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太陽(其一) 對精神分析來說,每個人出生後,如果有受到良好的照顧,都會有一段與母親[^1] 有親密聯繫的時期:母親全心全意照顧嬰兒,兩者幾乎不分離,嬰兒如果肚子餓了,母親就會馬上來餵奶。在這段時期,嬰孩處於一種圓滿無缺的和融狀態,並且完全不需要學習語言,因為他只要哭鬧、無須說話,母親就會來主動滿足他。 可是,母親也有他自己的人生,他可能要去工作、與另一半相處、或要處理他自己的情緒。隨著嬰兒成長,母親無法再時時刻刻立即滿足嬰兒的需求。嬰兒此時會在兩個層次上有所發展: (1) 發現並痛苦地瞭解到自己與母親是兩個不同的個體、母親也無法時時刻刻滿足自己,於是被迫在心理上與母親分隔 (2) 與母親分離了,那麼,那些原有的需求該怎麼辦呢?無法單純再靠哭鬧就被滿足,嬰兒只好開始學習語言,試著指稱那些自己需要的事物,才有辦法跟這個世界打交道(例如,我要一杯水)。[^2] 接受自己已經永遠失去了母嬰合一、和諧完滿的原初狀態,接受這難過的事實,是每個人為了進入社會,為了要成為一個具自我意識、主體化的個體,所必經的:在心理上和最初緊密聯繫的母親分離,並進行必要的哀悼過程。 對於這份原初的哀悼,作為補償,社會給予了我們語言。只要我們願意接受並使用當今社會中的這套語言,便能夠開始指稱世上的事物,開始在種種喜愛的對象中得到(暫時的)愉悅。 失去母親的痛,由語言來彌補。然而,不像多數人能夠從此相信並使用語言,憂鬱者則無法順利跨過這份痛失。對憂鬱者來說,從原初完滿狀態分離的傷痛太過巨大,以致於沒有任何東西能夠補償,也沒有言語文字能夠說出心中的悲傷。這樣的情緒以一種感覺或意象呈現在憂鬱者心中:認為自己已經失去某種最美好的東西、或甚至失去了美好本身,所以,剩下的一切,都是空虛的、都沒有意義—— 即使同樣能夠正常使用語言,但憂鬱者在根本上並不信任語言與符號,不認為它們能夠表達出內心的憂傷。因此,這也是為什麼,憂鬱的人幾乎都不怎麼說話。因為對憂鬱者來說,話語毫無意義,語言本身就是空洞的。 每個人在無意識中,或多或少都對那無法復得的完滿狀態有所依戀。差別在於,憂鬱者無法割捨最一開始的美好,堅守著這個痛失,拒絕除此以外的、現實生活中的一切,而多數人則能夠將欲望轉換到這世界中,開始在生活裡找尋心愛的對象。[^3] Kristeva認為,憂鬱的解方、「戰勝憂傷的關鍵在於自我不再認同失去的對象」,相信語言有意義、相信語言確實能表述心中的情感,並且以此為基礎,創作藝術與文學作品,投注自己的想像力於其中,用一種有自我特色、卻也同時能夠被其他人所理解的方式來使用語言。這樣憂鬱者的無生命言語,才有機會「得以從與他人的緊密關係中產生活化的意義。」 [^1]: 指嬰兒的主要照顧者,並不限於親生母親 [^2]: 語言因此誕生於事物的缺席(absence)——如果一杯水就在面前,那我們直接拿取就行了,根本不需要語言去指稱它 [^3]: 曾紅極一時的「這不是肯德基」廣告也許能說明這個類比:當多數人願意接受麥當勞或拿坡里,以其他家速食來置換原有想吃肯德基的欲望,憂鬱者則說什麼也不願意放棄肯德基、非肯德基不可,因而無法避免地陷入失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