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飯圈」談話:台灣韓流粉絲社群中的論述實踐 **Lîm Tîng-iông 林庭揚** ## 前言   **飯圈(Fàn cyuan)** 一詞在華語世界中通常指涉對韓國流行文化尤其是韓國流行音樂(Korean popular music, Kpop)有強烈愛好的社群。在台灣過去多使用「粉絲(Fěn sih)」來作為英語"Fans"的華語音譯,而粉絲圈或粉絲文化則對應到"Fandom"。或許是受到中國粉絲文化慣用語之影響,粉絲的用法目前已經越來越少見;取而代之的,是「飯圈」這類表現強烈Z世代論述實踐(Discursive practice)的語彙。這並不是說粉絲圈和飯圈是完全可以相互指涉(Index)的兩種概念,因為相較於前者,飯圈似乎暗示了文化規範(Cultural norm)更加鮮明的一個次文化群體;如飯圈用語[1]。粉絲文化(Fandom)作為一個當代特有的文化現象,很大的程度上必須歸結於資本主義、大眾文化與數位媒體的相互結合(Duffett, 2013)。本文試圖將飯圈視爲一實踐社群(Practice community),透過觀察社群成員的語言使用(Language use)狀況,揭示社群成員如何內化並展現當代韓國流行音樂產業的現況與意識形態。 [1] [分享 ✨飯圈用語✨](https://www.dcard.tw/f/entertainer/p/228113482) ### 語言使用與專業語域化   所謂的語言使用(Language use),源自John A. Lucy在檢視20世紀初期由Edward Sapire和Benjamin L Whorf協作之語言相對論(Linguistic relativity)提出的思考方向(Lucy, 1996 轉引自 Ahearn, 2020);主要是探究在特定的專業語境,是否會對認知產生影響(同上注)。有鑑於「專業語域化(Enregisterment)無時無刻都在發生」(Ahearn, 2020, p.42),觀察飯圈社群專業語域化的過程是否會內化韓國流行文化中的一些意識形態,是我理解飯圈社群的主要切入點。 ### 飯圈作為一個實踐社群   實踐社群(Practice community)是一種共同努力的社會結構(Social construct),社群成員共享專屬於社群內部的說話方式、價值觀與意識形態(Eckert & McConnell-Ginet, 1992)。實踐(pratice)在此具有分類的意涵,不同的實踐社群透過特定的「實踐」來辨別出自己與他者。飯圈作為一個實踐社群,其有別與一般粉絲文化的實踐至少有三個面向: * **高度的內部團結** * **實踐社群中的實踐社群(蒜頭型態的實踐社群)** * **再現韓國流行文化中的意識形態**   **高度的內部團結**是指飯圈文化中不亞於政治動員的號召力,例如在偶像生日的時候集資在地鐵車站買應援廣告[2]。應援文化即是奠基於高度內部團結的具體實踐,影響範圍甚至外溢到韓國當代的政治活動;例如在針對韓國前總統尹錫悅彈劾案的群眾抗議中,即有為數不少的飯圈社群成員舉者代表飯圈文化的「應援手燈」來表達訴求[3]。**實踐社群中的實踐社群**是指飯圈文化中特有的細部再劃分,例如將偶像當作女兒來看待則為「媽媽飯」、將偶像當成男友或女友來看待即為「女友/男友飯」;或是因為喜歡A公司的經營理念進而支持旗下所有藝人則為「家族飯」;又或者是以偶像團體整體而非特定成員為應援單位的「團飯」。這些細部再劃分的社群會有其特定實踐,卻又共享一套飯圈文化(如專用語域、排行榜、年度表演舞台或線上應援等),如果把整個飯圈文化看成一個實踐社群(蒜頭),再劃分的實踐社群則以互不隸屬的方式居於其中(蒜米)。最後一個是我在本文的核心關懷,即是否能透過飯圈社群的論述/話語(discourse)實踐,觀察流淌於其中的當代韓國流行文化產業的現況與其對應的意識形態。 [2] [VIXX🌟出道9週年,韓國地鐵燈箱應援集資](https://www.dcard.tw/f/entertainer/p/235838278) [3] [南韓年輕人持應援手燈反尹錫悅 K-POP成抗議神曲[影]](https://www.cna.com.tw/news/aopl/202412100437.aspx) ## 研究架構 ### 研究方法   本研究採取所謂的自然對話(Naturally occuring conversations)紀錄,並以簡化過後的Jefferson Transcription System將研究對象的對話內容謄寫成逐字搞;並透過對話分析(Conversation Analysis, SA)來分析談話內容。 ### 場景 * 時間:2024年10月22日(二),晚上十點左右。 * 空間:校外租屋處,參與者或坐或躺在床上閒聊有關kpop的話題。 * [Recording](https://drive.google.com/file/d/1ufK_ZdhT6FJmx5LtLw41C3ZeqNAKN2dN/view?usp=sharing) ### 報導人 | 參與者 | 年齡 | 社會性別 | 目前身份 | 對話角色 | 和他人的關係 | | ------ | ---- | -------- | -------- | --------------- | --- | | E | 26 | 女性 | 研究生 | 說話者 、收訊者 |I/朋友;L/朋友(剛認識);T/伴侶 | | I | 23 | 女性 | 大學生 | 說話者、收訊者 | E/朋友;L/室友;T/朋友 | | L | 21 | 女性 | 大學生 | 說話者、收訊者 | E/朋友(剛認識);I/室友;T/朋友(剛認識) | | T | 24 | 男性 | 研究生 | 聽眾 | E/伴侶;I/朋友;L/朋友(剛認識) | ## 對話分析 ### 對話一:特殊唱腔的辨識能力(語言使用與專用語域化) :::success [03:21] E:可我喜::歡那個YG唱-唱歌的那個方式=   [他不是有那個YG腔]     I:                  =喔(0.2)[半空氣腔] [03:25] E:*對對對對*=              他會有一個(0.3)[他會有一個]     I:    =欸不::是半空氣是JYP(0.4)嗎?      [°°°JYP哈哈哈哈°°°] [03:38] I:我記::得(0.2)每家公司的(0.1)唱腔好像都  [03:43] E:不太一樣=     I:    =不太一樣 [03:44] E:那個(0.2)那個YG的唱法就很像:用丹田出力的°感覺°= [03:49] E:覺得很喜歡那種聲音 [雖然感-]     L:          [*很厚*] [04:25] L:因為他:的(0.1)他的唱腔真的是一聽就會聽得出來是 [YG]的 :::   YG娛樂是韓國前四大的經紀公司,根據報導人的說法,從YG訓練出來的藝人皆具備一種帶有力量的渾厚唱腔 (即YG腔),可以藉此辨別藝人是出自哪間經紀公司。作為一個圍繞特定音樂偏好的實踐社群,成員對於唱腔之間細微的差異具有辨識能力。雖然詮釋角度不一定完全雷同,但會試圖銜接彼此對於唱腔的看法,如[03:25]E接續I的詮釋、[03:43]I接E和[03:49]的L接E。特殊唱腔也許可以看成一種內部團結的媒介(Media),因為這樣的能力似乎是在社群的對話中逐步習得並得到成員認可。透過彼此對「YG腔」的詮釋,E、I和L同時釋放出一個訊息:「我理解YG腔是什麼,它確實具有特色而且可以被識別與描述」。 ### 對話二:「冒犯」情境的建立(韓流意識形態的內化與再現) :::success [01:04] E:呵(0.5)我後來覺得LE FANTASY(LE SSERAFIM)其實還蠻(0.3)勸退的(0.2)然後來的 [01:08] L:他們實力又差 [01:10] I:你說(0.3)那個=     E:      =他們的水牛音(0.2)呵呵呵呵呵哈哈 [01:14] E:.哈 [01:15] E:不行啦他們去切科拉舞台就是在自毀星途啊 [01:18] I:對啊(0.8)不懂為什麼公司會(0.5)安排他們去 [05:48] L:°°對啊°°但(2)好啦我還是覺::得(0.5)Jisoo在裡面很廢啦[哈哈哈.呵.]呵.呵     E:                        [*啊* **哈哈哈哈**] [05:57] I:solo也很難*聽*呵呵哈 [05:59] E:我覺得那個solo的衣服也很醜 [06:01] I:[我覺得]     L:[我真的不]能理解(0.2)我覺得(0.1)我覺得他選臉還不去(0.2)為什麼不選- [06:06] I:美妍=   =對啊     L:  =對啊= [06:08] E:因為Jisoo的氣(0.1)質(0.5)°吧°(1.8)美妍- [06:12] L:他的氣質看起來很軟弱**哈哈哈[哈呵.呵呵]**  :::   上述的對話似乎透漏出,在飯圈的實踐社群中,談話者是允許以絕對主觀甚至冒犯的語言論述自己對特定偶像的看法,即使他們在日常生活並不被允續這麼做。社群的參與者在此似乎內化了某些當代韓國社會的價值體系,如特定的審美觀與過度競爭下產生的一些期待心理:「身為一個偶像必須會唱又會跳,且必須展現出堅韌的性格,拖累團體與單獨因外貌而取得之特殊待遇皆是不被接受的」。社群成員透過抨擊不符期待的偶像來建立「冒犯」情境,以促進內部團結。這裡必須強調的一點是,韓國每年有大量的練習生無法出道,即便是跨越出道門檻的偶像,其能力與資格依然會被放大檢視。飯圈社群的論述實踐中反應的是韓國偶像產業過度競爭的現況,與對偶像的期待心理和隨之而來的評判標準(以韓國為中心向外輻射的意識形態)。 ### 對話三:口音與語言意識形態 :::success [07:27] E:[°°嗯°°]     還          [我]覺::得子瑜沒在看鏡頭°°欸°°     I:[*嗯~*]我覺得子瑜(0.3)也給我一種很空洞的感[覺] [07:34] L:有::啊(0.3)而且他的舞蹈其實很硬欸可:是他當初是靠舞蹈上的欸 [07:39] I:蛤是喔我以為靠臉上的欸 [07:40] E:喔齁[齁齁.齁.齁.齁]     I:  [呵]~ ~ ~ ~ ~呵 [07:43] I:他-         [不是被]   不是被JYP救回來的嗎?     L:也(0.5)也有啦畢竟他[定位是門面啊]  [07:49] E:對啊=     L: =對啊 [07:50] E:可是我覺得那是因為他的臉的°°關係°° [07:52] I:對[啊]     L:[而]且他的韓文也-也不好啊 [07:55] I:*蛤*(0.2)欸而且他到現在講韓文(0.3)[都還是] =嗯     L:               [腔很重]= [07:59] L:他-他solo腔超重 [08:01] I:哈~.哈(0.3)他solo(0.1)我不喜歡 [08:04] E:他solo我也不喜°°歡°° :::   以上述材料論及語言意識形態(language ideologies)其實是不足的,但還是能從中觀察到和韓語口音相關的語言意識形態。在[07:52]中L表示周子瑜韓語講得「並不好」,而在[07:55]I則應和L,其立論基礎是在於周子瑜韓語「腔調很重」。過往進行口音與語言意識形態關聯性的研究者皆指出,作為文化霸權的特定口音,常被當作衡量使用者語言能力的重要媒介(Lippi-Green, 1994;Subtirelu, 2015)。口音在此具有負面的指向性(Indexicality),飯圈社群的參與者將韓語口音是否接近母語人士做為語言能力的評斷標準,是為一種語言意識形態的展現。畢竟周子瑜的韓語與母語使用者有口音上的差異是可以預期的,且這並不能代表他的韓語使用能力有任何顯著問題。 ## 結論   從對話一與對話二可以觀察到,飯圈作為一個實踐社群的內部團結,差別在於對話一是透過專用語域來完成(YG腔);對話二則是透過「冒犯」情境中的語言使用來再現韓國流行文化中的意識形態,藉以達到內部團結的效果;而對話三則展現了飯圈中的語言意識形態與口音的「標準」與否息息相關。上述分析縱然展示了飯圈是透過語言使用與相近意識形態相互協作而成的實踐社群,卻缺乏對於性別(Gender)面向的反思。若進行後須研究發想,我會將融洽談話(Rapport talk)(Tannen, 1990)與展演理論(Performance theory)(Schechner, 1988)作為主要討論方向。 ## 參考資料 Ahearn, M.(2020)。**活出語言來:語言人類學導論**(劉子愷、吳碩禹、蕭季樺譯)。群學。(原著出版於 2011 年) Duffett, M. (2013). *Understanding fandom: An introduction to the study of media fan culture.* Bloomsbury Academic. https://archive.org/details/understandingfan0000duff/page/n3/mode/2up Eckert, P., & McConnell-Ginet, S. (1992). Think practically and look locally: Language and gender as community-based practice. *Annual Review of Anthropology, 21*(1), 461–490. https://doi.org/10.1146/annurev.an.21.100192.002333 Lippi-Green, R. (1994). Accent, standard language ideology, and discriminatory pretext in the courts. Language in Society, 23(2), 163–198. https://doi.org/10.1017/S0047404500017826 Subtirelu, N. C. (2015). “She does have an accent but…”: Race and language ideology in students' evaluations of mathematics instructors on RateMyProfessors.com. *Language in Society, 44*(1), 35–62. https://doi.org/10.1017/S00474045140007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