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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夜幕貓人與無知煉獄》II—藍色與金色的酒席
tags: [夜幕貓人, 夜幕貓人與無知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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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貓人與無知煉獄》II—藍色與金色的酒席
###### tags: `夜幕貓人`, `夜幕貓人與無知煉獄`

![](https://hackmd.io/_uploads/rkxDC3Zv2.jpg)


###### 文/諾•勒謬（部分段落由歐陽修關心國家設計提供）

本作出現之角色、地點、事件、團體為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 鏡子之屋

黒井夜子深陷進他的電子夢中。

人造貓人是會做夢的，夢到電子羊也有可能。整積神經元網路在處理意識與回憶時，如果貓人進入低耗能的睡眠模式或待機充電，會讓記憶和刺激的片段流出，在電流間激發著其他的機械神經元和受器；產生視覺、聽覺、觸覺，這些最主要會有的「夢境」內容。

在一片黑幕之下，兩人躺在螢光藍的地毯燈上，四周的圓環木棧道上有著紫光、紅光照著的石草市居民，有著羅斯、烏斯季、冰淇淋、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政商名流、販夫走卒、市井小民，亦步亦趨地繞著圈子走，似乎沒有目標，亦沒有目的地。又像在低頭念咒，隨著冰冷的磬聲、鐸聲誦唸。
「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
彷彿亂世渾沌的景象！

而圈中的兩人赤裸相見，肌膚若晚冬的雪融化，完美無瑕，只有肩膀與鼠蹊部的機械接痕，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多餘的器官、部位。而茱麗葉塔坐在夜子的下腹部，雙手往前撐著來與對方面對面接觸。若她們有呼吸，那冰冷的吐息將會相撞。

茱麗葉塔滿是玩意地，拿著一面小鏡子。「我來當你的鏡子。」

當她放在夜子的白色頭髮上，映著茱麗葉塔的金色頭髮：「這是妳的頭髮。」

當她放在夜子的白色貓耳上，映著茱麗葉塔的金色貓耳：「這是妳的貓耳。」

當她放在夜子的白色臉頰上，映著茱麗葉塔的白色臉頰：「這是妳的臉頰。」

當她放在夜子的藍色眼睛上，映著茱麗葉塔的綠色眼睛：「這是妳的眼睛。」

當她放在夜子的微凸胸部上，映著茱麗葉塔的貧脊胸部：「這是妳的胸部。」

而茱麗葉塔笑得更開心了：「好笑貓人，妳就是我，而我就是鏡子裡的妳。真好玩！哈哈！」她的笑聲就這樣持續到夜子從夢中驚醒。

### 羅斯與孩提之時

昨天和椰子幫用通話講解快刀橘貓的出現，就讓黒井夜子到了凌晨三點才睡，而夢的內容更是讓她難以忘懷，來回在廁所裡踱步、淋浴、照鏡子，仍不得其解。彷彿切蒲英的眼神和茱麗葉塔的戲謔又在腦海中浮現。

而「海豹」羅斯，椰子幫的肌肉十字軍，擔心夜子自己難以度過，便邀請她一起去冷岸天主堂參加主日彌撒，剛好今天就是星期天，希望在主的庇護下，可以安心。

冷岸天主堂，位在冷岸和公準兩區邊界的住宅區，建築物本體有一稱「祭天殿」的教堂和聖母亭。身穿簡約白襯衫和西裝短褲的黒井夜子下車後，中式的紅色飛簷大門吸引了她的注視，黑色樓牌用篆體字寫了「冷岸天主堂」，而在其上方是一支紅色十字架。她馬上被這東西合璧的衝突給吸引到了。

綠飛簷紅磚瓦的中式小亭滿是天使和十字架的小石雕裝飾，裡頭放著聖母與聖子像，甚至還掛著紅色六角燈籠，那就是「聖母亭」。

「很酷吧，哼？讓我想到小時候南部的大廟。」羅斯這麼說著，帶著夜子走進「祭天殿」，那是一個大教堂外型，但是沒有彩繪玻璃或大理石拱門，而是用綠色石牆、紅屋檐和刻著對聯的紅柱子建成的，像是用宮廟風格營建的教堂，窗戶還是邊緣有雷電圖騰的圓窗。屋簷下的牆面，畫著紅色，輔以藍綠的中式花紋，穿插著十字架。

走進電子大門進到教堂側邊，更是令人驚訝。

入眼的木製長椅，和熙熙攘攘的人群，被如廟宇裡的東方壁畫包圍著，但頭上有光環，留著長髮和鬍子的聖人，仍能看得出來是耶穌，還有其他使徒和天使，但是是以東方古畫畫風畫的。

「汕梅在那。我們去那邊坐吧。」

兩人在一個低下頭禱告，頭戴扁帽，黑色凌亂及肩長卷髮遮住耳朵的西裝人士旁邊坐下。因為隔著海豹，夜子認不出這人是男是女，更看不到他的面貌。

「Samyyr, my fellow.」（「汕梅，我的手足。」）

「Brother Roce.」（「羅斯弟兄。」）

他的聲音十分陰柔，不像男性，但對女性又太低，而他轉頭過來，黑眼圈中的眼神充滿疲累，勉強掛著一個小小的笑容。

「他是徐汕梅，汕梅•徐戶帕西爾（Samyyr Hguevpasia），遠東來的移民醫師。他是我拉入教會的手足，我罩的。」羅斯整理著自己的小馬尾說著。

「你好。」

「你好，黒井夜子，我看過妳的節目。」他帶著強烈西伯利亞口音的柔和聲音說著。

「謝謝，很榮幸。」

而之後他和羅斯繼續交談，夜子也不好意思聽，於是她看起教堂的精緻內飾。

木製長椅的兩旁都是紅色中國風柱子，銘刻著各樣文藻華麗的詞句，柱子上面的樑，畫著聖人和先賢的中式壁畫，輔以十字架、天使還有十誡裝飾。內縮一階的天花板畫著太陽、雲、雨、龍、玄鳥之類的東洋圖騰，上面的側窗因為陰天沒有光，而是鐵框中間的藍色LED燈，讓昏暗的教堂被藍光填滿每個陰暗的角落。

往前看，最頂端的天窗，掛著耶穌受難的十字架。底下兩層樓高的牆壁畫著三位一體：拿著十字架權杖和羔羊的「聖子」；拿著象徵「知天」的十字聖號權杖和地球的「聖父」；和拿著火權杖和白鴿的「聖神」，但三人都是如出一轍的東方漢服神，面貌、服裝、光環和髮型，一模一樣，照出的光還相連，象徵神聖而唯一的神。上面展開的東方卷軸用希伯來文寫著「耶和華」。而四周是各路人士：唐裝的書生、穿袍子的道人、戴官帽的君王，不分男女老幼都跟天使一同向神，手合十朝拜。

而祭台上的祭壇掛著墨綠色布幕，擺著天主堂的錦旗。在聖臺後有個向外的小圓頂，中間有著大大的螢光紅十字架，一旁從左到右用彩繪的壁畫，畫著耶穌的一生：降誕、受洗、傳福音、受刑、復活、歸來。背景則是水墨畫的山水。

夜子看到這幅衝突但極具特色的教堂裝飾，深刻難忘。在主日彌撒時，她除了低頭，就是看著充滿細節的壁畫在藍螢光下的模樣，或望向一片暗沉中間，司鐸背後的紅十字架。

中年的司鐸身穿長白袍和綠色祭披，翻閱著紙本聖經。在這個年代紙本書還沒有退流行，印刷成本極為便宜的情況下，還是與電子書有得競爭；而教會更是堅持要用紙本、實體的聖經。

「各位手足，願主的平安與恩典常與你們同在。我們今天來講述〈哥林多前書〉第十三篇的智慧。」

隨後，兩側的隔空投影螢幕投射出了經文：

「我作孩子的時候，話語像孩子，心思像孩子，意念像孩子，既成了人，就把孩子的事丟棄了。」

司鐸在誦念後，開始解釋：「在這個充滿科技的時代，我們深受繁忙的都市生活所困擾。然而，我們也有著心靈的寄託，找到希望的指引。今天，讓我們一起來思考這些訊息。」

海豹低頭祈禱，而汕梅拿出了一本老舊的手抄聖經在翻閱。

司鐸操著重重的香港口音繼續了：「孩子的時候，我們的思想、言語和推理都是天真無邪的，就像孩童一樣。然而，隨我們成長，開始擺脫幼稚的事物，進入成熟的境地。這是我們個人成長的過程，也是我們與神建立更深層關係的旅程。」

經文切到下一句：「我們如今彷彿對著鏡子觀看，糢糊不清；到那時就要面對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時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樣。」

鏡子，黒井夜子又想著方才的夢，茱麗葉塔稚嫩的聲音在靈魂深處傳來：「妳就是我，而我是鏡子中的妳。」這使她在司鐸的聲音中，開始迷惘。

「在這個科技時代，我們或許感到迷茫，仿佛透過一面模糊的鏡子觀看自己和世界，必須面對挑戰和不確定性。但，使我們安慰的是，將來我們能夠清晰地看見真理，就像將來能夠真真切切地看到自己一樣。這是信仰中的盼望，也是神的應許。」

彌撒在吃餅、喝紅酒和唱聖歌後結束了。穿著正裝、襯衫的人群散去後。海豹還是與汕梅在談天：「你還留著我當初送你的手抄聖經啊，手足？」「是，沒錯，這對我來說，是接觸主的第一步。」「Good work，主保佑你，汕梅。阿們。」「願主也與你同在。阿們。」「老樣子嗎？」

汕梅陰鬱的臉笑了笑：「老樣子。」羅斯伸出雙臂，把瘦弱的汕梅整個抱緊、抱起，刻意發出用力的吼聲；這就是海豹與好友道別的方式。結束後，汕梅心滿意足地，輕輕地擺著大衣的衣擺離去。

### 三餐肉滷肉飯

兩人回到羅斯的四輪驅動、電動休旅車後，羅斯在發動車子時問了：「要不要來去抓點平價美食來吃？」

「平價美食？除了拉麵和鹽酥兔，石草還有什麼平價美食？都超他媽媽貴。」

對方比了個相信我的手勢：「有啦有啦，走吧，虎賁街。」

虎賁街，都市叢林中，一條高低不整、蜿蜒曲折的小巷，是石草市冷岸區的小吃集中地。這裡林林總總大概開了快二十家店，在這擁擠的空間中搶生意，同時分享著彼此的外部成本。血水和洗碗水沿著路面汩汩流向排水溝，下水道的老鼠都食得飽飽；免洗餐具和印著「佳餚美饌  Delirious！」的一次性紙餐盒散落一地，等著餵飽某個倒楣蛋的鞋底；黏膩的氣味從攤販烏漆墨黑的鍋中飄出，在空中形成一層層看不見的帷幕，附著在口鼻腔的感覺令人窒息。

即使環境如此惡劣、味道也不怎麼樣，但便宜的價位依然吸引了大量的市民前來用餐；久而久之，虎賁街收穫了它更廣為人知的暱稱——潘街（phun，即臺語的餿水），石草市最大的牲畜飼育場。

「阿霞衛生小吃」恰好落在潘街中央位置，似乎總是高朋滿座。夜子與羅斯穿過人潮來到店外，就看見老闆夫婦忙進忙出的身影，為客人們端上招牌菜ㅡ—三餐肉的滷肉飯及湯麵。

三餐肉，是農育食品在40年代因應政府的進口替代政策，所生產出來的廉價新型肉品，兔、豬的絞肉碾碎，加入果膠和昆蟲、大豆蛋白，擠壓成一罐又一罐、口味獨特的平民食材，基本上要吃肉又不破費，三餐肉是最好的食材。連石草市的廣告招牌，都會出現市長端著三餐肉意麵，比讚說著：「三餐肉，從小吃到大的魔術食材。」

走進阿霞衛生小吃，除了吵雜的人們，電視機上的主播聒噪不停，像一隻白髮蒼蒼的綿羊。「放假不知道要去哪裡嗎？新壢市的印尼爵士酒吧，雅加達月台，你一生一定要去一次。除了現場演出的爵士樂，還有東南亞各地文物展出……。」隨後是輕快的爵士樂。

「嗯，衛生小吃。」夜子望向流理台旁邊那條不知道幾百年沒洗過的抹布，不悅的抽了抽鼻子：「衛生個屁，操你媽媽。」
「這裡是潘街唯一有流理台的店。」羅斯沒有多做解釋，逕自走向店裡向老闆熟稔的打了聲招呼：「呦，老闆。裡面還有位子嗎？」
老闆是個身型瘦削的矮小老頭兒，忙著做菜的他連頭都不抬一下，用臺語叫道：「女人！有位子嗎？」老闆娘聞聲快步走來，是名面色和善、體態臃腫的年長婦女，她像招待親兒子那樣招呼羅斯：「來來來，坐這邊坐這邊。老欸，你很沒禮貌欸，羅斯都來了你還不好好招待。」

不忘抱怨老伴幾句後，她好奇的看向夜子，壓低聲音在羅斯耳邊問：「啊這是你妹仔喔？」
「只是同事。」

「啊只是同事這樣喔，啊哈哈。」老闆娘拍著羅斯的背笑了好一陣子才想起要幫忙點單。「啊你今天吃什麼啊？」
「兩碗滷肉販，大碗的。還有煎蛋的話麻煩來兩顆。」羅斯熟門熟路地點單。
「OK！那你跟你……同事好好聊哈。」

愛八卦的老闆娘走後，夜子才慢悠悠地走進店裡坐下：「海豹，你跟他們老熟人了？」
「十幾年的老緣分啦——我小時候想吃三餐肉還吃不到呢，想吃肉都嘛自己抓來的。」羅斯毫不意外的開始講起他那驚心動魄的童年往事。「我還記得有次抓到很漂亮的蛇，烤來吃之後才聽說是什麼大人物家裡跑出來的……差點沒把我嚇死，還好最後沒找到我頭上，老天保佑。」
「我說你故事這麼多，怎麼不考慮去當美食系的直播主？」夜子忍不住挖苦羅斯。
「因為講出來會被關。」羅斯雲淡風輕的回應。
「……。」夜子望著眼前談笑風生的壯漢愣了半晌，嘆了口氣說道:「有時候我也挺羨慕你的吶。不用想太多就能用自己的方式活著。」
「是嗎？我有時候還覺得自己鐵漢柔情。」羅斯托腮做思考狀，這樣的舉動讓夜子忍不住想吐槽。

所幸，餐點及時送到，終止了這有些奇怪的話題。老闆本人親自端著兩碗三餐肉滷肉飯，不怎麼客氣的將碗放到桌上。「慢用。」他說這句話時不忘斜眼打量夜子一番，似乎在檢驗這個人有沒有與羅斯同桌的資格。

「上一個比較漂亮喔。哈哈哈。」

兩人在老闆的笑聲下，尷尬到說不出話，羅斯只是默默低頭禱告後，開始扒著碗裡的飯和煎蛋。

夜子看了碗裡的白飯，不對也不是白飯，是「臺光米」，澱粉加上果膠，根本不是稻作。上頭淋著重鹹的滷汁和細碎、沒有光澤的三餐肉塊。她吃了三口，然後就鹹到受不了，吃完了還算可以的蛋後，遲遲不動筷子。

夜子看著鐵碗上刻著的文字，跟紙餐盒一樣寫著「佳餚美饌 Delirious！」「這是，delirious？神智不清？」

「哎呀，只是錯字啦，這裡人都想要國際化，偶爾也會有外國人來。」羅斯說完，繼續吃著飯。

然後她看著流理台忙進忙出的老闆、老闆娘兩人。把一坨肉色、油膩的三餐肉和八角滷汁倒入食材攪拌機中，慢速攪個幾下，意外發現那條吸滿油污的抹布在攪拌機裡面，老闆娘拿了出來，丟到水槽後繼續攪拌，淋在米飯上面，準備送給某個倒霉鬼。夜子看到乾嘔一下。

老闆偷閒看著電視上的政客喊著：「福氣啦！」不屑地喊著：「我咧，福氣啦！福你一筐屁！一筐賽！」又繼續準備食材。

這是黑手那卡西的〈福氣個屁〉歌詞，看來老闆在年輕時期曾經參與過社會運動。可是夜子不知道是哪一起事件，因為在民力黨和國眾黨的推波助瀾下，2036三項遠見國策公投——無條件基本收入、國家整合人工智慧、新福利經濟政策——通過並實施，卻因為朝野、財閥、利益團體牽扯導致執政不利，臺灣淪落到現在的地步——一個充滿數位渣滓的無知煉獄；在那之後，臺灣就發生過很多社運、工運和學運。

「What’s wrong？胃口不好？」

「喔，對！它有點……太油了，我怕這對消化系統不好。」

「也是啦，那我來幫妳吃吧，我可是鐵胃。這樣的美食怎麼可以浪費。」

夜子毫不猶豫：「好，交給你，麻煩了。」

海豹穿著襯衫，但還是看得出來他健壯的肌肉，體重近百公斤的他，像一隻健康又肉壯的海豹。

夜子知道自己再也不會想碰這東西一口。便看著電視，留著羅斯一個人繼續吃完兩碗三餐肉滷肉飯。突然，夜子感覺到腹部一陣絞痛，眼前的顯示螢幕跳出了「功能失調：消化」的警告。她面有難色，看向海豹：「羅斯我肚痛，三餐肉在我胃裡speed run！」人造貓人看起來如此痛苦，是非常難見的。

「Oh shit！老闆娘，結帳結帳！」

### 無口少女阿庫雲

羅斯驅車前往了黒井夜子的修理站，也就是技師的小窩。肚痛難耐的夜子被羅斯攙扶著，進到公寓裡，只見到客廳兼工作室的檯子四散著各種工具和酒瓶，和一隻橘色的貓，慵懶地在沙發上打呼嚕。

「阿庫雲！緊急緊急！」

手機聊天室「椰子幫」傳來回應：「知道了啦，煩欸。」

打開臥室門，音響撥著好幾十年前，日本J-Pop樂團「相對性理論」的歌，⟨NEO FUTURE⟩，留著棕色妹妹頭短髮的阿庫雲，眼前的電子眼浮現著椰子幫的對話，慵懶地坐在床邊，喝完了一整罐的5HT檸檬汽水，隨手放在床頭櫃旁，和其他各種口味的5HT、酒罐作伴。然後拿起手機打字：「五打喝起來好無聊。好想要甘甘的酒啊。甘甘。」

5HT，全臺最大的汽水製造商，有著各式水果口味，深受大人小孩喜愛。喝起來有「甜甜如血清素的幸福感」，因此取名自血清素的別名，5-羥色胺（5-hydroxyltryptamine, 5-HT），而實際上會不會促進血清素，沒人知道，反而緩解糖癮的阿斯巴甜和糖漿，會促成各種代謝疾病。常常被暱稱為5HIT（發音是FIVE-HIT，不是SHIT），或是比較好聽的「五打」，讓人一次想買五打來喝。

她下了床，甩一甩黑色過大件的薄外套，黑色長襪踩著合成板地板，引領著黒井夜子和羅斯到診治臺上。在家裡也戴著黑色口罩的她，用智慧型手機繼續打著：「這麼緊急的消化道阻塞，晚點貓人妳要請我喝酒。」

因為童年的事故，阿庫雲對椰子幫之類，網路上認識的人，都無法正常用口語交流，只能用通訊軟體來打字表達自己的意思。但這不影響20多歲的她對於機械和電機的天賦；母親是越南人的她，在讀完大學後，便進入了惡名昭彰的幫派「萬洋劍盟」（Keris Society of Vanwang），這個由東南亞移民及華僑組成的跨國黑幫，成員被稱為格列士（Keris），來自於高級成員會配戴的印尼短劍；格列士們進行人體解剖和義體改造，而阿庫雲是「殺肉師」的其中一人。之後覺得在黑道的壓力太大，在夏荒小北「拯救」黒井夜子並收編後，就去到新壢市，招募天賦異稟的阿庫雲，作為夜子的技師。

阿庫雲拿起一包上面寫著「吃塊塊，電腦跑快快。」的綠色包裝零食，塊塊，拿出幾顆捏碎後，放入玻璃杯裡，並倒滿像是蔓越莓果醬的濃稠液體。

「這是什麼？」

阿庫雲看了眼夜子，再盯著手機繼續打字：「喝下去。」

痛苦的夜子拿起了杯子，把這東西當作調酒，一口飲下。濃稠、腥臭的口感，配上塊塊零食的椰子味，十分噁心，讓夜子忍不住想吐出來，猛灌水來清洗。

「潤滑油，消化道堵塞，排解要用的。」

「媽的，潤滑油有夠難喝，一輩子都不想再喝了。」夜子氣得蜷曲起來。

「（小魔女微笑表符）」阿庫雲傳了：「海豹，你先走，夜子要進行開體維護。」

海豹手抱胸：「OK，那我先回家，有事再聯絡我。」隨後就離開了公寓，留下維修的兩人。

阿庫雲由上到下解開黒井的襯衫扣子，再把西裝短褲，拉到膝蓋以下的位置。

「NO FUTURE OR NEO-FUTURE/

NO FUTURE OR NEO-FUTURE/

NO FUTURE OR NEO-FUTURE」

充滿10年代的「未來風」合成器樂曲下，一個陰柔、可愛的女聲這樣唱。

在診治台的燈光下，黒井夜子的白長髮和肌膚都更加的白，完美的仿真皮有著溫度，但沒有乳頭、肚臍之類的器官。阿庫雲把幾根電線插入夜子頸部的連結孔後，在小終端機上飛快地打著指令。隨後，啪的一聲，夜子的腹部從中間展開裂痕，打開來了。各式的管線和容納食物的假胃和分解槽正在發出機械哀嚎，像是抽水機在吃力運作。阿庫雲拿起各式工具，打開了分解槽和胃，刮除裡面的食物殘渣和低級廢物，順道用清洗器把廢液吸走，避免夜子之後想「尿尿」。而那種危機感緩解開來，夜子恢復平靜。

面對肉體之身的人，阿庫雲可不擅長；但對於機械與電腦，她比誰都厲害。

在弄髒自己的手後，阿庫雲改用視線輸入，邊洗手邊跟夜子傳訊息：「你吃了什麼？」

「海豹請我吃的三餐肉滷肉飯，我以為我可以分解低級廢物？」

阿庫雲翻了個白眼：「三餐肉就是低級廢物。（老鼠娘倒地貼圖）。」

結束維修後，黒井夜子和阿庫雲往石草-宣信捷運站走去，因為椰子幫的領導人，夏荒小北，召集大家來喝酒慰勞見到「快刀橘貓」的恐懼，並在之後回小北家開會。而阿庫雲幼稚地堅持要選在公準區的春梅酒吧（Quán Ba Mận Xuân），因為她想喝酒那裡的特製調酒。

「我不想搭摩托車，妳騎車會讓我想嘔吐。」阿庫雲在私聊這樣堅持要搭捷運。捷運站的月台在離峰時刻，人潮略少，讓月台上的藍燈照得地上特別明顯。50年代，民力黨在台鐵、捷運車站月台廣設藍光燈，是參考日本研究：見到藍光，可以減緩失去理智自殘的衝動。

沒想到在快速的電聯捷運上，人多吵雜、擁擠的車廂、顛簸的車程和有人打翻的珍珠奶茶，讓阿庫雲更加不舒服。「我想嘔吐。」她這樣發完後丟下手機，掩著戴黑口罩的嘴，往前傾身吐在車廂地上，全車的乘客和黒井夜子都被嚇到了。「幹，白癡喔，吼。」

「不吐不快。」儘管吐了還是要用文字講冷笑話來自嘲，這就是阿庫雲。

### 春梅酒吧

夏荒小北和海豹在春梅酒吧門口，靠著路燈等著。紅磚牆的牆面貼滿明星與胡志明市、西貢的海報和照片，門旁掛著大大的越南和臺灣國旗，隱密的門內，溢出著橘色光。而黒井夜子和阿庫雲經過點小傷痛，終於到來。

身為越南同鄉的阿庫雲，縱使嬌小的她有著地雷系穿著，但對於酒，她可是一天就沒有不行，一走進酒吧，就和老闆打了招呼，開心地拿著菜單走到裡面的座位。「甘甘。甘甘。」她繼續在聊天室刷。

小北進去時，聽到背景的越南饒舌，被驚喜到了，對著夜子說：「沒想到這城市裡還是很多歪土客，還是越南裔的。」

歪土客，也就是Y2Ker，是在30年代AI蓬勃發展後新衍生的名詞，意思就是老古董；還留念在1980到2020的傳統文化和音樂，看老電影和懷舊影集，而不是喜歡現代的AI生成的娛樂界。小北就是一個正直的歪土客。

夜子的作業系統偵測到了歌曲，是桃子A1J和王水源在2021出的：〈****尋人****〉

「Sao nhất thiết phải chọn 1 trong 2（為何一定要二選一）/
Ta là những cá thể chỉ có 1 mà không 2（我們是獨一無二的個體）/
So đo chi khi đời còn nhiều chông gai（幹嘛要比較當生活還很多艱難）/
Những gì là định mệnh thì đừng nên chống lại（是命運的事就不用抵抗了吧）」

越南文和英文押韻流暢的桃子，和臺語聲音溫和的王水源，一起唱著臺灣人和新移民的自我認同，彷彿就像這座城市和其他城市的所有居民，都在存在危機和認知混亂中，想找個好地方修養自己。

春梅酒吧裡頭有著溫暖、明亮的橘色打光，有著吧台、四人、六人座和飛鏢臺，牆上滿是越南的老照片和各種復古明星海報；越南國旗上，還有著各式各樣的簽名。缺點就是：偶爾有面目不友善，全身刺青的格列士會在此小酌。

四人坐在座位後，開心地喝小北請客的酒，聊各種話題，而肥耗子也在，她以一隻機械老鼠的身份，爬在桌子上，用通話和椰子幫其他人一起聊天，「（老鼠搖擺表符）」；當然了，阿庫雲還是一邊喝著「夢幻第七杯」，一邊用手機打字。

而小北看著對面的夜子，上下打量，有點酒醉的他隨後說了：「真是巧合，我想想怎麼說。夜子的眼睛是淺藍色，衣服是深藍色，這讓我想到國家民眾黨的配色。至於妳說的茱麗葉塔，是綠色眼睛，金色頭髮。這樣你聯想到什麼？」
夜子想了想，照這邏輯，綠色和黃色確實是執政的「民主力量黨」的配色。所以快刀橘貓是民力黨派來的刺客？
「什麼鬼啦！不要玩猜謎了！」
小北笑了笑，拿起酒杯：「抱歉抱歉，我想起了2028年的往事。」之後搓著他右臉旁那條用兩隻白色髮夾夾起來，長到肩膀的一搓墨綠色瀏海，「天線」，他是這麼稱呼的。

平常睿智、游刃有餘的夏荒小北，難得在酒精，只有抿幾口的酒精下，變得口無遮攔地講。

談笑聲中，眾人的注意力突然被電視上誇張的音效吸引。

電視上的名嘴在看著石草市議會質詢的片段。畫面中一名年輕的民力黨議員質問市長：「市長，您知道『快刀橘貓』嗎？網路上都在討論這件事，請問你身為警界出身的政治家，嫌犯抓到了嗎？線索夠多嗎？還要有多少受害者？」
對面的石草市市長，藍省三，國眾黨籍，一個健壯的平頭中年，避重就輕地說：「石草市警很認真在調查這狡猾的嫌犯了，同仁們都沒日沒夜在偵辦，我相信……」

「市長，市長！我送你八個字。」他切了質詢投影片的下一張，大喊：「『魚肉鄉民，全市陪罪！』」

藍市長看著這八個字，突然不知所措，而後面幕僚之一竟大聲拍桌，甩了桌上的文件：「你說什麼？什麼叫魚肉鄉民？」

「欸，我沒有請你說話喔。」

市長急忙緩和議場情緒：「這句話……。」「胡說八道！什麼陪罪？」「議長！時間暫停！」

幕僚的吼聲在麥克風被切掉後仍清晰可聽，鏡頭在正混亂的時候，切到下一幕。

藍省三嚴肅地，用著誇張的手勢說：「你說魚肉鄉民，對我們市府團隊是大大的侮辱，請你道歉！認真努力的同仁，不應該被這樣胡亂批評，年輕人。」

而鏡頭轉向議長，一臉無奈地不知如何是好。接下來主播和名嘴開始在細數網路上對藍省三市長的留言，文字和表符清一色的都是：

「歸藍趴火！」

「歸藍趴火！」

「歸藍趴火！」

### 七號臺梗米

在冷岸區某處三十七樓的景觀餐廳，正舉行一場一對一的筵席。

獨立包廂一面是落地窗，可以看見石草市市區，甚至到臨岸防波區的夜景。竹林與燈光造景的舞台上，弦樂五重奏正在演奏著優雅的音樂，在柔和的暖色光下，絕對是視聽饗宴。

在寬敞的兩人餐桌，一邊是坐著兒童座椅的茱麗葉塔，一邊正是石草市市長——藍省三。知天命之年的他，是臉圓的健壯中年，留著短短的平頭，笑起來柳葉眼會瞇瞇的，十分和藹可親。石草市警警監時期的藍省三，在處理恐攻事件的傑出表現後，順理成章地選上了市長。

螢幕前，你對他的第一印象會是可靠、能幹，但為誰而效力，這還是個問題；而在石草市現今不堪入目的慘狀下，你可以說市政不是他擅長的事，或是整個城市已經糟到無法挽回了。

「茱麗葉塔，你眼前的這些料理，可不是隨隨便便的喔，都是大廚們精心烹調的。」

茱麗葉塔望著眼前的餐點。「奶油挪威煎鮭魚排、3分熟美國肋眼牛排、有機花椰菜配上七號臺梗米。這些都是進口或國產的高級食材，請好好享用。」藍省三像個老爸帶小孩似的，細心介紹。

茱麗葉塔翻攪著七號臺梗米，帶著挖苦的微笑，脫口而出：「梗在哪？」

藍省三身為幽默感不在同個頻率的中年，一臉疑惑地問：「茱麗葉塔，什麼叫梗在哪？」

「七號臺梗米的梗在哪？」

「梗米是我國稻作的一種品系，這可不是澱粉和果膠做出來的臺光米。梗米，不是說有梗的意思。」

「這是笑話，謝謝你的梗解釋。」

「（貓咪凝視表符）。」橘貓的泡泡又尷尬地彈出來了。

這時藍省三恍然大悟：「我懂了，哏，是吧？」他開始笑著抓頭：「沒想到哏在哪？你居然，居然這麼耿耿於懷。」兩人開始大笑起來。

用老爸笑話對付橘貓幽默感，藍省三這個政界大佬又透露了親民之氣，雖然和橘貓合作他也是不情願，但這是必要的切磋。而用餐室的氣氛快活了許多，茱麗葉塔像是回到了義大利，舒適地吃著美食，用高腳杯喝著5HT柑橘味汽水。

隨著兩人用餐時，正事也要開始談了。

藍省三停下手，右手撐起自己下巴：「關於黒井夜子，我想妳已經有了她的懸賞。我不知道這是誰派發給妳的，因為這會牽扯到妳是民力黨出資研發的問題，而為了政治中立，絕對不會有政黨正式與妳簽訂合約。」

「橘貓貓自己一國，橘貓貓厲害。」茱麗葉塔用刀叉吃著魚排這樣講。

「是，不論如何，你我的眼中釘就是黒井夜子，她獨立行動，擾亂石草市的政治結構，對我來說是挑戰。而妳的上層也要她的人頭。那我們就是一伙的。」

「我可以自己打爆椰子！」茱麗葉塔敲著銀刀這麼講。

「別急別急，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對於夜子這個出自我黨而後來背棄黨的逃兵。『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就是說夜子雖生於國眾黨和工鋼科技，但她已是獨立行動的自由貓人，全黨都唾棄她。「所以我跟妳說：既然妳是能對付黒井，那個『夜幕貓人』的人，那我就對妳，『快刀橘貓』的行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藍省三用他的機械右手拿起紅酒杯，像是啜飲著石草市的血一樣，溫順入口而不心慌。

「所以說我可以為所欲為囉？」

「只要不要太超過，能脫罪、能壓下來、能對付黒井我都為妳效勞。」

「（開心橘貓表符）。爽啦！咪卯！」

「妳還真是個開心果呢，像我女兒一樣喜歡歡呼。」

兩人又在長輩與小孩的對話中談了幾分鐘。

叩叩！有人敲了門。「請進！」

門打開了，突然就跑進三隻顏色不一樣的巴哥犬，他們大隻的像是長腳的鮮蚵，四處跑跳、嗅聞，看得茱麗葉塔好驚喜，坐在兒童椅上逗牠們這些臉平的小精靈。

「德仔，怎麼了嗎？」

藍省三倒是對著進來的中年人問話。對方是「德仔」宋德，尖刺的短髮、寬臉上的五官雖然微胖，但透露著兇狠，與他的寵物巴哥大相逕庭。他是北部最大黑幫「義梅聯」在石草市的大佬之一。要細數他的成就，可說是罄竹難書，小至教唆暴力、大至武裝搶劫，都有宋德的份在。而年過半百的他，已是義梅聯受人敬重的幹部。

「省三兄，抱歉打擾你用餐。我有事相求，所以今日登門拜訪，有關於我義梅聯和格列士的合作事項。」

宋德拿著一份黑色資料夾，放在了藍省三的桌前。

「冒昧問個，黒井夜子嗎？」

宋德露出你猜中了的表情：「是的。」

而茱麗葉塔看看藍省三，再看看宋德，微笑了起來。

「好欸，黒井夜子的末日到了！」

藍省三細心讀了裡面的內容。

「可以啊，德仔，我盡力在石草市警裡面幫你。詳細我之後再電話給你。晚安啦。」

「晚安了，市長。祝武運昌隆。」

宋德叫了自己的巴哥走出門外後，把門關上，留下開心的兩人。

「我可以看看你的武器嗎？」

「武器？你是說……」快刀橘貓瞬間抽出兩把長砍刀：「我的快刀嗎？」

藍省三下了座位，向前仔細看了那兩把砍刀：都是銀白色的匕首，金色握把，鋒利但不失南歐風格的雕花美感，實在是斬殺人肉的利器。

「你看，我也有。」藍省三做出展現自己右手二頭肌的動作用力後，突然他的機械手臂，在刷！的聲響中，彈出了一把鐮刀，可以跟著他的手臂一起揮砍。直到鐮刀的噪音安靜下來，才能再繼續聽到弦樂五重奏的樂聲。

「在這座城市，自衛是必須的。」藍省三拍著茱麗葉塔的肩膀：「身上都得帶點傢伙，不然夜路不好走。」他說完就開心笑了起來，而橘貓也笑著。

夜晚中的石草市，夜幕貓人正與同夥開心地小酌、談笑，而快刀橘貓在市長的庇護下，籌劃著接下來對陣的步數。這種歡樂，似乎是城市的必須氛圍，每個人都必須做點什麼事情，來證明自己活著，才能在這冰冷的柏油路踩下足跡。

無知煉獄的火，總有一天會燒了石草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