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盲》 作者:白 「龍神大人!請不要隨意走動,要是摔著了怎麼辦?」 「……我只是倒個水。」 「這種小事請小白他們幫忙就好了呀,對吧小白?」艾芙說罷,抬手召來兩三隻小巧潔白的紙人式神仔細吩咐。式神也不負所托,很快端來茶水,如願得到主人的稱讚。 闔起略顯無神的眼瞳,希爾心下無奈,又覺得妻子可愛得有些過分。 事情還得追溯到數日前,當時希爾正準備步下階梯,腳下卻突然一絆,雖未受傷,可艾芙也因此發現龍神大人的不對勁。忙前忙後好一番檢查,才知道原是近日「穢」的過度活躍所導致的失明症狀,所幸過段時間便能恢復如初。 是以在希爾喪失視力的這段期間,照顧龍神的日常起居便成了艾芙的主要工作。 至於維護神社整潔的工作,也就順理成章地轉交由式神們代勞。 神明體質不同於人類,身為龍神伴侶的艾芙自也知曉此事,短暫的目盲之於自己也構不成妨礙。只是女孩對於照顧自己一事似乎有著別樣的熱衷,見她興致高昂,希爾也就縱容著妻子的自由發揮了。 ……雖說被艾芙餵著吃早飯時,希爾還是感到有點彆扭。 「龍神大人的頭髮真的很美麗呢……」也很神奇。瞧著對方身後整齊地盤捲、卻仍舊與地面拉開距離的黑髮,艾芙搖了搖腦袋,捺下試圖伸手去探浮空間隙的衝動,隨即逃也似的端起鏡匣歸回原位。 無他,就是再這麼看下去,艾芙擔心自己真的會忍不住出手。 「啊、我得先去看看小白他們掃得怎麼樣了。」 總歸不能真將工作全扔給式神,艾芙收拾好鏡匣,再三告訴希爾自己很快回來,又確認了遍環境,這才放心退出居室。 屋內一霎沉靜。 彷彿艾芙一走,滿屋的鮮活便隨她而去。 窗外不見往常啁啾的雀鳥,風也靜了,岑寂無聲,搖動的草枝樹影愈漸緩,直至歸於靜止。 落入耳畔的寂默在黑暗中陡然放大,從前尚不覺得,如今卻感覺異常聒噪。希爾不自覺抿了抿嘴,近乎無意識地,他向身前輕聲喚,平日自持沉穩的嗓音竟隱隱發著顫: ──艾芙? 理所當然,室內無人能夠應答。 應是明豔的晴日早晨,眼下卻憑空泛起了冷清,寒意絲絲縷縷滲入心口,無端令人心生恛惶,令他無法自控地感到無措與不安。 欲起身去尋,又想起艾芙的叮囑,只得重新坐了回去。 這樣患得患失的情緒於他而言很陌生。 上古至今,他未曾因著遺失什麼而亂了分寸,財寶或地盤,哪怕是幾近神明根基的信仰;然而艾芙只是與他短暫地分離,他便幾乎要被心底上湧的情緒給淹沒。 艾芙無疑是特別的。 不是可劃分的地盤、不是可爭奪的物品、不是云云信奉者的其中之一。艾芙是他的妻子,龍神唯一的妻子,不再只是純粹的所有物,而是他勢要傾盡所有去守護的珍愛之人。 希爾垂了頭,從不知與妻子的分別是如此令人心焦。 饒是如他這般強悍的神明,在發自內心的情感面前,也只是手無寸鐵的一介昧人。 待艾芙返回居室,入目便是龍神大人罕見流露的喪態。 儘管希爾依然端坐,可周身的壓抑氣息怎麼也藏不住,眉眼低落,憂思鬱鬱,神明莊重的威嚴此刻盡數斂下,消匿在眼睫投落的陰影裡,細影纖長將他剔透晶瑩的紫眸割裂開,無由地流露一股破碎。 兩人相熟若此,艾芙立即猜出對方神情懨懨的理由。 ──龍神大人一定又在胡思亂想了。 「艾芙。」聽聞門口響動,希爾抬起頭,失了焦距的目光卻依舊精準,定定望向女孩所在,語態篤定地喚她。「妳回來了。」 他此時不能視物,餘下感官便被拓展至了極限:足底踏上青草的沙沙聲、隨風拂來的陽光氣息,以及透過靈感所感知到的那一股乾淨澄澈的靈力──幾乎是在察覺周遭變化的瞬間,希爾就已確認了來人正是他所思念的妻子,面上鬱結的頹唐也散了,取代之的是連他自己都沒發覺的安心。 因為艾芙歸來、因為艾芙就在他的身邊,而感到安心。 「我回來啦。」牽起希爾的雙手,艾芙領著對方湊近頰邊,半是撒嬌、半帶幾分安慰,臉頰貼著對方寬厚的掌心輕輕蹭著。「看您情緒不太好,是想到了什麼嗎?」 手中源源不斷的暖意再再表明艾芙此刻就在自己身旁。 龍神的眸光輕微一顫,卻並未應答。 「嗯──雖然巫女能夠和神明溝通,但也要神明願意開口才能成功。」艾芙偏著頭,聲嗓依稀含笑,刻意拖長的音節不似埋怨,倒更像是要哄的詐嬌,只不過她所求的是神明大人的真心話。「所以,您不告訴我的話,我是不會知道的。」 「龍神大人,您在擔心什麼呢?」 就著艾芙的動作,希爾抬起拇指,生著薄繭的指腹細細撫過妻子面頰的每一寸,思緒的畫布同時鋪展,隨他指尖細細描摹妻子可愛的容顏。 比起擔心,他的思慮…… 希爾目色閃動,勻了呼息,啟口的嗓音沉沉: 「……只是想起了從前沉睡的時候。」 時歲之於神明難以量化,千百萬年也如轉瞬,在接受神社封印之前,希爾早已做好長眠不醒的心理準備,就當是稍稍深地睡了一覺,沒什麼大不了;他也從不輕信所謂命運,自記事起便知曉萬般世皆謀之在己,此後也是一路奉行至今,因而他始終認為,宿命之論也不過是弱小之人尋求逃避的自我慰藉。 ──直到遇見艾芙。 指肚傳來柔軟的觸感,知是艾芙的嘴唇,希爾摩娑的動作便又軟了下來。興許是方才去了室外,女孩的唇瓣有些乾燥,裂紋雖不明顯,可仍舊透過相觸的肌膚如實傳遞。 希爾心疼地擰了擰眉,心中的那份自責又更甚。 艾芙與自己聯繫得這般緊密,分明全不相干,又近乎紐接成一體。 倘若當年的他拒絕了宮司的封印,艾芙便無須繼承神社,她還能像從前那樣過著普通人的生活,正常地上學、正常地工作,不必為了袚除穢物而將自己置身於艱險之中。 也是他的緣故,艾芙才失去了她的至親。 她本該擁有一個幸福和美的家庭,擁有平凡卻安穩的人生。 「……我從未想過自己還能從封印中醒來,也不認為這世上真有『命運』的存在。」終是承認了這份自卑的情緒,希爾低聲歎著,雙手轉而捧住妻子的臉龐,身體前傾,偏涼的前額抵上艾芙的,無聲坦露他的脆弱。「但我也會想,如果不是我,妳就不會──」 「沒有如果,龍神大人。」 何曾想他話語未落,就被艾芙先一步截斷了本不存在的假設。 「對於家人的離去,我的確很傷心。」她的龍神大人分明這樣強大不可一世,卻在感情方面出乎意料地缺少安全感。感受到希爾聞言瞬間的細顫,艾芙又主動靠近了點。鼻息混淆在一塊,辨不清是誰的溫熱呼灑臉龐,有點癢,但並不討厭。「可是這不能怪您,我也不會因此責怪您。」 「何況能夠遇見龍神大人,我也是真的很高興。」 不是安慰,是她實在的心裡話。 自從決定來到神社,艾芙就已經放下了悲傷,也決定了要好好生活,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已故的家人。而且比起哭哭啼啼,艾芙想,家人們一定也更喜歡看見她開開心心的樣子。 「無論要我再說多少次都可以。」明知希爾看不見,艾芙還是略感羞澀地闔起雙眼,唯獨唇角勾勒的笑意不加掩藏。「我愛您,龍神大人。」 「我比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存在,都還要愛您。」 感受到兩頰被人溫柔地托起,下一瞬,神明微涼的唇瓣便落了下來。 他吻得很輕,卻鄭重彷若誓言。 「……我也是。」 我也比這世間所有都要愛妳,艾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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