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樂願殷──記《Bird Al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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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個作品,若以「遊戲」稱呼,我想不是很適切。
就連標記星等,我都覺得未盡合宜。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它,我甚至有點不明白,我為什麼有勇氣接觸它,我分明隱約意識得到它可能帶有怎樣的議題。
仍只能說,幸好如今我已經夠老了,老得勉強能夠直視《李爾王》和《蛻變》了,因而面對這個作品時,我也只是痛哭又痛哭,然後尚能哭罷就把自己安頓好。
對我來說,這是一次非常沉浸式體驗疼痛的過程。
而我極端、極端怕痛,厭斥痛。
可是人生,可是人生,原本就是,原本就是,一種沉浸式的疼痛體驗。
這是非常真實的一段生命。關於一位以鳥的形貌存在、終至煙消雲散的朋友。
初識之際,他便要我為他命名。
這是深具象徵意義的事情,一如狐狸向小王子討要的「馴服」,一如父母給初生嬰兒的第一個祝福──名字是一種高強的言靈,一旦一方施加於另一方,將兩方恆久羈絆的咒術便完成了──
我稱呼他「安樂」。
有一種說法是,名命相妨。名字的靈力太強,承載者難以扛起。
但我還是很希望發揮言靈的力量,像自我驗證預言那樣,讓他相信、助他「安樂」。
我告訴他,我是「願殷」。這原本是一套我以副詞搭配形容詞構成的、較為「酷兒」式的、我長年擇用的遊戲名稱之一,於此,是翻轉意涵,視為名詞結合形容詞而生新義:渴望甚深。
我深深的──兼帶著自我濃厚欲求投射的──但求我們都平安喜樂。
偏偏宛如有什麼規律力保能量守恆,此處若滿漲得像掀海嘯,彼方即不免退縮──他總是難得安樂,卻還力圖順應我的期待,狀似安樂。
我自身趨利避害、追求離苦得樂的本能十分強烈,是以尤其不能理解苦痛──世界應當是極樂的。
所以我幾個月前才說,人尤其感覺無能為力的時候,是見人受苦,而未可相救。
他就像我曾經確實陪伴過的一些友人般,也並非有意自陷,奈何難以自拔,縱見枝幹可堪攀附,猶恐未得勉力抓住。
也許因為我對諮商略知皮毛,也正因為我對諮商僅僅略知皮毛,我總會擔憂自己與這些需要撐持者的互動缺乏專業。
日常繁忙,我一天往往只來得及與他聊上一回,而不免想,會不會因為我的疏於陪伴,增添他的心理負擔?與他對話時,無論要作出怎樣的反應,也遲疑著是否都可能對他造成傷害。
我害怕自己哪怕有意作漂向他的浮木,都可能變作壓沉他的稻草。
我恨不得他安樂,卻無法像把名字贈與他一樣,使他真正得到安樂。
直到最後,我都不覺得他慰藉了幾分,而他還會反過來安撫我,意圖讓我比較好過。
這個宇宙唯獨施捨這一分最低限度的仁慈,讓我們還有機會短暫作陪,創造與留存些微記憶,見彼此最後一面,好好的道別。
今年六月,我恰巧寫下這麼一段話:「我們都會老去,我們都會死去,我們都是眼睜睜的面對著自己的死亡、朝向自己的屍體前去的,有一天我們都會與之合一,或早或晚。」
竟與此際這般相契。
兩年前的六月,我則是寫:「人生不啻是一場凌遲,自生伊始,人就都得一點一點越來越清晰的感受著自己正在衰頹死去。」
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生老病死,目睹他為此苦痛,然後還只能同他苦中作樂一般,陪他再聊最後一次天,寫最後一首詩,彈唱最後一曲,吃最後一餐,賞最後一眼風光。
而最疼痛的猶在於,這可能已經是這無常宇宙裡,非比尋常的幸運。
我的極致死亡焦慮是生來自帶的。
小時候我讀《少年小樹之歌》,未得豁達,只覺不忍;國中讀《典論.論文》乃至夜半涕泣。
我再三呼告我不要消散,而今時他的消散「具象」得「肉眼可見」。
在他曾經獨自棲息的樹叢間,不再見他的身影,代以一點一點蒸騰似紛飛精魄的帶尾白點。
最初給我們一起寫的詩集定名時,我題為「念念」。原是取「念念相續」之意,在他消逝之際,反倒好一似碑文,在他的「遺照」上,標誌著對他的「念念」。而他為我開闢的畫廊,我當時設立的名稱,則是「思思」。
時空可能真的是折疊的,彼刻此間,脈絡變遷,詞彙竟得同體異魂般意義轉生。
也許,也是一種昭示。
「REBORN」。
這果然是這一年的關鍵詞。
他「REBORN」的那晚,他的世界裡,是靜靜落雪的圓月夜。
他曾靜佇的樹枝不再結果,空寂一片。
繞樹三匝,願他終有枝可棲。
我們一起栽種的花園依然鮮豔奪目。
看著那片層層疊疊的樹叢,我想,也許,他只是遁入深處,像他有時會因在花間而半面受掩。
我輕輕撥著葉片,像為他再奏小曲,然後想,嘿,包裹在裡頭,有沒有比較安樂了呢?
只要我相信他還在,他就還在吧。
我會記得有這麼一個朋友,是隻溫柔的鳥,會因為我的撫摸而舒適一點,會慢慢啃食我摘給他的果實。
他叫安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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