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寧化飛灰》映後導演Q&A座談 * 2025年06月07日,台灣大學 * 與導演劉健倫之映後座談紀錄 * 由香港邊城青年主辦 免責聲明: 1. 以下內容是映後座談當下用手機打下的紀錄整理而成,不是逐字稿 2. 一定有疏漏,也有經過潤飾。括弧內基本上是我自己的補充 3.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覺得用第三人稱是個好主意,但頭已經洗下去了 4. 部分提問是以廣東話進行(Q14 & Q17)我聽得懂的範圍極其有限。文字紀錄以現場工作人員翻譯後的內容為主,部分原文內容有被省略。 也感謝幫我修正廣東話名詞的香港朋友。 5. 地名、專有名詞之類的有錯再跟我說 --- **Q1:為什麼會想要製作這部電影** 其實在一年前就有想要聯繫台灣這邊進行放映,因為中國、香港都不能播映,華語世界只剩下台灣了。 本來導演是自由業記者,幫某個德國媒體去拍攝,才參與了事件過程。 後來是遇到一個教授跟他說,手上有這些影像紀錄的話留在香港會很危險,而且也有記者被捕了,他才離開香港。本來其實沒有想要離開的,但不離開的話這些東西都會消失。 這部紀錄片是導演自己的感受跟留下的影像。 **Q2:記者的立場應該要保持中立。但現在再回頭去看這些事情的時候,想法會改變嗎** 導演本人不是記者訓練出身的,是電影導演。不過當時拍攝的過程中,也還是想著要盡可能保持中立。 但他自己作為香港人,其實也自問過真的要不偏不倚地去記錄嗎?(影片中他的獨白也有很多自省的片段)是否該去幫忙?去爭取? 在7、8月的時候開始心態有所改變,因為作為香港人知道自己的自由已經慢慢沒有了。如果不去爭取就真的沒有了,跟現在(2025)的香港一樣。 所以在關掉攝影機的時候,導演還是去做了身為香港人該做的事情。 如果看完這部紀錄片覺得很不中立,內容像是導演自己的日記一樣,偏離了記者中立的話,是因為他自己是電影導演出身的,所以界線上會比較模糊,而這也是他製作這部電影的視角跟取向。 **Q3:最被觸動到的其中一個鏡頭,是用了長鏡頭去完整拍攝在沙田的警民衝突。想問導演拍攝當下的感想** 導演自己小時候也想過要當警察,1997那個時候的香港警察,評價很好,是世界上最好的一群警察。現在回頭去看會覺得很不可思議。 所以當時看到那些畫面,自己也很衝突,因為自己並沒有遇過這些事情,甚至鏡頭不知道要聚焦在哪裡。 一開始的時候其實導演也不贊同用暴力的方式去解決問題,但隨著721、831⋯⋯等等警暴事件,立場也開始改變。 也不是說就要用很暴力的方式去解決問題,但一開始200萬人的和平遊行政府不聽,警察暴力事件又沒有被調查,香港人才會慢慢覺得和平不是一個辦法。 但就算畫面上呈現的是這些衝突,其實導演自己看到的很多人都不是真的想用暴力解決問題。鋪設障礙物、放火(汽油彈),都是為了阻止警察。這些暴力的背後都不是那些(大眾印象中的)暴力,他們是和平的公民。 **Q4:為什麼選擇了用自己的旁白貫穿全片。有考慮過採用示威者的口白,讓他們從自己的角度講述故事嗎?還是有考慮到匿名性的問題** 導演跟其他示威者一樣,最後自己選擇了要離開香港。他本來是和理非,為什麼要離開家人這件事,也反問了自己很多次。當時去英國的時候也沒有朋友,其實很難適應新環境。 想了很久,情緒上也經歷了很多,每一次看這部紀錄片,或是這些影像,其實都看不下去。不只是導演,還有很多人都經歷了PTSD。 所以當時選擇了要用自己的日記去寫旁白。 至於讓手足發聲、講自己的故事的部分,因為已經有其他作品,所以導演覺得可以利用自己當時是在現場的記者這個身份,用這個角度來呈現,因為沒有其他人做過。 **Q5:為什麼旁白是講英文而不是廣東話** 跟前面的理由類似,因為其他紀錄片都是用廣東話。那如果這支紀錄片也還是廣東話,如果觀眾是台灣、香港人,其實他們也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一開始就想要面向全世界,所以採用英文。 **Q6:電影的調色呈現很特別** 導演去西班牙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叫做哥雅的畫家。(Francisco José de Goya y Lucientes,知名畫作個人認為是《農神吞噬其子》) 戰爭(半島戰爭吧)的時候,歌雅在路上看到很多無家可歸的人,這個經驗改變了他的繪畫風格,後來有了所謂的Black Painting。 導演也參考了那樣的繪畫色調,藉此去表達他的心聲。 **Q7:手中有1000多個小時的影片素材,剪出現在的120分鐘,是怎麼選擇留下哪些內容的** 製作這部片是一個很困難的過程。用了三年的時間(2019~2021)拍攝,再花了兩年剪輯。所以說為什麼這部片在事件開始過了這麼久才出來,因為它就是花了這麼久的時間才製作完成的。 一開始剪這部紀錄片的時候,是超出自己預想地在情緒上受到很大的困擾,看一兩個鏡頭就很難繼續下去,得走出去外面的咖啡廳坐坐,然後一坐就是一整天,不然沒辦法繼續下去。 所以才花了兩年,這個剪輯過程其實也是第二次的創傷。 **Q8:提問者有幾個住在海外的香港朋友,會從他們口中聽到他們對香港的想法。 想知道,從導演的角度來看,會覺得現在的香港還有沒有希望** *(此提問以英文進行)* 可能對於很多媒體來說,香港已經死了。 但導演親自見證了整個抗爭過程,曾經看到有200萬人上街頭,而那份精神還存在。 即使現在香港人分散在世界各地,導演相信香港人會將故事繼續傳下去,即使身處的地方不是香港。 **Q9:時間過得非常快,6年已經過去了,再4年就要滿10年了。現在這個作品已經是經過濃縮再濃縮的成果,想知道導演會不會在10年的時候有不一樣的反思、敘事角度,還是有一些很精彩的鏡頭沒有放上去,會再進行一次剪輯。** 確實有很多當時的鏡頭沒有放上去。 至於再過10年會不會對2019年發生的事情的詮釋有所改變,導演現在身處英國,有很多朋友都在國外,其實回香港對他們,還有很多香港人來說,或許都是共同的夢想。 但香港已經是一個police state,對他們來說是沒辦法再回去了。 10年、20年之後,導演本人來說,他不覺得對2019年的運動會有太多想法上的改變,那個運動對他們來說太深刻了。 就跟64一樣,如果你也經歷過那些,就像看過坦克人一樣,你是不會忘掉那個畫面的。 這種transnational repression(跨國鎮壓)、中共這種鎮壓,是很嚴重的事情。如果中共的手段不變的話,全世界的人都會開始對這個獨裁政權產生恨意。而如果恨他們的話,唯一一個願望也會是希望共產台下台、垮台。 那這也是很多香港人的願望。 **Q10:現在回頭去看,會對於片名來由的那句「寧化飛灰,不作浮塵」有不一樣的詮釋嗎** 這句話是最後一任港督(彭定康)說的話(\*引自Jack London)這句話對很多人都有很深遠的影響,導演也覺得這句話代表了香港的精神。 ——寧可化成飛灰,飛散到其他地方,也不願留在原地成為受極權壓迫的浮塵。 可能現在很多香港人都在世界各地浮游,但他們能做到的是去講述、去告訴下一代,把故事傳下去。 **Q11:想知道導演有沒有什麼印象很深刻的故事** *(提問者是台灣人,2014-2019的期間在香港讀書工作)* > 導演:恭喜你在最critical的時候待在香港。你有聞過TG(催淚瓦斯)的味道嗎? > 提問者:我在(台灣)當四個月的兵的時候沒有聞到,卻是在香港聞到了。想想其實滿好笑的。 *提問者自己當時印象很深刻的是,在添馬公園的時候有一個小學生,可能9歲、10歲,然後他看著那個小學生把香港橙色的那個垃圾桶拆下來、丟到路上,要去做阻攔。印象很深刻是因為,真的不會覺得會看到小學生要上街去做這些事情。* 是有很多印象深刻的東西沒有剪進去。 比方說,地鐵站裡的衣服。因為當時抗爭是穿著黑衣服,所以想要回家的話,得要換不同顏色的衣服才會被警察放行。 或是硬幣,留給大家搭地鐵買票回家用的。但其實有很多的硬幣都被留在機器上面,沒有人去拿。 那時候在立法會裡也是,乍看之下是很混亂的畫面,可是其實很多人去取用(裡面的)資源,還是會給錢。雖然很生氣,但還是會給。 所以導演覺得,那段時間展現的是香港人很光輝的一面。這也可以回答前面的問題:也許香港這座城市已經死了,但香港人還沒死。 **Q12:怎麼看待1997年交接的時候英國的位置,像是《中英聯合聲明》被說是歷史文件,英國是不是其實能多做一些什麼? 又或者像是中共慢性地去侵蝕香港的自由,到了2019年的時候來到不可逆轉的節點,會不會覺得這個過程中,其實國際社會可以做更多** *(提問者是台灣人,就讀國際關係,對相關文件有所涉略)* 這些不是導演的專業領域,但從他自己的角度出發,他、還有很多身邊的英國朋友都會覺得其實英國可以做得更多。 導演還記得在聯合國裡,香港的主權移交是有被寫進去的。那香港是不是本來有機會,像新加坡一樣進行投票、獨立,但因為英國並沒有去爭取這件事,讓他們也失去了這個機會。 還有像是現在的BNO。 BNO的發放是1997年(6月底)前出生的香港人,當時香港還屬於英國,可是BNO的持有者卻不像是其他英屬國家一樣享有英國居留權。 他們可以免簽入境,另行申請居留、工作,但沒有福利,像是學生的話也還是要支付國際生的學費。 有很多事情英國可以做,但都沒有做到。 當然國際社會(對於中共擴張權力範圍)的回應是遠遠不夠。 香港人經過很多努力跟犧牲,但有很多歐洲國家,他們什麼也都沒做,可能就是發聲明去譴責,但那些並沒有實質作用。 導演自己現在住在英國,目前是工黨執政,工黨是個奶共\*⋯⋯舔共的政府。現在BNO也從5+1,變成了10+1,他們做得遠遠不夠。 導演很幸運是有空間跟機會出來,還拍出電影,但還有很多人還在監獄裡。那些人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而只是為了言論自由。 所以國際社會上做的那些是遠遠不夠。 *\*謝謝朋友協助幫我補上正確的字。這裡是導演講了「奶共」之後,由旁邊的工作人員跟在場其他人補上「舔共」這個說法* **Q13:導演自己有了PTSD,是如何在這麼痛苦的精神狀態下堅持完成作品?以後又會不會對這部作品有其他的計畫? 電影中有一段話是說,一開始拍攝的時候手還會抖,後來漸漸就不會了。 其實不管現在還留在香港的,或是已經出來的港人都還會害怕,會擔心久了之後習慣了,這些反抗的聲音也會跟著變小嗎** 一開始有被朋友推薦去看心理醫生,但看了兩個都沒什麼用。後來是靠運動去建立一個比較規律的生活(好像是說喜歡滑雪?) 其實導演到現在也都沒有跨過那些創傷,剪輯完之後直到都沒有看過這部作品的成片,都是等到放映後才來跟大家聊。 影片裡這些畫面就是他堅持完成最大的動力,因為這些畫面,如果被藏起來的話,他是不是會對不起裡面的他們? 現在還有自由跟能力去剪這支影片、去發聲,對導演來說就是最大的動力。 **Q14:紀錄片中看到導演去了英國之後,還繼續在參與相關的活動,想問現在自己還能做些什麼** *(此提問以廣東話進行)* 導演在英國有一個衛報的記者朋友,說現在的香港對於外國媒體來說已經是一個完蛋的狀態,沒辦法繼續去cover香港的新聞。 對於導演來說,這很無力,因為這樣是不是就表示世界的舞台裡,香港再也沒有位置或發聲的機會,不再被大家理會? 但後來發現也沒有。 這些前提是,如果中共繼續維持擴張的野心,第一個起來反抗的就會是香港人。英國最近也有類似的事件(\*新的中國大使館),有2、3000個香港人出面示威,這些當地媒體都有報導。 所以如果中共的野心繼續存在,香港人就會繼續反抗。 至於回應提問者所問,作為一個香港人還能做些什麼,導演覺得就是好好生活。 不要忘了自己為什麼離開家、不要忘記初衷;好好地把故事講給其他人聽,不要忘記初心,也不要小看自己。 其實導演也覺得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很小,但他還可以剪出紀錄片,把發生的事情分享給其他人,這就是他能做的事情。這些力量累積起來一點也不小。 那是不是香港人的聲音,外面的人就不會再在意了? 也不是,比方說這部片也在15個國家放映過了,看過的人也不少了。聲音可以慢慢地繼續傳下去。 **Q15:在英國、或是其他歐美國家放映的時候,他們的反應如何?會不會有一些他們比較難以理解的部分** 印象中有一個觀眾情緒很重 *(這邊我有點沒聽清楚,上下文理解起來應該是香港人,但2019年之前就旅居海外了)* 這部影片,還有相關的人對那個觀眾來說是很重要的emotional support。 也有歐美觀眾以為自己已經很了解2019年發生的事情,但是看完之後才知道,那個時候香港人真正經歷了什麼樣的打壓,也因此覺得英國政府可以做得更多。 所以導演會覺得紀錄片是很好的發聲媒介。 **Q16:從台灣的角度來看,威權時代的記憶已經變得模糊、沒那麼好追溯,覺得導演拍攝下來的這些影像會成為日後去追溯為何香港變成這樣的材料。 那,當代香港人又該用什麼樣的姿態去面對中國,跟威權政府** *(這個提問者繞了有點大一圈,以上是大幅精簡過後的版本)* 導演在紀錄的過程中,印象很深刻的是看到標語上寫著Yesterday Tibet, Today Hong Kong, Tomorrow Taiwan。在國安法之前他也不相信會成為Today Hong Kong。 然後言論自由沒了、外資撤去、3到40萬的香港人離開了,可是中共什麼不多,人最多,他們可以一直補充進來。 導演說自己以前也是「港豬」,對很多事情都不在乎,但經歷了失去自由的痛苦之後改變了。現在他也覺得台灣正在面對類似的狀況,如果不出來反抗也會變得像香港一樣。 **Q17:提問者在台灣讀台灣歷史,知道台灣經歷過白色恐怖,現在有轉型正義。倒不是說反送中可以跟228劃上等號,但會想知道導演日後打算怎麼處理手上的影像** *(此提問以廣東話進行。原文應該有提及這些素材可以作為平反的材料,之類的內容)* 2019的事件不可以用「平反」來處理,因為香港人沒有做錯事情。 香港本來就有100多年的歷史,中共成立之前就發展了6、70年,他們的歷史發展早於中共的存在。 導演手中的影像已經預計會捐給多倫多大學,另外也有在商討能不能捐給台灣的中研院,希望學術機構可以保存、可以繼續進行研究。 END --- 6. 願榮光歸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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