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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平家物語》這樣的經典，跟《摩訶婆羅多》一樣，充滿了暴力的邀請和迂迴的示意。兩者皆為史詩鉅作，描繪了撼動國家的龐大戰爭，但其對暴力的處理，並非僅是單純的紀實或譴責，而是將其織入更為複雜的哲理與人性網絡之中。它們不直接歌頌殺伐，卻透過榮譽、責任、宿命與人性弱點的層層鋪陳，將人物一步步推向血腥的深淵。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凝視著你。

在《摩訶婆羅多》中，最為核心的暴力邀請，體現於薄伽梵歌（Bhagavad Gita）裡黑天（Krishna）對阿周那（Arjuna）的開示。當阿周那面對敵陣中的親族師長，因不忍殺戮而放下弓箭時，黑天並未以嗜血的言詞煽動，而是提出一套迂迴卻強而有力的哲學論證。祂以「達摩」（Dharma）——即作為剎帝利（Kshatriya）戰士的責任與天職——為核心，將參與戰爭提升至維護宇宙秩序的神聖高度。祂告誡阿周那，靈魂是不朽的，肉身的死亡僅是表象，執著於情感而不履行職責，才是真正的罪惡。這種論述，巧妙地將個人的情感掙扎，轉化為對宇宙法則的服從，使暴力成為一種不得不為的「正義之戰」（Dharmayuddha），這無疑是最高明、也最令人不安的暴力示意。戰爭的恐怖並未被否定，但它在「達摩」的框架下被合理化、神聖化了。

相較之下，《平家物語》的暴力邀請則顯得更加隱晦，它根植於「物之哀」（物の哀れ）的無常觀與因果業報的佛教思想。故事開篇「祇園精舍鐘聲響，訴說世事本無常」的鐘鳴，便為平家的盛極而衰與源平之戰的血流成河，定下了悲劇性的宿命基調。書中並無神祇直接下達開戰的命令，暴力的邀請來自於角色自身的驕奢與執念。平清盛的權勢薰天，其種種傲慢跋扈的行為——例如囚禁後白河法皇、遷都福原——本身就是對敵對勢力的挑釁，是一種無聲的暴力邀請。

當源氏以清君側之名舉兵，復仇的渴望與武士的榮譽感，便成為推動暴力螺旋升級的動力。物語透過描寫一場場戰役中個人的武勇與悲壯，例如熊谷直實與平敦盛在戰場上的相遇，突顯了戰爭中人性的矛盾與無奈。熊谷雖為敵將敦盛的年輕與風雅所動，但武士的身份與戰場的邏輯，最終仍迫使他揮下屠刀。在此，暴力並非來自神聖的職責，而是源於世俗社會的規範與個人無法擺脫的身份枷鎖。書中反覆描寫平家敗亡的淒涼，以及戰爭帶給雙方的巨大痛苦，這種對暴力後果的細膩刻畫，本身就是一種迂迴的示意——它不直接詰問戰爭的正當性，卻讓讀者深切體悟到，暴力是一條由盛轉衰、由生入滅的必然路徑，是人性之惡與世事無常交織下的悲涼終局。

因此，兩部史詩雖文化背景迥異，卻同樣深刻地揭示了暴力如何被包裝、被合理化，並最終成為推動歷史與個人命運的巨大力量。它們的偉大之處，不在於提供了反戰的簡單答案，而在於迫使我們直視那些通往暴力的、充滿誘惑與無奈的幽微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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