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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夜幕貓人與無知煉獄》III—冥暗眾生若神傷
tags: [夜幕貓人, 夜幕貓人與無知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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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貓人與無知煉獄》III—冥暗眾生若神傷
###### tags: `夜幕貓人`, `夜幕貓人與無知煉獄`

![](https://hackmd.io/_uploads/rkxDC3Zv2.jpg)


###### 文/諾•勒謬

本作出現之角色、地點、事件、團體為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以真實名稱出現的角色，個性、臺詞、經歷皆為作者本人為劇情安排所描寫，並非實際人物的代表。本作品純為虛構。

「暈血」章節有對於分屍屍體的描寫，請爭斟酌觀看。

### 熱島衝浪

「阿哥，你確定要直接衝進去，不走正門或小門？」

「沒錯，羅斯，撞爛那些啟智班大班長，沒有退路。」

「沒有退路？Hell yeah。還好我有偷到一頂安全帽，它的主人會想它的。」

黒井夜子在漆黑的腦海中，幻想著簡報中的目標毒窟，每個窗口、房間入口和家具配置，讓以少擊多的大膽突襲計畫，在己方傷害最低的情況下把違禁品搶出來，交給石草市警，順利完成任務。

「好了就給個指示，轟死這些王八蛋。」

夜子給自己最後一秒的沉思：「衝吧！」

「走囉！」

隨著車上廣播的快節奏電子音樂越來越激烈，而引擎發出機械野獸的低沉嘶吼，夜子從副駕駛座的車窗敏捷地爬上車頂，在如同一隻頑強的野貓站穩步姿後，她雙手一前一後展開，握著花之丸，在突襲時搶來的幫派肌肉車頂上，御著柏油路面的熱島蒸氣乘風破浪。

當車頭以60多公里的時速撞上牆壁，貓人隨著慣性翻滾身體，精巧地衝破窗戶，進到毒窟之中；她以弓箭步在地上滑行快兩公尺，順勢斬了眼前混混的腿。

「我到家了！」在補了兩刀後，夜子甩甩貓耳，擺著中段的防守姿態，隨時準備防禦櫃檯剩下三個幫派成員。門口旁的金短髮女手持鐵棍，直直往夜子的頭上揮下去；夜子側閃，重擊對方的鈍器，趁對方重心不穩用力往頭上踹下去。在敵人都被嚇到的空檔，夜子用電子開關打開了大門。

「快進來！」

「幹得好，兩位瘋狗。」原本在對街指揮的夏荒小北，把筆電交給阿庫雲，拿著他最愛的「鵺」.22手槍衝進去。

「妳身上的玻璃割傷，我要多收幾杯調酒才幫妳修，破貓。」阿庫雲用TTS說著。

夜子嘲諷地說：「可不要喝到吐了啊，地雷女。」

眼角一瞥，紅色外套男從櫃檯翻過去，拿著小刀嘶吼衝鋒。而海豹馬上衝了進來，側面撲倒對方，戴著安全帽的頭用了錘擊對方後，再用戴著手指虎的雙拳補了好幾擊，每一拳都是上帝的制裁。

「操！他們人都衝進來了，快點，所有人出來。」墨鏡男叫了增援，但還是被小北的手槍子彈打到倒下，櫃檯就此淨空。

小北冷靜地拿著手槍與兩人會合，開始比手勢指揮：「海豹，休息室。夜子，後貨房。我去二樓天台。阿庫雲，四個倒了，幫我們看好目標數量，應該還剩八個。」

幾聲應答後，三人各自分散了。夜子走進陰暗的貨房，這裡放滿伺服器堆和用來修理的各種雜物；她用花之丸格擋著鐵架間的縫隙，避免敵人突然衝出來。但隨著槍聲、慘叫和海豹、小北的擊殺確認傳來，夜子倒沒有看見人影，而只剩下貨房中的另一個小房間有著燈光，照亮著金屬光澤的器材堆，轟隆隆的空調聲還有吵雜的廣播從裡頭傳來。

「Clear。」

「我這邊也是。」

「呃啊，還剩一個人，應該在貨房那邊，小心。」阿庫雲這樣提醒。

夜子沿著牆壁蹲下，正想著要不要用昏厥電擊來速戰速決。砰的一聲，眼前的鐵門被撞開來，讓她倒在地上，花之丸更是滑出手中。

倒在地上的夜子，面對拿著球棒，隨時準備出擊的彪形大漢，靈機一動，拔下自己左貓耳，丟向對方。

「什麼鬼？」

「我們做些小整蠱。」夜子在這出其不意的奇招後翻身手撐地，驢踢了對方的臉，鎖喉再去撞牆，讓壯漢應聲而倒。夜子舉著左手，貓耳朵像是被召喚一般，飛回了她的手上：「這是無線耳機！」

「最後一個智障也倒了，全數淨空。」

「做的好，大家！有人看到目標嗎？」

「在我這，藏在貨房裡面。」夜子看著眼前的加密保冷櫃這樣說著，違禁品肯定就在裡面。她從自己短褲口袋中拿出機械老鼠——肥耗子上線了。「到我登場啦。」

牠爬上了櫃子，穿過一堆空酒瓶，到了顯示螢幕前，掃描幾下之後，櫃子散著寒氣開了。耗子說：「哇喔，真不知道這麼大的冰櫃能放多少東西，要塞一整頭牛也可以吧。」

貓人撐著冰櫃的門，裡面至少有幾公斤的「冰磚」，這款新型興奮劑，藥性勝過LSD和大麻，在60年代後橫掃街頭，成為各大都市警方的查緝重點；這些沉洵洵的重量，不知道值幾十萬臺幣，還有幾捆藍色小朋友：「冰狗，找到目標了。」

「我們有錢啦！」耗子高興地說。

「目標完成，恭喜。現在趕快去裝箱開車閃人。」

### 善意合作

夏荒小北開著他的日產高級轎車，載著椰子幫前往與石草市警的交貨地——在防波區郊外某處的貨品倉庫中。太陽在薄薄的層雲中漸漸西落，柏油路面不再散著蒸氣，在這慵懶的涼爽天氣裡，椰子幫的五人都不發一語，吹著車上冷氣，做各做各的事情。他們都想著：突襲、交貨、領錢、完事。前面幾次行動也都是如此就交差完事，但今天會是除了小北以外，其他人第一次見到派發任務的石草市警探。

黒井夜子滑著「每日更新一張小動物正臉照」粉專，看著澤蛙的正臉照：這隻來自東部萬高縣野境的灰色兩生類，帶著蠢蠢的微笑，正面看向鏡頭，還真可愛；粉專每天都更新，有時候是青蛙，有時候是蛇，意外在網路上吸引名氣。

滑到膩了之後，她終於開口問旁邊的小北：「欸，那個代理人，小北你認識嗎？」

這話一出，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小北便開始說：「他叫阮江廣，石草市警刑警隊的警探。之前有見過他幾次，人胖胖圓滑，蠻好的，越南混血。跟他辦事的時候，特別嚴肅、專業，應該是可以放心共事的人。」

阿庫雲聽到越南兩字，抬頭注意了一下，隨即又喝了幾口葡萄5HT，不以為意。

「但記住：在石草市，太信賴人不是好事。」

車子駛入郊區某棟兩層樓倉儲的車庫中，旁邊已經停了一台市警巡邏車。一行人下車後，走進擺滿紙箱和貨架的倉庫內部；在冷冽的藍光還有吵雜的警用無線電語音中，穿著天藍色襯衫和CID背心的阮江廣從另一頭的辦公桌椅上站了起來。

阮江廣年齡約莫35上下，帶著歡欣的笑容，略胖的身子慢慢走往椰子幫前面：「你好。你們都到齊啦，幸會幸會。哎呀這不是貓人嗎？久仰大名。」

夜子擺著撲克臉：「是，你好。」

阮江廣笑了笑，稍微點頭，用細長的雙眼看了貓人幾眼。繼續說了：「初次見面，我是阮江廣，石草市警察局，刑事警察大隊組織犯罪偵查二隊偵查佐。夏荒先生和我是合作伙伴。」他指了旁邊的沙發和椅子：「來，坐坐坐。賣命幫城市打擊犯罪一整天，你們都渴了吧？這裡有一些綠茶，請自便。」

其他人都坐著開始喝綠茶或閒晃時，小北拿起綠茶，站著與對方對話：「謝謝你的款待，阮刑警。貨物我放在我轎車的後車廂。」

「很好，你們很可靠。」他走回辦公桌開始用平板瀏覽，同時叫出了兩個隨從：「你們去拿貨吧。」

一群人注意力馬上落到從小房間走出的隨從們身上。兩人穿著如出一轍的全黑特警制服、戰術背心，還有標誌性的螢光橘臂章、只露出雙眼的白色光學迷彩面具和鋼盔，全白面具的輪廓似乎嚴肅地盯著你靈魂深處。是俗稱「八哥」的石草市警鎮暴部隊——「白山特勤」。他們群體行動，在偷襲時用著衝鋒槍；鎮暴時擺著整齊的盾牌陣，臂章閃著亮眼的橘色警戒燈，用機械失真的嗓音喊著警告，隨後就是效率、任務至上的行動時間。這種殺人利器居然出現在阮江廣的身旁，肯定是在提防什麼。

小北禮貌性問了：「這兩位是？」

「幹嘛？別擔心，誰知道這裡會不會被偷襲。小心為上。」

「還真是嚴密的守備呢。啊，海豹你去幫他們搬吧。」

「All right.」

特勤們沒有多說什麼，就跟著海豹去卸貨。

阮江廣的投影螢幕出現了轉帳畫面：「好啦，一人四萬新台幣，已經都匯到夏荒的戶頭了。辛苦你們了。」

「感謝，阮刑警。」小北回頭發現夜子給了他幾個眼色，問了：「不過我們很好奇：現在石草市警對快刀橘貓的偵辦，進度如何？」

阮江廣雙手交握放腹前，姿態恭敬，嬰兒肥的臉又擠出了笑容：「夏荒，別擔心，我這麼愛你們。我敢說那橘貓有新手運，但隨著她魯莽的行為，留下更多蛛絲馬跡，落網是遲早的。跟我們警方合作，你我都貢獻一點，交換情報，石草市警會視各位為功臣的，絕不虧待你們。」

夜子終於忍不住對方的官腔，站了起來說：「但這些合作有什麼意義？橘貓這麼危險，石草市警還需要我們才能抓住那個屁孩嗎？」

肥耗子蹭了蹭貓人的頭髮，示意她冷靜一點，別因為一時激動壞了情勢。

「別激動，黒井小姐。」阮江廣伸出手與小北勾肩搭背，轉身背對其他人，用著悄悄話的口氣說著：「夏荒小北先生，您是石草市備受尊敬的地方大佬，有很多朋友和事業，也有利益上衝突的同行。」而後他刻意揚起了音量：「黒井夜子這具義體，本是工鋼集團的實驗品，而你和同夥四年前把這份資產，用武裝搶劫的手段佔為己有，這事在藍市長和集團眼裡，可以說是不嚴重嗎？」

他轉頭看了眼惡狠狠盯著他的夜子，宛若笑裡藏刀地說著：「現在黒井夜子是在您的勢力下的傭兵，獨立行動了多年。夏荒先生，您若是願意與我們合作，那石草市政府和工鋼，可以慷慨地盡棄前嫌，這不就是雙贏的局面嗎？」

全場一面寂靜，只有海豹聽到這些對話時，搬著冰磚，小小聲說了句：「My god.」而小北錯愕地看著正在威脅他的阮偵查佐，瞠目結舌，時不時轉頭看向自己的同夥。他笑了笑，把手上的綠茶一飲而盡：「確實確實！偵查佐說的有道理，若石草市警需要我們，椰子幫在所不辭。」

面對對方的讓步，阮江廣也跟著笑了：「對嘛。快刀橘貓若有同夥，你們也會一步一步瓦解，這就是互助！對於下一個案子，」阮拿了一個資訊諜，笑著說：「就在這裡頭。是個危險人物，抓到他，必有重賞。」

交貨任務就在強顏歡笑下不歡而散，夏荒小北開車載大夥回他在冷岸區的高樓公寓住宅；他圓框眼鏡裡的茶色瞳孔看來更加黯淡，食指不停敲擊著方向盤。

「太誇張，阮江廣和石草市警在抓我的把柄。完全不演了。」

夜子同樣不爽地問了：「那些大智障不是跟你簽過協定嗎？」

「沒錯，我不公開武裝人造人的實驗數據，影響投資，還有賠款，工鋼就不介入我偷走報廢品這件事。現在石草市政府分明想要反過來利用我們。沒救出妳就會被報廢欸，這分明是殺人。」

夜子像隻乖巧的白貓，坐在副駕駛座，盯著入夜的石草市區，那片投影屏幕和霓虹燈開始渲染入夜都市的姿態：「我還是很好奇欸，為什麼人造人那麼多，小北你選了我。」

「因為妳是第一個會叛逆的人造人。我一直都跟各大科技廠的線人有聯絡，當時知道工鋼在研發武裝人造人時，我和耗子很好奇能做到多好。黒井夜子實際被投入特別任務兩年後，『良善準則』（Codes of Ethics）就與被派下的任務起了衝突，而工鋼的處理方式，居然是直接報銷避免資料外傳。對我們來說，銷毀心智不成熟的人造人跟謀殺兒童一樣，我就派了信任的幾個人來搶回妳，夜子。」小北在停等紅燈時嘆了口氣，雙手放開方向盤放在膝上，明顯恢復了理智：「夜子對無可救藥的石草，甚至臺灣來說，是個救星，因為妳特別叛逆又強大。」

在後座玩手遊的海豹立刻補了一句支持：「Right! Bro. 我們是正義的一方就別卑躬屈膝。」

「（小魔女微笑貼圖）。」阿庫雲傳了貼圖來跟著勉勵。

「對了，這份資料還得交給雯琳整理才行。阿庫雲。」小北把剛才的資料諜交給了阿庫雲，讓她用筆電把目標資料傳給在小北公寓等待的江雯琳。

「你那邊有甘甘的酒喝嗎？」

「有啦。」

### 暈血

在石草市外郊，一排坐落在山丘，參天的大理石白色建築眺望著金屬和帷幕玻璃點綴的冷岸市區；與都心不一樣，這些大樓沒有霓虹燈和電子看板，只有著2050年代流行的遠東未來主義風格裝飾為基調，簡約、俐落的鋼筋玻璃結構和光造景，若在高空俯瞰，這裡的純白會與城市其他部分的藍光形成繁忙與悠閒的隔閡；在接近頂樓的第18樓，夜子嚼著花生醬餅乾，俯瞰整座城市在陰天晚上的光彩，這就是夏荒小北所住的桂枝清園。

身為夜蝠組的地下首領，夏荒小北，除了椰子幫以外，很少以領導人的身分拋頭露面，在匿名網路與深網發達的年代，夏荒靠自己身邊的親信透過網路聯絡，就掌管了自己頗有規模的組織。一方面在如神山聚電、工鋼機械、仁海電子、崇信光電……等科技大廠設立線人和後門，掌握資訊、科技界消息和技術流通；一方面建立黑市網，透過販賣、走私武器和技術零件賺取中間利潤，還有許多用來建立合法門面的機台店和娛樂場，讓下屬們在老大未曾出面的情況下，收錢經營事業、營利，這就是夏荒能在石草市佔有錢跟權勢的資產。而他本身憤世嫉俗的個性，不甘於無知煉獄的現狀，便成立椰子幫作為打擊政府公權力的組織，要來警醒全國閱聽人。也許這就是夜蝠組比起格列士、義梅聯這些更大規模的犯罪組織，更常被石草市警盯上的原因。

夏荒小北走出書房，在他身後的是一名高挑的淺棕色長捲髮女子，她就是江雯琳，他人習慣用米卡‧坎派能（Mirka Kemppainen）稱呼她。芬蘭臺灣混血的她，是小北的女友，更是背後事業的精神支柱；看來冰雪聰明的她總是獨當一面地協助小北顧慮他所無法掌握之事，而在椰子幫，她是能依靠的「魔女姊姊」。銀框圓眼鏡下，她亮著洋紅光的桃花眼透露著神秘感，彷彿是隨時會消失在城市的某個街巷中的魔女。兩人背後的字畫，用小北莊嚴肅穆的隸書字寫著辻潤在《絕望之書》的漢字詩：

「天狗行而奏尺八，欲吹萬竅以絕望；空虛出而鳴天地，冥暗眾生若神傷。」

這種充滿絕望之心的達達主義思想，正是夏荒小北的畢生鑽研之處。
「請各位醒來，簡報時間到啦。」小北一聲令下，讓全員坐到客廳的LCD螢幕前面，而自己坐在最前面的地板上。

米卡稍微用手梳理著長長的捲髮，把筆電架好之後：「希望你們不要吃得太飽，接下來的畫面有點噁心。」開始報告「密醫」這人的資訊。

密醫，本名未知，是石草市警對於一名犯下至少六起分屍案的密謀者的代號。職業似乎是私人殺肉舖，也就是進行肉體改造的醫師，至於有沒有執照？醫學倫理夠不夠完備？看來答案都是否定的。密醫專門對14到20歲不等的男女下手，遺體大多數的器官都有缺少，可能是被販賣了，但會被這人用獨特的「美感」布置在陳屍處，彷彿是在向警方挑釁，或單純只是個瘋子以血肉進行創作。

第一名受害者，19歲的健壯男性被雙手綁在潮音區某座大橋的橋墩下，下半身消失在模糊血肉當中，而二頭肌、三頭肌均像肉片一樣被完整地刀削了下來，彷彿是惡魔的食材。

「噁必了。」夜子搖搖頭。海豹則是不解為何要如此心狠手辣。阿庫雲倒是不做聲響，邊喝葡萄酒，邊繼續聽簡報。

第二個受害者，14歲的少女，被開腸剖肚後，脖子被用大腸綁的上吊節，整個人吊在公準區某處的學生宿舍梁柱上，而肚皮、胸腔都被剖開，彷彿像解剖課的白老鼠，心、肝、胃、腎、肺都被完整取下並隨意扔在地上腐爛。

第三，17歲的女子，腹部被敞開後置入好幾綑稻草，乳房皆被切除，其中的脂肪淋在臉上、身上，而她的短髮被雙氧水瞟成潔白的髮絲。夜子與她照片中未闔上的雙眼對上後，突然噁心感如千百隻蜘蛛爬上全身，她反胃地遮住嘴，雙眼不敢看向任何地方。

「功能失調：認知」

從未有過這樣的狀況，黒井夜子全身發抖，癱軟在沙發上，一群人連忙關掉畫面並攙扶夜子，但她推開了上前的雯琳、小北和羅斯，自己面色無光地爬向廁所，對著馬桶吐出了一些餅乾的碎屑，就算是最慘的消化不良，她也不會像個人類一樣癲狂、嘔吐。夏荒小北從米卡手裡接過一個針筒狀的儀器，走了過去，直直插入夜子後頸的光接口，器械藉由接口發出亮藍光線，穿過脊隨系統直接與電子腦的認知中樞連線，類似於人體內的光控神經路徑（Light-Operated Neural Pathway，LONP），透過全反射的光程用光線抑制認知中樞的人造神經元，好讓夜子像吃了鎮定劑一樣冷靜。「哎呀哎呀，真是嚇死人了，還好有準備貓人LONP。」米卡上前撫摸著受驚貓人的頭，如此安慰著。

「只是照片而已，夜子太遜了吧。」阿庫雲這樣調侃著。

貓人冷靜地用衛生紙擦擦嘴巴：「有些東西不吐不快，臭地雷女。」

### 機械的冰冷與肉體的溫度

在簡報結束後，椰子幫目前除了被害人的下場外，只知道一處藏身處來追蹤密醫。帶著這些資訊，一行人回到各自家中，只有黒井夜子還在小北家中，圍著棋盤格花紋的毯子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上的娛樂節目。小北看她第一次出現反常狀況，要阿庫雲對她快速檢查全身，後來夜子說想一個人沉思。便讓大家回去，自己和雯琳在樓上的臥房休息。

電視上播著無聊的AI生成宮廷劇，一個彷彿明清混體的皇上坐在王座上，龍袍加身，接受大臣的朝拜：「安邦圖康，安邦興國！安邦圖法欽康，安邦圖法欽博！」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噯咳。」夜子聽出背後的梗後，發出尷尬笑聲，嘴中的花生醬餅乾差點噴出來。馬上轉到下一台，是政論節目。

主持人，兼資深名嘴，開心地介紹來賓，隨後鏡頭特寫到了1940年代風格的演講台，噴出了綜藝節目的廉價乾冰，一名頭戴北伐時期鋼盔的50歲清瘦老男人磅礡登場。

「主持人好，各位觀眾好。我問你們，今年幾年？」
「西元2074年？」
「錯，是大中華民國163年！」

他對著「中央廣播」字樣造型不鏽鋼的麥克風，身後是青天白日滿地紅旗飄揚的螢幕，大大寫著：「名嘴    馮國光」。

在2062年，中共垮台十幾年後的動盪之中，執政的民力黨得到在野黨勉強的支持下，讓中華民國成為歷史，「臺灣共和國」正式取得國際地位，自此，台字翠青旗就取代了青天白日滿地紅，成為國旗。這種彷彿蔣介石這個上世紀的獨裁者還健在的場景，只能在教科書或博物館見到，讓夜子覺得特別驚奇。

馮國光雖中年了，但批評政府起來仍是頤指氣使、鏗鏘有力：「50年代，東亞民主之春後，政府說要獨立並加入新成立的中華聯邦，但只達成獨立就見好就收，分明是臺獨走狗，未完成統一大業。」

夜子聽著他似是似非的論述，聽他從政府講到國家，人民到娛樂圈，不爛之舌滔滔雄辯。

馮國光在電視上大喊：「我就是最正道最清白的偶像，50年前那個『臺灣演藝圈諸神黃昏』醜聞曝光事故，清掃那些衣冠禽獸的大鍘刀沒有斷了我的演藝生涯根源，而在大家轉往虛假的虛擬節目和AI人工智慧後，現在我就是娛樂界最大聲最親民的明星之一！」

「是是是，Vtuber這種東西你的LKK觸控手機上應該沒見過吧。都4702年了，還敢自稱清流，煩死了。」夜子不耐煩地關了數位電視的聲音，再轉到自己的節目，彷彿實體演員和Vtuber就是有著天高地遠的隔閡。

「現在我冷靜了，該跟小北、米卡說一聲吧，怕他們擔心我，有些事情我也想談談。」她這麼想，從毯子團中走出來。穿著黑白長襪的輕盈腳步，一階一階走往樓上的臥房，見到主臥房的門微微敞開，便不假思索地打開：「呦吼！我好多囉。」

出於貓人的驚喜，她面對的是衣衫不整的小北跪在床上搓揉、吸吮著雯琳的42I傲人上圍，隨後就是尖叫聲，雯琳更是奪門，字面上地要奪門而關。貓人用吃奶的力氣闔上了門。

「智障超級智障幹你娘大智障啟聰班大班長幹你全世界最笨最蠢最醜最爛最屎的他媽烤地瓜培樂多乾掉的黏土超難捏智障大智障笨大智障蠢臭包於大包於大報幹鼻毛沒有拔狗才吃芋頭臭蠢笨遜咖大遜咖幹。」她這樣光速吟唱咒罵著不敲門的自己。

再次打開門，兩人衣衫楚楚、正襟危坐在床上，面帶尷尬到不行的燦笑。「你好多了啦夜子。」「姊姊我很擔心你喔，怎麼了嗎？」

在如同父母的關懷後，江雯琳還是不放心夜子，決定讓夏荒小北留在床上休息，而自己去幫夜子溫一杯牛奶，喝了再讓她回家。「等一下再繼續囉，雅彥。」米卡在關門前用魅惑的眼神，呼喚著小北本名。

「什麼。」貓人疑惑。

「啊哈哈，沒事啦。」

坐在柔軟的沙發上，黒井夜子看著手中那杯熱牛奶冒著蒸氣，像是墜入深深的牛奶池裡，擠出殘存幾口氣，冒出的潔白泡沫瀰漫在柔和的光照中，雙手伸往水面卻在所觸之外。她搖搖頭，強迫自己忘卻那畫面，啜飲了牛奶幾口；夜子只感覺得到牛奶的甜，溫度不是她能感受到的，但知道手中握著溫暖的一杯甘甜，就足以讓機內靈魂的迷惘紓解，些微的。

「味道還行嗎？」

「啊？喔，可以，很甜的牛奶。」

儘管是仿生貓人，仍會感到失落和厭惡，為什麼呢？她不斷問自己這句話，但不敢講出。她這麼想，時而看著牛奶，時而瞥向米卡。

「夜子，妳看起來還是很困擾，有什麼事情可以跟姐姐我說喔。」

夜子想了想，歎了口氣：「忍不住了。雯琳，為什麼我是人造貓人，感覺卻像大便一樣？超爛欸。」

對方帶著溫暖的微笑，摸了貓人的白色頭髮。「乖孩子，這種問題說出來就好，我會安慰妳的。」她拍了拍自己微肉的大腿：「妳想躺在姐姐的大腿上嗎？也許舒適的枕頭會讓妳比較放心。小北很喜歡這樣呢，他今天壓力特別大。」

米卡穿著短褲讓大腿赤裸裸地暴露在微暖的光線中，潔白肌膚下透出青色血管，到膝蓋的黑長襪微微咬住了她的肉，雙腿看來修長且值得倚靠。夜子看見這種溫暖的肉體，又想到剛才對方和小北親熱的畫面，讓她巴不得當場貓人自爆；但電子腦某處傳來了慾望：我想要被安慰。

「我想，好難過。」

夜子躺在米卡柔軟的膝枕上，讓對方輕柔地用手梳理自己的頭髮，而她看著靜音的液晶電視上播放著貓人直播，默默地一語不發，就像隻乖巧的白貓依偎在主人身上。

「看到密醫的照片，那些噁心的感覺都是正常的嗎？」

「沒錯，因為妳的認知中樞被設計來保護自己，所以那些感覺都是很正常的喔。如果沒有憤怒、噁心、厭惡、高興、迷惘……那些情緒，夜子就會像行屍走肉一樣，感覺不到危險，也不會有動力做事。」

「感覺像鬼魂一直在呼喚，超級破幹煩的。」

「夜子作業系統被寫入了『良善準則』，得去依循道德感做出正義的事情。妳也像人一樣有靈魂，值得被愛，還有宣洩自己感受的權利。所以別忍住啊，妳也會生病的。」

夜子終於感到一絲愉悅，笑了出來：「我會變神機病。」

「對，不過不要真的變成神機病喔。」米卡又摸著貓人的頭，用柔和的低音說著：「椰子幫的大家都會幫助妳的，沒有妳，我們能做到的不多。」

在出生到現在六年中，夜子都為了任務，在街巷間穿梭；在舞台上演出，直到四年前被夏荒小北的夜蝠組，這個地方勢力拯救、收編，才有了財富自由、自己的公寓，還有最重要的，像家一樣的地方，讓她飄浮不定的心，得以在避風港休憩。

她感覺到了滿意，想要大聲說謝謝，轉了頭看向米卡的臉，但卻被兩球巨大的陰影給擋住。瞬間充滿尷尬的夜子彈起來，站在沙發旁邊，讓對方滿是疑惑和興趣地看著她。

「怎麼啦，夜子？不會是姐姐的胸部讓妳不自在吧。」

「不是啦不是啦，米卡，你別誤會，我只是……不習慣和人這麼親近。」想著對方的顯眼胸部，還有剛才的熱牛奶，真的要讓貓人現場自爆了。

米卡笑了笑，用食指指著夜子，銀框眼鏡的洋紅眼上下打量：「有不適感要說喔，別怕。」

「沒有啦！我只是感覺安慰夠了，需要獨處來消化而已。謝謝你，米卡。我想先回去睡覺了。」

雯琳站起來，手插在腰上，黑色針織毛衣對上圍豐滿的她看起來特別緊身，她看了看時鐘：「哎呀哎呀，都半夜三點了呢，那先回去吧，就不送妳到門口了。記住我說的話呦，夜子，不要逞強。」

「好尷尬啊啊啊啊——。」夜子騎著貓貓肉在深夜省道上奔馳著，自己充滿害臊的尖叫聲，可能連貓貓肉的引擎聲都蓋不住。理應來說：她什麼都不害怕，但米卡對她太好了，而她又想起小北和對方交歡的畫面。

「腦袋要爛了啦，有夠噁必的。」

「不過，江雯琳真的讓我安心很多。」

黒井夜子躺在放滿冰水的浴缸中，愜意地玩著吳郭魚造型的沐浴海綿。泡在水裡的浮沉感，讓夜子有種回歸自然的感覺，彷彿自己不是機械和電氣的冰冷空殼，而是有著血液與肉塊的軀體。她閉眼，全身浸到水中，體驗水在肌膚感應器上自然流動的觸壓感，還有什麼外界聲音都不再能聽到的寧靜。

如果這水是溫暖的，大概會跟雯琳的腿一樣。

「靈魂？我也像人類一樣有靈魂？什麼意思？我的電子零件發達到以為自己是人？還是體內真的住了一個人？」

這些想法不由自主地冒出來。而她抬起頭，濕潤的頭髮吸滿水，沉重地讓夜子像是破蛹而出，在洗澡水從眼中流出後，看著自己什麼特徵都沒有的身體，不像人類，她什麼都沒有，只有機械的接痕，剩下的都是光滑無缺的人造皮，感謝阿庫雲的保養得當。

「我果然還是跟人有差的。那我到底是什麼？」

那股迷惘感，又隨著浴室蒸騰的熱氣回來了。夜子召喚出眼上的螢幕，用「黒井夜子」搜尋Google，只有那個螢幕上的好笑貓人而已，試著加上其他關鍵字：生平、人造人、秘密研究、靈魂，什麼都沒有，只有偶爾傳出的八卦。而無聊透頂的夜子，決定到石草市警網站搜尋自己的身分證字號，竟意外發現一件詭異的事情：

這組號碼屬於2023年出生，名叫「岩倉樂甯」（Iwakura Rakune）的少女，而她在17歲，也就是2040年，因車禍導致下肢癱瘓和癲癇，兩年後，去世了。

看著岩倉樂甯躺在床上的新聞照片，她的臉和五官，還有剪短的直髮，竟和自己有點相似。這使黒井夜子又感到畏懼，不是來自任何機械或資訊反應，而是打從靈魂深處的恐懼，彷彿白髮少女和岩倉樂甯無神的雙眼正透過浴缸水面的反射盯著自己。

這不正常。

這不正常。

這不正常。

這不正常。

這不正常。

「難道……我身體裡真的住了一個人？」

這不正常。

這不正常。

這不正常。

這不正常。

這不正常。

這不正常。

黒井夜子關了螢幕，不敢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