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祭り》 作者：白 　　時逢盛夏，各家大社祭典齊行，聽聞消息的艾芙也邀希爾一同前往，美其名曰考察，實際就是為了滿足那一顆貪玩好奇的心；也曉得妻子一貫喜歡這些新奇有趣的事物，惦念著祭典的熱鬧氣氛，希爾並未拒絕她的提議。 　　只是這股動力怎就不能挪到課業上。他正想，就聽妻子的喊聲自身後傳來： 　　「──我來了！讓您久等啦！」 　　女孩子總愛打扮，艾芙亦是，稍晚他一步出門。 　　他循聲回望，就見艾芙身著一襲向陽花柄的淺白浴衣，綻放的葵花恰和女孩明快的笑臉相映。她今日還特意梳了髮型，柔順的金髮燙了卷，平時繫於兩側的辮子也散了下來，髮側別著簪花，紅緞帶則繫於髮釵之上，代替墜飾，隨步履飄盪隱現於髮絲中。 　　看慣了平常正經繁重的巫女裝束，眼下見艾芙以浴衣之姿出現，希爾眸中不由得閃過驚豔之色。 　　花柄當真與她相襯，像個燦爛的小太陽。 　　「您覺得如何？我穿浴衣好看嗎？」艾芙原地轉了個圈，向丈夫展示這一身節日氛圍十足的服飾。她挑了好久的浴衣，好不容易才挑到這一款活潑又不顯花俏的花柄。 　　「好看。」見她如此雀躍，希爾不自覺也揚起笑，柔聲回應妻子的興致。 　　「穿著浴衣的龍神大人也好看。」艾芙也讚了他一句。 　　希爾的浴衣雖仍是平日常見的深色調，衣上卻有吉原繫紋與縞紋交織，素白腰帶繫於腰間，背後的浪人結繫得結實又工整。原就是頎長的身形，這身裝扮又更襯他身姿筆挺，望那一站，雋朗之餘也透露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 　　「走吧，去逛逛。」希爾笑著應了聲，順勢在艾芙額前烙下一吻。 　　「都說了在外面別這樣……！」 　　直到艾芙身後那兩名意圖搭訕的男人悻悻離去，龍神這才收回警告目光，半哄半調笑地安撫羞紅了臉的可愛妻子。 　　夏日晚間的空氣總顯得窒熱難捱，可當身處祭典，那一股擁擠又成了盛夏獨有的熱鬧氛圍，熙攘的人潮彼此結伴，乘著笑語而行，耳畔不時傳來攤販賣力的吆喝，空氣中也依稀飄散著不知何處來的蜜糖果香，氣氛鬆快又愜意。 　　祭典的一切之於艾芙都很新奇，她笑聲讚嘆，不自覺便挽上了龍神丈夫的臂彎，一雙鮮亮的赤瞳笑眼彎彎，與頂上隨風搖蕩的紅燈籠相映照。 　　見她陶醉其中，龍神素來冷冽的眉眼也融了點笑意，順手替人綰了下差點碰掉的簪花，「前面有人在賣章魚燒，嚐嚐？」 　　艾芙聞言，眼楮登時亮了，連忙拉著希爾上前點單。 　　新鮮現做的章魚燒還冒著熱氣，柴魚片灑在上頭燙得滋滋作響，濃郁鮮甜的香味撲面而來。艾芙饞得兩眼放光，剛接過紙船盒子，便迫不及待叉起一顆送入口中──結果可想而知，理所當然的被燙了嘴，晾了好半天的舌頭才緩過來。 　　可是真的好好吃……！ 　　她正一手摀著嘴巴呼氣，餘光瞥見希爾垂眸望著自己，以為他也饞，便又叉起一顆章魚燒遞到對方面前，「龍神大人您也吃！」 　　希爾抬手，卻並未接過竹叉，只是擋了擋頰邊垂落的髮，就著艾芙投餵的姿勢向前傾身，將章魚燒叼進嘴裡。 　　「嗯，很好吃。」末了還饜足地舔了下唇。 　　分明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句短評，可一對上希爾的目光，也不知怎地，艾芙莫名就感覺有些害臊，慌忙別過臉，捧著紙船、自個向前跑遠了。 　　希爾怔了怔，旋即一陣可愛又好笑，笑著邁步追了上去。 　　兩人一路遊樂下來，艾芙玩得心滿意足；見妻子高興，希爾也甚是歡喜。 　　真要說有哪裡美中不足，大概也就是在撈金魚的攤位前，艾芙捧著魚兒向希爾炫耀，卻在龍神大人垂眼的那一瞬，手盆裡的金魚彷彿受了什麼天大的驚嚇般瘋狂掙扎，最終一躍出了水盆、重新跳回金魚池子裡。 　　兩人愣神的功夫，那金魚已然游到了水池邊，甚至隱有繼續鑽前的趨向。 　　那架勢，恨不得離某尊有著血脈壓制的神明祖宗越遠越好。 　　看著希爾驟冷的臉色，艾芙沒忍住，噗哧一聲，趕忙別過臉，卻還是抖著肩膀顫笑出了聲，被龍神大人逮了個正著。 　　從撈金魚攤離開的時候，艾芙的臉還是紅的。 　　…… 　　難得出來玩一趟，艾芙瞇眼享受祭典氛圍，像尋常情侶間的談笑，隨口的一句閒談就這麼脫口而出：「龍神大人以前來過祭典嗎？」。 　　可她問完了才想起另一個問題。 　　──龍神大人陷入沉睡之前，祭典的概念已經出現了嗎？ 　　果然，希爾聞言愣了一會，旋即輕輕搖了頭。八百萬神相爭那時人間尚且一片混亂，秩序方立，烽火也有殘餘，想來並無餘力舉行如此祭典。 　　思忖片刻，他又道：「倒是聽過一些說法。」 　　彼時的希爾雖已陷入沉眠，但也並非全然不問世事，與神社封印的聯繫讓他能夠些微的感知外界。也就是那時，他於識海中聽聞人世疫病盛行，又傳說是因邪穢怨靈所起，豪族於是大動神佛、大興神社，舉行祭典以祈祛病消災，以慰逝者在天之靈。 　　在那個科學不興的時代，不尋醫理，轉而尋拜神祇，儼然常態。 　　一切面對未知所產生的不安都會被歸咎於是神怪所為。舉行祭典雖不能治病，卻能定心，能給予人們安慰與支持。以當時的景況，安定民心比什麼都來得重要。 　　只是，祭典雖然喜慶，終究不是能救人的一味藥。 　　知曉希爾所言為真，艾芙不由沉默，為舊時病故的人們遺憾。 　　「也有一說，祭典之行是為了緩解夏日農事帶來的疲累。」 　　總是這麼善良。察覺妻子的低落情緒，希爾心中無奈，卻也已經抬了手臂，乾燥寬厚的手心搭上艾芙的髮頂，安慰一般的來回輕撫，「這些故事早已無從考證，既然如此，選擇妳相信的那個說法就好。」 　　「畢竟現世的祭典也和以往不同，是全新的活動。」 　　話間，夜空乍亮。 　　遠處迸發的巨響蓋過一切嘈雜，艾芙仰頭望去，只見穹頂夜空燃起了一簇又一簇的煙花璀璨，尺玉裹著火光宛若流星，卻是逆行，扶搖直衝天際，直至高點，迎著眾人的驚呼盛大地綻放，傾落漫天絢麗的光雨，照亮夜色，驅散了沉重的黑暗。 　　光彩映上艾芙的臉龐，晃得她一夕出了神，先前的沮喪情緒也隨之沖散大半。 　　「……說的也是呢。」她眨著眼，低聲笑了起來。 　　是呀，現在也已經是全新的時代了。封疫病祭那時可不會有煙花。 　　眼前的氣氛正好，煙火又奪去了人們全部的目光，沒有人會注意到這裡的動靜──意識到這一點，艾芙抿了抿嘴，心底忽而間湧起一股衝動。 　　「其實我也聽過一個說法。」 　　「嗯？」 　　她扯了下丈夫的袖口示意對方低身。希爾只當是環境嘈雜，沒想太多，依言彎了身子湊近，卻見他的妻子難得不顧大庭廣眾，踮起腳尖，柔軟的唇瓣就這麼貼了過來。 　　──那個瞬間，令人心跳怦然的，似乎並不只煙火。 　　「聽說只要在煙花升起時和心愛之人接吻，就能長相廝守一輩子。」 　　艾芙並未退開距離，唇瓣便隨著話語張歙，貼著他的摩娑，與呼灑的鼻息一同蹭過嘴唇，有點癢，可他們誰也不曾動過分離的念頭，依舊親密地相擁。 　　「龍神大人，我們明年也來祭典吧？」 　　抬了妻子的下巴，龍神眉眼噙笑，又一次落下的繾綣親吻代替了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