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掀小說「我將埋葬眾神」第一回 ## 序章:死城 觀音閣的月臺上,渾身是血的少年回眺了眼大雨中的死城,心臟無法抑制地狂跳著。 身前的寺樓足有兩層高。 屋面陡峭,斗拱如碎骨拼成,陰森扎眼,匾額上一個字也沒有。 他推動閣門,幸好,門沒上栓。 靠在門上,耳畔的暴雨聲低了些,他張大了嘴巴,不停吸著冷氣,身軀被數不盡的銳痛攫住,顫個不停。 他叫林守溪,十五歲,是魔門的傳人。 今日是魔門覆滅之日。 這些年,魔門本就僅剩一氣,道門在積蓄足夠力量后,終于掀起了最后的圍殺。 師兄師姐們皆已被擒,他是唯一逃出來的。 從黑崖到這座死城禁地,本就負傷的他已被追殺了一整天。 追殺他的是一個與他同齡的少女,也是全天下唯一有能力殺掉他的人。 她是道門傳人,名為慕師靖。 “慕師靖……” 他將這個名字緩慢地念了一遍。 據長輩們說,他與慕師靖都是十五年前出生在這座死城的嬰兒,是那場災難之后,城中唯二的幸存者。 似有神佛賜福,大難不死后的他們,擁有著常人無法想象的天賦與根骨。 江湖上有個‘云巔榜’,負責給天下高手排名次,自十歲起,他與慕師靖便牢牢占據了前二。 那個榜他每年都會瞥一眼,有時他在慕師靖上面,有時則是慕師靖在他上面,至于后面的人……他只隱約記得第三名是一個姓季的,再后面的則連姓都沒印象了。 可惜,這對不世之才不是什么神仙眷侶,自他們分別為魔道兩宗所得起,你死我活的決戰就是命中注定之事了。 林守溪閉著眼,黏膩的掌心緊握著劍,劍尖垂地。 他一向覺得自己是個靈感型的殺手,如果湊巧能刺出個驚天一劍,那慕師靖縱是萬法傍身也有可能被一劍殺死。 風夾雜著雨灌入直欞窗,嘯個不停。 某一刻,他猛然睜眼。 她來了! --- 慕師靖立于鴟尾之上,道裙絲絳迎風飄舞。 劍刃似她幽靜眼眸,陪她眺望滿城風雨。 這座死城是她的出生地,可若不是師門之命,她是不愿回來的。 這是天下皆知的禁地,沉淀著驅之不盡的腐敗靈氣,尋常人邁入會被立刻腐蝕,哪怕今日她套上了雪白的御邪冰絲薄襪,觸及地面時依舊有淡淡的不適。 這座城在修道者中赫赫有名,但今日真正到來,她才發現這里比她想象中更加詭異。 死城的城門本已被朝廷封閉了十五年,由幾道大栓與鐵鏈牢牢鎖著,任何人不得入內。可今天,林守溪逃到這里時,門卻詭異地開著一條縫,鐵索木栓皆斷裂墜地。 入城之前還是萬里無云的晴天,可她一邁入城中,瞬間天昏地暗暴雨傾盆。 城里城外赫然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她沿街追殺林守溪,撞破了不少舊宅子的門,鋪滿蛛絲灰塵的屋中,又是另一幅詭異場景。 在俗世,許多人家都會擺些尊者雕塑,消災祈福,這座死城中的居民也不例外,只是他們所供奉的雕像非神非佛……那些雕像扭曲而詭異,它們大都有著八爪魚一般的頭顱,鱗蟲般的身體,哪怕是雕刻用的石料,也帶著蟄皮的質感。 世界上真有這樣的妖孽么? 慕師靖自幼清修,禮敬神明,道心本該寧靜無瑕, 可自入城以來,她總覺得有個聲音在心底竊竊私語,像是要訴說什么可怖的秘密。 少女定了定神,凝眺遠方,她能從漫天雨絲中捕捉到一條極淡的紅線,紅線的那頭是林守溪的所在。 紅線是她的感知。 林守溪的體魄舉世無雙,她的感知則是天下第一。 她望著紅線盡頭陰氣森森的觀音閣,輕盈躍入了暴雨中。 年僅十五歲的少女切開雨幕,沿著白茫茫的大街疾速掠行。 她停在了那座高兩層的觀音樓閣前。 --- 暴雨毫無頹勢地砸落著。 慕師靖抵達門外時,林守溪察覺到了。 這個平生僅見的對手,距他不過一門之隔! “觀音菩薩保佑。”魔門是不信神的,但他還是默念了一句。 觀音閣中,千手觀音之像樹立在他身后,上端直抵藻井華蓋,他在這樣巨大的陰影下緊握著劍,額角經絡狂跳,劇烈的痛意不停地撕扯著他的身體,卻沒有讓他握劍的手顫抖。 他手中的劍也陪了他許多年,此刻,它像是能感知到主人的心意,鋒芒暗斂,如蟄伏黑暗的狼。 暴雨、心跳聲、呼吸、劍意、殺氣…… 嘈雜的雨聲侵擾著他的感知。 倏爾雷電裂空,直欞窗被照得一片煞白! 幾乎同時,魔門至強的劍法‘白瞳黑凰劍經’在此刻調動,瞬間突破至第八重,林守溪真氣激蕩,閃電般劈開木門,斬入屋外的風雨里。 劍弧冷冽。 木門頃刻被毀,雨絲被劍氣絞碎成霧,匯成水幕倒卷向天。 茫茫的白水間,劍鳴交擊聲錚然響起。 林守溪斬中了! 他斬中了一柄劍,一柄孤懸半空的劍。 劍被瞬間斬飛,斜插在地,顫鳴不止。 這是慕師靖的佩劍,劍的主人卻不知所蹤! “不好!”他瞳孔微縮,意識到了不妙。 電光已經閃過,震耳欲聾的雷鳴聲此時才至,一個更刺耳的聲音在雷鳴的掩護中響起。 那是屋頂被鑿碎的聲響。 慕師靖將自己的佩劍懸在外面,以劍意迷惑他,她本人卻不知何時躍上了樓頂。 她以真氣砸破屋樓,鷹隼般自立高樓中井落下,手中的兵器是兩片青瓦。 青瓦破空而來,利刃般旋射向林守溪。 林守溪中了計,一劍撲空,他回身揮劍有些乏力,卻仍是截住了這兩道飛瓦。 瓦片碎成粉末,他也慘哼一聲,險些被震出了觀音閣。 慕師靖輕盈落下,足尖點地,道門真氣凝于掌心,瞬發而出。 林守溪想揮劍,可虎口撕裂,無力持握,只好伸出左手,硬著頭皮回迎一掌。 兩掌交擊,真氣轟然炸開,響聲烈若雷鳴。 林守溪連退數步,雙足一展,穩住身形。他自知必敗,卻反倒心靜如湖,少女再度逼近時,他左手握劍,忘掉了一切劍法,僅憑著直覺刺了出去。 慕師靖神色一凜,這垂死之劍看似簡單,殺意卻凝實得令人窒息! 可惜是左手。 慕師靖本可選擇暫避鋒芒,但她沒有,她是當今的天下第一,自有其驕傲。她咬住紅唇,逆著殺意傾身向前,以道門絕學‘神妙指’點去。 劍與指交錯而過。 電閃雷鳴,割斷的青絲在風雨中狂舞。 林守溪的劍停在她的頰畔,差之毫厘,慕師靖的指卻結結實實點住了他的胸口! 須臾間,勝負已分。 少年倒飛出去,砸在了雨水橫流的月臺上。 他整條右臂都碎了,燙得發紅,落下的暴雨觸及手臂,化作了如縷的白汽。 慕師靖收指,負手走出觀音閣。 方才真氣碰撞太過激烈,本就年久失修的檐柱被震得碎裂,終于不堪重負,轟然坍塌。 對于觀音閣的毀滅,慕師靖置若罔聞,她只是盯著倒在雨里的林守溪。 令她意外的是,這個魔門的同齡人竟還有力氣坐起。 不過也僅此而已了。 “你為何要入魔?”慕師靖慣例般問。 “我從小被師父撿回來,師父待我如親,我還能投敵不成?”林守溪覺得她問得很蠢。 “現在你師父已經死了,你若愿降,我可邀你去觀中禮神,若神明寬恕你的罪,你又愿意改邪歸正,道門便會放過你的。” 慕師靖話語輕柔,似是出于對唯一同類的憐憫。 “我想活著,但不要你施舍。”林守溪慘笑,“何況我魔門從不敬你們的神。” “那……”慕師靖輕搖螓首,眼眸中的情緒越來越淡:“你有什么遺愿嗎?” 林守溪頹坐在濃稠的血灘里,寒意蟲豸般往骨頭里鉆,他止不住地哆嗦著,清瘦的臉被暴雨洗得煞白。 模糊的視線里出現了那雙秀雅的白靴,慕師靖走近了。 “你有遺憾嗎?”林守溪卻反問她。 “嗯?”慕師靖淡蹙著眉。 “這樣殺掉我,能證得你道心么?”林守溪聲音微弱,他想要抬頭,卻使不上勁,只能垂眼看地。 慕師靖知道他在說什么。 他們是宿敵,本該有一場宿命之戰。 可這決戰卻并不公平——在慕師靖追殺他之前,他已被道門的長老們圍攻,落下重傷。 “師門不愿讓我犯險,師靖亦不敢以師門的未來冒險,我……”慕師靖抿了抿唇,輕聲道:“此戰證不得我道心,但可證我道門正統。” “道門正統?”林守溪冷笑一聲,忍著劇痛說出了一連串話語:“他們是想借我破了你的道心!你太強了,我死之后,魔門徹底覆滅,道門將天下無敵,到時候你反而會被視為威脅……你的下場絕不會好!” 慕師靖沒有反駁,她看著這個垂死的少年,說:“我自幼于道門長大,師門教我養我,師靖未敢忘卻恩情,也當傾力報之。況我道門至今三百年,皆以除魔衛道為己任,我是這一代傳人,道火已至我身,我當護其不滅。” “你是在說服自己么?”林守溪冷笑。 慕師靖不語。 她駢起纖指立在身前。 一抹純粹的劍光凝于指尖。 林守溪做不出任何反抗,他竭力抬起頭,似想要死死記住慕師靖的臉。 今日是他與慕師靖第一次見面,過去,他曾聽過慕師靖的傳說,那時她親至佛門,與眾弟子共聽首座講經,她只是靜坐蒲團凝神細聆,可短短一炷香的時間,佛門弟子被破禪心無數。 在他看來,這位道門少女甚至比傳說中更美,但此刻,這種美預兆的是死亡。 又一道閃電劈下,天地明滅。 林守溪瞳孔驟縮! 死到臨頭,他的目光卻忽然從慕師靖的臉上移開了,他看著她的身后,仿佛看到了比死亡更恐怖的東西。 慕師靖輕輕搖頭,失望道:“這樣的小伎倆,還想騙過我么?” 林守溪似乎沒聽到她的話語,目光呆滯如死。 慕師靖看到他的眼角有血淌下,她咦了一聲,也有一種后頸發寒的感覺。 遲疑間,她緩緩轉過了身。 少女怔在了原地。 觀音閣坍塌了,觀音像卻依舊立在雨夜里。 頻繁閃動的電光照亮了它的模樣。 觀音……不!那根本不是什么觀音像! 慕師靖看了一眼,眼眸像是被銳物刺中,痛得鉆心,她嗯哼一聲,閉目垂首,不敢再視。 但她還是記住了那‘觀音像’的大致模樣: 一個披著濁黃色破舊衣袍,帶著蒼白面具的神! 她沒敢細瞧,只注意到一只嶙峋的手從袍中探出,持握著一枚白骨印。而那下袍……此刻她目光下移,盯著的就是下袍,那是一副更加駭然的場景: 只見那濁黃色的下袍高高鼓起,無數腫脹多鱗的觸手從下方探出,散發著濃烈的腥臭,上面更是長滿了令人頭皮發麻的眼睛與口器! 純粹的雕像當然不足為懼,但最令人恐懼的是,這些令人作嘔的東西,竟在這個暴雨天里扭動了起來! 那究竟是什么東西?! 慕師靖亦覺得身體凍結,血液凝出冰渣,纖細的身軀不住顫栗著。 林守溪在經歷了短暫的失明后也低下了頭……師父說的原來是真的,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不可知的煞魔! 他一想到這個東西剛才一直站在自己身后,惡寒感便灌滿了每一根打開的毛孔。 離開這里……離開這里! 他們不確定那到底是不是活物,但此刻,他們腦海中都只有逃離的念頭。 可誰也無法動彈。 在見到了這等恐怖之物的一刻,他們的身軀與精神都被禁錮在了原地。 接著,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林守溪感覺到,一只冰冷而無形的手,觸摸上了他的后背、脖頸,一節節地數著他的骨頭。 不,那也不是手! 林守溪扭過了些頭,向著側后方艱難望去。 大霧! 那無形之手原來是蔓延過來的濕重大霧! 不知什么時候開始,一場巨大的白霧將他們包圍了,那是蒼白的洪流,轉眼將全城裹住,月臺下的城池不再是城池,更像是一片濃霧籠罩的深淵。 他們都能感覺到,這‘深淵’里,奔走著不可見的可怖幽靈,濃霧遮蔽了它們的真容,卻沒有擋住那令人發狂的低噥與嘶叫! 這是什么死城?這分明是煉獄的前庭! 林守溪與慕師靖再如何天賦過人,都只是十五歲的孩子,連番的恐懼之下,他們的道心幾近分崩離析。 “你……你還記得我們出生時的場景嗎?”林守溪張了張口,一個字一個字說著,聲音干澀沙啞。 許久,慕師靖才嗯了一聲。 他們那時尚是嬰兒,當然不可能親眼所見。 但他們無數次從長輩的口中聽說過那場劫難——十五年前,一場古怪的白霧將整座城池籠罩,天空像是被煞魔撕開了道口子,濁黃色的閃電在城中央扭動,暴雨宣泄了一夜。一夜之后,滿城腐尸,只幸存下來了兩個嬰兒。 慕師靖明白他話語中的意思。 他們出生時的、那一場幾乎葬送了滿城人命的浩劫,在他們面前……重現了! --- # ☯掀小說「我將埋葬眾神」第二回 ## 第1章:0年之約 林守溪像是做了一個夢。   一般的孩子不會有小時候的記憶,但他有,并且很清晰。   他記得自己尚在襁褓中時被師父抱回來的場景,記得魔宗碑亭上鐵畫銀鉤的‘行善積德’四字,記得奶娘……不,他一出生就斷奶了。   記憶最深刻的還是小時候師父給自己擺物抓鬮,其中有錢幣,筆墨,算盤,玉佩之類的東西。   他認真思考了很久,最后抓起了一個貝殼似的黑色鱗片。   當時圍觀的人一下字沉默了,良久,林守溪聽見有人開口:   “找到這孩子的時候,他手里就死死捏著這東西,幾天幾夜不肯松手,如今他又挑了此物……傳說不會是真的吧?這孩子真是邪龍降生,而這黑鱗是他的逆鱗!”   ‘邪龍轉生為人,口銜逆鱗,為禍蒼生’,這個傳言不知從何而起,卻在魔門中鬧得沸沸揚揚。   “這等沒有憑據的話,以后絕不可再說了。”師父嚴厲斥責。   他們并不知道,那時候的林守溪已經能聽懂了。   這片黑鱗后來被鑲嵌在白銅里,一直掛在他的脖子上。   黑鱗除了堅硬沒有任何特殊之處,當時他翻遍古籍,也只尋到了一句‘佩真龍之鱗,可使人不惑’的記載,所以久而久之,他甚至忘記了它的存在。   小的時候,林守溪很喜歡若無其事地坐在一邊,聽師兄師姐們講話,從中了解一些有趣的事。   魔門風氣良好,師兄師姐們也從不因為他詭異的出身而排斥他,這其中最大的原因是他實在生得好看,尤其是他十歲之前,聲音與形容都很稚嫩,那時師姐們都叫他小師弟,而師兄們則戲稱他為小師妹。   也是從他們的口中,林守溪得知,這個世界上不止有自己一個異類。   那個同類名叫慕師靖,是道門的小女孩。他們都是在那座死城里被發現的。   他對自己的唯一同類一直有些好奇。   三歲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應該會說話了,于是開口講話。   “師父,我們非但不做惡事,反而懲強扶弱,剿匪除惡,為何要叫魔門呢?”這是他問的第一個問題。   “因為此魔非彼魔。”師父賣了個關子,然后與他解釋了其中緣由。   幾十年前的江湖是個死氣沉沉的江湖,那時候能飛檐走壁,以手劈石的就算得上高手,什么水上凌波,飛劍殺人之類的完全是說書先生胡謅的故事。   但六十年前,故事成真了。   那時,黃河與洛水之中,忽然出現兩頭怪物,一個是百須百足的無頭魚,一個是百鱗百眼的四腳蛇,它們各自負書而出。這兩本書,恰好為魔道兩宗的祖師所得,以傳說中的古籍河圖洛書命名。   這兩本書記載著一種特殊的吐納之法,功法無法以文字的形式描述,唯有觸摸書頁的人可以得到傳承。   得到傳承后的高手們忽然發現,他們竟可以吐納一種真氣,這種真氣融入經脈后化作了一種玄乎的力量,這種力量的加持下,他們甚至可以做到以劍意殺人之類過去只敢想象的神通。   武林就此興盛。   人們好奇真氣的來頭,于是根據真氣的稀稠程度,一路尋根溯源,最終找到了一座古老的死城。   死城是真氣最稠密之處,許多高手選擇遷移至此定局,潛心修行。   但好景不長,真氣在賜予人們力量的同時,也將許多人腐蝕了。一部分修行者在修行的過程中,手臂忽然出現黑紫色的紋路, 紋路迅速蔓延,不可阻擋地將人吞噬,變成腐臭的尸體。   武林野蠻生長的年代里,被腐蝕的修道者越來越多。   于是,得到了洛書的魔門祖師認為所謂的真氣是魔息,古城應該封禁,河圖洛書應該毀去,所有人都該停下修道,不可成為魔息壯大的媒介。   道門則認為修行是神靈賜下的禮物,如今的人類血肉尚且孱弱,還不適應真氣,待到繁衍幾代,定可以徹底操控它,毀去此書非但是自我的閹割,也是對神明的僭越,萬萬不可。   兩派都有各自的支持者,道門的勢力要大得多,并將對方稱為‘魔門’。   “我們爭斗了很多年,道門始終占著上風,如果不是三年前古城突發浩劫,那些堅持滯留在城中的道門高手盡數暴死,我們魔門可能已經被滅了。”師父說。   “原來修行是這樣危險的事啊。”林守溪感慨。   “嗯,真氣是妖魔污染這個世界的手段,是瘟疫一般的可怕之物。但道門冥頑不靈,不愿接受真相。”師父嘆了口氣,“在沒有擊敗道門,奪來河圖之前,我們明知真氣是魔息,依舊只能吐納修行,以此對抗他們。”   “我會被污染嗎?”林守溪問。   “你是特殊的。”師父堅定地說。   “哦……”林守溪懵懵懂懂地點頭,又問:“對了,既然魔門是別稱,那我們原本叫什么呀?”   “天地交泰陰陽合歡宗。”師父氣勢磅礴地說。   “……魔門也挺好的。”林守溪不諳世事地說。   四歲那年,他觸摸洛書,得到了吐納真氣的能力,之后他開始修習魔門心法。   七歲那年,他學會了魔門所有的武道之術。   也是這一年,他好奇地問魔門門主:“師父,既然我們以前是那個什么宗,那我們還會傳承以前的宗法絕學么?”   “不做了,因為此法與真氣吐納并不相契。”師父無奈道:“我們本是一個與世無爭的小宗門,只想簡單地享受與生俱來的歡愉,可魚蛇負書為祖師所拾后,使命便降臨到了我們身上,我們必須拋棄過去的一切,為阻止魔息入侵抗爭至死。”   林守溪遺憾地點了點頭。   “別胡思亂想了,明天開始,你要忘掉過去三年學的所有法術。”師父說。   “我沒有胡思亂想。”林守溪抓錯了重點。   師父看著他,“你應該問為什么。”   “嗯……為什么?”   “因為它們會融匯在一起,成為魔門最強的劍法,白瞳黑凰劍經。”師父說完這句,拂袖離去。   白瞳黑凰是魔門信奉的神。   它的雕塑立在山門之前,像是狂風吹襲中的黑色火焰,孤傲威嚴,雄然不滅,那一雙白瞳沒有半點雜色,內蘊熾光,仿佛能一眼看破周天寰宇。   據師父說,祖師當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見到它是在夢中。   也正是因為黑凰于夢境傳授了祖師劍經,這才堅定了祖師的信念。   白瞳黑凰劍經共有九重,看似簡單,實則艱深,這么多年過去了,始終沒有人將它修到極致。   “龍為百鱗之長,凰為萬雀之王,你銜鱗而生,又修此劍經,將來定可天下無敵。”   林守溪修劍的第一天,師父這樣鼓勵他。   “可是俗話說,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林守溪欲言又止。   “那是道門的俗話,我們的俗話恰恰相反的。”師父拍了拍他的肩膀,“更何況俗話還說,尺有所短寸有所長。”   林守溪若有所思地點頭。   他天賦異稟,沒有辜負師父的期待,短短數年便修至了第八重,將所有的師兄師姐都拋在了身后。   但人生不似修道,不會因為他天賦過人而永遠一帆風順。   十四歲那年,師父死了。   他是受真氣侵蝕而死的。   那天,師父將林守溪叫來房間,將自己的手腕給他看。蒼老的手腕上,赫然有條黑紫色的條紋,宛若吸血蟲趴在下面。   “我要死了。”師父平靜地說。   “我……能做些什么嗎?”林守溪感到傷心。   “守溪,你是我傾注了最多心血的弟子,今天讓你來,也是想最后教你一些東西。”師父看著他,語重心長地說。   林守溪原本以為師父要將壓箱底的本事教給他,可是沒有,師父只是在他面前,讓他眼睜睜地看著黑紫色的真氣一點點將這個這副身軀侵蝕,吞沒。   皮膚被黑紫色的血絲占據,內部的骨頭被融化,身軀像是失去了承重柱的房子,褶皺垮塌,扭曲得不成人形。那是腐朽的惡鬼在他體內蘇醒,一點點將他代替。   林守溪今日才發現,師父原來已經這般老了。   他拔出劍想要幫師父了斷,師父一邊咯咯地慘哼,一邊用力搖頭。   皮包裹著腐爛生瘡的血肉,黏膩的腥臭的刺激難聞,老人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痛苦,支撐了不知多久,天漸漸黑了下來,啪得一聲異響,那是眼珠從臉上滾落,砸碎在地的聲音。最后的慘叫隨之響起,詭異如妖。   林守溪跪在地上,摸了摸自己的臉,滿手皆是淚水。   他取來師父的佩劍,這是魔宗宗主代代相傳的佩劍,名為‘死證’,這個劍名不太吉利,透著必死之志。   他以劍劃過自己的掌心。   “邪龍轉生為人,口銜逆鱗,為禍蒼生……師父,小時候你相信我,現在我也不會讓你失望。”林守溪對著那道幾可見骨的血痕發誓:“總有一日,我會拔除一切邪穢,令世間重獲新生。”   ……   狂風驟雨之中,慕師靖見到林守溪艱難地站了起來。   他從雨中抓回了劍,白瞳黑凰劍經的心法要訣占據了四肢百骸,奇跡般將他的傷勢壓了下去!他主動走向那妖魔,劍尖在地面上拖出一條長長的水線。   你就是一切污穢的源頭啊……林守溪忽然想要發笑。   “你要做什么?”慕師靖寒聲問他。   “這就是你們敬奉的神明嗎?”林守溪答非所問。   “怎……怎么可能?”慕師靖心緒慌亂。   這里是死城,是一切真氣的中心,這個可怖的妖物身上,亦有著充沛到令人作嘔的真氣,可……可是,神明怎么可能是這種東西?!   “這絕不是神!它是魔,是禍亂一切的妖魔,真氣本是神賜之物,純凈無垢,是它玷污了真氣!”慕師靖語調堅定,紅唇卻在顫抖。   “是魔么……”林守溪輕笑了一聲,像是譏諷。   他不再說話,轉過身,直視那妖魔的真容,鮮血奪眶而出,淌過蒼白的臉,他逆著風狂奔,揮劍踏步,一躍而起,縱身斬向那尊大魔,劍刃挑起的冷光像一輪碎開的月。   畫面像是定格于此,世界上唯一的同類即將被殺死,慕師靖驀地感到一絲孤獨,他轉身前的冷笑在她耳畔刺耳回響,她聽懂了。   “是魔啊……”慕師靖也從地上撿回了劍,刃光如鏡,映著她瓷白的臉,“道門傳承至今三百年,皆以除魔衛道為已任,如今魔已至身前,師靖……豈能視而不見?”   少女聲音稚嫩,空靈中透著哀傷與決絕。   道門心訣重新流轉。   內心的絕望與恐懼被說服了,劍凌空抓回,她身影飛掠,清嘯著沖入了潑天而下的雨幕里。   妖魔就在眼前,少女像是伶仃的銀魚,竭力張開翼狀的鰭,奮力一躍,撲向空洞的天空。   道門與魔門的兩位傳人相繼揮劍斬向邪神,劍芒亮若飛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