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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尼根那天心情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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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跟哥哥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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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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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無線電裡傳來的嬉鬧雜音,那種熱鬧與我無關,孤獨與空虛感卻像潮水般捲席全身,無聲地淹沒了口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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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中不斷迴盪著那幾句質問,像卡在喉嚨裡的刺:
「為什麼有事情不跟哥哥講?」
——為什麼我一定要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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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不開心?」
——我只是不想講。沉默是我最後的防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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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最近跟蘇警官走很近,可能一些心事你會跟他說、卻不會跟我說。」
——那又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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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把我當哥哥嗎?」
——原來在你眼裡,沒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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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為什麼!
我有權利選擇向誰傾訴,也有權利擁有自己的交友圈。
哥,你真的關心過「我」嗎?
還是說……你只是想透過我,打探思言的消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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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手機螢幕,簡訊裡跳出思言終於回國的消息,還有哥哥那幾乎是秒回的雀躍文字。
心情真的很複雜。
那種說不出口的微妙感,像一根刺,扎得心口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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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對我的質問、懷疑、情緒勒索,在思言出現的瞬間,彷彿都不重要了。
你的熱情給了她,留給我的只有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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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不爽,胸口堵著一團火,而恰好蘇靚婉的訊息傳來。
「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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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個字像是一桶冰水,不爽的情緒瞬間被轉移,他開車回去警局接她下班。
這時,一個全身黑的男人突然跑過來,狠狠踹了一下蘇靚婉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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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他的不爽瞬間到達頂峰。
理智斷線的聲音很清脆。打電話給在那個男人身旁的謝慕確認男人的身份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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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踩下油門,沒有一絲猶豫,直接把謝天緯的車頂到一旁,撞擊聲很響,之後他就直接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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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駕的女人驚呼:「伯尼根你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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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怕不是瘋了吧。
所以才會這麼的不爽。
所以才會這麼的替你生氣。
我知道他不好惹,但我就是沒辦法,我看不下去你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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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那個小尼是吧,你很囂張是吧,我告訴你啊,我會搞死你,我也會搞死你全家。」
謝天緯不可一世的聲音從話筒那邊傳來,刺耳又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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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我又忍不住回嗆,蘇靚婉趕緊用手捂住我的嘴,掌心溫熱而柔軟,然後把擴音關掉。
我深吸一口氣,壓著怒氣,進入鳳仙的無線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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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聽著,百獸跟我們全面開戰。不要落單、防彈衣穿起來,帶著槍,隨時備戰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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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面失控了。
「我只要找小尼,其他人我不要!」
謝天緯挾持著李倖對著我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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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無線電傳來很多聲冷靜、小尼不要!
那些聲音聽起來好遠。
我還是往前踏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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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小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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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小尼是吧!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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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槍管抵著太陽穴,冰冷的金屬觸感。被壓著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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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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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在這種時候我居然還笑得出來。
「你喜歡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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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下一秒被一拳打倒在地。
「呃....」嘴角的傷口再一次裂開,血腥味漫開。
「誰他媽喜歡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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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天緯蹲下來,眼神陰狠。
「你跟蘇靚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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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關係?
我費力地抬頭,眼神往窗外的蘇靚婉看。
她擔心的一直盯著貓咖內部,警燈的紅藍光打在她臉上。
真奇怪,怎麼這種時候了,還這麼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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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關係嗎......
我也想知道欸。
腦中閃過她一次次的嫌棄臉、惡作劇成功的偷笑、上班的認真模樣、偶爾說出的一些曖昧話語。
眼裡那看不懂的情愫,到底是什麼?
我跟你,到底是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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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槍支拉保險的聲音重新喚回現實,謝天緯不耐煩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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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你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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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子彈擦過我的頭髮,燒掉了一兩根的味道飄散,那是死亡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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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說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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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旁邊的鳳仙成員,壓下那股對抗的心態。
「朋友,這樣可以嗎?」
我說的比剛剛小聲,怕她聽到,又或是,怕我自己不想聽到這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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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撞我的車這件事,要怎麼解決?」
「啊不然我車庫十台車開出來給你撞一遍啊。」
就算被壓著,我也忍不住嘴硬。
「我覺得我不會爽呢,我想讓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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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旁邊的李倖、小語、忱哥、小霖。
夠了,不需要再牽連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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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一個換他們全部。」
無視他們著急的眼神,我背在身後的手,死死壓著那微微顫抖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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脖子重新被勒住,槍重新抵著太陽穴。
「叫蘇靚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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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靚婉歎了歎氣,走到他面前,眼裡是藏不住的厭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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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會用這種骯髒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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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你什麼叫骯髒好不好?」謝天緯打斷了她,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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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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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她,槍聲響起的那一刻,世界好像被關掉了聲音。
右耳瞬間耳鳴,然後是尖銳的刺痛、疼痛。
子彈劃破皮膚,衝破血液、震碎骨頭的感覺如此清晰。
我的世界好像要變黑了。
我、要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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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靚婉的臉從厭煩到震驚再到擔心,我看到她往我跑來,嘴唇在動,但我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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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局長要我回去....」
「滴.....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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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單調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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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尼快醒來啊.....」
是她在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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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
「病人失血過多!需要輸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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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
意識浮浮沈沈,我好像答應過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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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尼根...醒來帶你去看燈塔。」
「滴.....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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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一個好姐姐......」
「滴.....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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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吵。
好痛。
這是哪裡?
我好累哦。
怎麼這麼多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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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救了七次,從鬼門關來回走了七次,我活著。
但代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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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右邊漆黑一片。
好像有什麼東西覆蓋在上面,紗布嗎?
病床旁邊圍著一堆人。
我定睛一看。
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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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臉是模糊的,然後又清晰起來。
每一個地方分開看我都看得懂,但合在一起,說不出的怪異。
像融化的蠟像,又像被打散的拼圖。
他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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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病叫......講白一點就是臉盲。」
醫生冷靜的聲音傳來。
「然後你的右眼也會對光比較敏感,甚至是無反應,盡量不要被強光照射到。目前不可根治,但可以緩解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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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在講什麼....
好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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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看著這一張陌生的臉,無法從腦海中提取出有用的訊息。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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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李洛哦。」
聽到名字的那一瞬間,奇蹟發生了。
她的臉仿佛重組起來,原本抽象的像畢加索的畫一樣,現在卻能夠像奧黛麗‧赫本一樣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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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懂了。
她剛剛講的那些艱澀的詞彙,一瞬間都通了。
所以以後,我再也沒辦法從人群中第一眼找到她。
說不定,她在我面前,我也認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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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木的點點頭同意了醫生的說法,我告訴自己要打起精神,不可以讓他們擔心。
跟著大家收拾行李,換上衣服,回到家裡。
按耐不住的拿出手機聯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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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你的文字不再囂張,仿佛一直沒爪的貓咪在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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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了,現在可以通話。」
迫不及待的打過去,真的接通的時候卻壓下了那股喜悅,開口時恢復到那副沒心沒肺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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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張照片給我看。」
「怎麼,想看我啊?」調戲的笑。
「嗯。」
直白的話語讓心臟跳動的不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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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不自覺的放軟,「那我等等去哪裡都拍照給你看好不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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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了一張自拍過去,她說喜歡我頭髮梳上去的模樣,心情很好的收起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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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像打完電話心情很好哦。」
哥哥語氣聽不出來好不好。
但我可能心情好到讓大家看出來了。
趕快壓下嘴角,藏起那點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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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啊,還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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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日出、去風力發電廠、去郵輪、去看夜景。
去了每一個地方都拍了照,想要把我看到的美麗都讓她看到。
這或許是我唯一能留住「看見」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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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班了。」
突然一束光照亮了我的感覺,暖暖的,明明醫生說我不能被強光照射到的說。
真奇怪,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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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情在看到她的那一剎那瞬間崩塌。
我知道是她。
我知道是蘇靚婉。
但我認不出來。
她是長這樣的嗎?
她長怎樣來著?
腦海中跟她的記憶好像突然被打了馬賽克一樣,一團模糊,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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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透了,伯尼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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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我都在打量她。
想要趕快拼湊出她的模樣,可無論怎麼努力,眼前都只有破碎的光影。
不過她還能跟我打鬧,心情應該算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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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回到家躺在床上。
那個說要哄睡我的人突然紅了眼眶。
我慌亂的下床蹲在她身旁。
很想要伸手替她抹去眼淚,又覺得這樣的行為會不會讓她後退。
手在半空中硬生生的轉了個彎,放在了她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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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頭髮很軟,跟他平常硬邦邦的態度不一樣。這是我現在唯一能確定的觸感。
他轉了過來,提了一個我做夢都沒想到的要求。
「我可以跟你要一個抱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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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體在思考前就已經動起來了。
她哭了。
心臟隨著她的淚水揪了起來,酸酸澀澀的。
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我聽得到她的脆弱。
「要抱多久都可以。」
「我在,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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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緊緊抱著她,像是抱著我在這個模糊世界裡唯一的真實。
你說,我該拿你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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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