什麼激烈的反應,只是帶著有些哽咽的聲音質問對方,心裡有個奇怪的猜測:「為什麼要對著一個素未謀面的人下那麼狠的手。」 藤山加惠沒有立即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微微收斂了她的笑容,譏諷地看著她說道:「妳猜猜看啊?」 「混蛋!!!」見對方根本毫無悔意,被拉到一邊冷靜的海原加奈再度暴起,差點讓佐藤美和子連人帶著撲向前,好在一旁的其他警察連忙擋住了她才防止好不容易借到的場所遭殃。 只是擋住了肢體攻擊,仍然防不住語言的謾罵。 「我看妳根本毫無悔意!妳這個殺人犯!為什麼不去死!」 藤山加惠對那人的詛咒視若無睹,她只是把它當成了一場即興娛樂——或者說是一場鬧劇。 承認自己殺人的女子收起了所有的笑容,眼神冰冷地望著某處,在一陣混亂之中,出聲提了一個名字。 「藤山梨治。」 所有人被她突兀說出的人名弄的一頭霧水,空間頓時停滯了一瞬,然而,剛脫離嫌疑的上野柳生還沒來得及鬆口氣,突然地神色一變。 將他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藤山加惠不禁冷笑出聲,用極其嘲諷的語氣將過去與現在的不滿發泄似地傾倒而出:「想起來了嗎?對,你應該要想起來的,不管是你還是那個岡山辰也,都給我牢牢地記住並都下地獄反省去!」 「那位女同學,」藤山加惠扭頭看向眼眶依舊紅著的條野晴子,既憐憫又覺得可笑地對她說道:「妳一心一意喜歡著的那個男人,他親吻過妳嗎?碰過你嗎?擁抱過你嗎?」 「他就是個騙子。」不管條野晴子現在是什麼表情,藤山加惠抬起頭閉上眼,將眼裡的狠戾盡數遮掩,被揭開真相之後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喃喃自語的聲音在此時仍舊清晰:「他是個懦弱無能的膽小鬼,不敢將性向公之於眾的同性戀,這樣還敢纏上我弟弟的殺人犯!」 「藤山同學他是自殺的,跟辰也沒關係!」一直沉默不語的上野柳生大聲地反駁回去,只不過這樣的斥責在藤山加惠面前早就顯得無力。 「為什麼梨治會自殺,你不是再清楚不過了嗎?」女子譏諷地說道,睜開眼睛看著臉色蒼白的男人,毫不留情地戳開他的假面。 「那個膽小鬼喜歡我弟弟,而你喜歡那個膽小鬼。因為求而不得,所以造謠我弟是個被人包養、欲求不滿、放蕩淫糜的同性戀!」 「所有人開始遠離他、議論他,沒有人相信他、沒有人幫助他、沒有人願意為他挺身而出,連當初愛上我弟的那個男人都狠心地說放棄就放棄!說謠言止於智者的老師們也都是一群窩囊廢!」 「我弟死了,你們為什麼還能這麼無所謂?」 「你們這群殺人犯、加害者,為什麼還能理所當然地悠哉過著平凡的生活?」 「我恨你們。」藤山加惠再度閉上了雙眼,語氣冷淡且帶著無盡的恨意。 「我恨你這個只會躲著陷害人的老鼠。」 * 案情最後以藤山加惠認罪並且被逮捕而劃下句點。 店外的女子被警方銬上手銬帶上了警車,剩下的好友組三人似乎也因為剛才突發的狀況有了奇怪的隔閡,松井愛唯知道,這段情誼大概有了難以抹滅的痕跡了。 白髮女子微微側頭,發現小偵探也若有所思地望著門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怎麼了?」松井愛唯走到了工藤新一身邊,輕聲詢問:「順利解決一個案件了,難道你不為受害人感到慶幸嗎?」 「是松井姐姐啊......」工藤新一察覺到有人走近,在發現是受到自己信任的女子後才放下警惕,他一直對這個今天才剛認識的大姐姐有好感,或許是來自偵探的直覺,總之他知道對方是好人,這就足夠了。 「我不知道,」工藤新一搖了搖頭,性格有些直來直往的他沒有將心事藏著,不如說正因為對方是自己信任的人他才能暢行無阻地將想法說出來給對方聽,「那個店員有罪是確實的,但是在那背後的動機又是另一樁充滿恨意的過去。」 「兇手被抓到了,但是被害人本身也不無辜,如果在過去即時揭穿那些惡行,是不是今天就不會發生這件事了?」 「居然在糾結這種事嗎?剛剛在現場大放異彩的小偵探呢?」松井愛唯詫異地望向對方,然後微微彎起嘴角,抬起手給少年的額頭一個不輕不重的彈指,然後在他捂著額給予眼神的控訴時若無其事地縮回了手,重新將視線移到了店外。 「偵探的本分不就是為受害者申冤嗎?別被自己繞進去了,」松井愛唯說道:「殺人本身就是錯誤的事,沒有什麼對與錯,如果殺人就能伸張正義,那還需要警察做什麼?」 「所以小偵探,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松井愛唯輕聲道:「去為這個世上的不公不義實現正義吧。」 「總覺得松井姐姐似乎想要把什麼重責大任都推到我身上,」工藤新一撇了撇嘴,不過經過對方一番安慰,心裡確實沒有那麼難受了,他轉頭看向松井愛唯,眼裡恢復了神采與好奇:「不過,我還以為能在現場看到古代小說裡用銀針試毒的場景呢。」 「那是不太可能的。」松井愛唯戳破了他的幻想泡沫。 「咦?」工藤新一不解地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這次松井愛唯仍舊用心地給他科普著:「古時候常以砒霜作毒藥,由於技術上的限制,砒霜中常因混有大量的硫或硫化物。銀容易與硫產生化學作用生成黑色的硫化銀,因此常被用來試毒。」(註一) 「但事實上,銀不過是檢驗出砒霜中的硫罷了。」松井愛唯給自己的解釋做了結論,然後有些俏皮地眨眨眼睛:「以現在的技術,製造出不含硫的三氧化二砷非常容易,所以剛剛我也只是在賭她不知道這個化學知識,還好命運女神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松井姐姐真的懂好多啊......」此時還是初中生的偵探對厲害的人都是敬佩的,當然,他的目標也是要和這些厲害的人比肩,甚至是超越他們。 「我說過了啊,我記憶力很好的。」松井愛唯再度給工藤新一的額頭一個彈指:「該更新一下腦袋的知識庫了,小偵探。」 「嗚!所以說為什麼要彈我的額頭啦!」 當然工藤新一只是小小的抱怨一聲,然後重新揚起了笑容,對著松井愛唯說道:「話說回來,松井姐姐很早就看出來兇手是誰了吧?」 嗯?! 松井愛唯壓下了心中的驚懼,只是不解地看向了少年。 「因為松井姐姐一直表現地很鎮定自若啊,」工藤新一自信地說著:「雖然其中有確信自己不是真兇的輕鬆自在,但是面對另外兩個嫌疑犯,妳的態度卻又很不同。」 「松井姐姐妳,從頭到尾都沒有朝那個上野柳生看過去一眼。」 ...... 這個小偵探真的有點料啊。 不過這次,松井愛唯可不打算公布正確答案了。 「很可惜,這一次猜錯了喔,小偵探。」松井愛唯搖了搖頭,將自己知道的真相掩埋了起來:「我只是記憶力比較好而已,既不會推理也不會心理學,我沒有看那個人一眼也是因為對方不在我的審美標準上。」 雖然欺騙了對方,但後半段其實全部都是真的,她只是比較善於記憶,會知道真相全靠過去週目的劇透,而關於長相審美......很抱歉,她就是一個外貌協會成員。 那個上野柳生不是她的菜。 「誒?可是————」 「沒有可是。」見工藤新一還想說什麼,松井愛唯打斷了對方,然後用針對一個落單在外的未成年非常有效的方法直接質問眼前的小偵探:「話說你剛才跟家裡報備了嗎?這麼晚了還逗留在外面,你家人不擔心嗎?」 見工藤新一非常明顯地一愣,眼神透露出不可忽視的心虛,松井愛唯給了對方一個「她就知道」的眼神,假裝無奈地尋找伊達航的身影準備搬救兵。 「松井小姐方便到警局來一趟做筆錄嗎?」然而就在警方準備做現場最後整理時,松井愛唯還沒找到目標,反倒是目暮十三走到了兩人身邊,說明了自己的來意:「雖然只是走個流程,不過畢竟妳才是跟整件事情毫無關聯的無辜者,所以這個步驟其實可以省略掉,我只是來跟妳詢問意見,如果不方便,我們這邊可以找人幫妳代寫。」 松井愛唯眨了眨眼,還可以這樣喔? 不過她自然沒有拒絕對方的好意,而自己晚點的確還有事情要做,她彎起眉眼淡淡地向目暮警官道謝,為他的善解人意感到愉快:「謝謝警官,我晚點確實還有事要忙,或許工藤君可以幫我這點小事,比如在回程的時候搭上警方的順風車、順便說明情況什麼的。」 被點名的工藤新一身子微微抖了一下,突然覺得現在的松井姐姐有點恐怖。 「沒事沒事,這小子可是警方的大功臣,我會向他的父親轉達的,今天也辛苦松井小姐的配合了。」目暮警官不甚介意地擺擺手。 將工藤新一託付給警方、和目暮十三道謝、然後與走回甜品店內的伊達航揮別、向有一面之緣的佐藤美和子點頭致意,松井愛唯踏出這個是非之地,在遠離了所有人一段距離後,才卸下自己身上所有溫和的偽裝。 雖然蛋糕沒買成,又被當成嫌疑犯,但是今天的目的算是達成了。 最後的最後,她還要去見一個人。 松井愛唯走回醫院的停車場取車,她劃開手機屏幕給什麼人發送了訊息,然後將手機丟回包包,開車離開了醫院。 —————————————————— 註一:取自維基百科條目【三氧化二砷】。 ### 006 於是跑到別人家裡下棋 事件落幕之後,相關人員做完筆錄也已經到了深夜。 在一片沉默與尷尬之中揮別了友人,女子隨意找了一家便利商店解決今日份的晚餐,然後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回自己的租屋處,身形在月光的照射下下拖曳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扭開了門把走進玄關,藉著門外微弱的燈光,她撇頭望見了鞋櫃上的合照,四個人的笑容是如此燦爛,只是如今早就今昔非比。 女子微微抿唇,冷冷地將相框扣下,然後關上大門將鑰匙放在鞋櫃上,脫了鞋前往客廳。 她將過去的一切全數拋於身後,不再理會。 她伸手摸向牆壁的電源開關,打開了客廳的燈。 黑暗消散,映入眼簾的是一排排齊刷刷地對著她,黑色冰冷的槍口。 女子突然被這幅景象嚇得瞬間連疲憊都煙消雲散,她後退了幾步想要離開客廳,但早有人偷偷地進門在玄關等著她。 「非法製藥、還將毒藥和毒品這種違禁品登上黑市網站販售、以及慫恿殺人,」她看見今天下午有一面之緣的白髮女子冷漠地將大門關上,對方稍早身上溫柔的氛圍早已不復存在。 那個人站在昏黃的玄關燈下,手指上旋轉著看似萬能鑰匙之類的物件,她水藍色的瞳孔看上去充滿冷意,彷若極地之中鎖定了獵物的孤狼,「妳覺得上述這些罪行能夠讓妳吃上幾年牢飯呢?」 「條野晴子小姐?」 ...... 「......妳這是非法侵入民宅.....」過了一會兒,條野晴子才重新找回自己的聲音,她顫抖著身子、眼神亂飄,聲音有些不可置信。 是誰?是誰暴露了她的蹤跡?她明明沒有露出什麼馬腳,黑市的商品也都是匿名委託他人兜售的。 她明明隱藏地很好,剛剛的演技明明也沒有人看出破綻。 至於慫恿殺人......她只是假裝不經意地向藤山加惠告知有賣毒藥的黑市,並沒有口頭明示讓她去為自己殺人! 她的確想殺了那個男人,但她不過只是利用了藤山加惠比她更加深刻的恨意而已。 在心中認定對方只是在虛張聲勢,條野晴子才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佯裝冷靜地與白髮女子對視:「我不懂妳剛才在說什麼,我一個普通大學生哪有什麼能力去製售毒藥,這是莫須有的指控。」 「沒有法院發出的搜索票就擅自入侵平民宅邸,即使是警察也會受到懲處的吧?」 「妳好像搞錯了什麼,條野小姐。」白髮女子將對方強作鎮定的模樣看在眼底,把鑰匙圈握在掌心,神色自若裡帶著警惕意味。 「如果我是代表警方來逮捕你的,大可不必動員這麼多的人力。」她繼續朝對方心中的防線更進一步地攻擊,勢必要擊潰那道顫巍巍的高牆,「我是來找妳談判的。」並順便威嚇一下。 「畢竟好不容易找到了跟黑衣組織有關的消息,無論是哪方都不會輕易放過的,不是嗎?」 松井愛唯邊說邊朝她走近,腳下的長靴在木質地板上踏出喀噠的聲響,一下一下地敲在對方的心尖上。 「妳!」條野晴子慌恐又無力地隨著她的步伐一步步後退,直到她的背脊抵上冰冷的牆壁。 退無可退。 面對敵人不斷地步步緊逼,絲毫沒有反擊餘地的條野晴子心塞卻無法開口反駁。 看著對方更加不平靜的臉色,白髮女子嘴角輕輕一勾。 松井愛唯今天是故意到現場去的。 她過去對這個案子有印象,但一直沒有往更深層的內容去理解,直到從所有週目的記憶抽絲剝繭,有些事情才依序連貫了起來。 醒來的這三天,她第一件事就是先從腦袋裡挖出有關這個案件的所有線索,開始為這週目進行規劃。 雖然意料之外地把自己坑進了案發現場裡頭,但是目的達到的她並不在意那種小事。 只為了將條野晴子的陣營轉到自己手裡。 畢竟這可是能攔截異能特務科未來敵人的一把密鑰呢。 「.....」知道手無寸鐵的自己在面對一排排槍口只會被打成蜂窩,條野晴子才緩緩地舉起雙手,靠著牆咬緊牙試著討價還價,「先讓妳的手下把槍收起來......」 「嗯?妳認為自己這個時候還有選擇的權利嗎?」松井愛唯眼裡閃過一絲警告,伸手抓住對方的衣領,再次重重地打擊眼前的人。 「我說了,我是來找妳談判的,別緊張。」瞥見對方的唇齒在單方面的對峙中微微打顫,知道自己的威嚇正在起效用,松井愛唯好心情地鬆開手,幫她整理了被自己抓皺的領子,自顧自地繼續道。 「玄關可不是什麼好聊天的地方,不如回到客廳那裡坐著說話吧。」 接著她抓住條野晴子的肩膀將人帶離牆邊,不容拒絕地讓對方走在自己前頭,好脾氣地給正在哆嗦著的女人做心理建設。 「妳放心,既然會怕的話,我這就讓他們把槍械都收了,這點小事我還是能做的。」 把人帶到客廳之後,松井愛唯便放開了人,在自己一票下屬的面前肆無忌憚地在最大的沙發上坐下,儼然一副自己才是屋主的姿態。 「我想想,該從什麼開始談談呢?」 松井愛唯將身體往後靠上椅背,兩手環抱在胸前,纖纖手指隔著大衣在手臂上敲打著,眼神冰冷。 即便是仰視著對方,她也依舊如同一個上位者。 「妳覺得,就【條野採菊】這個人來進行談判如何?」 一句冰冷刺骨的話語撕裂了令人窒息的空間,它並沒有讓膠著的氛圍得到緩解,反倒是從那被劃破的猙獰豁口之外灌進了更加凜冽無比的寒風。 松井愛唯一次次地掌握著話題的主導權,不,這盤棋的執棋者,從始至終只會有她一人。 「——!!」沒有預料到會從白髮女子口中聽到熟悉的名字,條野晴子瞪大雙眼,反射性地脫口而出:「妳要做什麼!」 「這個反應,看樣子這個人真的跟妳有關係。我說了,只是談判,不會把妳抓進牢裡。」松井愛唯柔柔地彎起眉眼,道:「畢竟,妳還是有點利用價值的。」 把人嚇唬得連站都有些站不穩,松井愛唯才微微收起身上的戾氣,擺手對著周圍的下屬吩咐:「把槍收了,都去外面待命。」 所有人聽令都將槍枝收了起來,然而領頭的那人似乎還有點不放心:「松井長官,可這女人——」 「我都在裡面混到什麼地位了,你覺得這個小小的底部成員能對我造成什麼威脅?」松井愛唯朝他冷瞥一眼,厲聲說道:「別這樣就沉不住氣了,都給我去客廳外面等著。」 領頭的男人身形一頓,「是,請您萬分注意,松井長官。」 說罷,便帶著其他人離開了客廳。 偌大的客廳頓時空曠了起來。 「坐啊,」松井愛唯抬起腳與另外一隻腿交疊,神情平淡的模樣與下午在甜品店悠然自得的模樣重疊在一起,就像錯覺一般,「站著說話幹什麼,難不成妳連坐下都有困難?」 條野晴子沒有因為她的一句話就聽話坐下,她面色蒼白,連說出的話都有些顫抖,「......妳是政府那邊的官員......」 「嗯,很聰明。但我不是代表政府那邊找上門的。」松井愛唯肯定了她,語氣聽上去相當敷衍,不過她還是不忘此行的目的,繼續刺激對方:「畢竟攸關妳的去路和妳弟弟的下落,這種事情還是得在各界的眼皮底下進行,不是嗎?」 條野晴子的腦袋突然一空,斷斷續續的辯駁在女人的面前顯得更加無力。 「妳!我、我沒有弟弟!妳別、胡說八道!」 「嗯?那妳的反應為什麼要那麼激烈?那個叫【條野採菊】的不是妳的弟弟不然是誰?」松井愛唯此時如同一個步步為營的指揮官,言語和表情都是她的棋子,而她在棋盤上將敵人包圍,一點一點地蠶食對方的士氣。 當對手失去了回擊的能力,一棄械投降,就是己方的勝利。 「妳又為何要在組織內部的情報部門和實驗部門調查這個早就在兩年前就離開組織的【叛徒】呢?」 「條野晴子,」松井愛唯瞇起眼眸,無情地宣告道:「自欺欺人在我這裡是沒有用的。」 棋局已定,一錘定音。 聽到後面那些自己隱瞞了很久的事被揭露在眼前,條野晴子更加風中凌亂,她看上去甚至有些不可置信,說出的話語帶著驚懼與顫抖,「妳......妳為什麼,會知道組織內部的事情————等等,難不成妳是!」 Checkmate. 「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松井愛唯此時終於彎起嘴角,在敵軍潰散的那一刻揚起了屬於某個組織成員象徵的邪魅笑容,挺起身子、以手肘抵在膝上,手掌托著臉頰,說道。 「松井愛唯,異能特務科情報調查員,現於組織內部臥底,代號是————」 「烏枚許(Umeshu)。」 ### 007 總之先把人策反了再說 條野晴子,黑衣組織的底部成員。 因其卓越的製藥技術,讓她在組織的實驗室有不錯的待遇,雖然比起組織裡那個年紀輕輕就能夠開發新藥物的天才科學家宮野志保還差得有些遠,但起碼在一些基本的治療藥物用度需求上,組織也都大多仰賴來自條野晴子所待的實驗室。 然而後頭卻因為私底下調查【叛徒】一事讓上面對她起了疑心,為表忠誠和自己的生命,條野晴子接受蘭姆發佈的潛入任務,以醫療人員的身份,進入異能特務科的醫療部門。 組織的目標便是想要獲得異能特務科的醫療數據,用來研究異能力的人體實驗。 至於這些實驗的後續進行到哪裡了,松井愛唯前面週目直到死去都不知曉,但是現在將這枚棋子收進自己囊中,不僅能夠處理異能特務科未來的後患,至少以後在下棋時,她還有足夠的後手可以隨機應變。 要說為什麼對條野晴子有印象,主要是某一週目她的臥底身份已經岌岌可危,提早用了詐死的方法脫離了組織,但過程不免令她受了些需要急救的重傷,於是松井愛唯在屬下的護送下進了醫療部。 手術完畢清醒後,松井愛唯的主刀醫師向她簡單介紹了自己的助理,當時她並沒有在意,好一段時間裡都在為如何撈出蘇格蘭和阻止未來摩天輪爆炸的計劃煩惱著。 然後她帶著一群異能特務科的人強制介入了杯戶商場的爆炸案,在最後一秒用異能力停止了爆炸把人給撈了下來,但在這過程中她遭到了狙擊。 一發肩骨、一發心臟。兩發子彈同時貫穿了她的身體,輪迴系統的記錄上標明著兇手是香緹,但松井愛唯很清楚明白那女人還不至於到能夠從兩個地方同時狙擊的地步。 更重要的一點,有異能特務科之外的人知道了自己異能力的限制————這不可能,她的異能力甚至只有內部的少數人了解。 她的異能力【雨露】,其效果是靜止附近周圍的時間運行,有一定的距離限制,持續時間最多可長至5分鐘。但是這個異能力有個很致命的缺陷,就是外面的動態物體進入她的停滯範圍時仍然可以有效地進行動作。 尤其是當自己身邊的一切都靜止時,更是妥妥地成為了大庭廣眾之下的靶子。 自那個時候開始,除了救援任務,她也一直在找尋著隱藏在她四周的間諜。 能夠知道自己異能力詳情的人並不多,撇去自己信賴的部下、一些知情的長官以外,剩下的就是幫她檢測身體異能力數據的醫療部。 松井愛唯曾經也有很長一段時間懷疑自己的情報是從港口黑手黨那邊流出的,畢竟港黑和異特科互相不爽那麼多年了,各自派了臥底到對方那邊去都是家常便飯。又以港黑首領森鷗外那種為了利益可以不擇手段的人,為了從黑衣組織那邊獲得什麼而把異能特務科的情報賣給對方,這可以說是很不錯的交易。 直到最後面幾次週目比起之前更有能力地爬上了組織高層的位置,松井愛唯才認出了被蘭姆提拔、來自實驗組的條野晴子,正是那次幫她主刀的醫師帶在身邊的新助理。 她幾次的臥底身份不僅僅是包庇了別的臥底而暴露,更因為自己這邊異能特務科的疏失導致她的真實姓名徹底敗露。 她也在那個週目的最後才發現,組織利用從異能特務科臥底來的資料,一直以來在進行著異能力的人體改造實驗。 喪心病狂。 這是松井愛唯在臨死前得知真相後,對著監視器後面的那位先生說出的最後一句話。 異能力實驗會給人類或是世界造成什麼影響,身為橫濱人的松井愛唯比任何人都清楚。而她又是異能特務科情報處的高級幹部,掌握到的相關資訊也比知情者都更加了解。 炸出橫濱擂缽街那個坑的緣由,就是來自某個喪心病狂的異能力實驗。 為了不讓全日本變成第二個擂缽街,之後松井愛唯也從繁忙的臥底生活中抓緊零碎的時間,將條野晴子的所有底細全部鉅細靡遺地挖了出來。 身為組織實驗室的一員,擁有卓越的製藥技術、高度的專注力、以及被提拔前無人知曉的射擊水準。 當初那發擊中她肩膀的子彈,就是出自於條野晴子之手。 所謂牽一髮而動全身,幾乎是整理出對方生平的松井愛唯也不由得感歎對方在組織裡的重要程度,也幸虧對方在被蘭姆注意到時離她的輪迴時間點還有很長一段日子,所以在這次週目,她花了整整三天三夜規劃出所有計畫的第一環———策反條野晴子。 將條野晴子劃分到自己的陣營裡,不僅僅可以降低自己真實身份被暴露的可能性、並為異能特務科避免有可能造成的情報外洩。更重要的是,松井愛唯需要一個能夠任由自己指派任務、二十四小時都能隨叫隨到的手下。 至於那能夠擊潰條野晴子心理防線的關鍵,她選擇了兩年前從黑衣組織叛逃的條野晴子的弟弟——條野採菊。 由於先前提到的異能力者實驗,再加上普通人普遍對異能力的好奇與畏懼,在組織內部的異能力者通常都不太被當成人看——也就是基本的尊重。 雖然在這種黑暗組織討論人與人之間的友愛包容聽上去有那麼一點荒唐可笑,但也就是因為有那麼一道可有可無的防線,一般人之間的你來我往也就最低止於互相厭惡或猜測罷了。 但異能力者不同。 人類是一種容易高度社會化的動物,他們容易因為環境而從眾,容易被周遭所影響,且容易接受同一化,容易形成一個群體。 獨特的人格與特質往往會成為受矚目的單一體,無論好壞,只要那個人與眾不同,便會有人議論、圍觀、指點,甚至聲討與批評。 異能力者身為一少數族群,在普通人眼裡便是「特殊」,那份特殊帶給異能力者的有可能是尊敬服從、是欣羨崇拜、是惡意猜忌,最後則是因為害怕而導致排他與傷害。 於是異能力者們開始學會在眾人面前隱藏自己,他們努力讓自己就像一個普通人一樣,為了去取得人們的認同、社會的認同,而往往忽略了最根本的自我認同。 異能力的存在逐漸不再被民眾言談,日本人民又極度排外,再加上政府的有意為之的限制,取而代之變成的是長輩們為了止住嬰孩夜啼的都市傳說。 這之後就造成了無論是十幾年前的常暗島戰爭、十年前的實驗室爆炸事故、兩年前的橫濱龍頭戰爭等等,政府將有關異能力的情報全部掩蓋下來,使得真相成為少數人才知曉的機密,甚至因為不得而張使得異能力者變成黑暗勢力的效力或實驗之一。 話題轉移回來。 條野採菊,或許是條野晴子的家人,弟弟的可能性很大,畢竟從相貌看上去這兩人沒有什麼過於相似的部分,就連異能力——條野晴子是個普通人。 而條野採菊就不同了,他多年前加入了組織,參與了異能力實驗計劃,是個妥妥的異能力者。但似乎因為實驗出了意外,導致了他的失明,最終在被組織拋棄前叛逃,從此下落不明。 於是條野晴子為了杳無音訊的弟弟才會踏進黑衣組織。 不過比起茫無目的搜索的條野晴子,擁有開掛輪迴系統的松井愛唯,自從知道了黑衣組織進行著異能力相關的實驗之後,順著條野晴子這條線索,多次靠著自己的情報網在暗中打探,順藤摸瓜摸到了條野採菊這個人身上。 與其說是叛逃,倒不如說黑衣組織內部非常自信地認為他比較可能是被其他異能力組織帶走,畢竟一個什麼都看不見的瞎子,怎麼可能可以輕易從戒備森嚴的實驗室基地逃脫。 所以說,松井愛唯才認為,某些普通人在瞧不起異能力者的同時,也低估了異能力者的能耐。反之也是,異能力者和普通人之間的關係往往都是相對的。 * 「......妳要怎麼證明妳是組織的那位代號成員?」被告知眼前的女子就是自己頂頭上司,還是以她的地位都無法觸及的代號成員之一,條野晴子先是滿臉驚恐,但下一秒仍是不信地握緊顫抖不已的手質問。 「沒有什麼人見過那位大人的模樣,包括我這樣的基層成員。」 她仍在僥倖。 抱著那份僥倖,一分也不願相信面前的白髮女子說的是事實。 「一個臥底能夠擁有這樣的地位,是在侮辱組織的尊嚴、挑戰組織的威信。」 她抿著唇,想著絕對要揭穿眼前這個女人虛假的謊言。 「我不知道妳是從何得知我的資訊、也不曉得究竟為什麼妳會知曉我的秘密。」 按捺住哽在喉間的畏懼,頂著沙發上女子充滿銳利的眼神,條野晴子直視對方,執拗地大聲質問著:「但是利用那位大人的身份胡作非為,無疑是種自我找死的行為,妳找我究竟有什麼目的?我只知道,那些大人根本不會捨得分出什麼眼神在我們這種平平無奇的底層成員身上。」 「若是妳真的是那位大人,這樣直接暴露出自己的臥底身份,就不怕我上報給其他大人知道嗎?」 「我想妳應該比我更清楚,組織在處理叛徒和臥底的手段。」 寂靜。 一陣詭異的沉默在屋子內蔓延。 就在條野晴子覺得自己的激將法生效時,卻發現眼前坐著的女子揚起一抹笑容,哼笑了聲。 站著的女人頓時繃不住臉色。 為什麼還能笑出聲? 為什麼還能這麼泰然自若? 妳應該為此警戒、為此慌亂、為妳自己的輕視而大意感到畏懼和憤怒。 明明都這種情況了,為什麼還能夠如此無動於衷?!! 「條野晴子,妳足夠聰明,也足夠警惕。」坐在沙發上的白髮女子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已經獨自風中凌亂的人,水藍色的眼眸卻如同湖水一樣冰冷,「但我以為,在我拉出了【條野採菊】和【官方臥底】這兩條情報的時候,妳多少能夠意會到我的意思。」 「妳以為自己花了這麼久的時間卻什麼情報都挖不到,而我卻能輕鬆隨意地把妳隱藏的秘密攤開來的原因是什麼?」 沒錯,組織在進行異能力人體實驗、條野採菊是實驗體之一、條野採菊叛逃組織跟官方有關、這兩個人很有可能是姐弟。 這是松井愛唯在多次輪迴裡獲得的資訊,雖然看上去非常作弊,但既然有這些為何不拿來用上一用? 異能力人體實驗的內容只有核心成員和實驗人員以及【那位先生】知曉,條野晴子不可能搜索得到相關訊息,就連過去的松井愛唯也是靠著完成一件件任務爬上去之後才只能摸得到一部分。 松井愛唯只不過是想告訴條野晴子一個她根本沒注意到、或是不願去想的事實罷了。 「條野採菊叛逃的原因不是其他地下組織想要利用他的異能力而被帶走,而是官方的異能力組織相中了他與眾不同的才能所以招攬了他。」 「當然,這個原因是連組織本身都不清楚的,他們把實驗的內容全部封鎖,唯獨告訴成員們有個人叛逃了組織。」 「而妳沒有料到失去音信的弟弟早已身在相當安全的官方內部,義無反顧地踏進了組織要找尋那個被視為【叛徒】的存在。」 「妳查不到的東西我查到了,連自以為隱蔽的行動都被我看得一清二楚。」 「條野晴子,」松井愛唯神色晦暗不明,壓著嗓音低沉說道:「妳的一舉一動,組織都看在眼底。」 所以識相點想保命的話,被官方臥底威嚇總比被組織高層用生命脅迫更好吧。 ### 008 部下就是要拿來迫害的 「妳的一舉一動,組織都看在眼底。」 聽出白髮女子略帶警告的口吻,條野晴子知道自己在對方面前已經無處可藏。 妥協?還是不從? 這個人真的是那位代號成員烏枚許嗎? 「妳不怕自己的身份敗露嗎?」條野晴子深吸一口氣,像豁出去一般地再度開口詢問。 「妳可以試試。」沒有在意對方根本不痛不癢的威脅,不,說是威嚇可能還稱不上,總之白髮女子的態度看上去就是一點都不在乎,甚至還一副饒有興致地壓迫回去,「試試看,掌握重要情報來源的代號成員和連個名份都沒有的底部成員,組織究竟相信誰比較多?」 「妳要是說出去的話,如果沒有證據,可能我頂多就是被懷疑一陣子,而妳,會因為造謠上司的是非被處理掉。」 「妳要賭那幾乎不到一成的可能性嗎?」 站著的女子最終沉默不語。 是啊,就算眼前的女人就是代號成員,就算這個人真的是臥底,只要她沒有證據可以證明自己——— 孰輕孰重,一向都是組織說了算。 「......妳要我做什麼......」條野晴子抿起乾燥的唇瓣,不甘心地低聲問道:「我不曉得妳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也不曉得為什麼那麼多人裡面妳唯獨找上了我。」 「既然妳都說阿菊......」條野晴子頓了頓,艱難地吞了口唾液,「那個人已經在官方的單位裡面了,我不覺得這是妳能夠拿來威嚇我的籌碼。」 「妳到底為什麼選擇我?」 為什麼選擇她? 松井愛唯勾唇一笑,決定讓對方自己找答案去。 「妳可以試著猜猜看。」白髮的女子將身體往身後的椅背靠回去,在條野晴子愣怔的表情裡慵懶隨意地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本筆記本和一隻隨處可見的原子筆,慢悠悠地說道:「只不過從頭到尾,我好像從來沒有說過要拿【條野採菊】來威脅妳?」 松井愛唯將筆記本掩住自己的嘴唇,瞇眼說:「我明明說的只是【談判】而已,不是嗎?」 「至於威嚇的部分......哦,應該是妳先入為主了,畢竟私自制毒販毒,無論在組織內部還是官方內部,都是一項重罪。」 首因效應(Primary Effect)。 這是由美國心理學家洛欽斯首先提出,也稱第一印象作用,或先入為主效應。指個體在社會認知過程中,通過「第一印象」最先輸入的信息對客體以後的認知產生的影響作用。 通常在正常情況下,第一印象作用最強,持續的時間也長,比以後得到的信息對於事物整個印象產生的作用更強。 而當時松井愛唯的第一步,就是先讓對方誤以為自己是因為發現她私底下的罪行而找上門來,心裡有鬼的條野晴子當然會誤以為人家是來威脅她的(雖然整趟流程下來也跟威脅差不多了)。 接著自己只要再趁對方產生疑懼之後,拿出那個人最在意的人事物當成談資,就算覺得委屈也足以讓人百口莫辯。 至於拿身份壓人,雖然並不是什麼權宜之計,但對上條野晴子這樣珍惜生命的人,再好不過。 松井愛唯瞥向雙手無處安放的條野晴子,手裡拿著筆正寫著什麼,邊說道:「看是要與我合作,從前那些罪行我能網開一面讓妳將功贖罪,或是讓組織發現而被懷疑忠誠度從此再也無法踏出黑暗一步———」 她從筆記裡撕下一張紙,放在了前方的茶几上,把筆和筆記本收回口袋裡後站了起來。 「妳有三天考慮的時間。」 松井愛唯恢復了原本平淡冷漠的表情,朝客廳門口外準備離去。 與條野晴子擦身而過的同時,她聲音平直、毫無起伏地補充說明,甚至沒有再給對方一個眼神。 「畢竟,沒有什麼比能夠得到家人的消息,以及還能就此免罪的交易,還要來得更加划算了。」 惡魔的聲音像是對看上的東西失去興趣一般,在條野晴子的背後響起。 「收隊,可以離開了。之後的事交給我就好,沒有我的允許,不准上報剛才的所有談話內容。」 「是,松井長官!」 外頭的人群逐漸散去,直到腳步聲漸遠為止,女子始終沒有做出任何動作,只是愣愣地站在那裡,看著桌上的紙條。 她最後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無力地癱坐在沙發旁邊,久久沒回過神。 * 深夜的街道上人車稀少,攤販和店家早已閉店休息,只剩下24小時不打烊的便利超商仍在營業。 深色的轎車在夜色中平穩行駛著。 搭上自己部下順風車的松井愛唯,坐在後座閉著眼假寐。 整趟車程沒有任何人開口,上司沒有發話要將她載往哪裡,身為下屬自然也不敢擅作主張,於是便開往稍早接人上車的目的地。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道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開著車的那名部下神情一愣,再次將注意力轉回前方的車道上。 是松井愛唯的手機。 坐在後座的女子緩緩睜開了眼,鈴聲只是響了一下就停止了,她從包裡拿出手機,打開確認訊息。 一則簡訊靜靜地躺在通知欄。 松井愛唯點開了那則訊息,是來自唯一一個知情自己情報網的直屬部下,雖然前陣子那人有他自己的任務要處理而剛從國外回來,不過要能隱蔽地調查臥底期間需要的情報,這個人的能力是松井愛唯自己絕對安全又信得過的。 至少過往的週目裡,自己給他的任務他從來都沒有出包過。 畢竟那個人的異能力比自己的還要更像個情報員。 松井愛唯將簡訊裡的內容記在腦海裡,給對方回覆一則訊息送出,然後動手將它給刪除。 「回頭,」黑暗裡的藍光被熄滅,後座的女子對著下屬發話:「送我到內務省後直接離開。」 【給 松井前輩, 已證實條野晴子與『獵犬』成員條野採菊之間存在的親緣關係。 另,岡山辰也家中藏有條野晴子販售毒品的情報,後者因被威脅而心生報復的可能性之高。 附註:條野晴子於黑市刊登的所有資訊皆由第七機關全數消除。 坂口】 * 坂口安吾,21歲,性別男,內務省異能特務科情報部門成員,隸屬最高幹部情報搜查官松井愛唯直系下屬,現於港口黑手黨絕讚臥底中。 其異能力【墮落論】,可經由觸碰去讀取物品殘留的記憶,於自身來說,這的確是個非常適合擔任情報員的一項能力。 因為考核能力皆在水準之上,除了在體術方面有些差勁,異特科當時是以坂口安吾出色的蒐集情報能力讓他進入情報部門,之後因松井愛唯需要一個能力高的屬下輔助她臥底的工作,要求種田山頭火分配個人當她直屬部下。 剛進異能特務科的坂口安吾便成為了那位幸運兒。 當然,情報部門本身還是交由上方指示,所以即便松井愛唯有權力指派坂口安吾哪些任務,在工作方面長官還是可以直接對下方的成員發布命令的。 比如說,兩年多前由種田山頭火親自發布給坂口安吾臥底港口黑手黨的潛入行動。 其實當初這項任務本應給予更早一段時間之前各項目也都十分出色的松井愛唯手上,但當時這位年紀尚輕的情報員執意查明當年神奈川商場的爆炸案而臥底於另一個更加危險的恐怖組織,這件事便不了了之,一直到坂口安吾加入前,異能特務科都沒有尋到可以勝任這項工作的人員。 這也能直接側面反映出異能特務科有多缺人,當然,各個異能組織都是差不多的情況。異能力者們不僅稀少又個個難搞,就算身處不同陣營,那也都是上位者們的真實心聲。 不然森鷗外也不會整天和自己的異能力抱怨港黑的人手不足了。 不過,情報部門的工作各做各的,在互相幫忙蒐集情報和打掩護上還是不能馬虎的。 即使有可能熬夜三徹目。 「雖然不知道您在這幾天突然讓我幫忙查這些情報的用意為何。」 大半夜,一位戴著圓眼鏡,氣質有些文質彬彬的黑髮青年此時站在會議桌旁,面對著坐在他正對面手裡翻閱著資料的直屬上司,言語間充滿著指控和微不可察的委屈:「但我以為您至少還有做為上司對下屬的基本同情心。」 坂口安吾深吸了一口氣,眼底下有道無法隱藏的黑眼圈,看上去一副就是沒睡飽的模樣,「無論如何,都不會有人會在深夜的時候又把自己的部下叫過去商量工作內容的!」 「而且我現在還執行著港口黑手黨的臥底任務,您知道我是花費了多少心力掩人耳目才從橫濱跑來東京的嗎?」 「唔?」松井愛唯翻著報告書,輕輕挑了挑眉疑惑地說:「我以為離開了森鷗外和太宰治這兩個人的眼皮底下,你會感到很輕鬆的說?」 坂口安吾:「......」 坂口安吾無奈地聲音都有些頹喪:「您到底是從哪裡得來這種情報的?」 「反正我們做這種工作的,熬夜都是家常便飯了,就這麼幾次也不會有什麼差別吧?」松井愛唯語氣平淡,不甚在意地說道。 「還請您有身為臥底的自覺行嗎?」坂口安吾無力地吐槽道:「不說為掩蓋真實身份都要戰戰兢兢了,若是因為熬夜導致任務上的錯失,很有可能都會前功盡棄的。」 「你缺乏鍛鍊,坂口君,學學種田長官。」 「種田長官就是因為喜歡熬夜所以才掉髮的!等等,您不要轉移話題!」 「啊,來不及了,我已經錄音了。」 坂口安吾,坂口安吾不想說話了。 他不想了解眼前這個大了自己兩歲的上司的惡趣味。 為什麼無論到哪裡他都是那個吐槽役? 「反正你都已經過來了,我就長話短說。」松井愛唯伸手拿起載她的部下路程上順便幫她買的超商咖啡啜飲一口,然後從另一邊桌面上的紙箱裡取出一個大夾鏈袋。 裡面裝的是一把P7手槍,子彈也從裡面取了出來,整包被遞到坂口安吾面前。 「離開之後幫我看一下這把槍的使用者長什麼樣,然後送去鑑識課鑑定一下指紋DNA。」 坂口安吾身形一頓,又立即恢復正常。 松井愛唯注意到了,抬眼瞥向他:「怎麼了?」 「沒什麼,」坂口安吾取走桌上的『證物』,推了推眼鏡道:「最近和槍枝打的交道有點多,只是條件反射。」 「這是跟那位條野晴子女士有關的證物嗎?」 「唔嗯,」松井愛唯抿著咖啡蓋口含糊不清地回答:「從她家搜出來的違禁品,如果確定是她本人的,大概又要加一條違法持槍了。」 「應該不只如此吧?」坂口安吾猜得出來對方另有所圖,「妳這麼大動作的調查這個女人的一切,應該不僅僅只是單純要揭發她的罪行而已吧?」 「有個聰明又能跟上我思維的下屬真的能省去我很多心力,」松井愛唯感嘆地說:「認真點查,如果順利的話讓條野晴子為我所用,你就可以減少熬夜的時數了。」 坂口安吾:...... 謝謝,有被安慰到。 「您打算什麼時候要?」 「不急,一個禮拜內給我就好。」 「那就先這樣了。」松井愛唯揮手讓對方離開,半晌又想到了什麼,叫住了正轉身離去的人:「坂口君,最近有什麼任務是需要我幫忙的嗎?」 坂口安吾微微一愣,然後朝她委婉地搖頭:「目前我一個人還可以應付得來。」 「是嗎?」松井愛唯喃喃道,放過了對方:「去吧。」 會議室裡只剩一人。 這個時間點,坂口安吾應該在做有關那個跨國犯罪異能組織的臥底任務? 松井愛唯還是很相信自己直屬部下的實力的,就算她沒出手幫忙,對方也都能從港黑裡全身而退,不過那也是歸咎於森鷗外還算是個可以網開一面的首領,只要他的利益沒有虧損的話。 想到這裡,松井愛唯鬱悶地皺起眉頭。 無論怎麼樣,她果然還是對養父的這位學生好感不起來,尤其她還記得森鷗外就是利用這次事件給港口黑手黨要了一張異能營業許可證的。 算算日子,坂口君離開港黑也就這一兩個月的事情了吧? 要不,自己有時間也回橫濱看看情況? 松井愛唯覺得這可行。 ### 009 交代一下事情來龍去脈 其實岡山辰也的案子來龍去脈並不複雜,複雜的只是因為其中涉及到了組織相關。 如藤山加惠所說,岡山辰也的確是個同性戀者,但因為顧及家庭和社會對他的印象,所以始終將自身的秘密掩蓋著。 但畢竟愛情來了誰也擋不住,何況是在高中這種容易衝動的階段,於是當仍是高中生的岡山辰也碰見了相當優秀又性格靦腆的藤山梨治,情況開始一發不可收拾。 兩人的感情升溫迅速發展,這種摸黑般的地下戀情除了還可能瞞得住師長和同學們的眼睛,最不可能躲得過的,都是身邊的親友。 岡山辰也從小認識到大的好朋友,上野柳生知道了這兩個人在交往,很不巧的是,後者對前者有著近乎瘋狂地執著與暗戀。 羨慕使人抓狂,嫉妒使人醜陋,因為自己得不到,於是便容易想加害於他人。 上野柳生開始在同學之間造謠、在網路上散播謠言、向師長們告發不實資訊。 藤山梨治是個噁心的同性戀、被人包養的小白臉、為了錢可以賣身的賤貨。 流言蜚語開始快速地四散開來,使得這對同性小情侶感情破裂,藤山梨治遭到謠言的排擠與霸凌,在沒有一個人為他辯解的壓力之下,選擇跳樓自殺。 而堅信自己弟弟絕對不是那樣不堪的藤山加惠,放棄了國外學校大眾傳播的學歷邀請,留在國內堅決要找到害死自己弟弟的真兇,最後她也的確如願以償挖掘出了真相。 相信了謠言拋棄自己弟弟的岡山辰也,以及散播謠言的罪魁禍首上野柳生,其實都是藤山加惠選擇要報復的對象。 只是她選擇了一個最差勁的解決辦法,且因為不知道岡山辰也咬吸管的習慣,導致她最終暴露。 真傻。 姐弟兩人都是。 至於藤山加惠的復仇計畫,即使隱密但仍舊還是會被有心人發現。 條野晴子作為一名大學藥學系學生,她的能力在其他同儕之間還是相當優秀的,且因為尋找弟弟的下落而進入黑衣組織藥物研發部門的她更是有了豐沛的製藥資源。 為了得到更多金錢和資源,條野晴子開始自製藥物和毒品,然後掛到黑市販售。 但是這一切,全被當時和她同年級的岡山辰也發現。 因為高中的事件,讓岡山辰也苦於被父母懷疑性向的質問與逼迫之中,於是當他發現藥學系第一的優等生竟然在私製毒品,便掌握了這份證據,威脅條野晴子當盾牌作為他的表面女友,否則他就會去和學校與警方舉發她制毒。 被掌握把柄,但又因為找弟弟不得不低調的條野晴子只能暫時答應對方,開啟了這場家家酒般的鬧劇,同時也開始對岡山辰也懷恨在心。 岡山辰也和條野晴子開始交往,而前者和上野柳生是好友,後者和海原加奈是藥學系的同班同學,一來二去之下這四個人成為了一團命運共同體,從外人的角度來看感情簡直好的不得了。 而條野晴子為什麼逃過上野柳生的陷害,主要也是因為後者自己曉得前者只是岡山辰也為了堵父母的藉口罷了。 不甘被脅迫的條野晴子開始蒐集岡山辰也的情報想反將對方一軍,她靠著過去網路遺留的內容和新聞得知岡山辰也高中時期的事件,透過黑市的消息知道有人想報復對方。 於是她匿名將販售砒霜的情報遞給了比她更有作案動機的藤山加惠。 岡山辰也最後中毒死了,上野柳生逃過一劫但失去了愛人,藤山加惠成功為弟弟報仇卻也吃上官司,而條野晴子仍舊被組織的人找上。 整個過程下來,從頭到尾五個相關涉案人,竟然只有海原加奈才是那個最無辜的。 回想屬下幫她整理出來的過去新聞和情報,松井愛唯輕輕吐了口氣。 如果這只是單純因為報復而衍伸出的案件還好,但麻煩的就在於,條野晴子是黑衣組織的成員。 如果因為這條線索讓警方甚至公安部的人摸到了尾巴,那麼以組織的處事風格,必然是滅口除掉後患了。 所以她才讓異能特務科插手,然後把條野晴子的罪行先全數消除掉。 除了條野晴子能夠留下為自己所用以外,松井愛唯並不怎麼介意上野柳生和藤山加惠之後的處境,畢竟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她之所以會介入這個案件,還有另外一個理由。 松井愛唯回憶起過去週目裡看過的新聞報導。 她不能讓最無辜的海原加奈一個人慘死在家裡面。 * 晨曦劃開了夜幕,天空微微透出一點魚肚白,清晨的第一道曙光灑在了寧靜的街道上,有些店家已經早起開始準備了,不出一會時間,這條路上將又會展開一次活絡的活動。 松井愛唯慢悠悠地走在路上,對著向她打招呼的老人家們點頭致意,撥打一通電話朝距離異能特務科最近的一個安全屋走去。 「晚上好,我親愛的烏枚許。」電話接通後,一道如銀鈴般悅耳動聽的女聲從那段傳來,那女子的聲音帶著笑意,對著撥打電話給自己的人說道:「雖然我能夠理解妳對我的思念,但是擾人清夢還是有些過分了喔?」 「少來,美國那邊明明是下午,說謊也要選擇對象。」松井愛唯切換了另一種聲線,獨屬於組織代號成員烏枚許那狡黠又甜美的笑容在她臉上一覽無遺,變臉速度之快,「我可不是伏特加那種資質愚鈍的傢伙,貝爾摩德。」 「哎呀,」貝爾摩德好笑地輕呼一聲,「如果連伏特加這樣的代號成員都是愚鈍的話,那麼其他沒有代號的成員對妳而言又是什麼呢?」 「呵,用琴酒的話說就是一群廢物。」 「烏枚許還真是嚴格呢~」 「不說這個了,」松井愛唯話鋒一轉,直接切入正題:「我想請妳幫我和蘭姆帶一句話,我要從組織裡的藥物研發部挑一個人當我的部下。」 「唔嗯?怎麼了?」貝爾摩德當然不會相信對方只是突發奇想想要一個部下這麼簡單,坐在廣場咖啡廳桌下曬太陽的她攪著杯裡的果汁問道:「剛剛不是還在抱怨下面的人嗎,怎麼又要一個部下了?還是說,妳要找的那個人——」 「逮到了她的一些小把柄罷了,」松井愛唯在巷口蹲下身,伸手抓了抓路邊流浪貓的下巴,勾起唇角冷笑道:「但既然她有那個膽子在我的眼皮底下作奸犯科,現在被我抓到了,我倒是還要看看她究竟有什麼能耐。」 「否則,沒達到我的標準,我也只能把她殺掉埋了。」 「還真是相當仁慈呢。」貝爾摩德聞言只是笑了笑,然後不再繼續追問下去:「知道了,我會幫妳說一聲的,就先替那位可憐的lady祈禱一下吧,遇到了組織裡既甜美又兇殘的烏·枚·許。」 「把兇殘兩個字去掉。」松井愛唯堆起了溫柔甜美的笑容,和口中說出的內容形成強烈反差:「如果妳不想吃我格洛克的子彈,好好說話。」 「是是是,我可愛又溫柔的烏枚許。」電話那端的女人語氣好笑地繳械投降,接著又充滿神秘感地對松井愛唯說道:「話說回來,最近蘭姆又開始蠢蠢欲動的樣子,不知道在忙什麼,召回很多代號成員去日本呢。」 「唔?」松井愛唯故作好奇地挑眉問道:「是那位先生的命令?」 「說不準,蘭姆自己在搞事的可能性比較大。」貝爾摩德笑了笑,言語之間完全沒有同事情誼:「雖然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不過有幾個可憐人倒是收了他的命令,要回日本接任務的樣子。」 「哦,」松井愛唯敷衍地回覆一聲,站起身子離開巷口繼續走:「哪些人這麼可憐?我回基地一定要去他們面前笑話他們。」 「別太過火啊,資歷上妳可是他們的前輩。」貝爾摩德輕笑出聲,好心提醒道:「不過妳應該還沒跟他們見過面,兩個蘭姆手下的人,還有一個加入組織一年多就備受青睞,三人都是代號成員。」 松井愛唯一頓,覺得這個配置有點熟悉。 加上這個時間點,不會太剛好......吧? 「是嗎,說說,我說不定有印象。」松井愛唯裝作無所謂地說道。 貝爾摩德回答了她的問題。 「波本,蘇格蘭,還有黑麥威士忌。」 「三個人同樣都是威士忌酒,怎麼樣,這樣的組合很有趣吧?」 松井愛唯:...... 松井愛唯皮笑肉不笑:「還真的是非常有趣呢。」 以前沒見過,但是她過去有好幾十個輩子都曾和他們打交道過,更不用說裡面有一個是自己一直以來都在計劃要救的人。 她實在是,熟悉的不得了哦。 「怎麼,想去見見他們嗎?而且聽說三個人都長得還蠻不錯的哦?」 「我看起來像是會為了美色而去看男人的人嗎?」 「嗯?妳不是嗎,之前不知道是誰說的,能讓人耐住性子勉強和琴酒合作靠的就是那張臉嗎?」 松井愛唯:「......」 她有說過這種話嗎?哦不,她好像還真的說過。 「外貌協會真是對不起了。」松井愛唯沒好氣地回道,拐個彎在經過一處日式風格的宅邸時,察覺了一絲怪樣。 「總之,先這樣了,妳記得要幫我說一聲啊。」松井愛唯對著電話那端的人說道:「成敗關鍵決定在妳手上了呀,親愛的貝爾摩德。」 「掛啦。」 不管那個女人的反應,反正自己也常掛對方電話,松井愛唯直接切斷了通話,收起手機,表情恢復於平靜。 她直直地站在宅邸門口前,盯著被撬開鎖的大門,微微皺了眉頭。 是殘留下來的,帶著些微殺氣的,異能力的痕跡。 ### 010 不會讓妳獨自一個人的 煉獄。 濃厚的鐵鏽味在松井愛唯打開門踏入宅邸後撲面而來。 通往和屋的路磚上堆了幾具僵硬的屍體,它們倒臥在幾乎發黑乾涸的血泊之中,個個神色驚恐或像是沒有來得及反應。 從它們身上流出的血匯聚成一灘,早就分不清是哪個人流的血最多。 真的是一處觸目驚心的煉獄。 她不是沒有經歷過比眼前這幅場景還要更加血腥殘忍的屠殺現場,在更早之前的記憶裡,有些時候,她都必須踩著斷肢和屍首才能往上爬。 但身體已經習慣並不等於心理可以接受。 從屍體看上去,還沒腐爛代表死亡時間沒有超過24小時,大門外圍穿著的服飾比較像下人,一直到接近房子門口,才有類似暗殺者的屍體被斬殺在地上。 松井愛唯小心翼翼地靠近房屋裡面,避開了地上的死者,將藏在大衣內側的格洛克拔了出來,上膛。 紙門後面的房間內部是亮的,當時的主人還沒入睡,應該是在晚餐時間前後發生的事。 靠近鯉魚池塘邊的大廣間似乎就是暗殺者們的目標,她彎著腰悄悄地沿著走廊摸了過去,在紙門邊停下腳步,屏住呼吸朝裡頭瞥了一眼。 跟外頭一樣倒臥在榻榻米上的幾具屍體,其中有兩個人的服裝明顯與別的死者不同,一個是身著黑色西裝的男子,另一個則是穿著輕便和服的女子。 想必他們就是暗殺者的目標了。 負責暗殺的人逃了嗎?松井愛唯瞥向地面搜尋著。 不,沒有往外走的腳印,如果不是還待在原地,就是人被反殺一起死在這裡面了。 是異能力者作案。 松井愛唯輕輕地走進這個房間,另一隻手伸進皮包裡準備打電話通知異能特務科的人過來處理。 喀噠一聲,腳邊似乎踩到了什麼東西。 異變叢生。 一道滲人的殺氣劃破空氣從前方直面而來,尖銳的刀鋒幾乎要從她的眼前劃過,感知到危險的松井愛唯瞪大了雙眼往後一閃,快速地對著那道身影開了幾槍。 子彈似乎是打中了,但那道人影就像是毫髮無傷一般,舉起手中的長刀轉了方向,繼續朝著松井愛唯的方向砍了過來。 適應了那道身影的速度的松井愛唯也捕捉到對方的模樣,『它』的樣貌在清晨的光芒中,一覽無遺。 松井愛唯瞳孔一縮。 是人形異能力! 白色的異能力手持著長刀,氣勢洶洶地對著同樣是白髮的女子揮來,松井愛唯神色一暗,在它非常接近自己時當場開啟了自己的異能力。 ———【雨露】。 虛幻的雨絲在可見的區域內降下,白色的異能力範圍起了煙霧,在雨滴的所到之處,所有的事物全數停止動作,形成了一幅立體雕像場景。 下雨了。 原本還張牙舞爪的人形異能力此時也停滯在半空中,一動不動的,確認沒有危險的松井愛唯才將手中的槍放下,拉回保險栓,然後盯著地上的彈夾無語了一陣。 剛剛開槍,應該驚動到附近的住戶了? 打開手機毫不心虛地通知異能特務科來幫忙處理案件收拾善後,松井愛唯將手機和手槍都扔回包包,開始端詳起四周。 異能力出現了,但沒有看到異能力者本人。 白髮女子望向半空中的人形異能力,覺得這種型態的異能力似乎有點眼熟。 那個什麼、同樣也是拿著刀的、那個女人?好像是港口黑手黨的幹部、叫什麼來著?異能力也是這種樣子的......什麼夜叉? 回憶了幾秒,松井愛唯總算從腦海裡挖出了熟悉的名字。 港口黑手黨的五大幹部之一,尾崎紅葉,異能力為金色夜叉。 她眼前的白色人形異能力,除了顏色不同以外,看上去簡直一模模一樣樣。 ———難不成是尾崎紅葉的親人? 松井愛唯再度陷入了思考。 她的眼光瞄到了剛剛踩進來的地面,發現了一台翻蓋手機靜靜地躺在榻榻米上,螢幕顯示通話中。 看起來是她剛剛不小心踩到開啟了,通話的秒數大約在一分鐘以前,因為她的異能力所以停止了讀秒。 有種莫名的想法竄進她的腦海裏。 不會是她想的那樣吧? 松井愛唯彎下腰,抽出一張面紙撿起了那隻手機,然後切斷通話,關閉了自己的異能力。 抬頭一看,停止的白色人偶正好和她的異能力空間一起,瞬間消失在半空中。 松井愛唯:...... 所以,現在這是告訴她,造成這座宅邸慘劇的,是她手裡這隻翻蓋手機的所作所為? 哪個組織那麼瘋狂,為了殺掉目標派了那麼多人就是為了把手機送進來,結果把目標殺了,也賠了自己的手下進去? 這分明得不償失吧?! 還沒等松井愛唯從手裡這隻手機的豐功偉業之中回神過來,身後的房間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讓她再度升起警戒心望了過去。 所以真兇果然還是躲了起來吧?!一隻手機怎麼可能做得到屠殺這種事?! 現在就讓她瞧瞧,做出這種凶惡至極的暗殺者究竟是——— ...... 一個嬌小的身影蜷縮成一團躲在了角落的陰影裡,糰子的身體因畏懼及後怕顫抖著,臉上的表情還帶著驚魂未定,還有明顯是狠狠地哭過的雙眼。 那雙眼睛此時正恐慌地望著自己。 松井愛唯:...... 那個,就算眼前的這個小女孩不是兇手就算了,自己看上去有那麼恐怖嗎——— 哦,她剛剛拿出了格洛克開了幾槍來著。 松井愛唯:...... 總之,不管真正的兇手是誰,她還是先去安撫一下小孩子吧。 「小朋友?」松井愛唯就原地蹲下身子,與角落的女孩保持一段距離,視線盡量和她維持同一個水平,放低了聲音輕柔地詢問:「妳還好嗎?沒事了,姐姐把壞人趕跑了,先離開那裡跟姐姐出去外面透透氣好嗎?」 小女孩顫巍巍地與她對上雙眼,就在松井愛唯向前要更靠近的同時,她又再度驚慌失措地搖了搖頭,用著稚嫩的嗓音大喊:「別過來!」 松井愛唯一愣,覺得對方應該是創傷過大導致的激烈反應,於是決定還是停在原地不動,安撫著她的情緒:「不要怕,姐姐不會傷害妳的,我就停在這裡跟妳說說話,等妳想出來的時候再出來,好嗎?」 雖然在屍體堆一旁聊天好像不是什麼很好的場所,但也總不能強硬地把人帶走吧?要是對方心理創傷更嚴重可就更糟了。 只不過那個女孩的反應,似乎不僅僅是直擊了兇案現場這樣的狀況啊。 「不要過來!」女孩抱著自己的雙腿畏縮地再次喊道,下唇瓣被她自己咬了破皮,她身體往後縮了縮,似乎覺得身後的牆壁才能給予她安全感,劇烈的情緒波動讓她的雙眼再次蒙上一層淚水:「不要靠近我......」 「我殺人了......」 松井愛唯瞳孔猛烈一縮。 「我殺人了......」眼前看上去頂多10歲左右的女孩抱著自己不停哆嗦著,神情驚魂未定地呢喃道:「我殺了爸爸媽媽......」 女孩無助又自我厭惡的話語迴盪在猶如處刑場的廣間裡。 「我叫出的白色怪物......把爸爸媽媽、殺掉了———」 「他們丟下了我......死掉了!!!」 『死掉了、爸爸和媽媽......在裡面、死掉了———』 『說好的不會丟下我一個人的!!!』 從不那麼美好的回憶裡回過神來,松井愛唯定定地望著陷入崩潰臨界點的女孩,收斂了自己臉上所有的溫柔,下定決心。 不管真正的兇手到底是誰,現在最重要的還是盡快將人帶離這個地方。她心想。 這麼做了打算,松井愛唯手裡緊握著那隻手機重新站了起來,算算時間她呼叫的幫手應該也快到了,便抬起腳走向角落。 聽見有人朝自己走來,女孩愣怔地抬起眼,看到白髮女子還是慢慢靠近了她,再度閉上雙眼驚懼不已地抗拒大喊:「不要過來、會死的!妳會被我殺死的!不要再過來了!」 「不要害怕,」松井愛唯走到女孩的面前,再次蹲下身子,與女孩平靜地面對面,眼神堅定,「我很厲害的,那個東西不會傷害到我的。」 「妳看,我不是毫髮無傷地來到妳面前了嗎?」松井愛唯將那隻翻蓋手機放在女孩前方的地板上,安撫著對方:「姐姐跟妳一樣,都是有超能力的人。妳不用擔心會傷害到我。」 「不要害怕,已經沒事了。」 她這次已經決定不會讓悲劇重新在眼前發生了。 女孩微微停止了劇烈的顫抖,怯弱地抬頭望向她。 「真的嗎?」 「是真的。」松井愛唯彎了彎眉眼,輕聲問道:「告訴姐姐,妳叫什麼名字?」 「...鏡花。」 「鏡花嗎?名字很好聽哦。」松井愛唯專注地盯著女孩,一雙手向前伸直,溫柔地說:「那麼,小鏡花。」 「已經沒事了,現在可以從那個地方走出來了,放心過來吧。」 「我不會丟下妳一個人的。」 平淡直白的諾言,打破了女孩斑駁的心牆。 就像是因為溺水無助地沉浮在冰冷的水中,突然抓住了浮在水面的板子,能夠重新再用力地呼吸、用力地活著。 以及,用力地哭泣。 嬌小的女孩跌跌撞撞地撲向白髮女子的懷裡,像是在向對方汲取一點溫暖、一點慰藉,暫時丟去了徬徨與無助,抱緊了前面的女子,大聲嚎啕哭泣。 此時此刻,松井愛唯才稍微鬆了口氣。 無論真相如何,都不能讓這麼小的孩子獨自面對啊。 冰冷的廳堂、無人的棺木、旁人的議論、以及被掩埋在黑暗深處的真相。 這不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孩子該得到的待遇。 所以,不會丟下妳一個人的。 ### 011 報告什麼的還是毀滅吧 異能特務科來得很快。 因為此次案件涉及異能力者作案,讓一般的警察過來辦案是不太能夠調查到什麼的,所以松井愛唯也是動用了自己的身份,直接走私人通話讓人派出搜查官和異能鑑識團隊過來蒐證和善後。 但事發地點畢竟靠近市區住宅,剛剛又因為松井愛唯開了槍,所以不免還是驚動了周圍的住家。 於是在附近巡邏的警察還是上前關切了一番,得知封鎖了現場的人員是來自內務省的官員所指派的,便沒有繼續關注離開了現場。 內務省負責的範圍已經不是一般警察能夠處理的,這也是那位巡邏的警察很快就離開的原因。 因為差不多有三天沒有合上眼睛休息,即使睡不好也不能一直靠咖啡度日,於是松井愛唯索性抱著哭累又受驚一整晚的鏡花鑽進異能特務科偵辦組開來的車裡一同補眠。 只不過對於失眠症患者來說,在車裡睡覺也不一定安穩。 不知道第幾次從過去的夢魘中驚醒的松井愛唯,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抬起手瞇著眼確認了手錶現在的時間。 上午九點左右,距離她帶著小鏡花上車睡覺,才過了三個小時多。 因為宅邸裡面的死者有些多,散布的範圍又有些廣,在搬運大體的過程中肯定會比以往還要來得更耗時間。除此之外,他們還得讓人聯繫警視廳的鑑識課,一一去比對這些人的身份。 然後最重要的,就是找出與整件案情相關的異能力者。 望著頭枕在自己腿上的女孩,披著她的大衣看上去睡得也不是很好,眉頭緊皺在一起,似乎還沒從恐懼之中走出來。 她將手伸向孩子的背後,一下一下地輕輕安撫著。 松井愛唯覺得,造成這場煉獄一般的大屠殺,不太會是這個女孩的異能力造成的。 就算真的有一半部分是異能力失控的因素好了,也總不可能一路從門口殺到房子裡面去吧? 異能力的殘渣可是沿著整個像用屍體堆疊的道路直達廣間門口。 松井愛唯快速在腦中分析了一會,決定還是等偵辦組把宅邸找到的監視器拆回去解析出來後再去判斷。 不然,再讓坂口安吾加班跑一趟也行。 毫不顧忌同樣幾天沒睡的直屬部下的心情,在松井愛唯這麼打算的時候,她的手機又收到了一則簡訊。 松井愛唯將手機開啟,看了一眼那則簡訊的內容。 【告知我妳挑人的原因。 RUM】 松井愛唯看見署名人,心裡冷笑一聲,然後隨手就將條野晴子私自制毒拿去販售的情報丟了出去———當然隱藏了她在尋找『叛徒』的事情。 身為情報人員,她只需要告知對方自己得到的情報就夠了。 【我需要找人通知那個女人,一個禮拜後,我要在基地的靶場看到她。 UME】 對方的回信很快就傳來了。 【可以,妳自己處理。 RUM】 看樣子算是解決蘭姆那邊了。 松井愛唯將所有的通訊內容全部清除掉後,開始計劃起來。 首先,要先讓誰幫她把人帶過去? 貝爾摩德不可能這麼快就回國,其他成員也散佈在各國忙著自己的任務,要說近期會回來或是還留在日本的——— 威士忌組目前還和她沒見過面,她現在也暫時不想聯絡他們。 ......好像,也只有選擇那個人了? 松井愛唯將通訊欄打開,思考著條野晴子不會被當作叛徒殺掉的可能性。 她開始輸入訊息,送了出去。 【蘭姆授權,讓伏特加幫我去XX實驗室通知,之後帶著一名叫條野晴子的女人給我一個禮拜後出現在三號靶場。 UME】 ...... 【? GIN】 另一邊,組織的Top killer盯著這條莫名其妙的訊息,心裡的煩躁逐漸升了起來。 妳要人直接跟本人說就好,為什麼還要通知他?! 坐在駕駛座的男子察覺到後座的人突然變化的情緒,有些擔憂地問:「大哥,發生什麼事了嗎?」 銀髮的殺手眼神冰冷地瞪向他:「安靜,好好開你的車。」 容貌憨厚的男子立刻閉嘴了。 琴酒將手中的手機扔回口袋裡,重新閉上雙眼。 他倒是要看看,烏枚許這個女人到底又想要做什麼。 * 沒睡好的松井愛唯帶著睡不好的鏡花,坐著偵辦組同事的車再度回到內務省異能特務科總部。 方才在地下室停車場將人從車裡抱出來之後,那時女孩的手下意識地抓住了松井愛唯胸前的衣領,蹙著眉頭低聲囈語。 將孩子安置在醫療室裡的床上請人照顧,松井愛唯也先回一趟安全屋將身上的血氣和髒衣服換掉、簡單洗個澡之後又立即趕回異能特務科。 她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 下午在偵辦部門的會議室,回想起短短一個早上發生的事件,坐在桌前的松井愛唯手裡提筆,眉頭深鎖地輕輕咬著託人幫買的提神果凍飲品吸嘴,神色黯然。 周圍的低氣壓讓別的部門的同事經過附近時都不敢靠近她身邊。 「那個,松井長官?」被偵辦部門同儕擠眉弄眼你推我擠的此次案件負責人助理,深澤惴惴不安地來到松井愛唯面前,小心翼翼地對著這位隔壁情報部門的大佬輕聲說道:「如果您覺得困倦,這份報告其實可以延後時間再補交的,有鑑於您是因為緊急狀態才會在任務期間外沒經過授權就開槍並使用異能力,種田長官那邊應該會像三年前那樣給您放行......」 「好了,我沒有你們想像中那麼疲累。」松井愛唯鬆開了咬著吸嘴的牙齒,閉上眼睛有些無力地捏了捏眉心,「我也說了要坐在這裡聽今天早上那件案子的詳細內容,不用管我,快去忙你們的。」 「可是......」深澤眼睛餘光望向觀察著這邊的同事們,還想說什麼。 「沒有可是,去忙吧。」松井愛唯擺了擺手將人支開,然後低下頭繼續和手裡的報告奮鬥。 深澤無奈地塌下肩膀,對著後方偷看的小尾巴們搖了搖頭。 不行了、沒轍了,情報部的一枝花今天仍然走在通宵的路上一去不復返,這一生大概真的只能和她手裡的提神飲料和咖啡度日了。 會議室的偵辦小組成員們一陣失望。 某個不知情的情報部門幹部依舊充耳不聞地奮筆疾書。 通宵熬夜對她來說是小事,要松井愛唯說最讓她頭疼的是什麼——— 大概也只有她現在手中這份報告書了。 她,松井愛唯,最討厭的事情,就是寫報告! 尤其是這種類似於反省書的後續事項報告。 即使異能特務科是官方合法的異能力組織,但由於同樣是來自政府機關的公務人員,他們受到的限制也不比其他普通公務員來得少。 在任務期間內只要是在允許的範圍內就能使用一定程度的異能力,如果是上方交代的任務以外的事項,比如與警視廳合作圍捕犯人、個人或小組在外的單獨行動等,就必須向上面申請異能力的使用權限。 而像是今天早上這種突發狀況又不是在任務當中的情形,事後就得補充報告。 尤其松井愛唯自己使用異能力的限制甚至比他人更為嚴格,這其中難免存在著她現在是臥底狀態必須更加謹慎小心,只不過因為在成長時期身邊都是能夠隨心所欲使用異能力的人,這樣的規定對她而言還是有些束手束腳。 當然不是沒有人向上級反應這些程序的繁複又多此一舉,但畢竟依舊牽扯到異能力者難以掌控這點,所以即便是官方的人員,他們這些異能力者還是得在政府的掌握之中。 相比之下,盛產異能力者的橫濱簡直就是不同的世界,擁有異能營業許可證的武裝偵探社可以不用向上面申請就能使用異能力、至於沒有異能營業許可證的港口黑手黨...... 哦,黑手黨會在乎那個規則就好笑了。 白髮女子在一眾偵辦組成員的驚愕目光下將頭磕在桌面上。 好煩啊,這個世界還是毀滅算了。 「人都到齊了嗎?」負責此事的偵辦部門負責人才姍姍來遲地抵達門口,不過也恰好化解了會議室裡頭詭異的氣氛,那人有些迷茫地感受到哪裡不對,以為自己走錯了會議室,「嗯?現在是什麼情況?」 「人都到齊了,組長。」深澤輕輕呼出一口氣,暗自感謝這位救兵,「會議可以開始了。」 「沒事的話,那就開始吧。」負責人伊佐川這才腳步匆匆地來到他的位置,然後在會議桌的角落看見了揉著眼睛的松井愛唯,詢問道:「松井長官,請問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忙的嗎?」 「沒有,你們隨意。」松井愛唯擺手,然後才將身子坐直。 「那麼,首先針對西景町住宅區內的被害人進行報告。」伊佐川點頭向簡報員示意,將內容呈現在眾人面前開始解說:「經由警視廳傳來的DNA鑑定,確認了屋主泉昭良以及其夫人泉百合,不幸於家中被殺害身亡。」 一對年輕夫婦的上半身正面照跳了出來,下方標注了他們的姓名和基本資料。 松井愛唯看著投影片的內容,覺得好像哪裡充滿熟悉感。 這兩人是小鏡花的父母啊...... 報告持續在進行著。 「兩名被害人對外身份是政府在職官員,實際上他們在政府內部的工作,是由政府官方直轄的情報員和殺戮型異能力使用者。」 「其他死者的身份,少數是服務於泉邸的下人,而其他則是有著部分犯案記錄、通緝犯、或是失蹤人口。」 「甚至沒有任何血液DNA能夠匹配身份———」 「由於泉夫婦曾多次合作進行許多暗殺的行動,所以我們不排除是被記恨報復的可能性。」 簡報在過程中跳躍進行著,很快來到了被解析出來的監視器畫面。 其中一個畫面是從遠處能夠拍攝到房屋內的角度,可以看到廣間內燈亮著,一對男女的身影在裡面看不太清臉孔。 女孩在不遠處拍著球,一家三口相當溫馨。 昏暗的角落似乎有什麼黑影閃過。 是殺手。 黑影開始行動了,趁著以男主人的方向看不見他,快速地抬手往前一刺——— 倒下的是那道黑影,他甚至還來不及踏進房屋裡一步。 第一個人失敗了,其他暗殺者也不氣餒,一擁而上衝了進去。 男子的舉止平穩,像是掌握了一切不慌不忙地逐個擊倒了所有的外來者,而他身後的女子,則是使出了自己的異能力,與自己的丈夫達成完美的合作,斬斷了暗殺者的四肢。 看到畫面中的白影,松井愛唯微微一愣。 那道白影,和貌似於鏡花的異能力一模一樣。 不——— 有沒有可能,那個本來就不是鏡花的異能力,而是鏡花的母親,泉百合所持有的?! 那又是為什麼,那個異能力沒有隨著主人的死亡而消失?! --- 【姓名捏造】 父親泉昭良,昭良發音同於「晃」(akira),源自〈夜叉池〉男角荻原晃。 母親泉百合,源自〈夜叉池〉女角荻原百合。 女孩全名泉鏡花,是〈文豪野犬〉其中一名女角,真實歷史上為日本作家泉鏡太郎。 ### 012 說好的約定可不能反悔 在場沒有人解答她的困惑。 所有人的專注力全被投影片內容吸引走,只因詭異的一幕開始在畫面裡頭播放著。 自男主人泉昭良將倒在地上的暗殺者槍斃後,就像是中了邪一樣,他開始不受控制地背過身,把槍口對準了站在房屋外頭,看上去還沒反應過來的,他的女兒泉鏡花身上。 白色的人形異能力瞬身,斬殺了男子。 然而事情還沒完。 男人倒下之後沒有多久,那看不見邪祟就跟病毒會傳染似的,泉百合也開始顫抖起來,從榻榻米扶地而起,手往背後伸去像是要拿什麼東西。 沒過一會,人形異能力再次出現在女子的身前,當著女孩的面,斬殺了她。 女子也倒下了。 女孩手裡的桃紅色的繡球跌落進草坪,跟著屋裡的殺戮一起停止。 後續就再也沒有什麼外來者進入了,女孩無助地跌坐在廊下好一陣子,過了許久才搖搖晃晃地走進屋內,直到看不見蹤影。 松井愛唯知道她只是找了角落縮起來。 最後就是一直快進到早上,白髮女子持著槍警惕的身影出現在影像中,接近慘無人還的案發現場時,前一晚收割人命的人形異能力再度現身。 監視器畫面最後被靜止在松井愛唯讓人形異能力停下的地方。 「這場暗殺事件中唯一的倖存者便是今早由松井長官帶回的那個女孩,本名為泉鏡花。」伊佐川將手裡的簡報筆放下,對著所有人說道:「我相信各位也發現到了疑點。」 「經由異能特務科調閱的日本全國異能力者資料比對,與該異能符合身份條件的,只有死者泉百合的異能力【夜叉白雪】可以完全對得上。」 「但是在那名女士身亡之後的不到十個小時之內,她的異能力再次現身襲擊了前往勘查情況的搜查官。」 「【夜叉白雪】並沒有因為異能力持有者的身亡而消失,這是不合常理的。」 「有沒有可能是因為母女的關係,所以兩個人的異能力非常相似?」會議桌上其中一名成員提出了他的論點。 「不是沒有類似的案例,但在這次的事件裡是不可能的。」站在投影螢幕旁的深澤搖頭,神情嚴肅地駁回對方:「無論科研組如何對影像進行鑑定,都確認了所有影片裡出現的【夜叉白雪】毫無疑問都是同一個異能力。」 「一個毫無接觸過異能力的女孩子,是不可能能夠完美地操控這樣的殺戮異能的。」 「異能力失控導致的意識殘留呢?」 「目前這種情況還只是假說階段,不能成為本次事件的依據。」 「您怎麼看呢,松井長官?」伊佐川決定詢問這裡職位最高的上司,想取得對方意見。 被點名的松井愛唯迷惑地眨了眨眼,發現全場的人都看著自己,這才慢慢反應過來。 「———最後兩個夫妻的動作非常詭異,」松井愛唯沉聲,只是把大部分的人都能看到的點提了出來,「像是被什麼給操控了一樣,以前半部他們的身手來看,照理說不應該會出現這種矛盾的舉止。」 「而【夜叉白雪】則沒有這種情況,它的動作依舊是靈活的,而且自始到中從沒有攻擊站在一旁目擊了一切的泉鏡花。」 「與其說是異能力突然失控,」松井愛唯停頓一下,回憶起當時女孩在她面前的無助與崩潰,「我更傾向於兩人是被什麼異能力限制了行動,然後為了保護自己的女兒,讓異能力殺了他們自己。」 當然,早上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的夜叉白雪才更像是個名符其實的失控暴走狀態,這種情況通常發生在還不能好好掌握住自己異能力的人、兩個以上的異能力互相碰撞產生所謂的特異點、以及剛覺醒能力的異能力者等等。 「至於為什麼【夜叉白雪】還存在在這個世界上,」松井愛唯搜索了腦海裡關於過去種田山頭火曾跟她提到過的情報,「將異能力轉移至他人身上,這未嘗也是一個作法?」 「您是說,轉移異能力——?」深澤看起來有些疑惑地微微歪頭,而在場其他人也跟她是差不多一樣不理解的表情。 啊。 松井愛唯心口一窒。 看樣子這個資訊目前好像只有情報組高層內部才知道。 異能力的轉移這項技術當初在高層也是寥寥少數幾個人才知曉的,還沒開始輪迴之前,異能特務科的前任局長辻村深月就是跟種田山頭火有過這樣私下的討論與交流。 而在辻村深月離開之後,自己也是多虧了種田長官才能有這樣一份情報。 因為不確定種田山頭火是否是故意隱瞞情報還是尚未到公布的時機,所以松井愛唯還是改變了一下措辭,「只是一種假設罷了,因為我當時遇到的情況,是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翻蓋式手機才被【夜叉白雪】攻擊的。」 「所以利用手機操控異能力這點,我也覺得是有可能的。」 「既然如此,不如就去把手機取過來研究一下?」某人這麼提議。 「恐怕很難,」伊佐川搖頭,「那隻手機從被送進那孩子的手裡,她就再也沒有鬆開過自己的手,像是對待什麼遺物、呃,寶物一樣。」 所有人再度將視線移到松井愛唯身上。 松井愛唯:「......」彷彿芒刺在背。 松井愛唯抬起手五指併攏冷淡拒絕:「不要因為我喜歡小孩子就把我當工具人。」 眾人再度一陣失望,但也不敢繼續要求不屬於他們部門的上司。 總之還是很委屈。 松井愛唯:「......」 松井愛唯無奈地捏了捏眉心:「有困難我再讓坂口君輔助你們吧。」 畢竟再也沒有比【墮落論】更好用的異能力了。 那隻手機對泉鏡花而言應該也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就跟伊佐川剛剛所說的,像是被重要之人託付的遺物一樣——— 松井愛唯突然神情一凜。 等等,被託付的......遺物? 種田山頭火很久以前對她說過的情報再次自耳邊響起。 『———那位女士,製造了自己死亡的假象,把自己的異能力轉移到她的女兒身上———』 松井愛唯突來的拍案而起,驚動了會議室裡的眾人。 「?松井長官———」深澤帶著詫異的語氣驚呼出聲。 「你們繼續,我還有事情要辦。」將桌面的東西簡單收了收帶走,松井愛唯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會議室,「結果出來了再通知我就好。」 啪咚一聲,門被關上了。 * 高跟鞋的跟底在白色的磁磚上快速地踩踏。 松井愛唯略過了身邊與她打招呼的同事,腦海正在用力地挖掘著埋在四處的破碎記憶。 她一邊走著,一邊調出了只有自己才能看見的輔助系統。 在她每次死亡之後,所有該週目的過程都會形成一串文字,翻轉成檔案記錄在系統裡。某種程度來說,就像在看一個人的故事一樣,這些文字被以傳記或是小說的方式呈現出來。 所有她看到、聽到、從旁人獲取到的「情報」,都鉅細靡遺地在登出那輪周目後被寫進了「檔案」裡。 松井愛唯總算知道泉氏一家的檔案為何如此眼熟了。 當初的她並不是這次搜查事件的直接參與者,而是在某次週目潛入橫濱時,遇見了正在執行任務、同樣使用殺戮型異能力的兩名港口黑手黨成員。 一個是【金色夜叉】持有者尾崎紅葉、一個是大約12、3歲的青少女———是長大之後的泉鏡花。 她之後因為好奇調閱了異能特務科內部登錄異能力者的資料,卻沒想過關於泉鏡花的檔案連自己都沒有權限翻閱。 種田山頭火當時的解釋是,『還不到時候。』 還不到什麼時候? 早已被遺忘在腦海深處的疑問,此刻突然豁然開朗。 因為泉鏡花還沉陷在自己親手殺死父母的夢魘裡,所以還不到時候;因為殺戮型異能力仍在港口黑手黨手裡,所以還不到時候;因為不能透露泉昭良夫妻是為政府效力的秘密情報員和殺手,所以還不到時候。 松井愛唯終於在記錄裡找到了她要找的【記憶】。 【*第二十六周回,重生的第三百零四天。 "救援計劃持續的進行中,距離**事件發生的日子也越來越近。 『我』今天選擇前往異能特務科,開始翻找關於比重生的時間點更早之前的案子。 熟悉的標題印在了有些年代的紙質封面上頭———"*】 距現在這個週目一年多前的【囹圄島殺人事件】。 這是一起由異能力偵探綾辻行人經手的殺人事件,當時他獨自一人將島上聯手作案的十七名兇手全部通過自己的異能力殺害,在此之後,綾辻行人被政府認定為特一級危險異能力者。 但這起殺人事件對異能特務科影響最深的,則是前異特科局長,辻村深月的死亡。然而這個人其實只是假死,現在是異能特務科局長助理,在異能特務科偽裝成圖書館的秘密基地裡生活。 辻村深月利用自己的死亡從第一線引退,將自己的異能力【昨日的踩影子】傳授給了自己的女兒。 連繫到今天發生的事情,為什麼泉百合的異能力沒有消失,甚至是「附身」在泉鏡花身上,一切都說得通了。 ———還不到時候。 因為將異能力轉贈與他人的情報是政府機密,所以還不到時候。 泉鏡花的異能力【夜叉白雪】是由泉百合轉讓,而有可能是協助泉百合的辻村深月將異能力【昨日之影】轉讓給了自己的女兒。 而她自己——— 松井愛唯在自己的辦公室門口停下腳步。 這裡同時是那人生前的辦公室。 也是,「遺物」。 十多年前的慘景彷彿歷歷在目。 因為自己的異能力【雨露】並不是什麼突然覺醒,正是由父親轉讓給了自己,而異能特務科為了要保護她與她身上的機密,所以還不到告訴她的時候。 開什麼玩笑。 松井愛唯抬手握住了門把,正要開門進入這個從上個週目最後一次離開異能特務科後、大概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進去過的辦公室,走道的另一個方向突然傳來了一陣嘈雜聲。 是位在這層樓的醫療室那邊傳過來的,包括因為這層的搜查官們不常在所以也跟著很少出現的醫師在內、還有的是會把醫療室當成休息室的人。 而這個時候會出現的,除了定期排班在那裡守著的醫生助理,也就只有那個今天被她帶了上樓,交代他人幫忙看守的那個孩子。 一道焦急的聲音響徹在這條走道上:「等等!妳不可以到處亂跑!」 松井愛唯轉頭望向聲音的來源,快速奔跑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一抹小小的身影如同砲彈一樣,莽撞地撲到了白髮女子的懷裡。 嬌小的身軀埋進了女子對那孩子而言溫暖柔軟的胸前,兩隻手像抓著失而復得的寶物不肯放開,女孩的身軀微微顫抖著,似乎在渴求對方給予她更多安慰。 在她後面追趕的醫生助理也看到了被女孩抱著的對象,驚慌失措地說道:「松井長官!非常抱歉,她一醒來就是這副模樣,一直喊著要找您。但是知道您在忙所以我也不敢讓她跑出去、誰知道———」 「沒事,不是你的錯,辛苦了。」松井愛唯沒讓對方繼續說下去,手一下一下地輕拍著女孩的背,平淡地問:「怎麼不好好地先待著呢?在室內奔跑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如果不是自己剛好在這裡,是不是就會往別的地方跑了? 「妳去哪裡了?」悶在懷裡的聲音小聲地對她質問。 「工作。」松井愛唯簡單地回答她,「我的工作內容比較複雜,也沒辦法一直看著妳。妳就先留在這個地方乖乖的,以後會有人來照顧妳的生活的。」 「那妳呢?」泉鏡花抬起頭,眉眼之間都是不安與害怕:「妳不跟我一起嗎?」 「松井長官的工作可是很忙的,沒辦法空出時間照顧妳,留在這裡才是為妳好,小妹妹。」醫生助理插話。 「他說得對,」松井愛唯點點頭,語氣依舊平淡:「我的工作很忙。」而且又是危險的臥底任務。 「所以,小鏡花,妳這段時間先待在這邊,之後會有人幫妳打點一切的。」 「不要!」怎料女孩就像被觸到什麼不好的記憶,情緒激動地抓緊了女子身前的衣料,又把自己的臉埋了進去,「妳不要離開我!」 旁邊的醫生助理急了:「喂,妳就算哭也不可能讓松井長官放掉工作啊———」 「不要離開我!!」泉鏡花更加執拗地不願放手了。 就在松井愛唯思考著該怎麼哄孩子時,女孩因傷心而哽咽的聲音再次傳進她的耳裡。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松井愛唯身子一震。 「妳說過的......不會丟下我一個人的......」 松井愛唯沒有再動作了。 曾經也有人這麼跟她約定過。 遙遠的聲音,遙遠的畫面,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 『妳答應過我的,不會丟下我一個人的、我們明明約定好的!』 結果到最後,她仍舊還是一個人。 ### 013 外面隨處都是案發現場 虛扶著女孩無助顫抖的肩膀,松井愛唯心裡複雜,思緒也發散到別的地方去。 如果如同報告裡所說的,泉昭良夫婦是來自政府的情報員和殺手,那麼接下來政府會怎麼處理後續的事? ———肯定是竭盡所能地把情報全部壓下來,把真相全數封鎖、然後對外公佈是意外事件,最後連唯一有權利知道真相的倖存者都不會對她吐露出任何隻字片語。 說是保護,卻殊不知會讓當事者更加執著於心、鑽牛角尖一輩子。 松井愛唯眼神微暗。 就跟當年的自己一模一樣。 本來她是打算上樓找種田山頭火問個清楚的,只是不曉得為什麼卻還是停在了自己的辦公室門前,猶豫了。 就這麼衝上去質問,自己的問題就會被解答嗎? 既然異能特務科高層能對她隱瞞了這麼久,那麼只要自己沒有明確的證據說當年她父母的事情的確有蹊蹺,他們就會持續地裝傻下去。 她需要一個契機。 碰上了泉邸案發現場是意外,但同時也是第一步。 因為自己是第一發現者,再加上自己情報部門高層的身份,很容易可以一句話就介入整件事的調查。 而她一定很快就能從泉鏡花身上的異能力看出端倪。 如果這個時候她的上司還硬是要擋住她追求真相的話——— 異能特務科最擔心松井愛唯做什麼? 距今三年前,雖然對她而言已經是遙不可及的過去,但那天的經歷仍舊記憶猶新。 一場讓異能特務科上下雞飛狗跳的救援行動,她人生第二次直面爆炸、只為了救人而衝了進去。 也是她第一次在公共場合中使用她的異能力。 ———那就是在臥底期間,還敢大膽地在外界使用自己的異能力。 松井愛唯停下了思考。 她知道該怎麼做了。 首先,先找一個可以恣意妄為地使用異能力的地方鑽漏洞吧。 「松井長官,這......」見眼前的白髮女子沒有任何反應,醫生助理還是有些擔憂地開口了。 「沒事,」回過神的松井愛唯平靜地搖頭,「不出意外,我有三天的空閒時間。」 如果三天內條野晴子都沒有回覆,那麼就是一個禮拜的時間了。 她拍了拍泉鏡花的肩膀,對著白袍男子說道:「這三天就先讓她在這裡跟著我,我心裡有數,你不用擔心。」 「在第一層面上,她是受到驚嚇的未成年涉案者,你找時間問醫生給她做個心裡評估和安排檢查項目,偵訊這個步驟我會讓偵辦組那邊省去的。」 女孩有沒有嫌疑松井愛唯相信證據會說話,所以根本沒必要去挖開一個心靈受創的孩子的傷口。 見松井愛唯有自己的安排,醫生助理也不再說什麼,很諒解地回道:「我知道了,我會幫您通知坂見醫師的。」 「麻煩了,」松井愛唯頷首,然後牽起女孩的手:「那麼,這麼大一個小鏡花我就先帶走了。」 有些事情,之後還是先找個安靜的環境和小孩子好好說清楚吧。 只轉身走沒幾步,松井愛唯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頭喊道:「對了,古川君?」 「是,有什麼事嗎,松井長官?」被喊住的古川應聲。 松井愛唯問他:「最近醫療部裡有沒有新來的醫師,或是後勤人員?」 「您是說新人嗎?」古川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向對方答覆:「聽上面說之後會招一批新血進來,具體時間還不清楚。不過有消息稱應該會在萬聖節過後進行第一次考核。」 和她估算的時間點差不多。 看起來到時候異能特務科在篩選新人的時候她也需要幫忙審核一下了。 她可不想再多出無數個新的條野晴子。 「瞭解了,有新的消息請第一時間告訴我。你先去忙吧。」 「好的,請您慢走。」 「走吧,小鏡花。」一邊走著,松井愛唯一邊低下頭,對著女孩說道:「肚子餓了嗎?一起去吃個東西吧。」 總之,先把肚子填飽再說,怎麼樣也不能讓小孩子餓掉三餐。 走在路上,松井愛唯注意到女孩的手一直縮在為她新買的衣服口袋中,像是在保護著什麼。 她裝作無意地輕聲詢問:「怎麼一直抓著口袋呢?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泉鏡花靜默了幾秒,才小心翼翼地回答。 「......是媽媽,前幾天交給我的手機。」 是那個人千交代萬交代要她好好保管的禮物。 也是,遺物。 * 下午三點多。 兩人來到內務省附近的一間日料餐廳用餐,這個時間點客人稀稀疏疏的,環境也相當安靜。 這樣的氛圍下,在能夠靜下來的同時,也可以放下緊繃的警戒心。 給自己和泉鏡花各點了簡單的日式套餐,再多加了一碟油豆腐和炸天婦羅,這幾樣的價格在這附近的餐廳裡面也算是平價。 「吃吧。」餐點都到齊之後,松井愛唯將附上的餐巾紙放在對方可觸及的桌上,對她說道:「吃飽才有力氣去想之後的事情該怎麼辦,不用擔心,我會陪著妳。」 「......好。」泉鏡花點點頭,跟著女子的動作一起雙手合十。 「「我要開動了。」」 松井愛唯邊吃邊觀察著泉鏡花。 女孩靜靜地動作著,吃東西的速度並不快,但是每一口都咀嚼地很仔細,不難看出她的家教其實很好。 兩人都不是邊吃飯邊說話的性格,所以整趟過程都很安靜,只有餐具與碗盤發出的碰撞聲作響。 松井愛唯甚至發現,女孩對那盤油豆腐情有獨鍾。 看起來是真的很喜歡。 如果能做到讓對方放鬆心情,那就太好了。 松井愛唯正暗自盤算著待會離開再多點幾份油豆腐回去給女孩當做之後的點心,想要招手呼喚餐廳的服務生,距離餐廳裡她們座位的另一端,突然發出一陣騷動。 「———不、哥哥!」 「侑介!侑介你怎麼了?侑介!你不要嚇我!」 兩道聲音不同的女子焦急的驚呼聲響起,他們桌上的幾副餐盤和用具摔落地面發出了刺耳的聲音,與他們共同用餐的夥伴也是一副慌亂無措的模樣,在餐廳裡鬧出讓人注目的舉動。 松井愛唯:...... 自己好像、應該、或許,不是什麼事故體質才對? 不去想為什麼可以在兩天內遇見三起案件,松井愛唯已經先注意到泉鏡花突然繃直的身體和驚慌的神情,搶先女孩一步阻止對方轉頭:「小鏡花,別看。」 泉鏡花在她的命令之後停止了動作,但是身體依舊顫抖地不停。 松井愛唯乾脆起身到女孩身邊將人抱了起來,然後按住她的頭頂從原路倒退回去,盡量不讓對方看見那邊兒少不宜的情形。 與她一同站起並擦身而過的是在她們旁邊那桌的一位男性顧客,擔心泉鏡花狀況和對突發案件感到無言以對的松井愛唯並沒有在意那個人。 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松井愛唯的視線再度朝案發中心望去。 那頭座位上倒下的男子表情痛苦僵硬地伏在桌面上,一旁的菜餚和汁水凌亂不堪地灑在四處,原本應該是緊抓著自己喉嚨的雙手已經無力地垂下,因承受劇烈疼痛二睜大的雙眼此時也毫無神采地發直。 已經無力回天了。 在她的記憶裡,並沒有這個案件的印象。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身影突兀地步入松井愛唯的視線,正當她又突然沒來由地對那人的背影產生了奇妙的熟悉感,懷裡的女孩突然緊抓住自己的衣領,讓松井愛唯回過神來,她暫時移開眼對泉鏡花語氣平淡地問道:「怎麼了?」 「對不起......」 泉鏡花的聲音細如蚊蠅,幼小的心理認知在經過巨大的打擊後被重塑,毫無根據的就將造成這一切悲劇的原因歸咎於自己。 「如果不是我在這裡......如果不是因為我......」 她的存在造成了他人的死亡,如果不是因為自己,那些在她周圍附近的人是不是就不會突然死去了? 真是糟糕。 看出泉鏡花目前狀態的松井愛唯心中無奈地歎氣。 原本帶孩子出門的目的就是為了放鬆和散散心,意外又碰到了事件,這個PTSD不被激發出來才怪。 她可是沒忘泉鏡花還認為她自己是弒父弒母的兇手呢。 「跟妳沒有關係哦,小鏡花。」 松井愛唯將懷抱著女孩的手臂稍微縮緊,用行動告訴對方她並不是孤立無援的。 「只是一起,普通的人際關係破裂而導致的預謀犯罪事件而已。」 所以,妳完全不需要自責哦,小鏡花。 這邊白髮女子在安撫女孩的情緒,案發現場那邊某個黑色的人影已經勘查完現狀並擅自做了決定。 不,應該是說,像這樣群龍無首的狀態,都必須有個足夠強勢的人下場挽救事態。 只不過這個人的解決態度反倒是更往事件上多添加了一把火罷了。 「已經沒救了,這位小姐妳還是退開吧,還有另外兩位也離這邊遠點,別笨手笨腳的動到第一現場。」那個男人正是之前與松井愛唯擦身而過的隔壁桌顧客,他僅看一眼就知道倒在桌上的人已經回天乏術,毫不顧忌他人感受地直接對死者身邊的女子以及餐廳裡的眾人下達指令:「以及,所有人都不准離開這間餐廳。」 聽到熟悉的聲線,松井愛唯又是一愣,不敢置信地抬起頭望向那個一身黑西裝的男人。 為什麼只是又死了一個週目,這個人的衣品和身上的氣質突然寂寥到自己從踏進餐廳到剛剛為止都沒有認出對方來?! 而且這個人明明就坐在她們的隔壁桌而已! 松井愛唯眼裡的驚濤駭浪,背對著她的黑衣男子沒有看到,周遭也沒有人會去注意,因為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被命案現場拉了過去。 「你是什麼人啊?!」被男子無理的態度刺激到,本就因為同行者的死亡感到驚愕的女子火氣直接爆發開來,只差沒有指著對方的鼻子怒斥道:「憑什麼命令我?又為什麼不讓我接近侑介?!」 「我剛剛的話是哪裡沒有敘述清楚還是有哪裡沒聽懂嗎?」五官俊秀的男子勾起一道不以為然的笑容,根本就像是沒把對方的張牙舞爪放在眼裡,「這個人已經死亡了,初步判斷是食物中毒,在沒有確定自殺還是他殺,這裡在場所有人都有嫌疑。」 他掃視了周圍一圈,隨後又不屑地笑出聲:「哼,當然,我也不認為這個人會蠢到跑來餐廳服毒自殺。」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個在這裡殺人的人很蠢是嗎? 松井愛唯嘴角微微一僵。 嗯,的確是有些蠢。 「你這個人怎麼這樣說話啊?你到底想做什麼?這個時候不是應該先報警才對嗎?」身邊的友人已經上前拉住人了,但女子還是相當氣急敗壞,不屈不撓地與眼前這個男人槓上。 在室內還戴什麼墨鏡,看起來比在場其他人更可疑了好嗎! 男子自然不會聽到這段他人的心聲,又或者說,即使聽到了他也不會在乎。 這個人看上去就是我行我素的那種性格。 「不用擔心,報案訊息我早在你們這裡騷亂成一團時已經通知警方地點了,我相信他們會趕過來的。」男子一副無所謂地聳了下肩,望向女子和她同伴們的眼神滲人,「但是靠不靠譜不是我可以保證的,為了避免你們亂來,即使我的職權範圍不是刑事案件,我應該還是能出點作用的。」 「你、」被對方不明所以的氣場壓了一截,女子有些氣虛地追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是一名警察。」男子這才將自己的身份證明從衣袋裡面掏出來展示給眼前的人看,但是神情和語氣跟他本人的職業天差地遠,更像是個什麼黑道組織的成員:「來自警視廳警備部機動組爆炸物處理班,妳應該要慶幸在這裡見到我剛好是因為我正在休假而不是這裡有炸彈。」 再配上黑西裝和墨鏡簡直無違和。 「有鑑於這裡除了餐廳人員和普通民眾,沒有什麼安保人員可以幫忙維持秩序,只好由我出面解決問題了。」 「所以妳還有什麼問題嗎?這位可疑的嫌疑犯小姐。」 將手裡的證件收回衣袋內,戴著墨鏡的捲髮警官,松田陣平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 014 背後有人何不拿來一用 男子的態度成功點燃了怒火。 「你!」名為瑠美子的女子氣急敗壞:「沒來由的憑什麼隨便指認我是嫌疑犯?!」 「如果照你所說的,那麼你也是嫌疑犯的其中一位不是嗎?」 「好了、瑠美子前輩、妳先不要衝動......」與瑠美子一夥的另一位紅髮女子慌張地上前拉住對方,當然前者不在理智裡面根本勸不住。 「宮良妳放開我!妳看看,這就是一個警察在面對死者的態度!」 「怎麼,不滿意嗎?難不成妳還想要襲警?」卷髮警官雙手插著口袋,依舊懶散的站著,好笑地對女子說。 哇,火上加油啊。 覺得場面就快一發不可收拾,松井愛唯想了想還是決定插嘴。 時間很寶貴,不能被困在這裡。 「那個......」戰火的另一端,白髮女子一手抱著年紀不大的女孩子,聲音極其平淡又特徵顯著,一點都沒有被案件驚嚇到的模樣,「如果沒有什麼干擾的因素,我可以換個角落的位置坐嗎?」 「這個孩子還小,我不想讓她一轉頭就看到恐怖的畫面......」 嚇到的人不她,是她懷裡的孩子,為了孩子著想,你們還是趕快處理這件事不要吵了。 只不過沒有說清楚當然沒有人聽懂她的話中話。 已經怒火中燒的女子更生氣了。 她朝著松井愛唯吼道:「妳什麼意思!!妳是在說我們讓妳感到害怕了是嗎?平日還不帶小孩去上學、妳就是那種溺愛孩子的家長吧?!」 松井愛唯:...... 她果然就不應該插手。 「夠了山村!」制止對方的是那群人之中另一位男子,眉頭緊皺的他隱藏著對女子無理取鬧的怒氣,「我知道妳很難受,但在這種場合下妳也收一下自己的暴脾氣!」 「你們放手!侑介都這樣了你們還要幫那群人說話嗎?」 「這不是立場的問題啊瑠美子前輩!」叫宮良的女子神情悲傷,哽咽著挽住山村瑠美子的手臂勸道:「我們還是先配合一下這位警官的指令吧,不管怎樣都得先釐清哥哥的死因啊!」 聞言山村瑠美子頓了頓,過後才又悲憤地用雙手摀住了自己的臉龐,「———可惡!!!為什麼啊,我們不是只是出來吃個飯嗎......」 「事情到底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餐廳裡的眾人陷入沉默。 「我知道你們現在都很混亂,但是事情已經發生了,再多的話都沒辦法補救。」見幾人都平靜下來,卷髮的警官也才褪下吊兒郎當的姿態,口吻異常平淡,連身上所有刺人的鋒芒都消失的一乾二淨。 「一切結束以後,回去就好好把握當下吧。」他面無表情地說著,語氣反倒意外地溫和。 「節哀。」 維持現場秩序後沒有多久,警方也很快就抵達現場。 拉封鎖線的、鑑識的、拍照的、了解情況的,很快這間餐廳就被警方們圍了起來。 搜查一課帶隊來的也是松井愛唯見過的人。 目暮十三帶著若干刑警到了現場,昨天見過的伊達航和佐藤美和子不在,跟在目暮警官身後的警官是另外一位眼生的男子。 因為報警的是松田陣平,目暮十三為了瞭解一下事發狀況便上前與對方確認詳情。 很快的,這位警官也跟松井愛唯對上視線,認出了白髮女子。 「哦。」目暮十三對那標誌性的白髮還是印象深刻的,他有些詫異於會在第二天又見到這個女子:「這不是,松井小姐嗎?」 聽見身邊目暮十三後半部的稱謂,松田陣平反應有些過激地跟著將視線轉了過去。 「目暮警官。」松井愛唯向對方點頭致意,「又見面了,很難過第二次會面又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的確是很不巧啊,誰都不想遇到這樣的事情。這個時間點,帶著家人來用餐?」 「一位工作上的前輩託我照顧的孩子。」松井愛唯微微一頓,都是官方的情報組,泉昭良應該也能算是她的前輩,「他們家突然出了事,希望我幫忙照看一下女兒。」 「我挺喜歡小孩子的,就帶她出來吃點東西。」 「原來如此,不過我記得這個時間點不應該是上學時間?」目暮十三有些疑惑地說。 「我剛剛才說過的,他們家出了一些事。」松井愛唯用剛剛的理由搪塞過去,擺明態度不願意透露出其他詳細。 「這樣啊,我知道了。」看出來白髮女子不願多說,目暮警官也就不去深究對方的私事,目前還是以現場案件為要緊。 他開始指揮現場。 「那麼,在我們鑑識課進行現場鑑定的這段期間,還請在場各位配合一下,我們要進行搜身。」 「白鳥警官,你先負責向在場的相關人員簡單地詢問和被害人有什麼關係。」 「是,目暮警官。」 「小鏡花,妳先去角落那邊的位置坐著,不要往這裡看,去吧。」白髮女子站了起來,溫柔的水藍色眼眸注視著身旁的女孩。 坐在位置上的小女孩抬頭望向她,搖了搖頭,執意要跟在女子身邊。 松井愛唯見狀,無奈地拍了拍泉鏡花的頭頂,算了,跟緊她也好。 不過,搜身啊...... 松井愛唯將自己的包包拿起,突然想起什麼,表情一怔。 糟糕,她的格洛克,被她帶出來了。 太大意了。 將手提包乖乖地遞到警方手裡,松井愛唯腦袋也一邊快速運轉,思索待會該怎麼和警方解釋,自己隨身帶了把手槍這件事。 任務工作是保密的,內務省異能特務科的身份可不能隨便展示給其他人看,就算有持槍證那也免不了要進行更多的盤問。 趁警方在搜她的隨身物品,松井愛唯最後決定拿出手機開始向異能特務科討救兵。 【我在XX日料餐廳,這裡發生了普通案件,警察搜身我身上有槍,讓上面的人通知警視廳搜查一課出勤這間餐廳的警官別對我進行過多的談話。 松井】 然而她不知道,遠處的松田陣平正將她的一舉一動全看在眼裡。 快速將簡訊發送完送了出去,松井愛唯無力地吐了口氣。 她怎麼就這麼倒楣地遇上這種事。 抬起眼望向檢查隨身物品的警方,沒想到卷髮的警官已經氣勢洶洶地拿著從其他警察手裡搶去的「證物」走到了她面前。 「拿著手機想討救兵嗎?」松田陣平逼近松井愛唯那張毫無波瀾的臉,整個人幾乎湊到了後者面前,語氣也是肆無忌憚地帶著威嚇,就像抓到了一個現行犯,「妳也知道自己身上帶了一個這麼危險的東西啊?」 「......目前看上去好像是警官先生比較危險,您嚇到孩子了。」面露凶惡的警官並沒有讓白髮女子面容失色,反倒是她身邊的女孩好像被嚇得微微顫抖,攥緊了大人的衣服。 「別轉移話題,現在是我的時間,妳知道違法持有管制槍械可是一條重罪嗎?」松田陣平冷笑出聲,他認為對方只不過是在做徒勞無功的掙扎罷了。 這邊的動靜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力。 因為聽到關鍵字望過去的目暮十三臉上此時充滿著面對不法分子的嚴肅和不可置信,他有些摸不清楚地問道:「持槍?什麼、等等,松井小姐妳......」 「我有持槍證。」松井愛唯語氣平淡,一臉無所謂,「在我的皮夾裡,警官先生不信可以打開來搜索。」 先拖一下時間,希望救兵趕緊出現。 「但這也太———」 「我來吧,目暮警官。」白鳥任三郎向前一步,自告奮勇地取走了其他警官從松井愛唯隨身物品裡掏出來的皮夾開始翻找。 「持槍證?罷了,但現在是妳的工作時間嗎?帶著一把槍到餐廳用餐?妳的工作內容是什麼?」松田陣平語氣一頓,卻也沒有因為對方一句話就放過她,畢竟在這個一般的場合攜帶槍枝還是不合常理的,即使有持槍證,為了安全起見他們警方還是得了解狀況。 誰曉得對方會不會以公謀私知法犯法。 非任務時間,並且工作內容保密的松井愛唯,自然是沒辦法回覆對方的問題了。 「非常抱歉,工作內容是保密項目。」 「妳的單位是哪裡?」 「沒經過允許我不能告訴無關人士。」 「妳的職業呢?」 「職業保密。」 「妳這樣不配合警方訊問,著實令人很難辦啊。」這樣的態度在警方面前就是拒絕合作了,松田陣平把手裡的格洛克擺在桌上,取下了自己的墨鏡,強硬地湊上前與松井愛唯那雙眼對視,「即使妳擁有持槍證,也不是本次案件的嫌疑人,但在這種場合攜帶槍械,我們還是有理由合理懷疑妳有其他作案的動機。」 「我再強調一次,關於剛剛那些問題,請妳最好如實回答。」 松田陣平笑了聲,手指曲起不輕不重地在桌面敲了兩下。 「不然出於維護社會秩序,我們警方只能暫時收繳妳的槍械了。」 「槍、槍械?」這邊的聲音已經足夠讓餐廳裡的所有人聽到,而剛接受完搜身的宮良郁實聽到這句話,便是一副充滿畏懼的模樣,「那位小姐......身上有這麼危險的東西嗎?該不會......是妳做的?」 「喂?!不是吧?這不就是危險人物了嗎?身邊還帶著一個小孩,妳是人口販子嗎?!」山村瑠美子仍然不改火爆的性子,一口莫須有的鍋直接蓋到了人家頭上。 松井愛唯:...... 越來越扯了,你們的想像力真豐富。 另一邊的警察平息著那邊的騷動,這邊的松井愛唯平靜地和松田陣平對峙著,思緒卻又不知不覺歪到別的地方去。 松田陣平的態度很奇怪。 他好像在探究什麼,對於她的,這是之前的週目不曾有過的事情。 不如說,在這裡遇見他,也是自己從未設想過的意外。 松井愛唯不自覺地抿了抿唇瓣。 她討厭意外。 「姐姐,」一直默不作聲的泉鏡花此時在松井愛唯身後扯了扯她衣角,抬起小臉表情泫然若泣地低聲道:「我連累妳了嗎?」 「為什麼這麼想呢?」松井愛唯揉了女孩的頭頂,沒有將視線從卷髮警官身上移開,「不要覺得什麼事情都是妳的錯哦,鏡花。」 「待會就能離開了,放心。」 松田陣平皺著眉頭定定地望著兩人,也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麼,正要開口說話。 一旁的白鳥任三郎很快地拿著皮夾和一張證件卡回到了目暮警官身邊,他說:「目暮警官,這張持槍證看起來的確是由官方所頒發的合法證件,肉眼來看沒有偽造的痕跡。」 目暮十三問他:「確定如此嗎,白鳥君?」 對方點點頭,「沒有錯,不過我......」 「目暮警官!」 沒有等白鳥任三郎的下文,一名看上去就像路人角色的警察持著一部翻蓋手機從店門口跑了進來,緊繃的神色難掩焦急。 「有什麼事?」目暮十三聽見聲音後轉過頭。 「是的,松本警視親自打過來的電話,要您接聽!」那名警察一邊說一邊將手機遞了上去。 目暮十三擰緊眉頭,覺得事情好像開始往某個不可預期的方向進展了,他接手了那部手機,「松本警視?我知道了。」 「是,這裡是目暮十三。」 然後,他收到了警視對他下達的新指令。 「什麼?!」這位警官的聲音因為驚訝不知不覺拉高了分貝,但在意識到所有人都在注視著這邊後才用另一隻手擋在嘴前降低了音量:「您說上面要我們......」 「是,好,我知道了,我會向這邊的所有人通知。」 「目暮警官?發生什麼事了?」白鳥任三郎憂心地問道。 「不是什麼嚴重的事,只是上面那邊有人傳消息過來了。」目暮十三神情複雜地邊看著松井愛唯邊將手機還給旁邊的警察,向現場所有困惑的人解答:「讓我們警方所有人都停止對松井愛唯小姐的所有盤問。」 此話一出,立即招來了在場所有人一致的不解和詫異。 「什麼?」 「就這樣放過那個女人了?為什麼?!」 「警方就是這樣做事的嗎?就靠那通電話?!」 松井愛唯克制自己掩面的衝動,心裡冒出了一絲無奈。 她說的搬救兵,不是這樣大聲的把「自己背後有人」這種事情說出來啊! 搜查一課真的沒有問題嗎?! 「那邊有說,是哪個上面的高層嗎?」松田陣平低沉慵懶的嗓音打斷了在場眾人的議論紛紛。 「是......」目暮十三躊躇不定地望向松井愛唯。 「沒關係,說吧,」松井愛唯依舊是那副平淡自如的表情,她將解釋的機會扔給對方,「警官先生的話應該更能讓在場所有人信服。」 「啊,上面說,是內務省那邊的官員。」目暮十三仍是有些反應不過來地向眾人解釋。 雖然沒有詳述松井愛唯是哪個科室哪個部門的,但能夠讓人通知要求放行,那麼她的身份大概也會是被歸類在保密層級的。 總之,不是他們這樣的一般警察能動得了的人。 而一旁聽見這句話的松田陣平卻是眼神微訝。 「內務...省?」 「嗯,是這樣沒錯。」松井愛唯點點頭,不願意對在場或多或少覺得疑惑好奇或是猜忌懷疑的人做過多的解釋,只是對著還拿著自己的證件的警官說道:「那個,白鳥警官對吧?我的皮夾可以先還給我了,既然上面都這樣說了,我想應該就不用再確認什麼才是。」 「啊,我知道了。」 大局已定,縱使另一邊可能還有誰對這樣的結局頗有言辭,那也不是警方單方面可以管得著的。 最後,目暮十三也只是擺擺手,做了最後的決定:「既然都這樣了,我們警方簡單跟妳確認與這件案子的幾項事情,確定沒有犯案的嫌疑,妳就可以離開了。」 「好的,謝謝警官先生。」 松井愛唯鬆了一口氣。 雖然給她招來的沒有必要的注意有點過分的多了,但總之也算是逃過一劫。 這下再次連筆錄都省去了。 還沒等她慶幸完,她身前的卷髮警官再次出聲想要搶同事的飯碗。 「她就交給我來問吧,」松田陣平唇角勾起,眼中閃爍著不明究理的暗芒,「畢竟我可是還有一堆疑惑想請教這位女士呢。」 ### 015 這件事情沒有必要知道 最後當然不可能交給松田陣平詢問,他的身份並不是刑警,要是真的這樣做已經可以說是越權了。 只不過就是在白鳥任三郎對她進行提問時,他一直往這邊瞟罷了。 「松井小姐認識松田警官嗎?」簡單的幾個問題結束,白鳥任三郎也已經排除眼前的女子有犯案的動機以及可能,這樣差不多就可以放人了。但是因為稍微留意了這個女子,他也不難看出這兩個人之間似乎有種莫名的暗流洶湧。 松田陣平對松井愛唯的單方面針對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窺見一二,這其中也導致目暮警官剛剛也難得很強勢地讓前者去幫忙鑑識課的物證分析,而不是真的讓他來進行訊問。 而松井愛唯這裡......他也說不準,畢竟在面對一個第一次見面就咄咄逼人的陌生人來說,一般情況下大概率會像那一頭的山崎瑠美子,不滿於對方這種過於強勢的態度。然而這名女子卻是毫無知覺的模樣,甚至可以說是......縱容? 這樣的形容的確很奇怪,但是白鳥任三郎認為,他還是不明究理地從松井愛唯的言行舉止讀出了這種莫名其妙的態度。 以至於他脫口而出這個問題的時候,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不該期待對方給他一個像樣的回答。 「白鳥警官覺得我們應該認識嗎?」松井愛唯裝作不解地反問,接著也沒有等對方接話徑直道:「嗯,雖然我大概能理解,但是如果真的認識,那麼以我卓越的記憶力應該能夠認出來的,而不是坐在位置上直到案件發生了我都不曉得對方剛好坐在我隔壁桌。」 「或許是松田警官可能從哪裡知道我、也有可能是因為剛剛那把槍讓他產生了什麼逆反心理,一口咬定我很可疑什麼的......」 「總之,我可以保證,即使真的有見過面,但我肯定不認識松田警官。」 他們在自己還沒開始輪迴的時候見過一次面,但這週目絕對不可能認識過彼此。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那麼松井小姐,詢問的部分結束了,還有什麼疑問您隨時都可以向我們提出。」 「謝謝,辛苦了。」 最後在離開前,松井愛唯叫住了對方:「對了,白鳥警官,你剛剛的確看到了我皮夾裡的證件了對吧?」 白鳥任三郎一頓,「......如果您是說關於您的職業這部分的話......」 「就是這個,」松井愛唯平靜地點頭,語氣聽上去有些苦惱:「突然對我說敬語其實也會造成一些困擾,沒有那個職位,我也不過只是個普通民眾而已。」 白鳥任三郎領悟到了什麼:「我知道了,妳的意思是希望我不要說出去吧?」 「感謝白鳥警官的諒解。」松井愛唯答謝道。 「這是小事,我大概能理解妳的顧慮。但我還是稍微有些好奇......」 白鳥任三郎停頓須臾,才降低了音量向對方問道。 「那個,真的不只是都市傳說嗎?」 松井愛唯沉默片刻。 最後,她只答覆對方一句話。 「Need not to know.」 白鳥任三郎先是一愣,然後莞爾一笑。 「我瞭解了。那麼,松井小姐,妳可以帶著孩子離開了。」 「辛苦了。」松井愛唯朝他點頭致意,然後牽起泉鏡花的手,心平氣和地如往常那樣說道:「走吧,小鏡花。」 這個案件跟組織沒有關係,所以後續的內容自己也不需要留下來去圍觀。 看樣子以後吃東西還是盡量避免以松井愛唯的身份到餐廳用餐好了。 松井愛唯牽著泉鏡花走出門,將背後的一切全部隔絕於門後。 「還有想要吃什麼飯後甜點的嗎?」一大一小的身影步行在斜陽下,腳下拖曳出兩道長直的影子,松井愛唯直視著路前,用關心的語氣詢問女孩:「可麗餅怎麼樣?」 泉鏡花神遊了一會,輕輕地點頭,然後又意識到對方的視線不在自己身上,才又怯怯地開口:「想吃。」 「好,那就去買草莓口味的吧。」松井愛唯笑了笑,後面又補充道:「下次再讓人給妳買油豆腐回來,我們一起吃。」 「嗯。」泉鏡花眨眨眼,眼神閃閃發亮,極其認真地回應著對方。 「小鏡花,」末了,松井愛唯沒來由地隨口問了一句:「之前那個大哥哥,妳覺得他是什麼樣的人?」 她沒有說是誰,不過泉鏡花知道在指哪個人。 女孩歪著頭似乎在思考一件非常糾結的問題,最後只是輕飄飄地開口。 「看起來很凶,但應該是個很溫柔的人。」 「溫柔嗎......」 松井愛唯神情有一瞬間的恍惚。 模糊的聲音、看不清的面容、以及那樣緊張無措的語氣。 心臟被子彈貫穿,自己在對方眼前倒下,她在空白之中能感受到一雙手正壓著她胸前不停淌著血的豁口,以及那個人有多麼地慌亂。 『別睡著啊,喂,撐著點!不可以睡過去!』 她那時候在想什麼、做了什麼? 好像有什麼滴落在她的臉上。 過去的自己看不見自身的狀況,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麼樣子。 她好像只是無聲地開口,腥甜的鮮血順著她的喉頭滲出嘴角,也不知道對方有沒有注意到。 『不要哭。』 或許是眼前瀕臨死亡的氣息令他回憶起友人病危的模樣。 一個會為了萍水相逢救下自己、為對方的重傷束手無策而陷入悲傷。 那樣的人,內心肯定非常溫柔吧。 「是個,很溫柔的人沒錯呢。」 * 「還是自首吧。他之所以那麼做,就是不希望妳鑄下大錯。」 「早在倒下的人是宮良侑介的時候,妳就應該出來認罪了。」 「畢竟,妳一開始想要毒害的人,其實是另外一個人才對。」 「比起趁他人沒注意到選擇獨自死去,承認自己的過錯才是更好的懺悔。」 「宮良郁實小姐。」 女子悲愴又悔恨的哭泣聲響徹在餐廳裡頭,只是再怎麼悔不當初,也無法讓逝去的人重新活過來。 早在事發當下,宮良郁實第一個大聲呼喊了「不、哥哥」的時候,他就已經猜到真正的兇手是誰。 不過是一件誤殺的兇殺案,如此而已。 真是夠傻的了。 倚靠在餐廳櫃檯旁無聲地打了個哈欠,望著宮良郁實被銬上手銬帶上警車,松田陣平臉色平淡,重回那張臉上的墨鏡遮住了雙眼,無法看清裡頭的情緒。 說今天休假其實還是有些詞意上的錯誤,他其實是臨時請假出門的。 幾年來松田陣平都沒放棄過去尋找差點讓自己的兒時同伴,萩原研二被炸死的那名在逃罪犯,一直都一無所獲的他,昨天突然獲得了一個突破性的線索。 於是他決定出門去尋找那個線索的答案。 在餐廳遇到案子就算他倒楣罷了,松田陣平總覺得,那個自稱來自內務省的白髮女子,肯定和萩原研二的事情脫不了關係。 松田陣平眼神微暗。 內務省。 Hagi那傢伙現在躺著的那間醫院,就是內務省在東京的聯合醫院啊。 「真是......你當初到底招惹到了什麼大人物啊,萩。」 煩躁地抓了抓腦袋上的捲髮,男子伸手摸向口袋想要叼根菸,但意識到這家餐廳似乎禁菸,又把手收了回去。 還是私下找時間順著內網去找線索吧。 「啊,松田君。」從外頭走進門的目暮十三望見松田陣平仍待在原地,便迎了上去向對方說道:「這次真是感謝了你的幫忙啊,待在機動班總覺得埋沒掉你的才能了,有沒有興趣轉來搜查一課?」 「目暮警官......」走在他身邊的白鳥任三郎對他的招攬語氣感到無奈。 這好像不是說轉就能轉的。 「我倒是有那個意願。」松田陣平懶洋洋地勾起了嘴角:「只不過上面不同意我轉過去,我也沒辦法。」 爆炸罪犯逃走後,這幾年來他為了替萩原研二報仇,一直持續向警備部申請調度,將自己調去搜查一課專門處理爆炸物罪犯的特殊兇案組,只不過全被駁回就是了。 理由是為了不讓他失去理智,被復仇沖昏了頭而衝動行事。 松田陣平始終覺得這個理由很荒謬。 但是,如今的情況不同了。 他從萩原陷入昏迷時就開始納悶,為什麼將人送到吉岡聯合醫院急救後,醫院方怎樣也不肯解釋不讓對方轉院至警察醫院的原因是什麼。 而且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爆炸那天他明明記得附近有很多家新聞媒體的採訪車在,現場發生了什麼也一定會有清楚的詳細記載。 偏偏當時報導出來只是簡單的提起發生了意外爆炸事故,完全沒有描述到任何和爆炸罪犯逃亡以及拆彈警察受傷的消息,很明顯有人在壓新聞。 所有的影像記錄也全部遭到封鎖和銷毀。 這跟他腦中所認知的完全不符合。 也許癥結點就出在那間醫院上層,內務省那邊似乎有什麼事情和爆炸案扯上關係,為了避人耳目,便把所有的真相全部隱瞞下去。 連帶無辜的萩原研二只能在內務省的保護範圍內繼續昏睡不醒。 真是有夠倒楣啊,萩。 「對了。」捲髮的警官想起了什麼,向目暮十三詢問道:「目暮警官和那位松井小姐,曾經在哪裡見過面?」 「看你們先前的樣子,像是已經認識的感覺。」 「哦,你問松井小姐嗎?昨天在一個案件認識的,雖然是被捲入意外的無辜人士,不過她給予當時的警方蠻多幫助的。」 「這樣想來,畢竟是政府機關的人,也難怪松井小姐看上去有一種社會精英的既視感。」 昨天遇到案件,今天又遇到? 「那位小姐運氣還真是差。」松田陣平輕聲嘀咕,在目暮十三不解地問他「你說什麼」時,朝對方擺了擺手站直了身體,走向門外,「沒什麼,筆錄我明天上班後再過去補。先走了。」 揮別了其他人走到餐廳外,捲髮的警官抬頭,望向天空。 午後的紅霞將寬大的畫布染紅,拖曳的雲尾在畫上勾勒出不規則的線條,摻雜、交錯。 日落了。 ### 016 明線與暗線雙向進行中 第三天逐漸來到尾聲。 條野晴子如松井愛唯所預料到的,大膽地、心存僥倖地沒有聯繫她。 待在自己某處的安全屋,化妝易容成組織成員「烏枚許」的松井愛唯坐臥在床上,臉上揚起冰冷的笑容。 看樣子是當初的警告不夠,想要吃教訓了是吧。 把手裡的平板電腦收了起來,松井愛唯下床走到化妝桌前,拉開圓凳坐下,提筆在桌上攤開的筆記本上記錄內容。 雖說給坂口安吾的時間是一個禮拜,但對方還是很有效率的將那把P7手槍的相關訊息全都記錄下來,包括指紋、DNA、購買日期以及利用異能力【墮落論】窺探到的殘留記憶,在今天都傳給了她。 P7的主人是條野晴子,於一年多前在黑市購買,金錢來源於她在黑市掛售的毒品,用來防身的機率很大。 而條野晴子會私下到槍械俱樂部練槍,成績還算不錯,平均能打在八、九環之內。 她甚至連狙擊步槍和突擊步槍都碰過。 也難怪過去組織會培養她成為狙擊手。 這週目既然來到她手裡,不然還是讓她走狙擊的路好了。 殺不了琴酒,香緹也是可以的吧。 曾被香緹狙擊心臟的松井愛唯在筆記本狠狠地劃了幾筆。 她不是警察,對待罪犯可沒有那麼多的同理心。 自己可是,非、常、記、仇的啊。 不過條野晴子的事也差不多快結束了,她現在也不著急,反正再過四天,人還是得見面的。 蘭姆那邊也沒有給她頒布什麼任務,這是好事,看樣子他暫時把注意力放在了自己情報組手下的其他成員。 非但如此,貝爾摩德不久前連神秘主義的人設都不想維持了,主動跟她通話調笑蘭姆那顆多疑的腦袋又再度發作,連同被他指使的人跟著他一起暈頭轉向,著實非常幸災樂禍。 這邊身為烏枚許也要表揚一下貝爾摩德,因為那位先生的關係蘭姆不敢隨意指示她,連帶跟她關係詭異地很不錯的烏枚許也極少被蘭姆要求去做瑣碎的情報工作。 結果到最後,烏枚許這個名號不是因為善於蒐集情報而在組織裡廣為人知,而是因為另一層更加令人驚惶的原因。 ———另一種蒐集情報的方式,就是從俘虜或叛徒那裡撬開他們的嘴巴獲取。 組織成員裡很多人畏懼代號成員,而作為【烏枚許】的松井愛唯也不遑多讓。 烏枚許擅長情報蒐集和嚴刑訊問。 她總是能從叛徒和敵人、臥底口中得到非常多重要的情報,因此受到蘭姆的欣賞和提拔。 不過這樣的工作量對她而言並沒有什麼壓力,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清閒,因為大部分需要被拷問的人,都被琴酒解決掉了。 不用烏枚許拷問、她覺得、在琴酒那張凶惡的臉前、貪生怕死的小角色都會被嚇得如實招供吧。 希望四天過後條野晴子能夠完好如初的出現在她面前。 想了想,松井愛唯掏出手機,傳了一條訊息出去。 【別忘記我之前說的話,記得人要活的。 UME】 然後便將手機螢幕關掉,隨意地扔在桌上。 現在,令她感到十分棘手的,仍然是關於泉鏡花那件事。 異能特務科,果然也不負眾望地,將泉昭良和泉百合死亡的真相壓了下來,對外宣稱是意外捲入連環殺人事件,自行宣布結案了。 而關於泉鏡花身上的【夜叉白雪】,上層決定讓坂口安吾臥底任務結束之後,再讓他進行情報的蒐集。 現場遺留的刀具、手槍、各種能當證物的器物都被封存了起來,之後再對這些東西進行驗證就可以記錄了。 理由、原因什麼的,松井愛唯都懂,但是那個所謂的真相究竟是什麼,真兇是否能夠徹底伏法,事件究竟能不能水落石出。 會不會又跟自己的父母一樣,始終一無所獲。 現在的她,以處於灰色地帶的【小川梅】臥底於黑衣組織許多年,她摸到了自己的父母死因和組織有極大的關聯,但時至今日,自己依然沒有任何相關的線索。 異能力實驗是她在輪迴裡得到的情報,現在的烏枚許不會知情,但未來的她必須得知情。 正好,有一個案件發生在橫濱遭到國外異能力犯罪集團襲擊的期間,松井愛唯在情報室整理資料的時候有留意過幾眼,因為那個案子實在是太特別了。 某個歸化日本的法籍商人在自己家中舉辦的晚宴上遭人狙殺,而這其中涉及到的勢力,從港口黑手黨、異能特務科、泥慘會、黑衣組織、公安、甚至連那個異能力犯罪組織mimic都參與在內。 這麼大的熱鬧,她不好好地去湊一腳、不對,不好好利用怎麼行呢? 之後她就能以這個事件作為媒介,讓烏枚許得知異能力有關的事情,往上摸到和異能力實驗相關的情報。 接著,或許就能獲得父母死亡的真相。 至於該怎麼讓那個多疑的蘭姆不會多問自己的插手,松井愛唯還在想辦法。 這週目要做的事情,更多了。 房間外頭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路。 松井愛唯蹙起眉心打開手機看了下時間,已經接近大半夜了,小孩子可不能熬夜。 自從將泉鏡花帶回來後,安全感極差的女孩現在到哪都要跟著自己,松井愛唯她不是沒有試過讓孩子與她分離一段時間和別人相處,只不過每次都徒增反效果,使女孩更加黏著自己了。 松井愛唯喜歡小孩子,但是依現在的處境可沒辦法好好帶孩子啊。 組織可是個會吃人的地方。 松井愛唯走到門口將門打開,果不其然看見女孩抱著一隻自己買給她的白色兔子玩偶,眨著水汪汪的眼睛望著自己。 ......心軟的自己也是個屑,但是喜歡小孩子和蘿莉控是兩種不一樣的東西! 她才不是森鷗外那個變態! 「還是睡不著嗎?」所有的情緒起伏都被松井愛唯壓在內心,烏枚許的易容模樣她已經讓泉鏡花熟悉一整天,即使還沒卸妝她也不擔心對方認不出自己。 這一兩日裡她也清楚泉鏡花根本不可能這麼快就能適應失去了家人這種事實,可能是自己也經歷過這些,所以她也會跟著下意識去注意這個孩子的情緒。 感謝該死的移情作用。 松井愛唯在心裡嘆氣。 還是努力勸一下吧。 拉開了門讓泉鏡花進門,松井愛唯讓女孩到自己的床上待著,蹲下身子和她說道:「這一陣子還是直接來我房間睡吧,直到妳不再害怕以前,我會陪著妳。」 「但是,」松井愛唯語氣一轉,「妳看到了,我現在有很重要的任務,而且是非常危險的臥底工作,有時候必須化妝成現在這個樣子才能出門,也不能時時帶著妳去外面。」 她伸手輕輕覆上泉鏡花白皙的小手,「救下妳是我的職責,妳選擇跟著我也是我該負責的任務。這並不是說妳是一種連累,如果連妳都保護不了,我根本就不是個合格的搜查特務。」 「我只是必須跟妳強調一件事。」 松井愛唯神情認真嚴肅地看著泉鏡花。 「妳有很多、甚至更好的選擇。我工作的危險程度註定讓我在未來不知何時、會因為情報流出而導致任務失敗死在何處,而且我隨時要為了安全問題更換我的住所,所以跟著我,妳的惡夢根本無法徹底根治。」 「我不怕妳連累我,硬要說的話,是我害怕連累到妳才對。」 「跟妳父母一樣,想殺死我的敵人很多。我希望妳能和正常的孩子一樣去讀書上學、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待在我身邊過著時不時驚險的日子,甚至因為這樣受到傷害。」 「即使如此,妳還是決定要一直跟著我嗎?」 松井愛唯把選擇權交給泉鏡花。 泉鏡花也很專注地看著對方,把她剛才所有的對話內容很認真地聽完。 她最後只是垂眸握住松井愛唯冰涼的手指,輕飄飄地說道。 「我不要和妳分開。」 「妳確定嗎?」松井愛唯問道。 女孩沒有鬆開手指,但是她的沉默無聲已經表明了她的決定。 這幾天女子趁隙向她說明了自己身上的異能力極有可能是母親贈與她、為了保護她而出現的,父母被夜叉白雪殺死並不是因為她的異能力失控,而是母親命令異能力保護自己而殺死失控的父母。 年幼的孩子一夜之間成長。 她隱隱約約發現到自己身上異能力的不可控性,作為『真正』殺害自己父母的兇手,泉鏡花不敢去信任【夜叉白雪】,她想過萬一異能力暴走傷害到身邊的人,自己卻只能在一旁束手無策,看著悲劇再次重演。 她不能欺騙自己,繼續當一個無憂無慮的孩童。 為了自己,也為了別人。 她必須變強,達到能夠與夜叉白雪抗衡的實力。 女孩沒有再開口說話,但眼神裡的堅定讓松井愛唯確信,就算自己再怎麼苦口婆心對方也不會改變決定。 那雙眼睛已經告訴她答案。 人總是在成為大人之後,才漸漸明白以前的長輩是怎麼看待尚未長大的孩子。 女孩的模樣讓她看到了過去那個也失去了父母的自己。 那副表情,和她當初參加完葬禮後在鏡子裡看見的那張臉,一模一樣。 「......既然妳執意如此......」末了,松井愛唯從恍神中清醒,然後隨即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那麼,從現在開始,我必須跟妳三令五申。」 「因為周遭的危險因子和不確定性太多了,妳得暫時完全遵守我的安排。至少,在那些壞人把目光從妳身上移開之前,妳要乖乖聽我的話。」 「能答應我嗎?」 泉鏡花在她的注視下認真地點頭。 「好。」松井愛唯深吸一口氣,「我相信很多常識妳父母都有跟妳交代過,但我這邊更加的複雜,妳必須保持比過去還要更高的防備心。」 「不可以和陌生人對話。」 「不可以到處亂走。」 「不可以輕易相信他人。」 女子沒有經過偽裝的水藍色眼眸深處閃過一絲肅穆。 「以及,絕對不可以在他人面前,展示妳的異能力。」 * 一處偏僻荒蕪的廢棄工廠內,月光從廠房的天窗照射進來,在朦朧的灰暗之中將空間點亮視野。 兩名高大的黑衣男子佇立於黑暗之中,一具屍體橫躺在兩人中間,額角留有怵目驚心的灼燒彈孔,暗紅的血液自內汨汨流淌出,與之相對的是那張臉上難掩驚惶的求饒神情。 銀髮的殺手毫無悲憫地細細擦拭著愛槍,冷冽無情的低嗓音響起:「處理掉,別讓條子看到痕跡。」 另一名黑髮男子表面毫無情緒地應聲,如翡翠一般的瞳色在對方看不到的角度,暗潮洶湧。 手機微微震動的窸窣聲制住了銀髮男子的動作,他掏出了那隻在自己手中顯得嬌小的翻蓋手機,打開一瞥。 【別忘記我之前說的話,記得人要活的。 UME】 「呵。」 琴酒勾起一抹冷笑。 就讓他瞧瞧,這女人又在發什麼神經吧。 ### 017 一個普通又平凡的週日 泉鏡花的心理評估和健康檢查報告出爐了。 身體沒有什麼明顯的損傷,只是因為驚嚇過度導致的虛弱症狀,其他方面則沒有什麼大礙。 比較棘手的還是她的心理狀況。 親眼目睹自己父母的死亡,女孩不免患上了相當典型的PTSD,也就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她會對血液、他人的死亡、以及屍體產生極大的恐懼和焦慮。 後面兩點在前幾天的餐廳內就足以驗證。 至於那個異能力【夜叉白雪】,更是泉鏡花的最大雷區。 當時偵辦部門對泉邸案的組員想確認手機與夜叉白雪之間的關聯,帶上兩三個人便和松井愛唯商量,讓孩子做健檢的期間順便做個測試當作案件證據影像和數據參考。而松井愛唯也是向女孩尋求意見,並表示整個過程自己都會陪在她身邊。 泉鏡花想都沒想,反應激烈地拒絕了。 知道對方極具反感自己的異能力,松井愛唯自那之後也不再主動開口提起有關【夜叉白雪】相關的話題,雖然總不能一直逃避現實,但是她覺得耽擱一段時間並沒有什麼大問題。 小孩子是可以擁有特權的。 總有一天,泉鏡花一定有得要去正視自己異能力的時候,到那時,自己在她身邊引導就好。 孩子都說要跟著了,那麼自己也該好好當個稱職的監護人。 在前往組織某一基地的前一天,松井愛唯再次以自己原本的身分,於某個離內務省稍遠的一間咖啡廳約了人。 今天是週日,即使是早上仍然也有不少顧客前來光顧,聊天的聲音並不算吵雜,也是有人安安靜靜地在自己的位置上看書。 坐在旁邊、被她打扮了一番,頂著一個整齊丸子頭的泉鏡花睜著水汪汪的眼睛,充滿好奇和喜悅地盯著自己面前的杯子看。 松井愛唯給她點了一杯可可,上面浮著店家特製的漂浮立體棉花糖,那個立體的圖案是一隻吐著舌頭微笑著的可愛柴犬,很多小孩喜歡這種新奇有趣的圖案,這也是這間咖啡廳的招牌之一。 她還是一如往常地給自己點了一杯美式咖啡。 「打擾了。」 一道陰影遮蓋住兩人面前的餐桌。 松井愛唯和泉鏡花動作一致地抬了起頭,望向了來人。 那人身著樸素的白色襯衫,瞇著、不,閉著眼睛帶著溫柔的微笑,與松井愛唯銀白顏色相似的珍珠白髮在店內的燈光下顯得亮麗,髮尾處點綴著顯眼的赤色,只不過不起眼的貝雷帽蓋住了那獨特的特徵,並沒有讓其他客人多注意他幾眼。 彷彿對四周充耳不聞,他徑直走到白髮的女子桌前,停下腳步。 俊秀的青年摘下帽溫和地開口。 「我想,以個人名義私下邀請我見個面的異能特務科情報員,想必就是您了吧?」 「松井愛唯小姐?」 松井愛唯平淡地注視著對方毫無破綻的容顏,停在那雙閉合的眼睛沉默半晌,略過了青年的問題,揉揉泉鏡花的頭頂示意她把焦點收回去,上文不接下文地說道:「需要幫你叫點什麼嗎?」 「您倒是一點也不訝異我能夠認出您來呢。」白髮青年微笑道,絲毫沒有摸索便拉開了松井愛唯前方的椅子入座,氣定神閒地交疊雙腿,單手支撐著臉頰。 「你也清楚我是情報出身,這很正常。」 「但您方才不也注視了我幾秒嗎?像是在好奇,想知道我看不見的原因?」 白髮青年依舊維持著笑容,甚至有心情拿自己開玩笑,「我可以理解,畢竟一個瞎子居然還有能力在軍隊裡生活,您肯定也非常好奇我究竟是不是真的看不到吧?」 「我沒有戳他人傷口的興趣,也不想打探別人的私事。」女子端起咖啡啜飲一口,情緒平淡地說道:「但我的任務內容涉及到你的過去,因此我必須當面跟當事人會談。」 白髮青年的笑容瞬間淡了幾分。 「這還真是令人感到難以置信,照理來說,有關於軍警特殊鎮壓部隊內部成員的檔案基本上和其他部門是完全不公開的。」他的表情比起前幾秒稍微有些嚴肅,更加壓迫了不少,「內務省不可能會有我過去的檔案,妳的情報來源是從哪裡來的?」 「你也似乎一點都不猶豫我有可能是在欺瞞你。」松井愛唯沒有被對方的氣勢嚇唬到,她依舊是那副平淡無波的神情,直視著青年的面孔。 「我失去了光明,反而能看到更多東西。」(註一) 白髮青年身體向後倚靠,兩手環抱著胸,語氣充滿著探究,「語氣、心跳頻率、出汗量、肌肉狀態,我能從這幾點判斷出很多東西。妳的狀態讓我感覺出妳的確有備而來,就算是偽裝或演戲———」 「你也能『聽』得出來,是吧?」 白髮青年沉默了幾秒,才又恢復溫和的笑容。 「您還真是傲慢啊,異能特務科的長官小姐。」 「若是為了找我合作,總得拿出什麼誠意才是對合作方的尊重吧?」 「一個能夠將使你陷入黑暗的罪魁禍首覆滅的合作計畫,這樣過得了關嗎?」松井愛唯試探性地將橄欖枝拋了出去。 「那並不是問題所在。」條野採菊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抿著毫無變化的笑容湊近對面的女子,說出的每個字個個擲地有聲:「您好像真的完全不懷疑我呢?我可是從那個堪稱罪惡的組織裡出來的人喔?難道您不認為我其實是被派出來臥底在軍警裡的人嗎?」 「即使不是如此,您覺得光是這樣就能激起我的復仇心是吧?」白髮青年歪了歪頭,看上去非常有自覺地說道:「對於一個從黑暗踏入光明的人,從來沒有辦法成功再回歸黑暗。」 他自顧自地說下去:「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註二) 青年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額頭道:「這不是正確的理由,您還對我隱瞞了什麼?」 女子看著對方,片刻不語。 最後,她才將真正的情報透露給對方。 「你的家人為了找你,自己義無反顧地踏入了黑暗。」 聽到這麼一句話的青年臉上笑容再度一滯。 松井愛唯仍繼續說著。 「她已經進入了組織幹部的視線裡了,之後有可能會被黑暗掌握並吞噬。」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知道,那個盤踞在世界一個世紀之久的組織,有多麼喪心病狂、無惡不作。」 「一個單純使用槍械和威信立足的黑道不足為懼。」女子話語裡閃過一絲犀利,「但是掌握了足以毀滅全球經濟和安全運作的非人道實驗研究,這樣的恐怖組織會給全人類帶來多大的危害。」 「我沒有要激發出你那可有可無的復仇心的意思,」說到這裡,松井愛唯的語氣似乎有些嘆息的意味,「我只不過是抱著一個想要獲得真相的心情和毅力,尋求你的協助罷了。」 「如果不是條野晴子這個意外,我甚至都不知道組織有人可以避人耳目地成功脫逃又成為一名軍警,連對外一點消息都沒有。」 「總之,我需要你的幫忙。」儘管知道對面的人看不到任何東西,白髮的女子依舊眼神認真嚴肅地注視著他那全無笑意的表情,以堅定的口吻道:「組織過去某段時間裡進行的和異能力實驗有關的資料和情報,在那些相關人士裡面,只有當時唯一能從那裡頭逃出生天的你會知曉。」 「至少為了保護這個國家民眾的安全,你願意提供這點協助嗎?」 「條野採菊君?」 白髮的青年沒有任何的回應,他神情凝重,不發一語,面朝著女子的方向似是在辨識對方那些話的真偽。 他善於偵查、善於審訊,最擅長用對話的方式套出對手的情報。雖然雙目失明,但他的嗅覺和聽覺非常靈敏,憑藉超越常人的五感,能夠很輕易地判斷出別人的心聲。 只是此時此刻,他忽然讀不懂對面這個女子的情緒了。 太過平靜、太過平淡、卻也太過沉重壓抑。 這個人到底都經歷了什麼? 到底是什麼導致了那顆跳動的心臟聽上去像極了頹然疲累的病患,勉強靠著攥緊的發條繃直神經續航著,卻連點抱怨都一聲不吭? 他開口,以如果那些隊員在這裡絕對都會驚訝的溫柔語氣,對著女子說道:「實驗的過程和內容,由於我當時一直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甚至因為實驗出錯才因此失明,實驗目的和研究成果,我自己本身也完全沒有頭緒。」 接著他語氣一轉,「不過,我倒是有個情報可以告訴您。」 「將異能力者送到那個組織手裡的,有些官員並不是那麼無辜。」 聽見對方這麼一句話,松井愛唯的心情沉重了起來。 「是內鬼?臥底?啊,是交易手段,異能力者們是他們的談資。」 「你是從哪裡得知這份情報的?」將思路稍稍釐清之後,松井愛唯注視著眼前的青年,向對方提出最後一個疑問。 「我說我親耳聽見的,您相信嗎?」條野採菊又恢復成原先那樣,勾起無害的笑容說道。 沒等女子有什麼反應,條野採菊又接著以手指虛扶著下巴,訴說自己的感覺,「您好像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這世界並沒有那麼多的巧合。」松井愛唯呼出一口氣,總算搞明白為什麼黑衣組織能夠明目張膽的進行違法操作,政府還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敢情他們官方內部還真的有內應啊。 「謝謝,我會依著這條線索去查明清楚的。」松井愛唯誠摯地說出感謝的話語,「如果你那邊還有什麼情報,用我之前那個聯繫你的人就好,他口風緊,你不用擔心。」 「其實您可以用代號或是摩斯密碼電報給我的,我又不是一般的瞎子,連科技化的電子用品都不會用。」年輕氣盛的軍警不滿地撇嘴道。 「電報容易被破譯,通話可以竊聽,如你所聞,這片土地到處都是組織的人。」 松井愛唯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當然,如果你有更安全的提議,我也會採納。」 條野採菊沒有立刻回覆對方,沉默無聲。 「我知道了,有事我會聯繫的。」末了,他擺擺手,從座位上站起轉身便要離去。 「你就沒有什麼話要我帶一聲的嗎?」松井愛唯抬手又提起咖啡杯,沒有將視線放在對方的身上。 沒有敘述太多詳細,但她相信白髮青年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沒有那個必要,」條野採菊頭也不回地說道,「我可沒有那種愚蠢的姐姐。」 「如果您有那種氾濫的同情心的話,就這麼跟她說好了。」 「『別傻傻地追上來,笨蛋。』」 --- 註一:來自原著〈文豪野犬〉條野採菊原話,「我失去了光明,反而能看到更多東西了呢」。 註二:來自美國詩人埃米莉·伊莉莎白·狄更生詩集〈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 ### 018 酒廠組織假酒濃度過高 和條野採菊對話是一件很費力的事情。 條野採菊和條野晴子都是具備了聰慧及敏銳的一對姐弟,但果然上天還是惡劣地眷顧著異能力者,即使失去了視力,他仍然靠著無與倫比的其他感官來「看待」這個世界。 因為能夠讀心,前者比起後者更顯得游刃有餘,更能判斷談判者在過程中所展現的誠意和事實。 如他所說,就算是偽裝或演戲,也不可能逃過他的「感官」。 過去週目裡像條野採菊同樣能讓松井愛唯感到十分頭疼的人,二十歲的太宰治可以算一個。 相較之下,條野晴子再怎麼聰明,普通人的身份讓她只能陷入黑暗裡載浮載沉。 無論如何,先把人弄到自己手下再說。 說是這麼說,但是在組織裡碰到了連事情都辦不好的人,是個心向正義光明的警察也會大發雷霆的吧? 這麼沒眼力做事的人怎麼還沒被琴酒處理掉啊?! 現役內務省異能特務科的臥底搜查官心底浮出了極為不妥的想法。 牽著被自己戴了一頂漁夫帽遮住半張臉蛋的泉鏡花,面對不停向自己哈腰道歉的中年男子,松井愛唯———裝扮成黑衣組織代號成員烏枚許———露出了標緻的笑容,語氣極為陰陽怪氣、挾帶著威脅的氣勢,燦爛地朝對方笑道:「嗯?所以你跟我說,前幾天我交代給你準備的手槍,你還沒準備好?」 組織某處基地的負責人也是極為恐慌地不斷向眼前只到他肩膀的女人低聲下氣地道歉,生怕對方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開槍斃了自己,誠惶誠恐得不行:「對不起對不起!非常抱歉烏枚許大人!因為負責槍枝那邊的人說您要求的槍種目前這邊沒有存貨,所以還在向其他基地的人調———」 「嘖。」松井愛唯連點視線都不願給他一眼,語氣不爽地嘖了聲,「這是拿來掩飾你沒用的藉口嗎?」 負責人更加膽顫心驚了:「對、對不起!!!!」 女子不耐地擺手,黑色的眼眸宛如置身深淵,眉宇及言語之間盡是威脅,「告訴他們,不用調了,下次動作再這麼慢,我看你們直接就去琴酒面前報到不要做事了。」 為了讓條野晴子能夠使用她自己熟悉的手槍,松井愛唯還特地讓組織的後勤幫她準備這類的槍種,結果底下的人辦事不利不說,到最後她還是得要回自己車上把條野晴子的P7拿出來。 不顧面對著自己多麼誠惶誠恐的負責人,松井愛唯牽著泉鏡花的手,走進了訓練靶場。 回去一趟需要花不少時間,天氣太熱也不好讓孩子跟著她走來走去,還是先讓小鏡花坐著等她一會好了。 讓女孩在靶場角落的座位入座,座位旁還有兩袋被保護好的武器包,松井愛唯將包包稍微挪動有點位置,一邊勾起笑容用著甜膩的嗓音對著泉鏡花說道:「我要出去一下,很快,乖乖聽話待在這裡不要亂跑哦。」 接著她又頓了頓,以黑色瞳片偽裝的眼睛閃過一絲安撫:「不會丟下妳的。」 泉鏡花定定地看著女子幾秒,然後才微微頷首:「……好。」 黑髮女子隔著帽子揉了揉女孩的頭頂,轉身朝外面踏出腳步。 泉鏡花盯著門口一陣子之後,才將視線移開,抱著兔子玩偶百般無聊地晃著腿。 在她小小腦袋的認知裡,姐姐說不會丟下她、就不會丟下她。 所以自己只要坐著乖乖等姐姐回來就好。 過了一陣子,等得快睡著的泉鏡花聽見門口傳來些微動靜,恍惚之間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當即眼睛一亮,轉頭看了過去。 只見兩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一前一後看起來氣氛融洽地走進靶場。 女孩的瞳孔劇烈一縮,不自禁地抱緊了懷裡的玩偶。 不是姐姐——— 門口那頭,其中一名有著金色頭髮和小麥色皮膚的男子,因為走在前方,在掃視整個環境時眼角餘光立即瞥見了坐在角落的小小身影。 他收斂起臉上的笑容,語氣疑惑又態度隨便地說道,又像是在提醒身邊的同伴,「嗯?這裡怎麼會有小孩子?」 金髮男子的同伴也順著他的目光將視線投向抱著玩偶縮成一團的女孩,上挑的藍色眼眸深處不禁閃過幾分擔憂,說話的語氣卻是相當冷漠疏離:「……蘭姆說的,要指派的新任務?」 新任務?帶小孩? 「……別開玩笑了,蘇格蘭。」真正接收到蘭姆指令、被要求在這個地方等待的金髮男子嘴角一僵,嘲諷般地帶著虛偽的憐憫說道:「這一看就是不知道哪個組織成員遺忘在這裡的。真可憐啊,被忘在這裡大概也等不到人了。」 泉鏡花縮了縮肩膀,心裡想道。 不,姐姐不會丟下她一個人的。 名叫蘇格蘭的男子沉默了半晌,像是不太放心地仍然放下拿來偽裝的吉他盒,邁開步伐往女孩那邊走去:「我去看一下狀況。」 金髮男子———波本臉上裝作不耐煩地跟上他的腳步,仍不忘諷刺地說道:「嘖,你就這麼愛多管閒事。」 表面上如此不屑,他的內心卻壓抑著不斷從深處洶湧而出的怒火。 組織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這女孩才多大?就這樣讓她一個人待在危險的地方? 容貌英俊的上挑眼青年來到女孩的面前蹲下,他保持與對方平視,柔和了平時在組織裡冷漠的聲音詢問道:「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妳的家長是誰?」 本就因為兩個看上去相當危險的男人而畏懼顫抖的泉鏡花,被對方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嚇不已,她撇過眼,緊抱著玩偶怯懦地低下頭不發一語。 姐姐說過,不能和陌生人說話。 波本:…… 蘇格蘭:…… 沒有想過是這種發展的波本,繼續維持嘲諷的語氣說道:「……你這是被討厭了啊,蘇格蘭。」 蘇格蘭———諸伏景光面色冷淡地轉頭望向了自己的幼馴染,眼裡充滿無奈。 別幸災樂禍了zero,你倒是幫他想想辦法這女孩該怎麼辦啊! 兩名臥底隱蔽地以暗號和眼神互相商討該怎麼處理女孩的事情,然而令他們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來了。 「你們兩個在這裡做什麼?」 一道冰冷無情的嗓音從方才他們走進的門口傳來,打斷了這邊有些詭異尷尬的處境,卻因為來者的身份讓這個靶場又陷入另一種詭譎緊繃的氛圍。 波本和蘇格蘭同時轉頭,對焦上那抹銀色的身影,同時還有個看上去非常普通平凡的年輕女子,眼神難掩懼怕及慌張地跟在身後。 看清來者的身份,波本不著痕跡地往前踏出一步,遮擋住女孩幼小的身子和幼馴染一時可能還沒收起的溫柔和擔憂,斜勾著唇角與那全身上下散發著森然氣息的男人笑道:「呦,這不是組織的第一殺手琴酒大人嗎?居然帶著一個女人來這裡?」 此時他也面色不顯地在心裡推算著,蘭姆頒發的新任務會不會與前面那個銀髮男子有關,以及如果對方注意到他身後的女孩,自己該怎麼在對方不起疑的情況下將孩子保住送到組織的視野外。 組織的銀狼、琴酒看見波本這副模樣不由得一陣惱怒,一向就和組織裡的神秘主義者很不對盤的他不耐地掏出了貝瑞塔,冷哼一聲道:「回答我的問題,波本。如果你不想吃我的子彈的話。」 「呵呵,你叫我說我就說嗎?」波本也毫不吝嗇自己對琴酒的不喜歡,惡劣又好笑地直視他:「我好像沒必要把我的任務匯報給你聽?」 「陰裡怪氣。」琴酒對這樣的回答毫不理會,將手槍上膛指向了波本的眉心,眼神散發著狠戾與殺氣:「再給你一次機會,說。」 被槍指著的波本並沒有退縮,只是冷笑著聳了一下肩膀出聲道:「還真是凶惡啊,琴酒。蘭姆讓我來這邊等待新任務,這樣的答案你滿意了嗎?」 琴酒將槍指向另一個男人,「蘇格蘭。」 「試槍。」已經從原地站起的蘇格蘭冷漠又疏遠地回答。 「哼。」勉強接受這樣理由的琴酒將槍收起,陰冷的眼神在兩人身上掃視著,一副威嚇的口吻,「最好不要讓我抓到你們的把柄。」 此時他也注意到了兩人身後的小小身影,「這臭小鬼又是哪裡來的?」 波本裝作不在乎地擺手道:「這種事情你問我?說不定是組織裡哪個人的孩子。」 琴酒沒有理會,只是看著女孩的臉孔,又轉頭瞥了一眼蘇格蘭。 黑髮藍眼。 被無禮注視的蘇格蘭表面上也沒有什麼情緒,克制著像是被捕食者鎖定的警惕,冷淡開口:「不是我的。」 而波本也在銀髮男子與自己對視後惡聲惡氣道:「看什麼看,你覺得我和這丫頭的樣子像是有血緣關係嗎?」 琴酒一臉不屑地冷笑出聲:「呵,我也不認為你有那個閒時間。」 波本:「……」 雖然但是,他怎麼覺得自己好像被恥笑了,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高。 針鋒相對下誰都沒有佔到好處,於是,三人不由得一同望向被晾在一旁的女人。 被琴酒毫不惜香憐玉帶過來、整途忐忑不安的條野晴子被三個代號成員這麼注視,身子不由得一頓,語氣慌張、手腳不利索地顫抖比劃著:「不、不是我的!我不認識她!」 三人:…… 不是就不是,反應為什麼要那麼大。 琴酒沒將多餘的目光放在一個乳臭未乾的孩子身上,他冷冷地開口詢問道:「嘖,這小鬼的事待會處理,烏枚許人呢?不是說讓人帶這個女的過來找她?」 表示自己也剛進來、搞不清楚現況的波本勾起唇角輕笑:「烏枚許?你說那個聽說跟貝爾摩德關係不錯的女人?沒見過她的模樣,我也不知道她在哪。」 隨後,他用好奇的語氣表達出一個身為情報人員的探究,意味深長地想要打探對方消息:「嗯?所以這個女的跟烏枚許有什麼關係?」 「呵,她要的人,你自己問她去。」琴酒不想回答他這個問題,「別想從我這裏獲得情報,我警告過你的,波本。」 「嘿欸———真是不近人情啊,就不能跟我說說,烏枚許是怎樣一個人嗎?」波本無所謂地聳肩,也不期望琴酒真的回答自己的話。 而此時,沒有想過自己只是離開一陣子,基地裡就突然聚集了這麼多人,松井愛唯走進門發現事態不對勁後,臉上立刻掛起好看的笑容從容不迫地靠近暴風圈,她一邊暗自觀察著現在的情況一邊笑道:「啊啦,我只不過是離開了一會,怎麼就來了這麼多人呢?」 琴酒出現在這裡,十有八九是為了想弄清楚自己找條野晴子到底有什麼目的,雖然替代了伏特加的角色,她還是不由得腹誹著這位組織殺手咄咄逼人的盯梢。 只不過比起琴酒,她沒有想到,居然會在此時提前遇見波本和蘇格蘭。 要知道,只是唬一個琴酒對烏枚許而言很容易,但要糊弄兩個這種級別的,難度可說是直線上升。 她是不是應該要慶幸萊伊不在這裡,沒使得這個修羅場增加到夢魘難度? 不過即使如此,這裡代號成員的濃度還是過於濃厚了吧。 聽見了從門口處傳來的嗓音,三個看上去好像是要打架但其實只是相處不太融洽的代號成員不約而同地扭頭望了過去。 於此同時,同樣聽到這個耳熟的聲音,條野晴子身體一震表情一愣,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 這、這個聲音是!!! 一直縮在座位上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泉鏡花也在此時猛然抬頭一看,她跳下椅子,抱著玩偶啪嗒啪嗒跑了過去、撲進女子熟悉的懷抱裡。 而黑髮的女子則在眾目睽睽之下輕輕拍了女孩的頭,微微笑著詢問:「怎麼啦小花?被那三個大壞蛋嚇到了嗎?」 她將泉鏡花摟住,拍拍小孩的背脊語氣溫柔地與基地裡的氣氛形成強烈的對比:「不怕不怕哦,姐姐很強的,我幫妳打倒那三個大壞蛋。」 三個大·第一殺手·警察廳公安·警視廳公安·壞蛋:………… 妳一個孱弱的情報人員,說什麼大話哦。 ### 019 臥底搜查官們在線飆戲 黑髮女子的出現可以說是挽救了靶場裡頭相當凝重的氣氛,只不過在這個地方與孩子溫馨互動實在太過不合時宜。 尤其這還是在組織第一殺手面前。 果不其然,琴酒看到黑髮女子居然還有閒情逸致與小孩子嘻嘻哈哈,立馬冷下聲呵斥道:「太慢了,烏枚許。」 早就習慣對方惡言相向的松井愛唯只是輕飄飄地送他一個微笑,同時也散發出凌人的氣場質問:「這麼點時間就不耐煩了嗎,琴酒?更何況,我不是讓伏特加來嗎,你來做什麼?」 琴酒冷哼:「關妳什麼事?擅作主張就讓人把這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叫走,我合理懷疑妳想搞什麼小動作出來。」 「叛逆期嗎?琴酒,」松井愛唯睜大雙眼,表現出盡是嘲諷的表情和語氣,「你是什麼跟家長鬧彆扭的青少年?」 「別以為轉移話題就可以敷衍過去,瘋女人。」琴酒冷冷瞪了她一眼。 早就對琴酒那陰晴不定的性情免疫的松井愛唯毫不在乎,依舊維持著甜美的笑容,微微彎起眼睛說:「別那麼看我,就算我喜歡你的臉也接受不了你的脾氣,我看男人的眼光也是很挑的。」 她接著將視線移向旁邊的兩個觀望的男人,饒有興致地挑眉道:「嗯?啊,這邊的兩位看起來就蠻不錯的。」 波本、蘇格蘭:………… 「妳笑起來還真假啊,烏枚許。」覺得自己無緣無故被轉移砲火的波本陰陽怪氣地勾著唇角,皮笑肉不笑地開口。 他身旁的蘇格蘭則是繼續保持著冷漠疏遠的姿態,不發一語。 「彼此彼此,你也不遑多讓。」松井愛唯聳了下肩膀,無所謂地回嘴:「波本和蘇格蘭嗎?我記住了。」 牽起泉鏡花的手,她轉頭望向還杵在原地發呆的條野晴子,眼神皆是毫不遮掩的威脅與藐視,「愣什麼愣,還不快點去射擊台前準備?」 被點名的條野晴子身子一震,在一眾大佬中間只能靜觀其變地順從對方的指令:「是……」 「在這裡坐一下,待會來看那個大姐姐射擊能夠得幾分。」松井愛唯帶著鏡花路過兩名臥底,讓女孩坐回座位上,接著拿出兔子耳罩蹲下身體一邊幫她戴上,一邊溫和又輕快地說:「達到我的標準妳就有人可以一起玩,如果沒有及格,我也只能送她一枚煙火啦。」 臥底兩人、條野晴子:………… 能夠面不改色地對小孩子說這種話、該說不愧是代號成員嗎——— 「這小鬼到底怎麼回事,烏枚許?」琴酒抱著胸,找了個牆邊靠著,這個方向也剛好能夠觀察到所有人的一舉一動。 「做任務的時候黏上來的小尾巴,」松井愛唯笑了笑:「怎麼都甩不掉,只好把她帶回來啦。而且,很可愛不是嗎?」 琴酒不屑地嗤聲:「妳覺得這個理由我會信?」 「愛信不信,反正又不是你要養。」松井愛唯扶著雙膝站起,側身對著銀髮男子嬉笑:「怎麼,難不成你也想體驗一下當父親的感覺嗎?」 琴酒:…… 這個瘋女人。 把男人懟到再也無話可說後,松井愛唯準備抬腳走到已經就位的條野晴子身邊,還沒踏出一步就感受到有什麼拉住了自己的裙擺。 女子低頭,看見泉鏡花正抓住自己的裙角不放。 松井愛唯在所有人都觀察不到的角度對著泉鏡花眨眨眼,再次轉過身於女孩的面前蹲下,輕柔地摸摸她的頭頂,「怎麼了?捨不得我嗎?」 她臉上綻放著如煦煦陽光一般的笑容,眼神溫柔地安撫著泉鏡花:「沒事的哦,我不是說過了嗎,不會丟下妳一個人的。」 泉鏡花不敢將目光移到其他人身上,但感受到松井愛唯的保證,她握緊自己胸前掛著的手機,也相當信任地輕輕點頭。 松井愛唯看到女孩鬆了手,便站了起身,輕笑道:「好乖。」 「妳還要磨蹭到什麼時候,烏枚許?」已經等得不耐煩的琴酒目光如炬,暗翠綠的眼珠幽幽地藐視著朝射擊台走去的松井愛唯,沉聲:「一個無關緊要的小鬼能讓妳花那麼多心思?那只會成為妳的累贅。」 松井愛唯頂著那道滲人的視線走近條野晴子,無所畏懼,「小孩子可是有權利得到我所有的溫柔哦,畢竟他們是那麼的可愛。」 「啊啦,」她接著轉頭望向琴酒,故作驚訝的姿態說道:「你不會是吃醋了吧?不會是怪我沒有對你這樣過?」 「抱歉呀~因為你不是小孩子,已經失去首要資格囉?」 琴酒:「……烏、枚、許!」 站在一旁圍觀全程的波本和蘇格蘭,大開眼界。 他們可是第一次見到琴酒這麼吃癟,這個叫烏枚許的女人的氣勢居然能壓過組織的第一殺手——— 這是那個深受貝爾摩德喜愛的友人、蘭姆相當戒備又信任的手下,組織裡相當重用的情報員? 她現在這副樣貌,可真是難以想像。 「那麼,我們進入正題吧,」自覺已經逗夠了組織的第一殺手,松井愛唯從衣袋裡把P7拿出,放到條野晴子前方的檯子,「條野晴子小姐?」 條野晴子很快地認出那把槍,她不可置信地一愣,雙手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那、那是———」 這個人!眼前這個女人、她果然、她果然是!!! 她果然把自己調查的清清楚楚!!!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那麼這幾天一直避不見面的自己,到底算個什麼啊?! 「很眼熟是吧?畢竟是從妳家裡找到的槍啊。」像是既滿意對方臉上的畏懼、又享受著一般人直面惡意的驚慌失措,松井愛唯露出了邪魅冷冽的笑容。 「不要忘了我們曾經做過的約定啊,」黑髮的女子湊到了條野晴子面前,如一個禮拜前在那處公寓內的玄關裡一樣,不急不徐地伸手整理著她的衣領,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我也給過妳考慮的時間了,只可惜妳一拖再拖當一隻鴕鳥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今天只好把妳叫到這裡來。」 「妳要知道,曾經違抗我的命令的人———」 惡魔的聲音在她的耳邊呢喃。 「墳頭草都不知道有多高了呢?」 斗大的冷汗自額角滑下,條野晴子緊咬著頻頻發抖的嘴唇,臉上俱是無法遏止的蒼白。 條野晴子眼角的餘光瞄向在場的其他人,讓她深感絕望的是,她只能從那些人臉上看見毫不關心又漠視生命的眼神,他們對於自己的處境毫無憐憫之心。 落得如今這個下場,她又能責怪誰? 如果一開始就聽從官方臥底的話,時限內就與對方聯繫,自己如今是不是才不用面對生命的威脅? 惡魔也根本不會給她後悔的機會。 「拿起槍來,開始射擊。」松井愛唯此時已經收起了笑容,黑色的眼眸深處是無盡的空洞和虛無,「妳應該不需要我怎麼教妳吧?妳別忘了,我說過什麼?」 「妳的一舉一動,我都看在眼裡。」 頂著黑髮女子深淵一般的視線,條野晴子雙手遲疑顫抖著,她緊咬著牙,終於伸手握住自己那把失蹤了一個禮拜的P7。 只是一次射擊而已,不要慌。 為了活下去、為了找到阿菊。 不要怕! 壓下心頭的恐懼以及抗拒,條野晴子仔細地檢查手裡的P7,確認子彈一顆也不少地躺在裡頭,她深吸一口氣,儘管手仍不聽使喚地打顫,咬緊牙關按下槍枝的保險對準靶心。 槍聲作響,震耳欲聾的爆裂聲在地下靶場裡響徹,隨著彈殼一顆顆落在地面上發出鏗鏘的敲擊聲結束,條野晴子打空了P7裡的子彈,依舊維持著舉槍的動作不敢輕舉妄動。 10發子彈,離得不算開,皆座落在靶心和中心環外。 心裡比條野晴子還更緊張的金髮臥底咽下卡在喉間的忐忑,臉上鎮定自若地繼續維持著輕蔑笑容,一副相當可惜的態度:「哇,幾乎九環十環呢,手都抖成那樣了,水準還挺高的啊?」 靜靜站在他身邊的上挑眼男子不發一語,只是不可置否地皺了眉頭。 十環十分,一百滿分,條野晴子的子彈一發都沒脫靶,穩穩當當地拿到了九十多分。 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夠輕鬆達到的水準,沒有天份、或是經過專業的訓練,不可能能在第一次試射就獲得這樣的成績。 靠天份,他身邊的好友就是一個初次射擊就拿滿十環的天才;靠努力,他們警校生裡頭誰不是訓練出來的? 但條野晴子一個文文弱弱的女孩子,連握著槍都會顫抖,她是怎麼能打出這樣的成績的? 相比波本和蘇格蘭裡外不一的反應,琴酒倒是一如既往地毫無感情,冷漠地望著兩個女子的方向。 狼一般的視線像在對待獵物一樣審視著。 「這不是能做到嗎?」看了一眼靶紙上的彈孔,松井愛唯挑起眉,臉上露出相當滿意的笑容,她接著走近牆邊的控制台,抬手切下某個按鈕。 射擊靶後的金屬牆轟隆隆地響起機械運轉聲,牆體從中間一分為二往兩側撤開,原本只有短短幾碼的射擊距離,現在的標靶位置幾乎遠不可測。 還沒鬆口氣的條野晴子從原來的一頭霧水轉變成了無法理解,手中的槍舉著也不知道該不該放下。 人形目標立牌在大約五百碼的距離立起,松井愛唯特別好心地給條野晴子遞去了耳塞,然後從一開始讓泉鏡花坐著的位置旁邊把先前的兩包提袋拎了過去。 「換把槍試試吧,我想妳應該做得到吧?」 條野晴子才反應過來,一臉受到極大驚嚇地扭頭望向朝她這裡返回的松井愛唯:「什———」 兩人對視,對方的黑色瞳孔中沒有一絲波動,她一時無法讀懂裡面的情緒。 對面黑髮的女子輕笑著。 「狙擊槍。」 一旁觀察許久的蘇格蘭見到此狀,眼睛也不禁隱隱瞪大。 烏枚許這個女人,她到底想要做什麼?! ### 020 你一言我一句互相試探 蘇格蘭和波本揣測不了烏枚許的想法,條野晴子同樣無法理解。 她眼睜睜看著烏枚許自顧自地將提包拉開,將兩把種類型態不一的狙擊槍呈現在她的面前,看上去簡直就像是在檢驗貨物一樣,甚至把另外準備好的配件都拿了出來擺好。 在場的其他人可能不知道,但條野晴子足夠清楚,眼前那兩把狙擊槍,都是她在俱樂部時最常使用的型號。 事到臨頭還想掙扎的條野晴子驚慌失措地像波浪鼓一樣搖著頭:「不、我不行!我不會用狙擊槍!」 悠悠地擺好狙擊槍的松井愛唯這才站直身子,臉上收起了笑容:「我讓妳做選擇了嗎?是不敢、還是不會?」 從條野晴子的方向看過去,她的周身浮出了不容置疑的逼迫感,語氣冷漠至極,「SVD還是R93,自己挑一把。500碼,我已經足夠寬容了。」 這時在牆邊冷眼旁觀已久的琴酒又再度冷冷地開口質疑:「妳讓一個手槍都拿不穩的廢物打狙擊?」 松井愛唯邊回收條野晴子的P7邊回他:「什麼拿不穩?十發都九環十環,拿不穩她會有這樣的成績?」 另一邊的波本挑眉,抱著胸隨口插話:「剛接觸槍就讓她拿狙擊打500碼?這可不是剛剛那樣幸運就能打中的啊,行動組入職的要求也沒那麼高呢。」 「他們都說妳是新手呢。」松井愛唯這次則是扭頭看向一旁躊躇不前的女人,彎起眉眼讓對方自己來解釋:「條野晴子,妳要不要向他們解釋,上次進槍擊俱樂部是什麼時候啊?」 條野晴子心口又是一悸。 一種毛骨悚然的惡寒直竄進她的脊髓,她此時終於意識到,自己眼前的女人能掌握到的情報有多廣多深。 對方在威脅自己聽話。 如果不順著她的話去做,下一個被她透漏出來的情報,是不是就和自己在找人有關了?! ———阿菊!! 「哦?居然還有這種事?」聽聞此言,波本抬手以兩根手指頂在下巴之下,一雙紫灰色的下垂眼因好奇而微微睜大,嘴裡的話像流水一樣不停歇:「完全看不出來呢?沒想到放著組織的靶場不用,竟然還偷偷跑去外面?」 「怎麼,不會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吧?」 琴酒終於受不了那張喋喋不休的嘴,朝金髮青年冷斥道:「閉嘴,波本。」 無視波本那副毫無歉意的聳肩又不以為然的表情,琴酒瞇起眼睛質問黑髮女子:「烏枚許,這個女人到底還做了哪些事情?妳到底從什麼時候發現她不對勁的?」 「唔?也就這幾個禮拜察覺到的吧?」松井愛唯伸出一根食指抵在下顎,視線往上做思考的狀貌:「你也知道,前一兩個月不是發生了本堂那個臥底的事情嗎?」 「蘭姆讓我徹查組織內部人員的可疑人物好撬開他們的嘴,抓到了幾個沒頭沒臉的雜魚,」松井愛唯從衣服內部側邊口袋取出一把手槍,邊好心地向在場的所有人解釋:「這不就發現了一個躲在醫療部門實驗室的地雷了嗎?」 觀察著女子一舉一動的波本和蘇格蘭不著痕跡地暗自交流。 他們認出了那把手槍的型號。 琴酒還沒放下他的懷疑:「只是這樣?」 「當然只是這樣,」松井愛唯將手槍指向條野晴子的頭顱,語氣又恢復輕佻愉悅,引得女人又是混身戰慄,「因為查到她會用槍,所以我就讓她來這裡證明她的價值啦。」 「畢竟手槍誰都會用,既然碰過狙擊槍,不如就來試試看?當然,要是做不好———」 黑髮的女子露出了無懈可擊的甜美笑容:「妳會為妳過去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腦袋被槍指著的條野晴子止不住顫抖,連話都講不清楚:「我、我......」 「不要讓我再說第二次,條野晴子。」松井愛唯偽裝過的黑色眼眸犀利,她將槍口抵在對方的額角,疾言厲色地呵斥道:「給我拿起槍來,證明妳的價值!不然我這把槍的子彈什麼時候會攪碎妳的腦漿,我就不曉得了!」 條野晴子被唬得動彈不得,垂在兩側的手掌緊緊攥著衣襬的布料,緊繃的神經逼著自己放鬆身體肌肉,順從黑髮女子的話動作。 「......我選這把。」按捺住心中的忐忑,條野晴子最終拿起了R93狙擊步槍,開始動作熟練地檢查起槍枝,組裝並對焦狙擊鏡,她一步步完成繁雜的步驟後,在眾人面前擺好了狙擊姿勢。 不知不覺中,條野晴子心裡的畏懼驚惶也逐漸了平息下來。 畢竟她也瞭解到,自己再怎麼抗拒也無濟於事。 「怎麼樣啊,蘇格蘭。」退到一旁讓條野晴子自己發揮,其實也算是隱晦地好心給對方冷靜時間的松井愛唯收起槍坐到泉鏡花隔壁位置上,隨口問也正在調整槍枝的男人道:「她的姿勢標準嗎?」 被點名的蘇格蘭心裡波瀾起伏,實際上面色依然保持著平靜以及疏遠:「......至少從動作來看,不像是個初學者。」 究竟是哪個槍擊俱樂部會開放狙擊槍的使用?回頭得和zero好好調查一番才行。 旁邊的波本似乎也跟蘇格蘭的想法不謀而合,不過他也只是將那些疑問都暫時埋藏在心底,繼續嘗試對著烏枚許套話:「嘖,還真是條漏網之魚啊,隱藏地這麼深居然就被妳拔出來了。」 「啊,能夠使用狙擊槍,該不會是臥底吧?」金髮男子挑眉問道:「不然普通人從哪裡得知那種槍擊俱樂部去?」 「你覺得她哪裡看上去像臥底了?」松井愛唯避開了自己發現條野晴子會使用槍械的問題,就針對那個異想天開但其實也差不多的猜測回答那位好奇心旺盛的臥底先生,笑著道:「冒冒失失,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也幸好被我發現了,不然還不曉得該躲到什麼時候呢?」 可不是嗎? 她為了找出這根釘子,可是花了好幾輩子的時間呢。 「比起那個,我更好奇另一點。」沒有套出話的波本也不怎麼氣餒,索性直接換了個話題輕輕歪著頭,他眼裡閃過一絲鋒利,表情有些疑惑地問:「妳手上那把沙漠之鷹是從哪裡進貨的?」 「日本的黑市可沒有這把槍枝的資訊,一般情況下也沒有哪個人會去使用這種後座力極大、單手都拿不穩的槍才對?」 「這種事情,身為情報人員你不應該自己去找答案嗎?」松井愛唯笑了笑,不過這次她倒是很爽快地將稱不上是完全正解的答案告訴了波本:「這是友人贈送的禮物,用來慶祝我得到代號。」 「至於來源,是她從美國帶來的。還有什麼問題嗎,情報員先生?」 松井愛唯一邊這麼說,一邊將泉鏡花抱到自己腿上坐好,然後伸手摀住了女孩已經戴著耳罩的兩耳上。 波本望著渾身散發著違和母愛——很奇怪的形容但他就是有這種感覺——小心翼翼地照顧著女孩的松井愛唯,張嘴還想說些什麼。 一聲巨響如雷貫耳從狙擊台那處傳來,一時不備的波本則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震撼地動作一滯,快速收拾好情緒後將頭扭向聲響的來源。 ———那個開槍的始作俑者比其他人更為驚慌失措地坐倒在地上。 也因為波本這麼急著掩飾自己的侷促,他完全沒注意到抱著女孩的黑髮女子也有那麼一瞬間在微微哆嗦著。 琴酒沒有把重點放在縮在座位區的他們這幾人,只是在看到條野晴子開槍後那捂著雙耳惶恐不安的模樣時,冷冷嗤笑出聲:「呵。」 泉鏡花的年齡與經驗還太小,再加上一直緊繃著的神經沒有感受到什麼異狀,但坐在她們位置附近的蘇格蘭還是將松井愛唯不自然的輕顫盡收眼底。 被槍聲嚇到了? 上挑眼的男子覺得這個理由很不切實際。 既然都已經提前摀住了女孩的耳朵,那肯定是早有準備的,既然如此為何還會被槍聲驚嚇住? 不知道身邊蘇格蘭的思緒飄到了哪裡去,松井愛唯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反覆在心裡告訴自己只不過是跟一般手槍一樣的聲音,然後勾著唇對射擊台那邊的條野晴子說道:「不是給妳耳塞了嗎?我有這麼恐怖以至於讓妳連這種小事都忘記了?」 還沒緩過來的條野晴子:...... 妳先回顧一下從剛才到現在的態度再來說這種話行嗎? 「算了,這樣一驚一乍的也看不出什麼成果來,不然我本來還打算把妳塞到琴酒那邊訓練一段時間呢。」松井愛唯端坐在位置上,似笑非笑地看了牆邊的男人一眼。 「一個連槍都拿不穩的廢物,別想盡辦法就往我這邊丟。」琴酒面無表情地鄙視了這個提案。 「就是說說,我自己拿她有用,你行動組下邊也有人手吧,讓誰幫忙訓練一下她?」 「妳一個情報組的平日需要行動組成員做什麼?」 「我不是要行動組成員,而是像伏特加那樣聽話的,手下,懂了?」 「嗤,」琴酒不屑地哼笑出聲,「帶了一個小的拖油瓶還想再要個大的?我不管妳的想法是什麼,boss那裡妳想好怎麼解釋了?」 「不勞你費心,她的資料蘭姆那邊有一份,那位會幫我傳達的。」松井愛唯拉低了泉鏡花頭上的漁夫帽,將她的上半張臉遮住大半,然後抬手揮了揮,示意站在門口好一陣子的負責人過去,「你過來。」 稍早之前還被女人罵得臭頭的基地負責人畢恭畢敬地來到了她的面前,頂著琴酒看待廢物、波本好奇看戲、蘇格蘭冷眼旁觀的視線低聲下氣地開口詢問:「是,烏枚許大人?」 黑髮的女子沒有答話,只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又拿出了自己那把沙漠之鷹,拉下了保險栓、扣下扳機。 槍聲乍響。 蘇格蘭———諸伏景光內心難以置信地望向了坐著的黑髮女子。 女孩就在烏枚許懷裡,她就這麼當著孩子的面開槍了?! 不行,得找個時間和公安商討,該怎麼把這個孩子從組織裡過渡出去了。 在這種地方待著,對孩子的身心分分秒秒都是禍害! 他的餘光瞥見了同樣望著這裡的友人,也發現了對方眼底掩藏著同樣的嚴肅。 Zero的任務比他嚴峻得多,同時也掌握得多,之後出去一段時間會合後再討論吧。 「妳又發什麼瘋,烏枚許?」與臥底們心裡的波濤洶湧不同,琴酒皺著眉頭瞄一眼被打在地上黑漆漆的灼燒彈孔,語氣有些不耐。 「只是給一個辦事不力的下屬一點警告而已。」松井愛唯笑了笑收起槍,輕輕拍著泉鏡花的小手,語氣像是在說天氣很好,後半句她則是對著那個嚇出一身冷汗的負責人說道:「下次再出這種包,子彈就是打在你的身上了。」 「去把那兩袋槍包整理收好,別又給我惹麻煩。」 最後松井愛唯也沒有管對方,她鬆開泉鏡花放到地上站好,自己也從位置上起身,取下她的耳罩後牽起女孩的手,對著條野晴子命令:「妳以後就跟著我了,跟上。」 說罷,她便帶著小孩走向門口。 還愣在原地的條野晴子頓了頓,侷促不安地掃視著其他人,隨後神色複雜地抿了唇,悶不吭聲地跟過去。 兩大一小從靶場離開,留下幾個大男人在裡頭面面相覷,當然,氣氛尷不尷尬都不在琴酒顧慮的範圍內,他瞇起眼,朝靶場上那個人形立牌看去。 正中咽喉。 「給你們個忠告。」銀髮殺手移開視線,從牆邊離開,冷冷地對著兩個沉默不語的男人說道:「別去招惹那個女人。」 「嘿欸?那個烏枚許到底有多麼恐怖,連你都這麼怕她?」見琴酒剛才和烏枚許你一句他一句針鋒相對的模樣,波本內心極其樂觀其成,想套出一些情報的同時還不忘維持人設:「不過,我倒也是聽過一些傳聞啦,說什麼烏枚許喜好男色、合作對象就算脾氣差臉好看的話也能忍耐……」 「哦,我沒有指名道姓,說的不是你啊琴酒。」 琴·的確被烏枚許這麼說過·酒:………… 「呵,」男人的嗓音低沉冰冷:「如果哪天輪到你和她一起做任務,我會提前幫你祈禱的。」 「那我還是先期待一下吧。」波本勾起唇角邪魅一笑,眼裡盡是玩味的神情。 「我提醒的話說完了,你們要不要聽是你們的事。」懶得理會波本的小心思,他今天來這裡的目的也不過是一探烏枚許在搞什麼鬼,既然結束了他也沒那種閒工夫繼續待在這裡。 「最好都小心點別被她發現你們有背叛的想法。」 他對波本和蘇格蘭『好心』提醒道。 「她可是有幾百種方法能夠折磨你們,如果你們在知道她來自橫濱之後……」 腳步聲漸離,直到整個空間再也沒有鞋底敲擊地面的回音。 波本、蘇格蘭:………… 烏枚許來自橫濱。 波本———降谷零斂下了臉上的假笑,面色凝重地望著琴酒離去的背影。 這還真是,相當令人震撼的情報啊。 ### 021 在夜晚的山路競技飆車 橫濱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雖然那裡也算在日本國界的範圍,是一個位在神奈川縣邊界靠海的小城市,但是多年來,幫派及混黑的組織長期在那處盤踞,橫濱早就形成了一塊連政府都不敢貿然進入插手管理的地方。 因為幾乎是偽政府的狀態,近十年來橫濱地區可以說是經歷了無數次的混亂,各種大小紛爭甚至延伸出地域性的黑幫戰爭,最終只有千瘡百孔能夠形容這個被政府放棄的城市。 讓人感到十分無語的,平息了戰爭並且維持住橫濱市內部和平的,是當地一個相當具有威名的【港口黑手黨】。 讓一個黑手黨來治理一個地區的安全,怎麼想都十分不切實際。但卻也就是政府的默許,橫濱地區即便仍處在混亂的時期,警察和官方都不比港口黑手黨還來得有用處。 他們都不得不承認,改朝換代後的港口黑手黨確實更有能力多了。 但這不代表能完全改善橫濱市整個風氣與處境。 因為習慣了戰爭、習慣了紛亂、習慣了各種大大小小的人情冷暖,又經歷了上代港黑首領高壓統治的橫濱人不僅相當排外,也都是不願意多事的冷漠性格。他們或許平日會好聲好氣地與他人交談或做生意,但凡遇到什麼事件,好一點可能幫忙報警就不插手了,大部分人也都是冷眼旁觀後直接走掉。 比起警察,橫濱人可能更相信自己、武裝偵探社,抑或是新首領治理的港口黑手黨。 簡而言之,對於普通人來說,橫濱就是個魚龍混雜的地方,一般犯罪率可能並不高,但遇到的肯定幾乎是窮凶惡極的罪犯。 連裡世界的其他黑道組織甚至是遊走灰色地帶的黑市都在互相提醒著身旁的同伴。 ———千萬不要主動去惹來自橫濱的同行。 或許黑衣組織———比起橫濱當地而言更加危險的國際罪犯組織———不太需要擔憂來自小地區的威脅,在利益不衝突的情況下能夠確保相安無事更好,但顯然那位先生還是有他自己的打算。 吸收幾個來自橫濱的人對組織而言並不算什麼難事,像烏枚許這樣有能力又忠誠(雖然她是裝的)的橫濱人組織裡也不少,但能夠像烏枚許一樣在成員中產生威名、甚至還能被琴酒單獨點出來說上一句——— 烏枚許可不是個一般的橫濱人這麼簡單。 降谷零面無表情地望著空蕩蕩的門口,不停地在腦中思考著之後的對策和未來的規劃與突發事件應變。 到底要不要主動去接觸那個女人?不過話說如此,好像還不曉得對方真正的名字是什麼? 回頭收集一下烏枚許的情報,再來做決定好了。 當他這麼打算著,來自於他的手機裡簡訊通知突然響起。 金髮男子皺起眉頭,神情嚴肅地打開手機查看寄件人。 隨後他抬眼,與好友那雙藍色深沉的雙眼對視,嘴巴無聲地開合。 RUM。 是蘭姆。 蘭姆在這時終於傳了訊息給波本,降谷零讀完裡面的文字後,保持良好習慣將簡訊給消除。 新任務的內容是查明剛剛烏枚許帶走的那個女人所有的經歷。 降谷零露出了屬於波本的算計笑容。 看來就算再怎麼忠於組織,蘭姆這個多疑的第二把交椅還是相當不放心他自己那個得力部下啊。 要不要趁機攪動那一池渾水,把人拉下來讓自己成為蘭姆的心腹呢? 為了爬到更高一點的位置獲取更多情報,已經是勢在必行。 * 領著泉鏡花和條野晴子來到停車場,松井愛唯臉上已經沒有任何表情,她拉開後座車門讓女孩鑽進去,幫她繫上安全帶關好門後只對著條野晴子說了句「妳坐副駕駛」,便打開了駕駛座車門也坐進去。 條野晴子只能認命地聽從對方的命令,悶悶地進到車裡。 趁著引擎啟動的間隙,松井愛唯伸手摸向副駕駛座前的置物箱,頂著條野晴子一臉「妳要做什麼」的警惕神情打開了它,從裡頭拿出來一台機器。 或是可以稱呼它為偵測器。 這是她拿來偵測附近周遭有沒有監聽設備的儀器,畢竟臥底凡事都要小心翼翼,今天她讓條野晴子進入了組織的視野,那麼肯定會有人在暗處盯著她們看。 今天的狀況著實讓松井愛唯有些意外了。 要說琴酒代替領著條野晴子可能純粹只是因為自己的原因,那麼波本和蘇格蘭在那裡出現會是巧合嗎? 松井愛唯可是好好地確認過了,今天登記使用這個靶場的人只有【烏枚許】她自己。 松井愛唯不擔心波本想要從她身上搜尋什麼情報,【小川梅】的假身份是內務省五年前就已經建好的檔案,再加上異能特務科用了一些非常手段,【來自橫濱擂缽街的情報販子】這樣的身份一般人是怎樣都不可能發現端倪的。 但目前比較棘手的部分是,她身邊帶了一個孩子。 如果當時只有琴酒在場,松井愛唯完全不會擔心泉鏡花會不會被組織注意到。 有一說一,琴酒雖然厭惡叛徒和臥底,手段殘忍脾氣又差得讓人畏懼害怕,但這位第一殺手對無關緊要的小事完全不會想去理會,比如某個組織成員突發奇想想兼職什麼超商員工、哪個女人非任務期間跑去演戲、還是腦子抽風撿了個孩子來養,只要不是耽誤組織任務的雜事琴酒或許還會用那可有可無的心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只會譏諷那些人給他們自己添加了不必要的累贅罷了。 可以說,琴酒只對做任務和殺叛徒感興趣。 但是有個人不一樣。 多一個人少一個人,誰做了什麼事,他或她又帶了什麼人進來,那個人都要鉅細靡遺地把情報掌握在手中,擁有這樣多疑又神經質的控制欲,松井愛唯只能想到一個人。 組織情報組的總負責人,蘭姆。 沒有偵測到車上有什麼監聽器,松井愛唯還是煩躁地嘖了聲。 如果波本是受蘭姆的命令來調查自己的一舉一動,這樣就說得通了。 為了得到組織上層的青睞,以功勞換取信任和階級是臥底們一貫的作法,在各方資訊沒有共享的情況下,很容易就會干擾到別的機構佈置的暗線。 是很典型的官方各界針鋒相對的情形了。但凡臥底們都好好坐下來談談,省去互相猜忌的流程一起合作,或許組織就不會存在這麼久、這麼難對付。 只是讓官方合作並不是那麼好談的,有哪個官方機構不會想搶功勞?在競爭意識激烈當下,政治和利益甚至比臥底的搜查官們還更重要,哪天哪個單位抓到了誰的把柄,最後往往都會成為那方的談資。 提前告知警察廳警備企劃課零組的人自己臥底的身份不是沒有做過,但那幾乎對雙方的幫助不大。 公安的任務是獲取組織的情報並摧毀組織,異能特務科給她的任務只是給她權限去調查父母死亡的線索,相較之下自己這邊反而因此會受到更多的限制,而被公安強行要求提供更多的情報。 救人是一回事,被抓住把柄是另一回事。 在獲得對自己更為有利的情報之前,與公安開誠佈公的事情還是先緩緩。 因為波本———降谷零即便急功近利,身為警察的他,也總不可能真的把一個女孩的消息告知給蘭姆吧? 松井愛唯皺著眉頭,獨自沉思。 車內的氣氛瀰漫著壓抑的寧靜,條野晴子不敢放鬆神經,繃直了身體斜眼觀察身邊握著方向盤的女人,想說點什麼卻又不敢開口,一直到藍色的跑車緩緩駛進山路。 天色漸漸暗了,山林間的路燈也綻放著昏黃的光暈。 以為一路上都會是這樣狀態的條野晴子突然聽到上車以來松井愛唯第二次的咂嘴聲。 車速突然加快了。 條野晴子嚇得立馬舉起手握住了車窗上的握把,瞪大了眼睛驚呼:「那個———」 「咬緊妳的牙齒,別開口說話!」松井愛唯將手排桿切換到加速的檔位,踩緊油門在一個轉角處迴轉漂移,往回頭方向的另一個岔路衝了過去。 「小鏡花,」松井愛唯利用車內後視鏡查看後座的女孩,語氣嚴肅認真地向她吩咐道:「聽姐姐的話,在我按下車窗的那個瞬間,抓緊娃娃準備聽我的命令扔出車外!」 泉鏡花被猝不及防的車速驚嚇的臉色發白,緊張又不解地抱緊了兔子布偶:「什麼?!」 「先聽我的話,我之後再買一個更大的給妳,那個娃娃不要了!」松井愛唯一邊操控著方向盤,一邊將視線瞥向車外的後視鏡向女孩說著。 她們後面不知不覺跟了幾台黑色的轎車,像洪水猛獸一樣正緊緊地追趕著藍色的跑車,一路從山腳的路口追到了半山腰,在她急轉彎從岔路出去後依然窮追不捨。 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偷偷跟在後面,肯定是被裝了定位器,但首先琴酒不可能做這種事,其次組織沒理由大搖大擺地追蹤她們,那東西不會出現在條野晴子身上。 會做出這種違法追逐之事的,除去不法分子之外還有一個機構。 公安。 松井愛唯面色陰冷按下泉鏡花和條野晴子旁邊的車窗,語氣冷冽地說道:「小鏡花,就是現在!」 「條野,從我腳下那個包包裡把妳的手槍拿出來,聽我的指令射擊!」 「今天沒有從他們手裡逃離,妳的小命也會不保!」 能夠在她不備之際動手腳的,也只有她放泉鏡花一個人坐在那裡的時候了——— 降谷零!!! 她輪迴以來練的車技不是拿來躲避公安的追趕啊!!! 坐在後座的女孩咬咬牙,扒緊了車門,用力地將手裡的兔子玩偶拋出車外,然後遠離窗戶攥緊了安全帶。 副駕駛座的條野晴子也將腦海裡所有的雜念和緊繃暫時擺到一旁,慌慌張張地依照松井愛唯的指示將她的P7取了出來,確認裡頭的子彈情況。 手槍在她不知道的時候裝填好了子彈。 條野晴子隱晦地瞄了松井愛唯一眼,然後將手槍上膛。 確定兩人都已經好了,松井愛唯把泉鏡花那邊的車窗關上,然後把車開到一處轉彎區,又是一個緊急迴轉——— 車胎與路面摩擦產生了刺耳的聲響,黑色的胎痕在上面拉出猙獰的線條,藍色的跑車在山路中逆向而行,眼看就要與前方追趕著他們的車輛相撞。 「舉槍,」松井愛唯厲聲喝道,踩緊了腳下的油門,往左打緊方向盤,「對著第一輛右邊前面輪胎,射擊!」 整個上半身探出車外的條野晴子雙手舉穩著槍枝對準目標,在松井愛唯一聲令下,扣下了扳機。 射擊。 黑色車輛被逆向的跑車驚嚇還未來得及反應,車子的右前方輪胎就被子彈擊穿爆胎,突然其來的意外讓整台車輛失控往山壁滑去,而松井愛唯早就也趁條野晴子開槍的那一霎那回到正確的行駛方向,繞過了那輛倒楣的轎車。 當跑車駛離,後方的車輛已經撞成一團。 條野晴子愣愣地端著槍坐回位置上,完全不懂剛剛到底經歷了什麼,她瞥向窗外的後視鏡,顫巍巍地開口:「剛剛,那是,他們嗎?」 是組織發現了她們有問題嗎? 「不是,別多問。」松井愛唯將條野晴子身邊的車窗也關上,確認後方沒有什麼公安的人追上來,看了後座也是滿眼驚恐的泉鏡花,她心中無奈地切回排桿,以不慢但常人能夠接受的速度快速離開是非之地。 看樣子定位器確實是裝在那隻布偶上了,回去還要幫小鏡花再買一隻啊。 動靜弄那麼大,也不怕被她懷疑身份嗎?明晃晃的『我有問題』就直接打在身上了,如果她自己真的是組織成員你是真的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波本!! ......等等,不對,重點不是那個。 松井愛唯眼神一暗。 如果自己順利脫逃將波本可能是臥底的情報告知給蘭姆,那麼勢必會被詢問是從哪裡得來的消息,這樣玩偶被裝定位器的事情必然會被揭露,泉鏡花的存在就會被蘭姆知曉。 若是她們沒有躲過追捕被抓到公安手裡,要嘛泉鏡花被他們控制拿來當作威脅她坦白從寬的籌碼,要嘛知道她的身份後逼迫她與公安合作提供內務省這邊的情報,否則他們仍有可能將自己獻祭出去以取得組織裡更高的地位。 不管哪種方法,公安那邊應該都會留一手,比如偽造死亡車禍現場什麼的,讓她們一行人『意外身亡』。 而且,就算自己真的對泉鏡花毫不關心,之後不僅沒有證據直接去證實波本或蘇格蘭是臥底,還可能會給自己增添一堆來自蘭姆那邊的麻煩。 總之,這是一場針對泉鏡花在烏枚許心裡重要性的賭局。 這場交鋒的結果不論哪邊的輸贏,唯獨只是烏枚許的把柄被他人抓在手裡了。 該謝謝他們還記得要保護小孩這件事情嗎? 松井愛唯不爽地第三度嘖聲。 救人是一回事,不爽是另一回事。 公安真是令人討厭。 * 零件飛散、殘骸四處,夜晚的山區公路上,一輛輛轎車撞得歪七扭八黏在一起,車用的緊急鳴笛聲嗡嗡作響。 一群人從破損的車上離開,或多或少都受了傷,但因車子的堅固性沒什麼人重傷,也許是不幸中的大幸,只不過他們把人追丟了。 一名手裡拿著被扔棄的布偶,舉著手機與上司通話的眼鏡男子神色嚴肅地向那端報備道:「非常抱歉降谷先生,我們追丟了,定位器被他們發現扔掉了。」 「車胎被射穿造成了追撞,現場的車輛也都無法行駛......」 「有人受傷嗎?」電話那頭的人這麼問道。 「不嚴重,只是一些輕挫傷。」男子回答。 「那就暫時不要追上去了,請人收拾一下那邊,之後聽我的指示再行動。」 「是。」 * 「如何,zero,人逃掉了?」 一處安全屋內,不久前還在靶場的兩個男人待在了一起,餐桌上降谷零掛斷了手機通話,眼前筆記型電腦還在不停運作著。 從廚房端出一盤食物的諸伏景光神情擔憂又嚴肅地開口詢問。 「啊,風見剛剛傳話回來,定位器被發現了,他們的車胎也被子彈擊破,車輛撞毀,今天看樣子是得不到烏枚許的位置了。」降谷零放下手機說道。 「那麼接下來就是等待了對吧?」諸伏景光坐到他的對面位置上,回想起今天女人對待孩子那副溫柔的模樣,「如果烏枚許真的很在意那個女孩的話,或許她的立場也不是不能撬動的。」 「還是不能大意,」降谷零皺著眉頭,語氣認真說道:「能被琴酒忌憚的人肯定沒有那麼好對付,從她能在一群毫不起眼的底層人員裡面抓出一個有製藥技術和射擊天賦的人來看,烏枚許的眼光相當犀利。」 「所以開槍射擊輪胎的人是那個條野晴子?」諸伏景光抓到了重點,「而且能躲過公安的追捕,烏枚許的車技應該也是相當厲害的。」 「真是麻煩,」降谷零嘆了口氣,「為什麼這些人才都被組織招攬了?」 「我知道你很忿忿不平,但你想好那女孩之後該怎麼辦了嗎zero?」諸伏景光無奈地微笑。 「暫時先觀察烏枚許那邊的狀況一陣子吧,反正是不能讓蘭姆知道的,誰曉得那個疑心病很重的傢伙會不會對那孩子做什麼。」 「不過就算我們賭錯了,烏枚許那邊也沒有證據證明是公安做的,這部分就不用過於擔心。」 降谷零聳了聳肩,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總之我還要繼續整理條野晴子的情報給蘭姆,hiro你就先去休息吧。」 「別弄得太晚了,你也早點休息,會餓記得這裡有宵夜不要忘了吃。」 「我知道了,晚安,hiro。」 「晚安,zero。」 腳步聲漸遠,直至那處房門被合起,降谷零最終放下手,抬頭望向窗外一望無際的天空。 夜深了。 ### 022 終究是坐下來開誠佈公 今天是條野晴子度過最驚心動魄的一天。 從研究室被代號成員點名帶走,眼睛被蒙上黑布條一路戰戰兢兢地被載到外圍成員都不一定有機會進入的組織靶場,短時間就碰見了四個代號成員還在他們面前射擊,離開時又經歷了一遭心驚膽跳的飛車追逐。 連電影都不敢這麼演!!! 她以為一個禮拜前被組織臥底闖進家門已經是底線,沒想到那其實只是剛開始而已。 如果松井愛唯真的是組織成員,是不是遇到的就不只是這幾天的程度? 條野晴子越想越覺得坐立不安。 她現在還是不清楚對方想要做什麼。 說實在,一整天下來條野晴子已經看出一些端倪了,從松井愛唯拿著槍抵在她額頭上開始,當時那把沙漠之鷹根本就沒有退開保險,而且對比另外一個被她開槍嚇唬的基地負責人,松井愛唯可是實實在在地對著那個人釋放了殺氣。 還有方才在車上——她能篤定對方不是心大——那個人像是放心自己不會造反一樣讓她持槍射擊。 松井愛唯一開始就沒打算要對自己動手。 即使如此,她或多或少聽過那些被上層找過去的那些底層人員,被發掘後不停歇地跟著做任務,或許成功了地位提升,失敗了則被解決掉。條野晴子不曉得,將來松井愛唯會怎麼安排她。 恍惚間,她前方的茶几上被擺放著一碗湯麵和一副筷子。 條野晴子不解地抬起頭,望向讓她一整天渾渾噩噩的罪魁禍首,只見對方臉上的偽裝、或是說妝容?已經卸了下來露出了最初見面時的那副樣子,黑色的隱形眼鏡片也被拔除,水藍色的瞳孔平靜無波地望著她看。 屬於烏枚許的特徵只剩她頭上那烏黑亮麗的長髮。 什麼啊...... 條野晴子瞬間覺得自己所有的驚嚇與不安在這一刻消逝無蹤,對著那人毫無波瀾的神情,她現在只剩下滿腔的委屈。 既然從沒打算把她交給組織還是政府處理,那一開始不能先好好跟她解釋清楚嗎? 條野晴子身上的變化,松井愛唯自然是都看在眼裡。 但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方才簡單處理的麵條煮成湯麵端了出來,沒有太多的調味,但是也夠讓三人飽餐一頓了。 現在她可沒有太多的時間可以花心思在做飯上面。 「先填飽一下自己的肚子,待會我還有事情要跟妳商量,以及商討之後在組織裡行動的對策。」松井愛唯表情淡然,不過條野晴子認為比起稍早前對方表情豐富的模樣,這個樣子才更像是對方原本的性格。 概括來說,之前的烏枚許所呈現的神情讓她覺得有點刻意。 望向另一邊餐桌上被黑髮女子催促趕緊吃東西的泉鏡花,條野晴子低下頭,默默捧起那碗湯麵。 『我要開動了。』 * 更深夜靜,萬籟俱寂。 這處住宅是松井愛唯在郊外小型社區買下的一間獨棟房屋,雖然離市區有點遠,但好處是平時不會有什麼外人前往,深夜時分也不會有飆車族引擎和煙管轟隆隆的低鳴聲。 前幾年日本剛從泡沫經濟的影響中慢慢復甦,只是房地產交易這項經濟活動情況依舊低迷不振,無人問津的當下,松井愛唯乾脆用異能特務科的薪水和從政府對公職人員殉職後遺子撫卹獲得的巨額保險把這個社區裡的半區房子買下,順帶換了一批新的保全人員,當作自己陣營的安全區。 步步為營,在這裡她從不花半毛來自組織的錢。 知道這個地方的人除了直屬部下坂口安吾、偽裝成保全人員其實是自己信任的下屬、以及松井愛唯的養父之外便再也沒有其他人。 前幾個輩子,這裡作為秘密基地也曾添加了許多新夥伴,當然再次輪迴時仍舊會回歸原點。 不過前天她將這個地方通過下屬轉達給了條野採菊,之後有事情對接需要避人耳目,屬於別人的咖啡廳自然是不夠安全了。 今天松井愛唯再度帶回了一個人,順利地將條野姐弟納入麾下。 這次週目是新的開始,也是一次新的嘗試。 松井愛唯將泉鏡花哄去睡,自己也把假髮褪下之後,兩名女子再度以第一次見面的模樣,於餐桌前面對面入座。 這次已經沒有之前在租屋處時那樣劍拔弩張,不過條野晴子仍暫時不敢太過於放鬆和隨意,畢竟自己的將來依舊還握在對方手裡。 就是任人宰割,但比起之前受到生命威脅好上一點的情況。 沒有過多的開場白和客套話,松井愛唯一入座便開始向對方說明:「首先,有件事是比較急迫的,畢竟是我沒料到的錯誤,算是我連累到妳了。」 條野晴子挺直背脊,專心地等著白髮女子的發話。 「白天帶妳過去的那個銀髮男人妳不用太擔心,他針對我的機率比較高,今天已經看過妳的處事風格之後就不會再關注妳了,」松井愛唯毫無感情地說道,就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實:「沒有想要打擊妳的意思,但在他眼裡妳就是一個不需要戒備、稍微有一點能力的廢物而已。」 條野晴子無語了一會才委屈地表態:「......聽起來還是有點傷人。」 松井愛唯無視了她的委屈,繼續說下去:「對妳而言,有我在琴酒就不足以為懼,妳需要提防的是今天靶場裡的另一個金髮男人,以及他所在的情報組總負責人。」 「波本是個洞察力和分析能力都深不可測的情報販子,如果有不可避的場合會碰見他,請妳拿出十二萬分的精神應對,可別被他套出什麼話來。」 假身份為私家偵探、裡身份為情報販子、真實身份為潛入搜查官的降谷零,怎麼來說如果沒有防備之心,都不是條野晴子一個沒有大學畢業的女學生能夠輕鬆應付得來的。 話雖談及至此,松井愛唯仍然意有所指地道:「畢竟妳的演技我還是蠻認可的,這點我並不擔心。」 如果不是被劇透,在飲料店前那個案發現場還真的沒半個人看出條野晴子有問題。 所以,在波本沒有注意到之前,演戲也是行得通的。 不過松井愛唯還是緊接著補充:「但要是真的被波本發現妳在唬弄他,直接把我的代號扔在他臉上,讓他親自來和我對峙就好。」 腦袋轉不太過來的條野晴子乾巴巴地應聲:「......喔。」 這是什麼組織代號成員詭異的相處方式嗎? 不過接著條野晴子又立即想到了稍早見到的另一個男人,想著就順便開口詢問:「......那,另外那個男人,就是今天一直沉著一張臉、看上去對外界都不怎麼感興趣的那個,我需要怎麼提防他......嗎?」 松井愛唯:...... 另外一個,應該不是什麼多事的人......? 不,從他在警校時期和朋友們做出的輝煌事蹟來看,這個人偷偷搞事的程度也不容小覷。 松井愛唯仔細回想了一下蘇格蘭那張臉,然後不動聲色地敷衍回去:「妳別去他面前晃來晃去就好。」 下一秒她語氣一頓,想了想還是決定讓條野晴子多注意一下別被試探或觀察都不知道,把目前組織成員可能都還不知情的兩人的馬甲稍稍剝了一小角:「蘇格蘭和波本的關係應該還不錯,所以妳還是少在他面前說什麼話吧。」 條野晴子不知所以然:「好...好吧......」 這部分暫時告一段落,松井愛唯接著開啟下一個話題:「再來就是妳將藥物非法掛在黑市這件事情上,異能特務科和組織已經知道了。」 聞言,條野晴子身體僵直。 「不用緊張,異能特務科有手段把妳的罪行銷毀,」松井愛唯好心地安撫對方,只不過語氣不減嚴肅,說:「但畢竟全數銷毀組織那邊就不好解釋為什麼我會注意到妳,所以只把妳將禁藥掛上去的消息留下,其他全都抹消了。」 「之後面對有可能遇到波本或是他上面那個上司———蘭姆的詢問,好好謹慎地應對,組織只會知曉違禁藥物的事情,妳誘導他人行兇和調查條野採菊的事情不會有人發現。」 條野晴子這才鬆了一口氣,緊接著又想起什麼,仍舊有些侷促。 松井愛唯繼續無視對方的不自在,接著說道:「再來是關於妳在組織的安排。」 「有心人如果想要調查妳,一定會搜尋到妳曾去槍擊俱樂部的經歷,這也是為什麼我會讓妳去靶場露面的原因,因為妳一個人不會有那個能力掩藏自己會使用槍枝的情報。」 「異能特務科只能清除掉妳的犯罪記錄,非必要情況別的經歷要消除得靠警察廳那邊,但過程太繁瑣,我還是決定把妳的履歷留下來,之後再做進一步的打算。」 不過主要原因還是內務省和警察廳彼此之間有互相牽制的關係......談判實在太耗費時間心力了,自然能省則省。 松井愛唯手指輕敲著桌面,繼續往下說:「本來我是有意向讓妳進行動組的,妳的狙擊實力在水準之上,好好培養應該也能成為組織裡首屈一指的狙擊手,但那樣有些過於出風頭,所以我最後決定還是把妳劃分到我手裡,至少這樣其他人想要使喚妳也至少會看我的臉色。」 「只不過,我還是得監督妳的能力審核,組織對這方面也很看重,畢竟這裡從不留廢物。」 至此,白髮女子平視著對方的雙眼,「到目前為止,有什麼問題嗎?」 條野晴子神情一愣,視線有些飄忽想說些什麼,後來只是抿了抿唇,輕輕搖頭。 松井愛唯把她的反應看在眼裡,只是沉默不語地瞥了一會,又繼續述說著:「接著是異能特務科的安排。」 「這部分就不需要妳做任何準備了,我們只是把妳所有的資料全部搜集整理後進行了建檔,以後妳在裡面的身份就是我的協助人,在這邊提到只是告知妳這件事情而已。」 條野晴子此時打斷了對方,猶豫的模樣像是在組織語言:「那個......」 松井愛唯停下了敲擊桌面的手指:「怎麼了?」 深吸一口氣,條野晴子終於把整路下來一直埋藏在心底的疑惑說了出來:「我不理解,如果只是要一個協助人而已,或者是說,妳只是想要我幫妳做事,其實完全可以一開始就告訴我這件事的......」 至少讓她有個心理準備什麼的......一個禮拜都活在恐懼之中真的很不好受...... 她神情緊張,手指也下意識地絞在一起,一張臉有些不知所措的通紅。 餐桌上的氣氛陷入凝滯。 松井愛唯盯著她沉默良久,久到就在對方以為不會得到回覆時才緩緩開口:「我要是一開始就跟妳坦白,妳會相信我、或是照著我的意思去做嗎?」 「妳別忘了,當初妳在我眼裡可是個有罪行的組織底部成員。」 說出這樣的話時,她的聲音仍舊像漂浮在平靜海面上的小船,風平浪靜。 條野晴子移開了視線:「......抱歉......」 松井愛唯無所謂地擺擺手:「不用急著道歉,我承認,把妳挑出來也有我的目的在,但若不是妳自己有那個實力,異能特務科只會把妳交給公安處理。」 「除了這點,其實更好的方法是讓妳當污點證人接受公安的證人保護計劃,但我認為妳不會答應這個要求的。」 水藍色的雙眸在昏黃的燈光下微微閃爍。 「畢竟沒有什麼人可以比我更了解,想要追求真相的迫切了。」 條野晴子身體一震,瞪大了雙眼和對面的女子正視。 松井愛唯神情專注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說道:「他要我向妳傳達一句話。」 「『別傻傻地追上來。』」 ...... 緊繃了整整一個禮拜的條野晴子,終於落下了不帶任何虛假與心機的淚水。 晶瑩的珠子像一片羽毛一樣,安靜無聲地落下。 ### 023 三更半夜有人尚未入眠 將一大一小暫時安排好,深夜時分,松井愛唯沒有打算立即就寢,睡前的安眠藥被她放置在一旁,沒有去碰。 她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揉了揉隱隱發緊的額角,松井愛唯攤開了已經用了半本的筆記本,提筆在上面寫寫畫畫。 條野採菊和條野晴子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了,不過目前還不是讓兩姐弟相認的時刻,獵犬那邊的訓練蠻緊湊的,時間很不固定,而且這是松井愛唯與條野採菊私底下的合作交易,不好牽扯到軍警內部。 所以現階段只需要先重點加強條野晴子的能力即可。 坂口安吾那邊,最近他也差不多該又被森鷗外打包丟去國外出差了,至於之前計劃要插手的某個法籍商人兇殺事件,松井愛唯認為也是時候能夠著手規劃,如果能從這裡介入組織內部異能力實驗的事情更好。 至於異能特務科醫療部門的招新審核......還很早,不急。 接著,坂口安吾臥底結束後,可以開始和武裝偵探社做交涉,而松井愛唯主要的目標是偵探社的那位醫生。 這週目應該有望把那個人治療好。 另外那個之後會叛逃來異能特務科的.....避無可避再說吧。 還有,前幾天遇到的松田陣平......當時他的態度有點奇怪,與其說是性情大變,不如說根本就換了一個人? 總之,還是先觀察一陣子再看看。 最後,依舊是小鏡花的問題。 僅僅一次照面而已,女孩就已經被公安(狹義指降谷零)當成重點關注對象,照這樣的情形發展下來,若是再以【松井愛唯】的身份帶著孩子在外頭走,肯定相當不利於自己的臥底行動。 原本還想帶著孩子到處走走逛逛,現在看來得另想個辦法了。 也幸虧於自己原本特殊的樣貌與髮色承擔了絕大部分的目光,這幾天也給泉鏡花買了頂可以稍微遮住臉龐的帽子,除了那天在餐廳鬧得有些沸沸揚揚的案件之外,應該也不會有多少人注意到這樣一個小孩子。 當然,那幾天的監視器畫面也都被異能特務科處理掉了,加上內務省之前的施壓,若是有什麼人想從搜查一課那裡調查【松井愛唯】的情報,得到的資料也不會是完整的。 警察廳那邊也只會查到她自己是內務省的一名公務人員而已,不會發現自己身邊憑空多了一個小孩子。 當然這只是暫時的,要是將來泉昭良一家的案件在公安內部公開,謹慎的公安一定能夠看出端倪。 不過,那也要等到將來。 致使泉邸慘案發生的原因和異能力犯罪者攸關,只要還沒找到那個異能力來源為何,這件案子就只能永遠被壓在異能特務科內部封存,不見天日。 囹圄島事件、常闇島戰爭、龍頭戰爭、擂缽街的產生———這些都是被異能特務科『消失』掉的事件,即使有人窺視到了其中的一部分,最終也只是困在重重謎團的範圍外無法踏入。 松井愛唯原本很鄙視這種掩藏真相行為,但經歷了泉邸一事後,她不得不停下腳步重新審視這一切。 掩藏真相只不過是為了守護想要守護的東西,哪怕是政府、內務省、異能特務科的名聲,又或是守護國家、守護人民。 哪怕被害者們一輩子活在陰影之下,哪怕加害者們依舊流亡法外,為了整個國家的運作,與異能力相關的案件都不得出現在光天化日之下。 其實他們跟公安也沒有什麼差別。 松井愛唯放下了手中的筆,闔上雙眼擰了擰緊鎖的眉頭。 看樣子,自己父母的事情只能另闢蹊徑去調查了。 果然還是得想辦法從組織裡面獲取異能力實驗的情報。 今天依舊註定是個失眠的夜晚。 徹夜未眠。 * [幕間] 失眠的夜晚,遠方的另一端也有陪著一起熬夜的同伴。 長舒了口氣,降谷零將條野晴子的情報整理好,刪刪減減又添加水分傳給蘭姆後,時間已經來到清晨三點。 黑市的資料如白天烏枚許所說的大致一樣,除了將自製的違禁藥物掛至黑市場上販售以外,條野晴子也有過購買槍枝的記錄,以及有固定去槍擊俱樂部的習慣。 這就不難解釋為何條野晴子會熟悉槍枝的用法。 除此之外,這名現年二十一歲的女子目前就讀於國內一所算得上是頂尖學校的藥學系,沒有父母、從小在育幼院長大。 他去查過那間育幼院的資訊,得知那間育幼院在多年前已經關閉,院長也已經年邁去世。 條野晴子在學校的成績優異,是名列前茅的優等生,而且人緣還算不錯,加入組織的契機是因為組織旗下一間實驗室正在招實習研究生。 這些都是淺顯直白的情報,波本能夠查到的,蘭姆也絕對可以從別的途徑得知,而他把這些東西整理起來交出去,也不過是在幫蘭姆確認這些情報的真實性。 蘭姆是個多疑的人,首先他會去懷疑第一次得到的情報,懷疑給他這份情報的人,接著再讓其他人幫他確定這份情報的真假,然後又開始繼續懷疑那群人是否事先串通好在騙他,自己偷偷地在暗中觀察著。 就拿昨天也是被烏枚許提及的本堂一事來說,因為那位新成員水無怜奈發現並擊殺了來自CIA的臥底伊森本堂,讓那位先生相當賞識她的同時也相當惱怒,放話要對組織內部進行徹查。 從那之後不只厭惡叛徒和臥底的琴酒開啟了追殺老鼠之路,對首領忠心耿耿的蘭姆自然也為了這件事幾乎調用了手裡的屬下將組織內部的人員情報都翻了個遍。 回想起這幾天突然暴增的工作量......降谷零疲倦地低聲歎氣。 看樣子這幾天的鍛鍊不太足夠,回頭得找個時間加訓了。 不過,既然自己的身份還沒被揭穿,那就不妨礙他在這次的情報之中動點手腳。 以公安的立場來說,條野晴子私自製藥販售的行為雖然違法,但也不至於成為一項重罪,最主要還是因為她目前為止手上還沒沾過任何人的鮮血,擁有這樣一份出眾技術的她如果想要脫逃,證人保護計劃更適合這個女孩子。 只是他在整理出的第一手情報中發現了一點不尋常。 降谷零發現,條野晴子曾在一個禮拜前捲入了一場毒殺案之中,但說被捲入也不太符合,因為她在其中的角色只是被害者的女友,連嫌疑犯都稱不上,且真正的嫌犯也早就當場被抓了出來。 接著,案件過後,條野晴子對外卻是直接失聯,甚至連學校的課程都不去上了,但是學校方宣稱,已經有人幫條野晴子請了長假。 降谷零很是不解,如果只是因為男友的死亡招致她情緒不穩,狀態不適合去學校上課,條野晴子有必要連好友的關心都不予理會,在外面的世界來看簡直就像是人間消失一樣嗎? 一個禮拜連自己的租屋處都沒有回去,若不是組織那間藥物研究室的出勤資訊顯示這幾天條野晴子一直都待在自己的實驗室裡面,還真的不知道她究竟躲到哪裡了。 但是,男友死亡,有必要傷心欲絕到連家都不願意待了?條野晴子這些反應,更像是在躲誰一樣。 躲誰?烏枚許嗎?為什麼要躲著人家?為何是在發生了兇殺案之後?又是哪方幫條野晴子給學校請了長假? 聯想起烏枚許在靶場提及給過條野晴子時間和兩人之間的約定———她們之間做了什麼約定?烏枚許真的只是意外查到了條野晴子的小動作嗎? 烏枚許又是什麼時候闖進了條野晴子的家,還挖出了她的那把P7? 而且,殺了她男友岡山辰也的那份砒霜,出現的地點和時間也太過於巧合了。藤山加惠所說的黑市網站降谷零剛剛也讓公安和自己在灰色地帶結識的線人分頭去查詢,得到的消息都是相當普通、與組織無關的私人連結。 跟搜查一課審訊出的結果全然一致。 太剛好、也太詭異了。 要不是確定這裡面根本沒有自己指示的命令,自己的屬下也確實沒有那個本事擅自越過他處理涉及到組織的事項,要不然降谷零真的會以為這些都是公安內部事先安排好的。 他不會去懷疑是哪個私人駭客的所作所為,畢竟這些情報裡頭被修正、遮掩的手法,他簡直不能再熟悉了。 是來自官方的手筆。 乍看之下好像是在掩蓋誰的罪行,其實真正的目的,是為了保護某個已經進入黑暗且無法逃脫的人。 和身為臥底的他們很類似,只不過差別是有沒有受過專業的訓練,並且身份有無進行過偽裝。 如果官方某個勢力真的在對條野晴子進行保護計劃,那麼她的情況更像是某個人的協助人或是線人。 所以,會是誰呢? 把條野晴子的部分弄出去後,降谷零轉頭又開始調查其他相關的情報。 岡山辰也案的受害者、相關人、嫌疑人、以及承辦單位...... 相關人和嫌疑人都跟受害者岡山辰也有一定的糾葛;上野柳生暗戀受害者已經到病態的程度、真正的兇手藤山加惠為了復仇的殺人動機非常明確、條野晴子喜歡岡山辰也但不清楚對方的過去、海原加奈雖然是那群人的朋友不過人是最無辜的、而最後那個松井愛唯...... 完完全全,就是個被扯進案件裡的倒楣路人。 降谷零盯著螢幕裡白髮女子的相片,愣愣出神。 他總覺得,自己好像很久以前,在哪裡見過這個女人? ### 024 做任何事都要心平氣和 偌大的商場內,一處展區擺放著不同樣式的布偶玩具,這些商品的位置被工作人員放置在腰部以下的檯面上,很明顯地要吸引孩子們的目光。 白髮的小少女睜著一雙漂亮的水藍色眼珠,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面前的白兔子布偶,神情相當嚴肅。 那隻看上去差不多和一個五歲孩童差不多的白兔子,獨特的眼睛構造像是鑲上了水藍色的寶石一樣,在賣場的燈光反射下熠熠生輝,如同陽光灑在藍天一般的湖泊上。 波光粼粼,閃閃發光。 此時的少女並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眼睛也跟這隻兔子一樣,正在微微閃爍著。 「怎麼了?喜歡這個兔子玩偶嗎?」站在一邊觀察許久的白髮女子好笑地看著一臉苦大仇深盯著兔子的女兒,忍不住想要逗弄少女的心思,湊了上前出聲問道。 「媽媽?」少女聞聲,疑惑地抬頭望向那個擁有和自己一樣髮色的女人。 「喜歡的話,媽媽買給妳怎麼樣?」 女人眼睛帶著笑,黑曜石一樣的眼瞳裡隱隱散發著光芒。 「......不用了,」小少女搖了搖頭,稚嫩的語氣說出的卻是過於認真的疑惑:「我只是有點納悶,為什麼這間廠商要用這種塑膠水鑽當作兔子的眼睛。就算是這樣好了,顏色也應該是紅色的吧?」 「這就是他們的行銷手法吧?太過認真去計較的話就沒有噱頭可以打廣告吸引顧客啦。」白髮女子笑道,那笑容像太陽下的向日葵一樣燦爛奪目:「而且,媽媽倒覺得,白色的兔子搭配水藍色的眼睛,可愛可愛的跟小Mei長得很像呢!」 「媽媽!」 「哎呀,女孩子這麼較真可不行哦。小Mei以後可是要當一個受萬人矚目的大美人,不可以這麼一板一眼哦!」 「現在說那些還太早了,媽媽!」聽出女人在調侃自己的小少女不開心地皺起了眉頭。 「我們的小公主怎麼又皺著眉頭啦?」從女人剛剛走來的方向過來的男子靠近了自己的妻女,他伸出了手,輕柔地撫摸少女的髮頂。 「爸爸!」白髮少女噘起嘴,氣急敗壞地把雙手抬起抓住了男子的手掌,似是不滿著對方的動作。 被抓到現行犯,男子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那雙和女孩如出一轍的水藍色眼瞳漾著平緩的水波,溫柔地好像快要湧出泉水來。 「好啦,聽著,Mei。」白髮的女子此時也彎下腰,微笑著與身前的小少女說道:「媽媽把錢包遺忘在爸爸車上了,我們等等就要去結帳,妳先出去停車場那邊幫媽媽拿錢包可以嗎?」 「嗯?」白髮少女不解地歪頭:「這種小事,直接把鑰匙丟給我不就可以了?」 水色眼睛的男子彎著眉眼,動作卻相當慎重地將車鑰匙遞到女兒的手裡,囑咐道:「嗯,是小事呢,所以拜託妳了,Mei。」 「是~是~不省心的大人們。」 白髮的少女無奈地取過鑰匙轉了身,朝商場出口快步走去。 「Mei!」女子有些擔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走路記得要小心,不要著急!」 「做任何事都要心平氣和,慢慢來知道嗎!」 少女沒有回頭,只是舉起了手揮了揮,表示自己知道了。 與涼爽的商場截然不同,外頭停車場在烈日當照射下宛如一座大烤箱。 頂著炎熱的太陽,白髮少女穿梭在車陣之中,找尋他們一家停放的車位。 不曉得為什麼,她隱約感覺到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輕快的步伐越加變得沉重,彷彿是踩在黏稠凝結的褐紅血泊上,雙腿也被漆上橘紅色的鏽蝕,變得如生鏽的鐵皮玩具一樣,舉步維艱。 世界在那一剎那變得安靜無聲,好像有人擅自伸手將播放中的音響強制禁音,寂靜又詭異,似乎就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不清楚了。 少女終於不再邁步向前,她停下腳步,揣著一顆就要蹦出身體的心,不安地望向天空。 橘紅的烈日高照,沒有一片雲彩的遮攔,熾熱的光線曬得她大汗淋漓,她抬起手,試圖阻擋那道刺眼的陽光。 轉過身去,寬大的商場大樓依舊巍然矗立。 是什麼讓她如此恐慌? 是什麼讓她恐懼不安? 『做任何事都要心平氣和,知道嗎?』 她知道的。 她會乖乖聽話的。 但是,為什麼又突然讓她一個人了? 白髮的小少女開口,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她往回踏出了一步,想要離開這個讓她毛骨悚然的地方。 喀噠,喀噠。 腳步沉重地踩斷了地上的樹枝,耳邊也跟著響起了不知名的計時聲。 下一秒,她眼前的視野風雲變色。 高聳的商場大樓突然整棟被炸了開來,劇烈的聲響像連綿不絕的雷聲一樣轟隆大作———烏黑的濃煙、火紅的烈焰、時不時掉落下來的灰塵碎磚———轉眼間,整棟建築被猛烈的熊熊大火吞噬。 炎熱的熱浪朝著她撲面而來,被關掉的音響似乎又重新開啟了,震耳欲聾的炸裂聲弄得她腦袋嗡嗡作響,一時間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發生在眼前的那是什麼? 是爆炸。 誰還在那裡面? 爸爸媽媽還在裡面。 為什麼會發生爆炸? ——————不知道。 白髮的少女匆忙奔跑起來。 不知道、不知道、她不知道啊!!! 四周的人們阻擋了少女倉惶的步伐,他們拉扯著、遮掩著、勸誡著、安慰著,但少女似乎充耳不聞,她賣力地向前伸出手,卻只是虛浮地抓了空氣一把,她只聽到,好像有誰在她耳邊嘶吼哭喊。 空氣在燃燒、大地在搖晃、眼前的景色也在迅速崩裂。 是誰在窺視、是誰在大叫、是誰在囈語、是誰在哭泣? 扭曲的畫面、破碎的空間、雜亂的呼吸、紛擾的聲音。 暗紅的血水正快速蔓延。 喉頭間湧上了一股腥甜。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 那道聲音,原來是來自她自己的悲鳴啊。 ...... 松井愛唯猛然地睜開了眼睛,視線聚焦幾秒後,她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 是她最一開始,每次輪迴開頭睜眼就能看見的景色。 她位在東京市區的公寓住處。 松井愛唯撐起身子在床上坐起,窗外的天色依舊是昏暗的,她伸手摸向床頭櫃上的手機,打開了螢幕一看。 凌晨兩點多而已。 不錯,她昨晚十點左右上床的,這次多睡了一個小時,有進步。 松井愛唯握著手機下了床,打開了床頭的夜燈。 白雪般的長髮搭配著蒼白的臉色,映在窗戶上的人影看上去十分單薄。 好像是從不知道哪個恐怖電影片場走出來的女鬼一樣。 白髮女子對自己這個突然的想法有些無語。 幸好這幾天泉鏡花正在訓誡著自己不要太過依賴大人,晚上都在努力一個人睡覺,所以松井愛唯從惡夢中驚醒時,不用去擔心也把女孩給嚇醒。 反之,泉鏡花自己從夢魘之中醒來時,也不會驚擾到女子。 說到底就是同病相憐罷了。 剛剛關上螢幕的手機此時再度亮起,松井愛唯從窗上的倒影發現了情況,她舉起手中的行動裝置,凝視幾秒。 是一則來電通話,因為通知和震動都在睡前時被關上了,如果不是她現在醒著,不然對面那個人可能會更晚一點才收到回覆。 瞥了一眼來電者,松井愛唯沉默地眨了眨眼,然後接起通話,語氣平淡地開口:「有事?」 對面那頭呼吸明顯地一滯,像是沒有想到對方會接電話一樣,隨即又想到什麼,變得理直氣壯地壓低聲音說道:「妳怎麼還沒睡?不是約定好了要改掉妳那個壞習慣嗎?」 「如果我這個時間睡了妳還打電話給我做什麼?」松井愛唯毫不心虛地反擊了回去,她拉開了化妝桌前的椅子,動作輕巧地入座。 「———我按成通話了不行嗎?」對方惱羞成怒反駁道。 「行,妳說什麼就是什麼吧。」松井愛唯換了另一隻手,好心地沒有戳穿對方的小心思,語氣平淡地詢問:「確定過周遭環境安全了?」 「我看過了,房間裡沒有監聽設備,我身上也沒有。」知道自己再怎麼狡辯都是徒勞,對面那頭的人索性破罐破摔地細聲道:「而且再怎麼說,也不會有人隨便闖入異性的房間吧?」 「組織的人,很難說。」松井愛唯不可置否,手中的筆桿在她的指尖旋轉著,有一下沒一下地。 「所以,打電話給我有事,條野?」 「......」對面陷入了一片有些壓抑的沉默。 半晌之後,條野晴子才開了口。 「昨天凌晨的第一個任務,我一個不小心失手,原本應該打在心臟的子彈打在了肩胛骨上。」 「是那位代號蘇格蘭的男人,在另外一處埋伏的樓頂幫忙補了一槍掩護了我,他的距離甚至比我還遠———好吧,我在說廢話。」 「事後他什麼都沒有說,反倒是香緹冷嘲熱諷地蠻開心的。當然,我其實並不怎麼想理那個女人,我只是有些在意蘇格蘭的態度。」 「為什麼失手了?」松井愛唯關注到另一個重點,「兩個禮拜的時間,妳前面也沒有出過什麼包,如果心態還沒辦法轉過來,我會強制讓琴酒暫時不要給妳出狙擊的任務了。」 「呃,其實不是什麼小問題,剛好這幾天的目標都是窮凶極惡的人,我就當為民除惡了。」雖然這麼自嘲著,條野晴子的聲音聽上去仍有些不自然。 「只是,在開槍前一刻,目標的房間闖入了一個小孩子。」 「所以我才在那個時候、下意識地偏移了準心———」 松井愛唯沒有插嘴,靜靜地聽著對方的抒發。 她知道,條野晴子只是需要一個聽眾罷了。 「我當時應該要趕緊恢復狀態的,但不知道為什麼,手指卻一動也動不了。」 「我好像沒有說過,在進育幼院之前,我還是有親生父母的記憶的。」 「那天晚上,不曉得是哪方的黑幫勢力、還是作惡多端的混混———我記不清了,總之,我摀住阿菊的臉躲在床底下,眼睜睜地看著那些人殺了爸媽。」 「在看到那孩子的一瞬間,我覺得自己現在做的,跟當初殺害我家人的劊子手沒什麼兩樣。」 迷茫的聲音從遠方傳來。 「我真的能夠在這種地方支撐下去嗎?」 這個問題,松井愛唯並不陌生。 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親手了結了一個陌生人的生命時,她也曾獨自一人疑惑茫然過。 時過境遷,她現在也差不多能夠稍微以自己的經驗開解他人了。 喀噠。 旋轉的筆桿停於指間,筆尖輕點在桌面。 「現在還能跟自己的內心掙扎,恭喜妳,妳仍保有身為一個正常人的理性。」松井愛唯放下了手中的筆,抬眼望向窗外的夜空。 「第一次想殺人是因為惱怒,第二次、第三次開始慢慢覺得不知所措,這足以證明妳自己仍然是個有情感的人。」 「聽著,條野,永遠不要為奪走一條他人的生命而麻木,妳可以非常不捨、妳可以感到恐懼、妳可以十分後悔。」 「但妳絕對不能認為殺人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們不是警察,正義對我們而言實在太遠,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只能先保住自己。」 「保住自己,才能去尋找真相。」 「站穩腳步,才能去保護他人。」 「妳只能在四周無人的夜晚裡為那些無辜的人懺悔,直到尋求的真相水落石出。」 「條野晴子,」松井愛唯開口,緩慢的語氣神奇般地撫平了電話那頭焦慮的心情,「還記得妳自己當初加入組織的初衷是什麼嗎?」 條野晴子愣了愣,抬眼藉著昏暗的月光,注視著浴室裡鏡子中的自己。 鏡子裡的女子深深吸了一口氣。 「找到阿菊,再與他見一面。」 不過她已經知道對方不在這個危險的地方了。 幼時,那些無數的黑色人影在她的腦海中閃過。 「找到當時帶走阿菊的那些人,查明他們的身份,還有———」 「努力在這個地方活下去。」 * 這通電話粥煲得不長,雖然大部分的時間都是松井愛唯聽條野晴子說,但不妨礙在這有限的時間內兩人還是交流了一些情報。 在條野晴子被派去做輔助行動組的任務之前,她也把自己加入組織的原因告訴了松井愛唯———條野採菊幼時被神秘的人從育幼院帶走,為了找弟弟她一直在四處打聽消息。 只不過條野晴子並不清楚條野採菊是一名異能力者。 至於要不要告訴對方......松井愛唯覺得沒那個必要,條野採菊可能也是這麼認為的,那個年輕的軍警有他自己的想法,這種事情還是等以後他們姐弟相認了再去互相坦白吧。 經過昨天凌晨的插曲,聽條野晴子的說詞,今天晚上還會有個目標要處理,到那時香緹不會再跟隨他們,只有她和蘇格蘭兩個人去。 聽完這個分配,條野晴子總覺得又要被試探一整天了,整個人再度焦慮到不行。 『平常心,妳面對的不是蘭姆或琴酒,不要自亂陣腳。』 『我也不是怕他,就是覺得他的態度很奇怪,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解釋......』 『怎麼說?』 『......』 『我知道他在試探我。』當時的條野晴子聲音有些恍惚地說:『但我更覺得詭異的是,他似乎有在照顧我的心情。』 『組織裡有人像他這樣的嗎?』 照顧? 松井愛唯合上了筆記本,起身朝浴室走去。 即使身處黑暗,就算自顧不暇,也要拉人一把,嗎? 這就是你一直想要貫徹的正義嗎? 諸伏景光。 沒有像她如詛咒一樣的輪迴能力,你迎來的結局從來都只有死亡而已啊。 白髮的女子靜靜地注視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微斂。 夢境裡的那人,相似的長相逐漸與鏡中的臉孔重疊。 『做任何事都要心平氣和,知道嗎?』 她知道,媽媽。 ###### 《【梅花梅花幾月開‧第一部‧追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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