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6號無人區》 > 神在雲端俯瞰眾生,鬼在泥裡互噬骨血。 > 上城區販賣永生,下城區批發死亡。 > 我們不信神,也不怕鬼。 > 規則是強者的遊戲, 混亂是我們的特權。 > > 牆內是天堂,牆外是地獄。 > 而我們,是唯一能自由穿梭兩界的「渡鴉」。 >「越過禁區,要麼帶回希望,要麼變成屍體。」 --- [TOC] --- ### Ch.1 寒鴉歸巢 <br> 第76號無人區的雨,總是帶著一股洗不掉的鐵鏽味。 <br> 今晚的雨勢特別大,狂風捲著酸雨,像無數把細碎的刀片,狠狠刮過這座被世界遺棄的廢土城市。鏽蝕的鐵皮屋頂被雨打得劈啪作響,彷彿隨時都會被這無邊的黑夜吞噬。 <br> 在這個連流浪狗都躲進垃圾堆瑟瑟發抖的夜晚,幾百公尺的高空之上,一道金色的閃電撕裂了雨幕。 <br> 伯尼根感覺肺部像是塞進了一把燒紅的炭。每一次呼吸,濕冷的空氣都在灼燒著氣管。 <br> 「警告,左後方六點鐘方向,『獵手』無人機鎖定,三秒後接觸。」 <br> 耳機裡傳來一個少年含著棒棒糖般含糊卻冷靜的聲音。那是謝霖,此刻他正坐在溫暖的監控室裡,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充當伯尼根在黑暗中的眼睛。 <br> 「忍者,你的『三秒』最好準一點,不然我就要變成烤烏鴉了。」 <br> 伯尼根在濕滑的通風管道上狂奔,腳下的磁力戰術靴每一次踩踏都濺起黑色的水花。身後的警報聲淒厲地迴盪在隔離牆的上方,那紅色的雷射點像是一隻死神的眼睛,緊緊咬在他的背心上。 <br> 前方是死路——一道垂直落差五十公尺的斷崖,底下是76區錯綜複雜的生鏽管道森林。 <br> 「三、二……跳!」謝霖的指令簡短有力。 <br> 沒有絲毫猶豫,伯尼根在那一瞬間將大腿肌肉繃緊到極限。他不像那些裝了液壓義肢的改造人能一跳十公尺高,他有的只是千錘百鍊的肌肉記憶,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勁。 <br> **躍出。** <br> 失重感瞬間包裹全身。 <br> 幾乎就在他雙腳離地的同時,身後傳來「轟」的一聲巨響。微型飛彈炸爛了他剛剛踩過的管道,熾熱的氣浪像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br> 他在空中像一隻斷線的風箏般翻滾。風聲在耳邊尖嘯,但他卻在這個生死瞬間,下意識地蜷縮起身體,死死護住了懷裡那個防水的鈦合金盒子。 <br> 那是他今晚拿命換來的東西。三支高純度抗生素,還有一管只有上城區權貴才能享用的基因修復液。 <br> 「鉤索!」 <br> 隨著他的一聲低吼,腰間的氣動裝置噴出一股白煙。兩道強韌的碳纖維鉤索射出,精準地咬住了對面廢棄大樓的鋼樑。 <br> 巨大的拉扯力瞬間傳來,將他的身體像鐘擺一樣盪了過去。 <br> 本該是一個完美的落地。 <br> 但因為那該死的飛彈氣浪,他的角度偏了半公尺。 <br> **「砰!」** <br> 一聲悶響。 <br> 伯尼根重重地撞在滿是油污的平台上。那不是超級英雄電影裡的帥氣著陸,更像是一袋馬鈴薯被狠狠摔在地上的聲音。為了不讓懷裡的藥盒受到衝擊,他在落地的最後一秒強行扭轉了身體,用自己的後背和左肩充當了緩衝墊。 <br> 脊椎彷彿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他在泥濘中翻滾了幾圈,最後撞在一堆廢棄輪胎上才停了下來。 <br> 世界安靜了幾秒,只剩下嘩啦啦的雨聲。 <br> 「……咳!咳咳咳!」 <br> 伯尼根蜷縮在黑暗的巷弄裡,猛地咳出一口血。那血落在黑色的泥水裡,瞬間暈開,像一朵妖豔的花。 <br> 這該死的肉身。這該死的凡人軀殼。 <br> 他顫抖著手,第一時間不是去檢查自己的骨頭斷了幾根,而是去摸懷裡的盒子。 <br> 完好無損。 <br> 「哈……」他仰面躺在爛泥裡,任由冰冷的酸雨沖刷著臉上的血跡,胸腔劇烈起伏。 <br> 「流星?生命體徵波動異常,心率一百八……你還活著嗎?」耳機裡謝霖的聲音聽起來終於帶了一點緊張。 <br> 「活著……」伯尼根艱難地嚥下一口血腥氣,對著無線電啞聲說道:「告訴瘋狗,藥拿到了。還有……別告訴幽靈我摔了,不然他又要碎碎念。」 <br> 「……來不及了。」謝霖的語氣突然變得很微妙「你自己抬頭看。」 <br> 伯尼根愣了一下,順著雨幕看向遠處。 <br> 在幾公里外的「七六車廠」制高點上,在那座廢棄的煉鋼煙囪頂端,隱約有一個紅色的反光點一閃而過。 <br> 那是高倍率狙擊鏡的反光。 <br> 伯尼根幾乎能想像出鏡頭後面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卻冷得像冰塊的淡藍色眼睛。他的雙胞胎哥哥伯萊根,大概從他起跳的那一刻起,就一直透過瞄準鏡死死盯著他。 <br> 那種被視線掃視過全身的感覺,讓伯尼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br> 「……這麼大的雨也不怕淋死。」 <br> 伯尼根罵了一句,卻感覺心裡踏實了不少。他撐著膝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br> 幾分鐘後。 <br> 當伯尼根走出巷弄時,他已經重新調整了呼吸。他擦乾淨了嘴角的血跡,將護目鏡推到額頭上,露出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笑意的臉。雖然臉色蒼白得嚇人,但他走起路來的姿勢依然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彷彿剛剛只是去散了個步。 <br> 這裡是76區的貧民窟邊緣,空氣中瀰漫著霉味和排泄物的臭氣。幾盞忽明忽滅的霓虹燈勉強照亮了充滿積水的街道。 <br> 幾個縮在天橋下避雨的塵民孩子看見了他。 <br> 「是金色渡鴉!那是小尼哥哥!」 <br> 「小尼哥哥回來了!」 <br> 孩子們興奮地尖叫起來,甚至顧不得外面的大雨,光著腳丫踩著髒水跑了過來。在這個絕望的廢土,他是他們眼中唯一會發光的星辰,是唯一能從「天上」帶回禮物的流星。 <br> 「喲,這不是小鼻涕蟲嗎?這麼晚不睡覺,小心被老巫婆抓走哦~」 <br> 伯尼根蹲下身,忍著肋骨的劇痛,笑嘻嘻地揉了揉帶頭那個小男孩髒兮兮的頭髮。他的手很涼,但孩子們卻爭先恐後地往他身邊湊。 <br> 「小尼哥哥,你身上紅紅的……」小男孩指著他風衣內側滲出的暗紅色痕跡,擔心地吸了吸鼻子。 <br> 「這個啊?這是番茄醬啦。剛剛在上城區偷吃漢堡的時候弄到的,那邊的漢堡可多了,吃都吃不完。」 <br> 伯尼根眨了眨眼,像變魔術一樣,從那個沾滿泥水的戰術口袋裡,掏出了一把亮晶晶的東西。 <br> 那是在76區絕對見不到的色彩——幾顆包裝精美的、散發著草莓甜香的水果硬糖。 <br> 「哇……」 <br> 孩子們的眼睛瞬間亮了,那種光芒比上城區的霓虹燈還要耀眼。 <br> 「來,一人一顆,別搶。吃了就不許哭了。」 <br> 伯尼根看著他們剝開糖紙,將那點來自「天堂」的甜味放進嘴裡,露出幸福的傻笑。他眼底的那些疲憊和痛楚,在這一刻似乎都融化了。他知道這些糖在上城區可能只是垃圾桶裡的過期品,但在這裡,這是孩子們童年裡唯一的甜。 <br> 這就是他為什麼要當渡鴉。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那個整天罵他的瘋子隊長,或許就是為了這點不值錢的笑容。 <br> 「快回去睡覺吧。」 <br> 他拍了拍孩子們的頭,站起身,目送他們跑回天橋下的紙箱屋。 <br> 直到孩子們的背影消失,伯尼根臉上的笑容才瞬間垮了下來。他扶著牆,大口喘著氣,左肩的劇痛讓他冷汗直流。 <br> 「該死……這次好像真的斷了。」 <br> 他低聲咒罵著,看向遠處那座在雨幕中矗立如鋼鐵堡壘般的建築——**七六車廠**。 <br> *** <br> 七六車廠的大門是一塊厚達三十公分的改裝鋼板,上面焊滿了尖刺和補丁。當伯尼根拖著濕透的身體走到門口時,沉重的鋼門伴隨著液壓洩氣的嘶嘶聲,緩緩向上拉開。 <br> 一股混雜著機油、金屬焊渣和陳年菸草味的暖氣撲面而來。這是「家」的味道。 <br> 「喲,這不是我們的金色大英雄嗎?還以為你變成烤麻雀了。」 <br> 謝霖轉著手裡的棒棒糖,坐在堆滿螢幕的控制台前,頭也不回地調侃道。螢幕上正是剛才伯尼根越境的所有數據流。 <br> 伯尼根隨手將那個價值連城的鈦合金藥盒拋了過去,動作瀟灑得像是在扔一顆籃球。 <br> 「少廢話。看到剛才那記空中轉體七百二沒有?帥不帥?」伯尼根一屁股坐在旁邊的輪胎堆上,得意地抹了一把濕漉漉的金髮,「快,叫聲大哥來聽聽,以後哥帶你飛。」 <br> 謝霖接住盒子,翻了個白眼,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破解藥盒上的生物鎖:「做夢吧你,明明比我小幾歲。還有,楊瑞和臉色很難看,你自求多福。」 <br> 話音剛落,車廠深處的維修區傳來一陣沉重的軍靴聲。 <br> 楊瑞和穿著一件沾滿油污的黑色工字背心,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像鋼筋一樣分明。他手裡拿著一把巨大的管鉗,臉色陰沉得像外面的雷雨天。 <br> 伯尼根本能地縮了一下脖子,但馬上又挺起胸膛,擺出一副嘻皮笑臉的模樣:「哎呀,老楊,別這麼兇嘛。你看,東西我這不是完好無損地帶回來了……」 <br> 「我有叫你去拿那該死的基因修復液嗎?」 <br> 楊瑞和走到他面前,巨大的陰影瞬間籠罩了伯尼根。他一把揪住伯尼根的衣領,將他從輪胎堆上提了起來,聲音低沉得像野獸的低吼:「我說的是抗生素!只要抗生素!誰讓你手賤去拿那個修復液的?你知不知道那是上城區重點監控的物資?你活膩了是不是?」 <br> 伯尼根被勒得有點喘不過氣,但他知道這時候絕對不能慫,更不能讓楊瑞和看出他受傷了。 <br> 「領主的咳嗽越來越嚴重了嘛……」伯尼根伸手拍了拍楊瑞和鐵鉗般的手背,眼神真誠無辜,「那玩意聽說能修復肺部細胞,順手就拿了。我是誰啊?我是76區最快的男人,他們抓不到我的~」 <br> 「你……」楊瑞和看著他那張欠揍的笑臉,額角的青筋跳了兩下,最後還是罵了一句髒話,鬆開了手。 <br> 伯尼根踉蹌了一下,落地時左肩的劇痛讓他差點沒站穩。 <br> 就在這時,一隻壯碩而黝黑的手無聲無息地從背後伸過來,穩穩地托住了他的後腰。 <br> 伯尼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br> 「哥,我不累,不用扶。」伯尼根下意識地想要掙開,這是他在外面養成的習慣,不喜歡展露軟弱。 <br> 伯萊根沒有說話,也沒有鬆手。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高領毛衣,整個人像是一道沉默的影子。那雙和伯尼根一模一樣的淡藍色眼睛,此刻正平靜無波地掃視著弟弟的全身。 <br> 那目光不帶任何審判,卻精準得像手術刀。從濕透的風衣下襬,到微微發抖的指尖,再到伯尼根刻意避開受力的左肩。 <br> 「衣服濕了。」阿萊終於開口了,聲音清冷沙啞,「去換。還有,左手抬起來我看看。」 <br> 「哎呀都說沒事了!就是剛剛落地的時候稍微滑了一下,你也知道那邊地板多滑……」伯尼根心虛地想要打哈哈混過去。 <br> 「阿萊,他受傷了?」 <br> 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謝忱推了推眼鏡,手裡拿著剛解鎖的藥劑盒走了過來。比起楊瑞和的暴躁,謝忱的冷靜更讓人壓力山大。 <br> 「沒!真沒!」伯尼根趕緊舉起雙手,左手舉到一半僵了一下,硬是咬牙舉高,大聲嚷嚷,「你們一個個怎麼跟老媽子一樣?忱哥,這藥趕緊給李倖送去吧,別管我了。」 <br> 這時,一輛改裝越野車的車底滑板被踢開,簡語歆滿身油污地從車底鑽了出來。她把護目鏡往頭上一推,看著這群男人,無奈地嘆了口氣。 <br> 「行了,都別圍著他了。」簡語歆站起來,隨手把一塊乾毛巾扔到伯尼根臉上,「快去簡單食光找艾達處理一下傷口吧,別硬撐。楊瑞和你也少說兩句,人回來就好。忱哥,藥給我,我去送給李倖。」 <br> 簡語歆的話在鳳仙還是很有份量的,畢竟她是唯一管得住物資的人。 <br> 楊瑞和冷哼一聲,轉身把管鉗扔回工具箱,雖然嘴上沒說,但眼神還是往伯尼根身上飄了一下:「處理完傷口滾去睡覺。明天再敢亂跑我打斷你的腿。」 <br> 「知道了知道了,囉唆。」 <br> 伯尼根把毛巾蓋在頭上,胡亂擦了擦水,感覺自己逃過一劫。 <br> 他轉身準備往外走,卻發現伯萊根還站在原地,擋住了他的路。 <br> 「哥?」 <br> 伯萊根沒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東西,塞進他的手心。 <br> 那是一顆剝好包裝紙的糖。和伯尼根分給孩子們的一樣,是草莓味的。 <br> 「你也吃。」伯萊根簡短地說道,然後側過身,讓開了路。 <br> 伯尼根愣了一下,看著手心那顆粉紅色的糖果,又看了看伯萊根已經轉身走回陰影處擦拭狙擊槍的背影。 <br> 「搞什麼啊……我又不是小孩子。」 <br> 伯尼根嘟囔著,嘴角卻忍不住上揚。他把糖扔進嘴裡,那股甜膩的味道瞬間沖淡了喉嚨裡的血腥味。 <br> 「謝啦,哥!」他對著伯萊根的背影揮了揮手,然後雙手插兜,一瘸一拐地朝著車廠旁邊那透著暖黃色燈光的「簡單食光」走去。 <br> 雨還在下,但今晚最難熬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br> 至少現在,他是活著的。 --- ### Ch.2 黑羽墜落 <br> 緊鄰著七六車廠的陰影,矗立著一座與這座鋼鐵城市格格不入的建築。 <br> 那是一輛廢棄的雙層巴士跟兩個巨大的海運貨櫃拼接而成的怪異堡壘。外牆被漆成了溫暖的米白色,在這片充斥著藍紫色霓虹與生鏽鐵味的廢土上,它是唯一散發著暖黃色燈光的燈塔——**「簡單食光」**。 <br> 推開那扇掛著風鈴的厚重鐵門,原本肆虐的風雨聲瞬間被隔絕在外。 <br> 空氣裡沒有外頭那股令人作嘔的硝煙味,取而代之的是燉得軟爛的控肉香、剛起鍋的炸雞排味,還有一股濃郁的蛤蜊湯氣息。門口的牌子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進門收槍脫面具,違者剁手指」**。 <br> 幾個滿身油污的塵民正縮在巴士下層的卡座裡,安靜地扒著滷肉飯。在這裡,沒人敢造次,因為這裡是下城區最後的淨土,也是唯一的中立區。 <br> 但此刻,這片淨土的後方,正傳出一陣殺豬般的慘叫。 <br> 「痛痛痛——!艾達...姊!輕點!你是要用酒精把我醃入味嗎?」 <br> 穿過後廚那扇寫著「閒人勿進」的暗門,是艾達的簡易手術室加診間。 <br> 伯尼根赤裸著精壯黝黑的上半身,雙手死死抓著診療椅的扶手,痛得整個人弓成了蝦米。他身上的肌肉線條因為疼痛而緊繃,汗水順著那張帶著幾分痞氣的臉龐滑落。 <br> 「哎呀,小尼你在說什麼?」 <br> 艾達穿著白色的護理師制服,外面罩著一件軟綿綿的米色粗針織外套,看起來就像那種會蹲在路邊餵流浪貓的鄰家大姊姊。她笑眼彎彎,臉頰邊還有個淺淺的酒窩,手裡的動作卻一點都不含糊——鑷子夾著沾滿碘酒的棉球,精準且無情地把傷口裡的污泥「嚕」了出來。 <br> 「姊姊這是在幫你清創喔~如果不清乾淨,要是感染了,我們就只能把這條手臂鋸掉囉?^^」 <br> 她語氣輕柔得像是在哄幼稚園小朋友睡覺,但聽在伯尼根耳裡,簡直比外面的酸雨腐蝕聲還恐怖。 <br> 「我錯了我錯了!你輕一點!啊啊啊啊!」伯尼根咬著牙,臉色發白,只能用求救的眼神看向門口。 <br> 這時,手術室的氣密門被推開。 <br> 一股濃郁的滷汁香氣跟著飄了進來。伯萊根單手端著一個大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兩大碗熱氣騰騰的紅燒牛肉麵,還有一大盤切好的滷味拼盤。 <br> 他也脫去了濕透的外套,穿著黑色的長袖毛衣,一身比弟弟更加魁梧厚實的肌肉把衣服撐得緊緊的。如果說伯尼根是一把靈活的匕首,那伯萊根就像是一堵移動的防爆牆。 <br> 「叫得像殺豬一樣,隔著兩條街都聽得到。」 <br> 伯萊根冷哼一聲,將那盤滷味隨手放在醫療推車上,左眼下的淚痣在燈光陰影中顯得格外冷硬。 <br> 「有力氣鬼叫,看來是死不了。」 <br> 「喂!你就不能盼我點好嗎?」伯尼根聞到滷味的香氣,眼睛瞬間亮了,原本想伸手去拿,卻牽動了背後的傷口,痛得齜牙咧嘴,「我可是為了這個家出生入死,你這個當哥哥的不安慰就算了,還落井下石!」 <br> 「你要是沒摔那一下,我或許會誇你兩句。」伯萊根拉過一張鐵椅坐下,長腿隨意地伸展著,淡藍色的眼睛帶著一絲戲謔掃過弟弟身上的繃帶,「技術退步了,回去加練。」 <br> 「那是因为風太大!而且那個飛彈……」 <br> 「藉口。」 <br> 「你……」 <br> 「好啦好啦,你們兩個感情真好~」艾達笑瞇瞇地打斷了兄弟倆的鬥嘴,幫伯尼根剪斷最後一截繃帶,「小尼,這幾天不可以亂跑喔,傷口裂開的話,我就要用訂書機幫你釘起來囉?^^」 <br> 伯尼根打了個寒顫,看著艾達那溫柔得能掐出水的笑容,立刻乖巧地點頭如搗蒜,伸手抓了一塊滷豆乾塞進嘴裡壓壓驚。 <br> 「好吃……還是思言最好了嗚嗚嗚。」 <br> 這溫馨的日常並沒有持續太久。 <br> 就在伯尼根準備搶哥哥碗裡的最後一顆滷蛋時,醫務室牆上的燈光突然閃爍了一下。 <br> 不是跳電。 <br> 原本暖黃色的照明燈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牆角那盞刺眼的、旋轉著的紅色警示燈。沒有刺耳的警報聲,只有無聲的紅光,將三人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一場無聲的驚悚片。 <br> 伯尼根夾著滷蛋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那顆蛋「啪嗒」一聲掉進了湯裡,濺起幾滴紅色的辣油。 <br> 原本還在鬥嘴的兄弟倆幾乎同時放下了筷子。雙胞胎展現出了驚人的同步率,本來放鬆的肌肉瞬間緊繃,眼神從剛才的戲謔轉為如出一轍的冰冷與銳利。 <br> 艾達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擔憂的表情,她下意識地看向通往地下更深處的走廊,聲音微微發顫: <br> 「領主出事了!」 <br> *** <br> 地下會議室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冷得讓人窒息。 <br> 巨大的維生艙靜靜地運作著,發出單調的「嗶——嗶——」聲。透過厚重的玻璃罩,可以看到李倖安靜地躺在裡面。 <br> 他是個長相極為清秀斯文的男人,皮膚是那種常年待在室內的蒼白,暗紅色的短髮柔順地散在腦後。平日裡,他總是穿著整潔的白襯衫,說話輕聲細語,連罵人都帶著幾分無奈的溫柔,是鳳仙裡出了名的好脾氣,大家都戲稱他是GAY,他也從不生氣。 <br> 但此刻,這位總是笑著包容大家所有胡鬧的領袖,卻脆弱得像尊隨時會碎裂的瓷娃娃。他的嘴唇泛著詭異的青紫色,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br> 「怎麼回事?藥不是打下去了嗎?」 <br> 伯尼根衝進會議室,看著數據螢幕上那條瀕臨直線的心電圖,聲音都在發抖,「那可是從保險庫拿出來的!我確認過的!」 <br> 「不是藥的問題。」 <br> 回答他的是謝忱。 <br> 深陷的眼窩下掛著重重的黑眼圈,整個人看起來疲憊不堪。他指了指旁邊的肺部掃描圖:「李倖的身體太弱了。他前陣子為了把那批乾淨的濾水芯分給孤兒院,自己在污染區待太久,肺部開始纖維化了。」 <br> 「我們庫存的那些抗生素,對現在的他來說跟生理食鹽水沒兩樣。」簡語歆站在一旁,眼眶紅紅的,手裡緊緊抓著數據板,「他的免疫系統崩潰了,正在排斥所有低階藥物。」 <br> 「那怎麼辦?就這樣看著?」伯萊根的聲音低沉,他盯著維生艙裡的李倖,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黑色毛衣下的肌肉線條緊繃得隨時要炸開。 <br> 角落裡傳來一聲金屬撞擊的巨響。 <br> 眾人回頭,只見楊瑞和一腳踹翻了旁邊的鐵櫃。這位平時就像頭瘋狗的人,此刻雙眼佈滿血絲,手裡那把標誌性的巨大管鉗被他捏得彷彿要變形。 <br> 「封鎖消息。」 <br> 楊瑞和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眼底的暴戾,轉過身面對眾人。在李倖倒下的這一刻,他作為鳳仙的總隊長,必須扛起指揮權。 <br> 「李倖昏迷的事,除了這個房間裡的人,誰也不准說出去。外面的鬣狗都在盯著我們,如果知道鳳仙的頭跟76區的領主倒了,明天早上車廠就會被夷為平地。」 <br> 「那李倖的病……」簡語歆擔憂地問。 <br> 「需要『S級血清』。」謝霖調出一張複雜的化學結構圖,「那是上城區核心實驗室專門給那些權貴延壽用的,只有那個能逆轉纖維化,將他從鬼門關前拉回來。」 <br> 「我去。」伯尼根幾乎沒有猶豫,往前踏了一步。 <br> 「我也去。」伯萊根跟著往前踏了一步,站在弟弟身邊。 <br> 「去不了。」 <br> 謝忱無情地打斷了他們,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了幾下。全息地圖展開,那是分隔兩個世界的巨大屏障——**嘆息之牆**。 <br> 平日裡,這道牆雖然高不可攀,但總有些通風管線、排污口或者無人機死角,是渡鴉們心照不宣的秘密通道。 <br> 但現在,地圖上那些熟悉的綠色路徑,全部變成了觸目驚心的紅色死路。 <br> **【公告:上城區防禦系統已升級至「全面封鎖模式」】** <br> 「就在李倖倒下的同時,上城區發布了『清洗令』。」謝忱指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紅點,語氣絕望又帶了點憎恨,「熱感應雷射網全開,所有的通風口都降下了加厚閘門,甚至連地底的排水道都佈滿了神經毒氣。」 <br> 「他們瘋了嗎?」簡語歆驚恐地摀住嘴,「這是要把下城區徹底搞死?」 <br> 「謠言已經傳開了。」楊瑞和冷冷地說,「外面都在傳上城區要開始清理我們這些『老鼠』。現在那道牆,連隻蒼蠅都飛不過去。」 <br> 眾人看著那張毫無死角的地圖,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無力感。 <br> 以前渡鴉們能過去,是因為上城區並不在意偶爾漏進去的一兩隻小蟲子。但現在,這些小蟲子們要面對的,是一道道死亡陷阱。 <br> 窗外的雷聲轟隆作響,像是在嘲笑他們的渺小。李倖還在維生艙裡生死未卜,而唯一的解藥,被鎖在了絕對無法跨越的高牆之後。 <br> 這一次,是真的無路可走了。 <br> 「一定有辦法的。」 <br> 伯尼根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摸了摸右手上的烏鴉刺青,抬起頭時,那雙淡藍色的眼睛裡燃燒著一股不要命的瘋狂勁。 <br> 「只要牆還在那裡,就一定有洞可以鑽。如果沒有……」 <br> 他看向身邊的伯萊根,嘴角勾起,扯出一抹囂張的笑。 <br> 「哥,如果把牆炸了,算不算也是一條路?」 --- ### Ch.3 簡單時光 <br> 從車廠的地下會議室走秘密通道回到地面的餐廳,感覺像是穿過了兩個世界。 <br> 雖然只隔了一道偽裝成冷凍庫門的氣密閘,但一推開門,那股讓人窒息的絕望感就被撲面而來的濃郁麻油香氣給沖淡了不少。 <br> 那是只有在舊時代的記憶裡才能聞到的味道——黑麻油爆炒老薑,混合著米酒揮發後的甜味,還有鴨肉在炭火上燉煮出的油脂香。在這廢土上,這味道簡直比最高級的腎上腺素還要讓人上癮。 <br> 「都愣著幹嘛,坐下,吃飯啊~」 <br> 說話的是簡思言。她穿著一件繡著牡丹花的藍色圍裙,手裡拿著巨大的湯勺,正站在那口冒著白煙的白鐵大鍋前指揮若定。 她不是鳳仙的人,她是這間「簡單食光」的老闆娘,也是這個中立區的絕對負責人。在這裡,管你是殺人不眨眼的鬣狗還是塵民,只要不想以後吃不到熱飯,就得乖乖聽她的話。 <br> 平時總是鬧哄哄的餐廳,今晚卻格外安靜。簡思言早早就在門口掛上了「暫停營業」的牌子。今晚這張圓桌,只留給她最在意的這群常客——鳳仙的成員,以及她和艾達這兩位局外人。 <br> 現在坐在這張圓桌旁的,只有鳳仙的核心成員。 <br> 「思言,這是……薑母鴨?」 <br> 伯尼根抽了抽鼻子,剛才在會議室裡的壓抑情緒似乎被這股暖意融化了一角。他拉開塑膠紅椅坐下,看著鍋裡翻滾的鴨肉丸和凍豆腐,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br> 「上次那個鬧事的塵民來賠罪,不知道從哪弄來了一隻鴨子。」簡思言熟練地將一把翠綠的茼蒿扔進鍋裡,頭也不回地說,「我想著天氣冷,李倖那身體又受不了寒,原本是想給他補補的……」 <br> 她的動作頓了一下,湯勺在鍋邊輕輕磕了一聲,隨即又若無其事地轉過身,給每個人面前放了一碟特製的沙茶沾醬。 <br> 「算了,他不吃,我們吃!吃飽了才有力氣想辦法!」 <br> 「對,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架。」 <br> 楊瑞和悶聲說道。他把那把從不離身的管鉗放在腳邊,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著熱湯。滾燙的湯汁順著喉嚨下去,似乎壓住了他心底那團隨時要爆發的怒火。 <br> 謝霖則像隻小猴子一樣蹲在椅子上,嘴裡咬著鴨血,手裡的掌機卻沒停過。他是最會活躍氣氛的人,但此刻連他也安靜得異常,只是機械式地咀嚼著。 <br> 大家圍著圓桌,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彼此的臉。 <br> 伯萊根默默地夾了一隻鴨腿放進伯尼根碗裡,自己則夾了些沒人要的鴨脖和內臟。他吃東西的速度很快,卻沒什麼聲音,那雙淡藍色的眼睛始終保持著警惕,偶爾掃視向窗外的黑暗。 <br> 「現在情況有多糟?」伯尼根嚥下嘴裡的食物,看向對面的謝忱。 <br> 謝忱沒有動筷子。他看了一眼正在狂吃鴨血的謝霖。謝霖會意,放下掌機,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微型投影球往桌子中間一扔。 <br> 一張紅色的清單在薑母鴨的白煙中浮現。那是鳳仙目前的物資庫存表,或者說,是一張死亡倒數清單。 <br> 「很糟。比我們想像的還糟。」 <br> 「因為李倖病重的關係,我們的庫存基本上都掏空了。」謝忱指著那幾個觸目驚心的紅字,語氣平靜地說出殘忍的事實,「如果無法補充,發電機燃料只能撐三天。淨水濾芯剩五組,剛好夠撐到下一次酸雨結束。至於彈藥……」 <br> 他看了一眼楊瑞和,「大概只夠打一場小規模的遭遇戰。」 <br> 「雖然有跟黑市那邊買了,但我們的黑籌也只夠買李倖的維生用品。」 簡語歆放下手裡的筷子,看著那鍋美味的薑母鴨,卻一點胃口都沒有,「最要命的是李倖的維生艙。那東西是吃電怪,如果斷電,或者備用電池耗盡……」 <br>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後果。 <br> 「所以,我們只剩下三天。」 <br> 伯尼根夾起那隻鴨腿,原本誘人的肉香此刻卻讓他覺得有些梗在喉嚨裡。 <br> **三天。** <br> 三天後,如果拿不到血清,李倖會死。如果拿不到能源,76區會垮。如果拿不到彈藥,外面的鬣狗會把鳳仙生吞活剝。 <br> 這是一場死局。 <br> 餐桌陷入了沉默。只有鍋裡的湯汁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像是某種不知疲倦的倒數計時。 <br> 伯尼根看著那鍋湯,思緒卻飄回了很久以前。 <br> 那是一個同樣下著酸雨的夜晚。那時候他和伯萊根還是兩個在泥巴裡打滾的小孤兒,為了半塊發霉的麵包跟大人搶食。 <br> 那天他們被自稱百獸的鬣狗打得半死,縮在天橋底下等死。 <br> 是李倖撿到了他們。 <br> 那時候的李倖還不是領主,只是一個穿著白襯衫、頭上莫名戴著一對黑色貓耳,乾淨得跟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年輕人。他沒有嫌棄他們身上的惡臭,反而蹲下來,給了他們一人一顆糖,還有一碗熱騰騰的湯。 <br> 「你們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李倖當時一邊幫他擦藥,一邊問。 <br> 就在那時,一陣淒厲的破風聲劃破了死寂的廢土天空。 <br> 小伯尼根猛地抬頭。在灰色的酸雨雲層下,幾個黑色的影子展開了破舊的黑色風衣,像一群不祥的黑鳥,迎著足以撕裂凡人軀體的狂風,義無反顧地衝向那道嘆息之牆。 <br> 牆頭的防空機砲瞬間亮起火光。 <br> 「轟!」 <br> 小伯萊根下意識地繃緊了全身的肌肉,第一時間不是逃跑,而是擋在弟弟身前。他眼神兇狠地盯著那團火光,喉嚨裡發出像幼狼般的低吼,手裡緊緊握著一根磨尖的鐵條,做好了隨時撲上去廝殺的準備。 <br> 但被他護在身後的小伯尼根卻完全無視了恐懼。他從哥哥的臂彎下探出頭,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剩下的一個黑影。 <br> 那道人影沒有退縮,在千鈞一髮之際射出了鉤索,精準地咬住了牆頭的縫隙。藉著擺盪的力道,那抹黑色俐落地翻過了高牆,消失在雲端之上。 <br> 「那是……什麼?」小伯尼根看得呆住了,連傷口的痛都忘了。 <br> 「那是『渡鴉』。」 <br> 李倖輕聲說道,眼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深的敬意。他抬起頭,看著那個黑影消失的方向。 <br> 「他們是這座城市的越境者,也是唯一的自由人。他們穿梭在牆內與牆外,用命去換取一線生機。」 <br> 「為什麼叫渡鴉?」 <br> 「因為在舊時代的傳說裡,渡鴉是往返於生與死邊界的信差。」李倖收回目光,溫柔地看著這兩個髒兮兮的孩子,「在這個連鴿子都會被酸雨腐蝕的世界,只有最瘋狂、最不要命的鳥,才敢挑戰那道牆。」 <br> 小伯尼根轉過頭,指著那道高聳入雲的嘆息之牆,眼神裡原本的恐懼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倔強取代。 <br> 「那我也要當渡鴉。」 <br> 「為什麼?」李倖眼裡有點訝異的看著這孩子。 <br> 「因為牆的那邊有太陽。我在書上看過,太陽是金色的,不是灰色的。我想去看。」 <br> 「可是沒有人能翻過那道牆。」小伯萊根在旁邊冷冷地說。 <br> 李倖笑了。那笑容很溫柔,像是冬日裡唯一的暖陽。 <br> 「牆是給人爬的,天空是給鳥飛的。」李倖摸了摸小伯尼根的頭,「如果你想看,那就長出翅膀飛過去。不想當陰溝裡的老鼠,那就當一隻敢衝破雨幕的渡鴉。」 <br> **「渡鴉之所以能飛,不是因為有翅膀,而是因為他不怕墜落。」** <br> 那句話,伯尼根記了一輩子。 <br> 從那天起,他開始瘋狂地練習跑酷,練習在鋼筋水泥間跳躍。每一次起跳,每一次在生與死邊緣的滑翔,都是為了離那片看不清的天空更近一點。 <br> 而伯萊根則選擇了另一條路。 <br> 他對牆外的太陽沒興趣,對所謂的自由也不屑一顧。當弟弟在廢墟間練習飛簷走壁的時候,他就在練習舉槍。練到虎口震裂,練到雙眼乾澀佈滿血絲,他也沒有放下過手裡的武器。 <br> 他的目光從來沒看向那片天空,而是死死盯著弟弟身後的陰影,尋找每一個可能威脅到這隻笨鳥的敵人。 <br> 「你想飛就去飛。」 <br> 伯萊根總是這麼講。 <br> 「我會確保沒有人能把你打下來。」 <br> 他是為了守護弟弟,才成為狙擊手的。 <br> 伯尼根是為了看見太陽才成為渡鴉的。而給了他這雙翅膀的人,是李倖。 <br> 現在,給他翅膀的人快死了。 <br> 伯尼根低頭,狠狠地咬了一大口鴨腿。肉燉得很爛,吸飽了湯汁,很好吃。熱淚混著肉汁一起吞進肚子裡。 <br> 「既然物資不夠……」 <br> 伯尼根突然開口,嘴裡還塞著肉,聲音有些含糊。他抬起頭,臉上換回了那副招牌的、沒心沒肺的痞笑。 <br> 「那就別浪費在防守上了。」 <br>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他。連一直在玩遊戲的謝霖也停下了動作。 <br> 「小霖,把你算出來的那條自殺路徑給我看看。」伯尼根把骨頭吐在桌上,用紙巾隨意擦了擦嘴,「我知道你有偷算。」 <br> 「你認真?」謝霖皺眉,「那只是理論上的可能性。成功率不到 1%。」 <br> 「謝霖,修正參數。把『伯尼根』這個變數加進去,成功率就是 100%。」 <br> 伯尼根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混蛋又迷人的冷笑,語氣裡滿是不容置疑的狂傲。 <br> 「畢竟——凡人的牆,高不過天空,自然也攔不住想飛的鳥。」 <br> 他站起身,身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彷彿身後真的張開了一雙看不見的黑色羽翼。眾人看著那被塵民們稱為「金色渡鴉」的男人,張了張嘴本想罵他瘋了,卻發現無話可說。 <br> 「不行。」伯萊根神色陰沉,冷冷地打斷,「那是送死。」 <br> 「哥,你比我清楚,如果不去,大家也是等死。」伯尼根轉過頭,看著伯萊根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眼神裡沒有了平時的戲謔,只有一種令人不自覺冷靜下來的自信。 <br> 「李倖不能死。鳳仙也不能散。這是我欠他的,也是我們欠他的。」 <br>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還纏著繃帶的肩膀,右眼下的淚痣隨著他的笑容微微上揚。那一刻,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天橋下,變成了那個指著天空發誓要飛過去的小男孩。 <br> 「這世界上哪有渡鴉飛不過去的牆?」 <br> 「對於凡人來說,那是九死一生的絕路;但對於我來說,那不過是另一條比較難走的跑道而已。只要我不想墜落,就沒有什麼能讓我掉下來。」 <br> 說完,他轉過身,目光越過冒著白煙的湯鍋,直直地看向一直沉默反對的伯萊根。 <br> 「而且,我的背後,不是還有你在嗎?」 <br> 伯萊根看著弟弟那副吃定他的無賴樣,最後只能無奈地笑罵一聲,伸手粗魯地揉亂了弟弟的金髮。 <br> 「煩死了,你這輩子就是來討債的。」 <br> 他一把抄起腳邊的狙擊槍,拉栓上膛,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死寂的餐廳裡炸響。那雙與弟弟一模一樣的藍眼睛裡,此刻只剩下銳利的殺意與最深沉的守護。 <br> 「去飛吧。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沒人能把你打下來。」 --- ### Ch.4 天秤上的砝碼 <br> 上城區第三層。 <br> 這裡沒有酸雨,也沒有揮之不去的鐵鏽味。恆溫 24 度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合成薰衣草香,巨大的人造穹頂模擬著最完美的黃昏光景,將整潔到近乎病態的白色街道染上一層金邊。 <br> 蘇靚婉坐在露天咖啡座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骨瓷杯的邊緣。她穿著一套剪裁俐落的銀白色邊境官制服,肩章上的天秤圖騰在人造陽光下閃閃發亮。 <br> 她很美,那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美。那一頭淺紫色的長髮被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讓她看起來像是一把收在鞘裡的刀。 <br> 「叮。」 <br> 耳邊的通訊器輕響一聲,一道全息投影直接投射在她視網膜上。 <br> **【指令:凜冬掃除】** **【目標區域:第 76 號生物廢棄區(下城區)】** **【執行等級:S 級(格殺勿論)】** **【備註:重點清除對象——鳳仙組織,座標 76-Garage】** <br> 蘇靚婉看著那份名單,原本毫無波瀾的臉上,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br> 「嘖,又是這群麻煩鬼。」 <br> 冬天到了。上城區的能源配額吃緊,在再生能源充能完畢前,那些躲在牆角苟延殘喘的「老鼠」,又到了該清理的時候。有些人會說這很殘忍,但這是為了維持多數人優雅生存的必要之惡,至少教條是這麼寫的。 <br> 「……鳳仙嗎?」 <br> 她低聲呢喃,手指滑過名單上那個標註著高危險紅色的名字:**伯尼根 費拉德**。 <br> 「都快過年了還不安分……」她嘆了口氣,語氣裡與其說是殺意,不如說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煩躁。她一口喝乾了杯裡的咖啡,站起身,周圍路過的市民紛紛敬畏地退開。 <br> 「天秤收到。我去處理一下垃圾。」 <br> 她對著通訊器懶洋洋地回了一句,但眼底卻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br> 同一時間,嘆息之牆,垂直高度 300 公尺處。 <br> 狂風像無形的巨手,試圖將附著在牆面上的渺小黑點扯進深淵。 <br> 伯尼根整個人像壁虎一樣貼在佈滿油污與青苔的鋼鐵牆面上。他的呼吸急促但規律,每一次伸手,充能磁力手套都會在牆上發出輕微的「喀搭」聲,死死咬住金屬縫隙。 <br> 「呼叫流星,這裡是忍者。聽得到嗎?」 <br> 耳機裡傳來謝霖被電流干擾的聲音,背景是鍵盤瘋狂敲擊的劈啪聲。 <br> 「流星收到。訊號有點爛,你想辦法搞定它。」 <br> 伯尼根轉頭對著肩膀處的通訊器,聲音壓得很低。他現在處於一個極其尷尬的位置——頭頂十公尺處就是第一道熱感應防線,而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漆黑廢土。 <br> 「我也想搞定啊,但今晚的干擾波太強了。我能做到無延遲通訊已經很好了!」謝霖抱怨道,「聽著,流星。在你頭頂兩點鐘方向,有一個排氣扇的轉速正在變慢。根據我的計算,你有2秒的時間穿過去。」 <br> 「2秒?你對傷患還真不客氣欸。」伯尼根咧嘴一笑,雖然冷汗已經浸濕了背後的繃帶。 <br> 「別廢話。」 <br> 另一個冰冷的聲音切入頻道,那是負責遠程掩護的伯萊根,代號「幽靈」。 <br> 「流星,我是幽靈。你的六點鐘方向有一架巡邏無人機正在接近,距離500公尺。我會在它掃描到你之前打掉它,你就往上爬就好。」 <br> 「收到,謝啦哥……呃,我是說,幽靈。」伯尼根吐了吐舌頭。 <br> 「專心點。」幽靈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瘋狗在車廠守著,如果有漏網之魚從地面過去,他會處理。但你掉下去就沒救了。」 <br> 「放心,我還不想變成番茄醬。」 <br> 伯尼根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他抬頭看著那個巨大的工業排氣扇。巨大的金屬葉片像死神的鐮刀一樣瘋狂旋轉,發出轟隆隆的巨響。 <br> 伯尼根看了一眼護目鏡上跳出的倒數計時:**2秒。** <br> 他深吸一口氣,在心中默數。 <br> 三、二、一。 <br> 他猛地蹬在牆面上。大腿肌肉瞬間爆發,整個人像一顆黑色的子彈射向排氣扇。 <br>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變慢了。 <br> 巨大的葉片在他眼前放大,帶著腥臭的熱風刮得臉生疼。就在葉片與葉片之間即將閉合的那2秒的縫隙裡,伯尼根縮起身體,像隻靈巧的貓一樣鑽了過去。 <br> 「刷——!」 <br> 金屬葉片擦過他的鞋底,削掉了一塊橡膠。 <br> 「安全著陸。」伯尼根翻滾著落在排氣管道內部,心臟狂跳,「忍者,下次能不能給個5秒的空檔?我老了,心臟受不了。」 <br> 「數據顯示你的心率只有110,比平常還低。」謝霖冷冷地拆穿他,「別再幹話了,繼續往上。穿過這條管道,就是上城區的邊緣緩衝區。那裡應該是監視器的死角。」 <br> 「了解~」 <br> 伯尼根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管道裡很黑,但他很喜歡這種黑暗。因為黑暗意味著安全,意味著那些高高在上的眼睛看不到他。 <br> 他在迷宮般的管道裡快速穿梭。十分鐘後,他看到前方出現了一絲亮光。 <br> 那是出口。 <br> 「各位,我要出去了。準備迎接來自上城區的新鮮空氣吧。」 <br> 伯尼根走到出口邊緣,小心翼翼地探出頭。 <br> 這裡是一處廢棄的維修平台,位於嘆息之牆的頂端內側。腳下是雲層,頭頂是觸手可及的人造星空。遠處,上城區那些高聳入雲的螺旋建築閃爍著璀璨的燈火,美得讓人窒息,也冷得讓人心寒。 <br> 「流星,掃描顯示該區域安全,無機械反應。」謝霖的聲音帶著一絲放鬆,「看來數據是真的,這裡真的是個防禦漏洞。」 <br> 「運氣不錯。」伯尼根笑了笑,準備爬上平台。 <br>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空氣,而是一個熟悉的、帶著幾分嘲弄的聲音。 <br> 「你遲到了三分鐘,小鳥。」 <br> 伯尼根渾身一僵,緩緩抬起頭。 <br> 「流星!快退!」謝霖的吼聲在耳機裡炸開,「有埋伏!」 <br> 但來不及了。 <br> 蘇靚婉就坐在平台邊緣的欄杆上,背對著身後璀璨的城市燈火。她手裡把玩著一把銀白色的脈衝手槍,那雙漂亮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盯著伯尼根。 <br> 沒有埋伏的大部隊,只有她一個人。 <br> 「忍者,數據出錯咯。不是死角,是陷阱。」 <br> 他對著無線電輕聲說道,然後抬起頭,換上一副熟絡的表情。 <br> 「喲,這不是蘇副隊嗎?好久不見,妳又變漂亮了。」 <br> 「閉嘴。」 <br> 伯尼根苦笑一聲,索性也不躲了,直接坐在地上撐著下巴,「妳是鬼嗎?這裡可是死角。」 <br> 「對別人是死角,對你?」 <br> 蘇靚婉從欄杆上輕盈地跳下來,反重力戰靴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身後的銀白色披風在強風中獵獵作響。她走到伯尼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眉頭皺了起來。 <br> 「你那點花招,哪次不是被我看穿的?」 <br> 「看看你這副德性。繃帶、血腥味、還有那身破爛裝備……」蘇靚婉眼裡閃過一絲嫌棄,但更多的是某種壓抑的情緒,「冬天到了,不在你的狗窩裡好好待著,跑上來送死?」 <br> 「沒辦法,家裡有人生病了,缺藥。」伯尼根聳聳肩,指了指自己的胸口,「S級血清。我知道妳有權限,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可以付錢,雖然是下城區的舊幣。」 <br> 「你覺得我是為了錢?」蘇靚婉冷笑一聲,手中的脈衝手槍猛地抬起,槍口直指伯尼根的眉心。 <br> 「流星!能量指數爆表,她真的會開槍!」謝霖焦急的聲音在耳機裡炸開。 <br> 伯尼根沒有動,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他知道如果蘇靚婉真想殺他,剛才在他闖進來的一瞬間就已經開槍了。 <br> 「回去。」蘇靚婉的聲音冷了下來,「趁我還沒改變主意之前,滾回牆下去。今晚是『清洗日』,上面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br> 「回不去啊。」伯尼根嘆了口氣,眼神卻變得異常堅定,「拿不到藥,李倖會死。如果他死了,我在下面活著也沒什麼意思。」 <br> 聽到那個名字,蘇靚婉的眼神晃動了一下。她咬了咬牙,槍口往前送了送,幾乎抵在伯尼根的額頭上。 <br> 「為了那個爛好人?值得嗎?」她語氣裡帶著怒意,「你知不知道這次的防禦等級是多少?你知不知道再往前一步,連我也保不了你?」 <br> 「**蘇靚婉。**」 <br> 伯尼根罕見的叫了她的全名。他收起了臉上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那是蘇靚婉很少見到的認真模樣。 <br> 「妳有太陽、有樂園、有完美的秩序。我們什麼都沒有,只有彼此。」 他看著蘇靚婉的眼睛,語氣平靜卻讓人窒息,「如果連這點東西都守不住,那這雙翅膀還有什麼用?」 <br> 蘇靚婉愣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個滿身髒污、眼睛卻亮得嚇人的男人,心裡那座名為「理智」的高牆突然裂開了一道縫。 <br> 她恨他的固執,卻又羨慕他的自由。 <br> 「……你是個白痴。」 <br> 蘇靚婉罵了一句,聲音有些發顫。她手指扣在扳機上,指節泛白。 <br> 就在這時,蘇靚婉的通訊器突然響起刺耳的警報聲。 <br> **【警告:偵測到非法入侵者。執行官天秤,請立即執行裁決。重複,立即執行裁決。】** <br> 上級的監聽系統介入了。 <br> 氣氛瞬間凍結。蘇靚婉眼神一凜,那種屬於舊識的溫情瞬間被執行官的冷酷取代。 <br> 「看來聊不下去了。」伯尼根輕笑一聲,手指在背後悄悄敲了三下無線電。 <br> *(暗號:忍者,動手。)* <br> 「是啊。」蘇靚婉深吸一口氣,槍口的藍光開始充能,「既然你想找死,那我成全你。」 <br> 「轟——!」 <br> 脈衝光束射出的瞬間,伯尼根猛地向後一仰。 <br> 同一時間,早已待命的謝霖引爆了附近的一個信號塔。巨大的電流雜訊瞬間癱瘓了蘇靚婉的輔助瞄準系統。 <br> 光束擦著伯尼根的鼻尖飛過,燒焦了幾根金髮。 <br> 趁著蘇靚婉視線受阻的瞬間,伯尼根沒有反擊,而是轉身衝向平台邊緣,面對那萬丈深淵,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躍。 <br> 「伯尼根!」 <br> 蘇靚婉下意識地喊出了他的名字,衝到欄杆邊。 <br> 只見那個黑色的身影在空中急速墜落,狂風吹得他的風衣獵獵作響。他在空中調整姿態,回頭看了蘇靚婉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混蛋又自信的笑,做了一個「敬禮」的手勢。 <br> 下一秒,一道早已準備好的鉤索從黑暗中射出,精準地鉤住了某處的縫隙。他在空中盪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消失在下層的陰影裡。 <br> 蘇靚婉站在高處,任由風吹亂她的長髮。 <br> 她看著空蕩蕩的深淵,緩緩垂下了槍。通訊器裡還在傳來上級憤怒的質問聲,但她直接切斷了通訊。 <br> 「……算你跑得快。」 <br> 她低聲罵道,嘴角卻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br>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光鮮亮麗卻冰冷無比的樂園,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br> 「下次再讓我抓到,就把你的腿打斷。免得你到處亂跑。」 --- ### Ch.5 百獸出籠 **<br>** 時間倒回十分鐘前。 <br> 就在伯尼根剛跳下維修平台,準備潛入上城區的同時,七六車廠的氛圍卻詭異地緊繃起來。 <br> 原本應該有酸雨敲打鐵皮聲的廢棄街道,此刻卻安靜得連一隻老鼠跑過的聲音都沒有。那是一種暴風雨前的死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機油味和……野獸的腥臭味。 <br> 核心控制室內。 <br> 坐在控制台前的謝忱突然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電子板上的監測數據正在瘋狂跳動,原本代表安全的綠色區域,在短短三秒內全部變成了刺眼的猩紅。 <br> 「不對勁。」 <br> 謝忱猛地站起身,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架,眉間鎖出的溝壑深得能夾死蒼蠅。他的眼神透出一股少見的凝重,指尖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 <br> 「外部通訊全斷。有人在我們周圍設了強電磁干擾圈,頻段被鎖死,我聯繫不上流星和幽靈。」他快速調閱數據,盯著螢幕上那些密密麻麻、如蟻群般包圍過來的紅點,聲音沉了下去,「我們被包圍了。」 <br> 與此同時,地下會議室。 <br> 這裡位於簡單食光與車廠的連接通道深處,紅色的警報燈在牆上無聲地旋轉,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簡語歆正拿著濕毛巾替維生艙裡的李倖擦拭臉龐,聽到廣播裡謝忱的聲音,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br> 「是有客人來了嗎?」她輕聲問道,視線沒有離開李倖,雖然心裡早已有了答案。 <br> 「不是客人。」 <br> 角落裡的陰影動了動。楊瑞和慢慢站直了身體,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通往地面的升降機方向,將嘴裡已經咬爛的煙頭吐在地上。 <br> **「是畜生。」** <br> 話音剛落。 <br> 「轟——!」 <br> 一聲撼動地殼的巨響傳來,連深埋地下的醫療室都隨之劇烈震顫。監控畫面上,車廠外圍的第一道防爆柵欄像紙糊的一樣被瞬間撞飛,扭曲變形的金屬碎片四散飛濺。 <br> 數十輛改裝重型皮卡如同出籠的瘋獸,咆哮著衝進了廣場。刺眼的遠光燈光束交錯,瞬間將昏暗的車廠照得如同白晝,擴音器裡傳來了混雜著電流聲的猖狂笑聲。 <br> 「鳳仙的娘砲們!別躲了!出來受死!」 <br> 一輛改裝得如同移動堡壘般的黑色裝甲車停在正中間。車頂艙門打開,百獸的老大謝天緯穿著一身與廢土格格不入的華麗皮草大衣,囂張地搖頭晃腦,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座巨大的墳墓。 <br> 而在他身邊,坐著一個留著白色長髒辮、滿身刺青的男人。他的髮尾染著妖豔的淡紫色,手裡把玩著一把蝴蝶刀,臉上掛著一條像蛇一樣滑膩的笑容。 <br> 那是金川一,謝天緯最得力的助手,也是百獸最陰險的軍師。 <br> 「老大,我就說吧,這隻鳳凰已經快斷氣了。」 <br> 金川一收起刀,站起身接過手下遞來的擴音器,聲音尖銳而戲謔:「我知道李倖那個偽君子快死了!我也知道你們那對雙胞胎瘋子現在不在家!哈哈哈!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br> 控制室內,謝忱看著監控螢幕,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臉色難看至極:「李倖病危是最高機密,雙胞胎不在也只有核心成員知道……他們到底是哪來的情報?」<br> <br> <br> **事情的開端,發生在三天前。** <br> 下城區中立地帶,「極樂街」。 <br> 金川一帶著一張大面額的黑籌晶片卡,來跟Mafia進行例行的軍火交易。 <br> 交易地點在充滿霉味的地下庫房,兩個戴著小浣熊面具的Mafia成員正在清點貨物。他們穿著剪裁合宜的筆挺黑西裝,即使是在這種汙穢的地方,也保持著一種格格不入的優雅。 <br> 金川一靠在貨架旁百無聊賴地等待,看著對方將他帶來的黑籌插入檢驗機,發出清脆悅耳的「嗶」聲確認入帳。 <br> 「款項確認。這批貨我們會按照老規矩,今晚送到百獸幫的集散地。」其中一隻小浣熊淡淡地說道。 <br> 金川一點點頭,轉身正欲離開。就在他走到門口時,另一隻正在整理庫存清單的小浣熊突然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 <br> 「訂單編號 76-Alpha……真沒想到,鳳仙那邊追加的訂單這麼急。」 <br> 金川一的腳步頓了一下,整個人不動聲色地融入了貨架後的陰影裡,連呼吸都放輕了。 <br> 「急救強心針五十組、工業級維生艙電池二十顆……」那隻小浣熊看著清單搖頭,「這個量,夠一家小型醫院運轉半年了。看來傳言是真的,李倖快不行了,他們在拚命續命。」 <br> 「還有更有趣的,聽說那對雙胞胎為了找解藥,打算在清洗日過去樂園……真是不要命了。」 <br> 「這就是下城區的悲哀,以為靠這點破銅爛鐵就能對抗死神。」 <br> 兩隻小浣熊發出了幾聲冷笑,隨後抱著文件走進了內室。 <br> 陰影裡,金川一那雙細長的眼睛慢慢瞇成了一條縫,像極了一條發現獵物的毒蛇。 <br> *車廠……76號……李倖病危……雙胞胎離巢……* <br> 他走出庫房,外面的酸雨正淅淅瀝瀝地下著,打在臉上生疼。他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極樂街,嘴角勾起一抹猙獰且貪婪的笑。 <br> 原本他還在心疼剛剛付出去的那一大堆黑籌,但現在,他覺得這筆買賣簡直賺翻了。 <br> 「跟這個情報相比,那些軍火簡直就是免費送的。」 <br> ***<br> <br> 回到現在。 <br> 金川一站在裝甲車頂,指著緊閉的車廠大門,眼神裡滿是計謀得逞的快意。 <br> 「聽著!只要你們現在把門打開,把李倖交出來,再把那個叫思言的女人煮一桌好菜伺候我們老大,我就考慮留你們一條全屍!否則……」 <br> 「別跟他們廢話這麼多!」 <br> 謝天緯顯然沒那麼好的耐心,他眼神一狠,大手一揮,身後上百名拿著砍刀、鏈鋸和土製槍械的鬣狗們齊聲怒吼,聲勢震天。 <br> 「我要把這裡夷為平地,把你們的骨頭拿去餵狗!」 <br> 「小的們!撞開它!」 <br> 隨著謝天緯一聲令下,一輛焊著巨大撞角、車斗裡裝滿炸藥的重型工程車轟下油門,像一頭發狂的犀牛,直直衝向車廠大門。 <br> 「巡火者都在側翼防守那些爬牆的雜魚,正門沒人了!」趕回地面的簡語歆看著監控畫面,臉色慘白,「那個距離,普通的防禦閘門擋不住!」<br> <br>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br> 距離車廠五十公里外,靠近嘆息之牆的一處高地。 <br> 狂風呼嘯,將伯萊根身上的偽裝斗篷吹得獵獵作響。他並沒有趴在地上架槍,而是盤腿坐在一塊岩石後,手裡捧著一台軍用戰術平板,臉色蒼白地盯著螢幕。 <br> 螢幕上顯示著兩個分割畫面:左邊是「目標:嘆息之牆」,顯示著伯尼根預測要走的攀爬路徑,紅色的警戒線密密麻麻。右邊是「連結:七六車廠」,畫面劇烈晃動,那是盤旋在車廠上空的一架高速偵察無人機——代號「黑鴉」傳回的視角。 <br> 透過「黑鴉」的鏡頭,他清晰地看到了那輛衝向大門的工程車。 <br> 「該死……」 <br> 伯萊根咬緊了牙關,手指懸在「自爆」的紅色虛擬按鍵上,微微顫抖。 <br> 這架「黑鴉」是他手上最後一架高空武裝無人機,裝載了高爆彈頭。原本的計畫是保留它,等伯尼根從上城區回來最危險的時候,用來干擾牆上的自動機砲,或是為他炸開一條退路。 <br> 那是伯尼根的保命符。 <br> 「幽靈!車廠防線告急!正門快撐不住了!」謝忱焦急的聲音在頻道裡炸開,平日的冷靜蕩然無存。 <br> 但耳機裡,車廠的警報聲和謝忱絕望的聲音像針一樣扎著他的耳膜。如果現在不阻止那輛車,家就沒了。李倖會死,大家都會死。 <br> **救家,就得扔下弟弟。 守弟弟,家就會沒了。** <br> 「呼……」 <br> 伯萊根閉上眼,他咬緊了牙關,口腔裡瀰漫著一股鐵鏽味。 <br> 那是他承諾過的: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沒人能把你打下來。 <br> 兩難的抉擇像一把鋸子,來回切割著他的神經。他的呼吸急促得像是要窒息。 <br> *阿尼,既然你說你是奇蹟……那就活下來給我看一次。* <br>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的掙扎化為一片死寂般的決絕。 <br> 「瘋狗,聽得到嗎?」 <br> 他對著無線電沉聲說道。 <br> 「……有屁快放。」耳機那頭傳來楊瑞和粗重的呼吸聲,還有拉動槍栓的清脆聲響。 <br> 「我幫你清掉第一波最大的麻煩。剩下的,交給你了。」 <br> 「哼,管好你自己吧。」 <br> 「指令確認:黑鴉,自爆。」 <br> 車廠上空,兩千公尺。 <br> 一架漆黑的流線型無人機突然收起了機翼,引擎發出刺耳的尖嘯聲,像一隻俯衝捕食的獵鷹,以接近音速的速度垂直墜落。 <br> 它鎖定了那輛狂奔的工程車。 <br> 距離:500公尺。速度:0.8馬赫。撞擊倒數:3秒。 <br> 車廠門口,謝天緯似乎聽到了頭頂傳來的不尋常嘯叫聲,疑惑地抬起頭:「什麼聲……」 <br> 「轟隆——!!!」 <br> 沒有槍響,只有一聲毀滅性的撞擊爆破。 <br> 「黑鴉」精準地撞進了工程車裝滿炸藥的後車斗。高爆彈頭引爆了車上的炸藥,一朵巨大的橘紅色蘑菇雲在百獸幫的陣型中央升起。 <br> 劇烈的衝擊波不僅炸碎了工程車,還掀翻了周圍七八輛伴隨衝鋒的摩托車,將那些衝在最前面的暴徒炸得血肉橫飛。 <br> 原本瘋狂的攻勢瞬間被打斷,百獸幫的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天降打擊嚇懵了。 <br> 「飛彈?!他們有巡弋飛彈?!」 金川一嚇得從車頂滾了下來,狼狽地鑽進車底,「這怎麼可能!這只是個破車廠!」 <br> 隨著螢幕上的畫面變成一片雪花雜訊,「訊號丟失」的紅字刺痛了伯萊根的眼睛。 <br> 「黑鴉」沒了。車廠的視野沒了。伯尼根的支援也沒了。 <br> 伯萊根面無表情地將平板折斷扔在地上。他從岩石後拖出一輛用偽裝網蓋住的重型越野機車。 <br> 他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遠處那座高聳入雲、閃爍著冰冷燈光的嘆息之牆。那裡,他的雙胞胎弟弟即將獨自面對地獄。 <br> 「活下來,阿尼。」 <br> 他低聲喃喃自語,聲音被風雨吞沒。 <br> 「在你凱旋歸來之前,我會守住家裡。」 <br> 他跨上機車,引擎發出咆哮。他沒有駛向嘆息之牆,而是掉轉車頭,朝著車廠的方向油門到底,像一道亡命的閃電衝入雨幕之中。 <br> 五十公里,泥濘廢土,四十分鐘。他必須趕上。 <br> 趁著這短暫的混亂,車廠大門內。 <br> 楊瑞和轉身走向牆邊,一把掀開了覆蓋在角落裡的帆布。 <br> 那下面是一挺經過重度改裝的六管旋轉機槍,槍身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旁邊連接著巨大的彈藥箱。 <br> 「瘋狗,你想幹嘛?」謝忱看著監控畫面,眉頭皺得更緊了,「外圍的巡火者正在跟百獸幫的滲透部隊交火,沒人能支援你!對方人數太多了!」 <br> 「就是因為巡火者都在守側翼,所以正門只能我來。」 <br> 楊瑞和單手提起那挺沉重的機槍,將彈鏈甩在肩膀上,另一隻手抄起那面厚重的鎮暴盾牌,而那把標誌性的管鉗則被他插在了背後的戰術帶上。 <br> 「這群畜生是衝著領主來的。只要我還有一口氣,誰也別想碰那扇門。」 <br> 他轉過頭,那雙充血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令人膽寒的平靜,像是暴風眼。 <br> 「謝忱,把正門打開。」 <br> 「你瘋了?!」簡語歆的聲音從身後裡傳來,「那是送死!」 <br> 「不開門,他們就會用炸藥炸開,到時候波及到地下的醫療室怎麼辦?」楊瑞和語氣冷硬,不容置疑,「打開。這是我作為鳳仙老大的命令。」 <br> 謝忱看著螢幕裡那個平時沉默寡言、此刻卻像頭真正的瘋狗一樣的男人,沉默了兩秒,然後重重地敲下了確認鍵。 <br> 「……楊瑞和,別死太快。」 <br> 「呵,那得看這群畜生的牙夠不夠硬。」 <br> 隨著液壓系統的洩氣聲,厚重的車廠大門緩緩升起。 <br> 外面的硝煙還沒散去,那輛燃燒的工程車橫亙在廣場中央,成了天然的掩體。百獸幫的暴徒們雖然被那一槍嚇破了膽,但並沒有散去,而是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鬣狗,躲在廢墟與車輛後方,無數雙貪婪又畏懼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緩緩打開的大門。 <br>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變得黏稠。 <br> 只有一個人。 <br> 楊瑞和孤零零地站在大門中央。逆著光,他的身影顯得格外魁梧。他像是一尊守護地獄之門的修羅,左手持盾,右手提著那挺正在緩緩預熱旋轉的機槍。 <br> 「滋——滋——」 <br> 馬達的運轉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br> 這就是「瘋狗」的威懾力。哪怕他還沒扣下扳機,光是站在那裡,就足以讓這群烏合之眾猶豫。 <br> 「只有一個?」金川一從車後探出頭,看清狀況後,隨即爆發出一陣嘲諷的大笑,「鳳仙是沒人了嗎?派一條看門狗出來送死?」 <br> 「喂,瘋狗!」謝天緯拿著擴音器大聲喊道,「李倖給了你什麼好處?值得你這麼賣命?過來跟我混,老子給你肉吃!」 <br> 楊瑞和慢慢抬起頭。 <br>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那幾百號人,緩緩地豎起了一根中指。 <br> 「他在拖時間。」金川一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帶著毒蛇般的黏膩,「小的們,別急著衝。他手裡那是火神機槍,射速快,耗彈也快。分散開來!像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耗死他!」 <br> 「這裡……禁止通行。」 <br> 下一秒,他手中的機槍噴出了長達一公尺的火舌。 <br> 「噠噠噠噠噠噠噠——!」 <br> 車廠深處,控制室內。 <br> 謝忱的一隻手按在耳麥上,另一隻手在控制台的燈光與閘門分區圖上飛快移動。他的眼神冷冽得像結了冰的湖面,完全看不出剛才的焦慮。既然外部斷聯,那這座工廠本身就是他的棋盤。 <br> 「巡火者A隊,二樓平台,四點鐘方向,壓制射擊。」謝忱的指令簡短而精確,「B隊去西側通風口堵截,別讓老鼠鑽進來。」 <br> 正門戰場上,幾名試圖利用廢墟掩護摸到楊瑞和側面的百獸幫暴徒剛露頭,二樓平台立刻響起幾聲槍響,精準地將他們逼了回去。 <br> 「謝了,孔明。」耳機裡傳來楊瑞和粗重的喘息聲。 <br> 「省點力氣戰鬥。」謝忱盯著監控螢幕,手指猛地推上一個推桿,「瘋狗,閉眼!」 <br> 正門廣場上方,四盞高功率的工業探照燈突然同時亮起,光束聚焦在那群試圖發起衝鋒的暴徒臉上。 <br> 「啊啊啊!我的眼睛!」 <br> 習慣了黑暗的暴徒們瞬間被強光致盲,捂著眼睛慘叫。 <br> 楊瑞和不需要睜眼,憑著記憶和謝忱的燈光指引,手中的機槍打出精準的短點射,收割著那些暴露在光圈下的生命。 <br> 「右翼,柱子後,三個。」謝忱的聲音像沒有感情的機器。 <br> 「收到。」楊瑞和槍口微轉,子彈穿透了那根並不厚實的水泥柱。 <br> 這就是鳳仙的戰鬥方式。瘋狗是獠牙,孔明是大腦。 <br> 然而,百獸幫的人實在太多了。 他們學聰明了,利用裝甲車和燃燒的殘骸做掩護,打掉了探照燈,並不斷從死角進行騷擾射擊。 <br> 「還沒好嗎?!」謝忱看著螢幕上楊瑞和逐漸下降的彈藥存量,轉頭吼道,「瘋狗的彈藥只剩不到30%了!他在用肉身幫我們爭取時間!」 <br> 「我在繞過他們的干擾鎖!他媽的……這加密路徑太複雜了!」謝霖咬碎了嘴裡的棒棒糖,雙眼佈滿紅血絲,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了殘影,「再給我五分鐘!我一定能夠重啟防禦塔!」 <br> 正門,楊瑞和的體能正在快速流失。長時間承受機槍後座力讓他的雙臂肌肉開始痙攣,汗水流進眼睛裡,刺痛得讓人發狂。 <br> 「喂,瘋狗!」謝天緯的嘲笑聲再次響起,「我看你的槍口好像沒剛才那麼穩了啊!」 <br> 隨著他的一聲令下,十幾輛改裝機車突然從側翼衝出。「孔明!他們要扔燃燒瓶!」簡語歆看著監控驚叫道。 <br> 「我看到了!」謝忱咬牙切齒,但他手裡的牌已經打光了,「巡火者正在換彈!瘋狗,退後!」 <br> 「不能退!」楊瑞和怒吼一聲。身後就是車廠大門,退一步,李倖就危險一分。 <br> 重型機槍的槍管因為過熱而呈現出危險的橘紅色,彈殼如同金色的雨點般瘋狂灑落在楊瑞和的腳邊,堆積成了一座小山。在他面前,試圖衝鋒的百獸幫暴徒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成片倒下。 <br> 「轟!轟!」火焰在大門口炸開,「就是現在!他沒視野了!壓上去!」 <br> 面對著火海與濃煙,楊瑞和咬緊了牙關。他猛地踏前一步,踩滅了腳邊的火焰,手中的機槍發出了最後的咆哮。 <br> 那些經過改裝的皮卡車板金在子彈面前脆弱得像張紙,引擎被打爆,油箱起火,慘叫聲與爆炸聲交織成一首地獄的交響曲。 <br> 「瘋子……他媽的徹頭徹尾的瘋子!」 <br> 金川一躲在裝甲車的輪胎後面,臉色鐵青,手裡的擴音器都被捏變形了。他沒想到,在鳳仙主力空虛的情況下,竟然還有人能憑一己之力擋住整個幫派的衝鋒。 <br> 「老大!正面衝不進去!瘋狗把門口堵死了!」 <br> 坐在車裡的謝天緯冷冷地看著外面的火光,手裡轉動著兩枚昂貴的舊時代金幣。 <br> 「機槍子彈有限。就算是頭瘋狗,牙也會有磨平的時候。」謝天緯的聲音透過車載廣播傳出,帶著一股令人戰慄的寒意,「分散隊形,所有人找掩體!等他子彈打光!」 <br> 果不其然。 <br> 三十秒後。 <br> 「喀、喀、喀。」 <br> 機槍的轉輪緩緩停了下來,撞針擊打空膛的聲音在戰場上顯得格外清晰。巨大的彈藥箱空了。 <br> 戰場陷入了短暫而詭異的死寂,只有火焰燃燒的劈啪聲。 <br> 「沒子彈了!」金川一眼睛一亮,立刻跳了出來,指著大門大吼,「他沒牙了!小的們!給我上!把他剁成肉醬!」 <br> 殺紅了眼的百獸幫暴徒們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揮舞著砍刀、鐵鍊和改裝槍械,如潮水般再次湧向大門。 <br> 然而,楊瑞和並沒有後退。 <br> 他隨手扔掉了那挺已經發紅滾燙的機槍,解開了身上的彈鏈。他那件被汗水浸透的黑色背心下,充滿爆發力的肌肉如同岩石般隆起。 <br> 他緩緩伸手,從背後的戰術帶上拔出了那把標誌性的武器——一把長達一公尺、沾滿無數敵人鮮血的暗紅色重型管鉗。 <br> 「沒牙?」 <br> 楊瑞和扭了扭脖子,頸椎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他看著衝到面前的第一個暴徒,嘴角咧開了一個極度殘暴的笑容。 <br> 「老子的牙,現在才剛露出來。」 <br> 「砰!」 <br> 一聲悶響。管鉗帶著呼嘯的風聲,精準且殘忍地砸碎了第一個衝上來的暴徒的下顎骨。那人連慘叫都沒發出來,整個人就在空中轉了半圈,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 <br> 緊接著,楊瑞和舉起左手的鎮暴盾牌,像一輛推土機一樣狠狠撞進了人群。 <br> 近身肉搏,這才是「瘋狗」真正的領域。 <br> 「來啊!畜生們!想進這個門,先問問老子手裡的鉗子答不答應!」 <br> 鮮血飛濺,骨骼碎裂。 <br> 楊瑞和就像一頭衝進羊群的暴龍,管鉗每一次揮舞都會帶走一條生命。他不需要華麗的招式,只有最純粹、最暴力的殺戮。 <br> 「該死……這傢伙是用鐵做的嗎?」 <br> 金川一看著已經堆在門口那幾十具自己手下的屍體,眼皮狂跳。那個滿身是血的男人,明明已經喘得像個破風箱,身上不知多了多少道傷口,卻依然死死守在大門正中央,一步都不肯退。 <br> 「別跟他玩近戰了!」金川一咬牙切齒地喊道,「小的們!用噴火器!把他逼退!」 <br> 人群分開,兩個揹著燃料罐的暴徒走了出來,槍口對準了楊瑞和。 <br> 「去死吧!瘋狗!」 <br> 兩條橘紅色的火龍呼嘯而出,瞬間吞噬了楊瑞和所在的區域。 <br> 「楊瑞和!!!」車廠內傳來簡語歆撕心裂肺的尖叫聲。 <br> 烈火熊熊燃燒,高溫瞬間扭曲了空氣,連地面都變得焦黑。 <br> 「哈哈哈!變熱狗了吧!」金川一得意地大笑。 <br> 但下一秒,他的笑聲卡在了喉嚨裡。 <br> 火焰中,一個焦黑的身影頂著已經被燒得變形的盾牌,緩緩走了出來。 <br> 楊瑞和身上的戰術背心還在冒著煙,皮膚被灼燒得通紅起泡,但他那雙眼睛,卻比火焰還要亮,亮得令人心悸。 <br> 他扔掉了已經燙手到無法握持的盾牌,雙手握住管鉗,發出了一聲震徹雲霄的怒吼。 <br> 「啊啊啊啊啊——!!!」 <br> 他沒有後退,反而頂著火焰衝向了那兩個噴火兵。管鉗橫掃,直接打爆了其中一人的燃料罐。 <br> 「轟——!」 <br> 巨大的爆炸將周圍的幾個暴徒同時掀飛,燃燒的燃料四處噴濺,火海反而成了阻擋百獸幫進攻的天然屏障。 <br> 「瘋子……他真的是個瘋子……」金川一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心裡竟然升起了一絲恐懼。 <br> 就在戰局陷入膠著之時。 <br> 「嗡——」 <br> 操控室內,謝霖狠狠敲下了Enter鍵。 <br> 「吃屎吧你們!!!」 <br> 下一秒,車廠四周原本熄滅的幾座防禦塔突然亮起了紅光。高壓電弧瞬間覆蓋了車廠的圍牆。 <br> 「滋——滋——」 <br> 掛在牆上的幾十名百獸幫暴徒發出淒厲的慘叫,藍色的電光在他們身上跳躍,像下餃子一樣從高牆上摔落,空氣中瀰漫著焦臭味。 <br> 「側翼威脅清除!」民兵隊長的聲音充滿了驚喜。 <br> 「所有巡火者!支援正門!掩護老大!」 <br> 數十名拿著步槍和燃燒瓶的巡火者從兩邊側翼衝了過來,有一些在二樓平台對著正門外的百獸幫進行火力壓制。在他們心中,楊瑞和就是鳳仙戰無不勝的老大,是這片廢土的戰神,決不能讓他在這裡倒下。 <br> 「該死!他們還有防禦系統!」金川一氣急敗壞地拍打著車頂,「老大!怎麼辦?」 <br> 謝天緯坐在裝甲車裡,看著那道在火海中屹立不搖的身影,還有已經穩固下來的鳳仙防線,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br> 「……撤退。」謝天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br> 「老大?現在撤?」金川一愣了一下,「可是……」 <br> 「我說撤退!那個雙胞胎混蛋估計也快回來了,再拖下去會被包餃子。」謝天緯抓過擴音器,陰森地盯著大門口的楊瑞和,「鳳仙的小崽子們,今晚算你們運氣好。不過……只要李倖還沒醒,你們的死期就只是延後了而已。」 <br> 隨著引擎的轟鳴聲,百獸幫的車隊緩緩後撤,消失在雨幕與黑暗之中,只留下一地狼藉。 <br> 大門口。 <br> 楊瑞和依然保持著雙手握持管鉗的姿勢,像一尊雕像一樣站在那裡。直到確認最後一輛車的尾燈消失在視線盡頭,他才晃了一下,手中的管鉗「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br> 「楊瑞和!」 <br> 謝忱和簡語歆從裡面衝了出來,扶住了搖搖欲墜的他。 <br> 「……你們……沒事吧?」楊瑞和滿臉是血,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br> 「沒事,我們很安全。你守住了。」簡語歆迅速檢查著他的傷勢,手顫抖著想要觸碰那些駭人的燒傷,卻又怕弄痛他。眼淚混著臉上的灰塵滑落,滴在他的戰術背心上。 <br> 「你個笨蛋……全身都是燒傷和刀傷。」她帶著哭腔罵道,聲音卻軟得一塌糊塗。 <br> 楊瑞和費力地抬起還算完好的左手,粗糙的指腹輕輕抹去她眼角的淚水,動作溫柔得與剛才那個殺神判若兩人。 <br> 「別哭,哭了就不漂亮了。」 <br> 他勉強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身子一歪,順勢將沉重的腦袋靠在她瘦削卻溫暖的肩膀上,那股熟悉的、混雜著機油與淡淡肥皂香的味道讓他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 <br> 「妳還在後面看著……閻王怎麼敢收我。」 <br> 簡語歆吸了吸鼻子,伸手緊緊抱住了這個渾身是血的男人,將臉埋進他的頸窩,彷彿要確認他還活著。 <br> 「閉嘴……省點力氣。」 <br> 楊瑞和勉強看了一眼遠處嘆息之牆的方向,視線開始模糊。 <br> 「幽靈那小子……動作真慢,回來要罰他穿女僕裝去簡單食光打工一個月。」 <br> 說完這句,這頭守護了車廠一夜的瘋狗終於閉上眼睛,昏了過去。 <br> ***<br> <br> 與此同時,上城區「樂園」。 <br> 高空中的冷風呼嘯而過,帶著一股下城區從未有過的、甜膩得令人作嘔的花香。 <br> 一道黑影在霓虹森林中高速穿梭,最後悄無聲息地落在了一座摩天大樓的陰影處。 <br> 伯尼根收起鉤索,劇烈地喘息著。腎上腺素褪去後,背部撞擊的劇痛和肺部的灼燒感同時襲來。 <br> 他下意識地按住耳機,習慣性地想要呼叫那個總是能給他指路的聲音。 <br> 「忍者,我進來了,位置確認……」 <br> 沒有回應。沒有謝霖慣有的咆哮,沒有阿萊沈穩的呼吸聲,甚至連電流的雜訊都被這座城市的屏蔽網過濾得乾乾淨淨。 <br> 伯尼根的手指僵在半空,隨即慢慢放下。 <br>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道高聳入雲的嘆息之牆。他知道,從那一躍開始,身後的門就關上了。 <br> 他轉過頭,透過巨大的全息廣告看板縫隙,看了一眼下方燈火通明的街道。那裡的人穿著整潔的衣服,談論著最新的娛樂新聞,對牆外正在發生的流血一無所知。 <br> 「等我。」 <br> 伯尼根低聲喃喃自語,聲音很快就被周圍巨大的全息廣告聲淹沒。 <br> 他從貼身口袋裡摸出那張已經被汗水浸濕、皺巴巴的藥品清單,藉著微弱的霓虹光暈,小心翼翼地將其展平。確認上面的字跡還清晰後,他又重新折好,慎重地放回胸口的位置。 <br> 站起身,將兜帽拉得更低了一些,遮住了那雙過於銳利的眼睛。 <br> 金色的渡鴉壓低了帽簷,轉身融入了那片虛假的霓虹光影之中。<br> --- ### Ch.6 孤島與鳥籠 <br> **下城區,七六車廠。** <br> 雨終於停了。 <br> 厚重的酸雨雲依然壓在城市上空,像一條發霉的濕棉被,將黎明的光線死死擋在外面。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煙味、機油味,還有被酸雨沖刷過後的鐵鏽腥氣。 <br> 「……忱哥,這扇防爆門的液壓桿徹底報廢了。」 <br> 一個平穩、毫無起伏,但尾音帶著深深嘆息的男聲,在死寂的車廠廣場上響起。 <br> 在滿地狼藉的廣場中央,山本佑介穿著水藍色的休閒襯衫,正站在一堆扭曲的金屬殘骸旁。 <br> 他手裡拿著一台螢幕裂了一角的平板電腦,另一隻手正快速地在舊式計算機上按著,發出「噠噠噠」的清脆聲響。 <br> 「再加上發電機組壞了兩個核心,冷卻液也漏光了……按照黑市現在的匯率,維修預算大概要超支三十萬黑籌。」 <br> **黑籌。** <br> 這是由掌管下城區經濟命脈的MAFIA所發行的特殊貨幣,也是這片廢土上唯一能購買到上城區走私物資的硬通貨。在這個連水都需要過濾三次才能喝的下城區,三十萬黑籌,足夠買下半條街的人命,或者換取維持車廠運轉三個月的乾淨能源。 <br> 山本推算著這個驚人的數字,面無表情地扶著額頭,輕輕嘆了口氣。 <br> 他是山本佑介,代號「算盤」。鳳仙的大管家,也是這裡最任勞任怨的受氣包。 <br> 「希望MAFIA那邊不要趁火打劫。不然下個月我們可能連簡單食光的餐點都要賒帳了。」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充滿了對財政赤字的絕望,「希望能撐到李倖醒來。不然他看到這帳單齁,大概會氣到再暈過去一次。」 <br> 「山本,別唸了。」 <br> 謝忱靠坐在控制室門口的沙袋上,手裡拿著一塊沾滿油污的破布擦拭著手上的機油。 <br> 這位被稱為「孔明」的男人此刻沒有半點平日的從容。他身上穿著一件被煙塵染成深灰色的戰術工裝,袖口磨破了,雖然沒有受傷,但眼底濃重的青黑顯示出他已經透支了精力。 <br> 「再唸,錢也不會從天上掉下來。」謝忱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視線卻沒有看山本,而是下意識地又瞥了一眼手邊那個始終顯示「無訊號」的通訊終端機,「先統計可用物資,優先修復防禦網。」 <br> 「是,忱哥。」山本佑介應了一聲,任勞任怨地繼續在平板上操作,背影透著一股社畜特有的滄桑。 <br> 這時,一陣引擎的低沉轟鳴聲由遠而近,打破了廣場的寧靜。 <br> 「嗡——」 <br> 一輛漆黑的重型機車衝進了廣場。車身在濕滑的地面上劃出一道俐落但略顯失控的弧線,最後穩穩停住。 <br> 引擎蓋散發著驚人的高熱,發出「滋滋」的冷卻聲。 <br> 伯萊根跨下車,摘下頭盔。那雙總是帶著慵懶笑意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整個人透著一股壓抑的緊繃感。 <br> 從嘆息之牆的腳下到七六車廠,直線距離不過五十公里。 <br> 但在這片廢土上,這五十公里意味著要穿越佈滿彈坑的舊公路、繞過充滿輻射的無人區,還要避開流竄的拾荒者。平時運輸隊需要兩個半小時的車程,他硬是用四十分鐘飆了回來。 <br> 代價是車胎幾乎磨平,而他的手因為長時間緊握龍頭而微微顫抖。 <br> 他掃視了一圈滿目瘡痍的戰場,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 <br> 「……楊瑞和呢?」 <br> 山本關上了平板,主動走了過去,語氣依然平穩: <br> 「楊瑞和在地下醫療艙。斷了兩根肋骨,燒傷面積有點大,但萬幸沒有傷到內臟,已經脫離危險期了。」 <br> 聽到這句話,伯萊根緊繃的肩膀才微微鬆了一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br> 「小語在照顧他?」 <br> 「對,小語在下面。」山本指了指地下室的方向,「你如果不放心的話,現在可以下去看看。」 <br> 伯萊根點了點頭,正準備往那邊走,腳步卻又頓住了。 <br> 他回過頭,望向東邊。那裡是嘆息之牆的方向,也是他原本駐守的位置。 <br> 他回來了,他的無人機救了車廠的大門。但這也意味著,那個原本約定好要負責接應的撤離點,現在空無一人。 <br> 「……我是不是做錯了?」伯萊根低聲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那顆沒吃的檸檬糖。 <br> 「你沒做錯。」 <br> 謝忱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他站起身,走到伯萊根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你不回來,我們撐不到瑞和把那群畜生趕走。這也會是小尼希望你做的,他不會想要自己拼命拿藥回來,卻發現家沒了。」 <br> 「可是現在沒人接他了。」伯萊根咬著牙,眼神裡滿是自責,「通常渡鴉進去頂多半天,最短兩小時就會失聯。但這次……這次要偷血清,不知道會花幾天。」 <br> 「這幾天裡,他完全沒有後援。」 <br> 如果伯尼根現在從牆上跳下來,迎接他的可能不是哥哥的機車,而是百獸殘黨的獵槍。 <br> 「也不全是沒有後援……如果那兩個傢伙還在的話。」謝忱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br> 山本聞言,也跟著嘆了口氣,看著那兩個灰色的頭像搖頭:「都三天了……一點消息都沒有。就算是去牆那邊出任務,也不至於連個平安訊號都發不回來吧。」 <br> 「小慕跟阿桿嗎?」伯萊根愣了一下,「他們……」 <br> 「他們失聯了。」山本打斷了他,語氣幽幽的,「三天前李倖派他們去執行代號『蜘蛛絲』的任務。只知道那是李倖為了防止最壞情況所做的準備,但具體內容是什麼,除了他們沒人知道。」 <br> 「現在,既沒有訊號,也沒有人影。」山本又按了兩下計算機,「要是這兩個傢伙在,昨晚至少能幫忙分擔三成的壓力……。」 <br> 「這不怪他們。」謝忱沉聲說道,「上城區這兩天啟動了結構封鎖,牆體內部的干擾強度是平常的十倍。他們應該是被困在裡面了。」 <br> 「結構封鎖……」 <br> 伯萊根重複著這個詞,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起來。他看向遠處那座高聳入雲、建立在巨大金屬支柱上的空中都市——樂園。 <br> 如果連牆體內部都被封鎖了,那就意味著伯尼根闖進去的不僅是一個鳥籠,而是一個正在收縮的捕獸夾。 <br> 「那阿尼……」伯萊根握緊了拳頭,轉身就要往機車走去,「我得回去。就算只是在牆下等著……」 <br> 「站住。」謝忱冷冷地叫住了他。 <br> 「謝忱!」 <br> 「你現在回去有什麼用?」謝忱指著完全敞開、防禦系統癱瘓的車廠大門,「正門液壓桿壞了,自動砲台還沒修復。如果有其他幫派來撿漏,這裡全部都是傷患跟非戰鬥人員。瑞和倒下了,如果你走了,誰來守家?」 <br> 伯萊根僵在原地,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br> 「而且,我們失去了小尼的定位。」謝忱的聲音放緩了一些,帶著無奈的理性,「嘆息之牆的周長超過一百公里。沒有阿桿的訊號引導,你根本不知道他會從哪個排污口或者是通風井跳出來。你在牆下,也是瞎子。」 <br> 這就是現實。五十公里的距離,加上資訊盲區,讓這位王牌狙擊手陷入了進退兩難的死局。 <br> 「……該死。」伯萊根狠狠地錘了一下機車的油箱。 <br> 「幽靈,先去休息兩小時,然後去整備裝備。你的輪胎磨平了,槍管也需要冷卻。」謝忱下達了指令,「給我兩天修復長波通訊。一旦捕捉到『蜘蛛絲』或者是流星的訊號,確認了座標,你再全速出發。」 <br> 伯萊根沉默了許久。他看著那個依然顯示「無信號」的終端機,最後從口袋裡掏出那顆酸澀的檸檬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 <br> 酸味刺激著味蕾,稍微壓下了心頭那股燎原般的焦慮。 <br> 「……兩天。」伯萊根聲音沙啞,「我就等兩天。如果到時候還沒訊號,我就算把牆根挖穿也要找到他。」 <br> 就在這時,一陣暖黃色的燈光穿透了灰暗的雨幕。 <br> 那是一輛改裝過的小型廂型車,車身上印著「簡單食光」的字樣。簡思言穿著圍裙,開著車進了狼藉一片的車廠廣場,在她身後的是艾達,即使在這種環境,也總是穿的很好看。 <br> 「都過來。」簡思言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br> 她掀開保溫箱的蓋子,一股濃郁的燉肉香氣瞬間在充滿火藥味的空氣中擴散開來,那是真材實料的蘿蔔燉牛腩,還有剛出爐的白飯。 <br> 「吃飽了才有力氣癒合傷口。」簡思言盛了一碗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飯,遞到了這個像落水狗一樣的狙擊手面前。 <br> 「那是你弟弟的份,你也得替他吃。」她輕聲說道,「百獸雖然撤了,但這只是暫時的。你得替他們守好這個門。」 <br> 伯萊根接過那碗滾燙的飯,熱氣燻得他眼睛發酸。他低下頭,狠狠地扒了一大口,混著雨水和鼻涕一起吞了下去。 <br> 「……嗯。」 <br> **同一時間,上城區。** <br> 與下城區那種潮濕、骯髒、充滿人情味的混亂截然不同。這裡乾淨得令人窒息。 <br> 伯尼根縮在一條只有半公尺寬的維修巷道陰影裡,背靠著潔白得反光的牆壁。他摘下了防毒面具,有些不適應地吸了一口這裡的空氣。 <br> 沒有硫磺味,沒有酸臭味。只有一股過分甜膩的薰衣草花香,那是空氣循環系統裡添加的人工香氛。 <br> 「真是個……精緻的鳥籠。」 <br> 他拉低了偷來的鴨舌帽,將那是從一個倒霉的白牌公民那裡順來的灰色工裝外套拉鍊拉到頂,試圖遮住自己裡面那件帶血的戰術背心。但即便如此,他依然覺得自己身上那股下城區味道——那種混合了鐵鏽與硝煙的氣息,在這裡就像是一個行走的警報器。 <br> 「滋——」 <br> 頭頂傳來一陣輕微的馬達聲。 <br> 伯尼根屏住呼吸,身體緊貼牆壁。一台拳頭大小的球型無人機『清道夫』,閃爍著藍光從巷口滑過。那東西搭載了高靈敏度的有機物探測器,專門用來清理「污染物」。 <br> 直到無人機遠去,他才敢呼出一口氣。 <br> 情況比謝霖預想的還要糟糕。 <br> 「地圖失效了……」 <br> 伯尼根看著手腕上全息投影裡顯示的一片紅區,眉頭緊鎖。原本規劃好的那幾條通風管道,此刻全部顯示為「維護中」,厚重的金屬閘門將路徑封得死死的。 <br> 他現在就像一隻誤闖迷宮的老鼠,被困在牆體結構與外圍城區的夾縫中。進,進不去核心區;退,身後的嘆息之牆已經封鎖。 <br> 孤立無援。 <br> 「真的變成孤島了啊……」伯尼根自嘲地苦笑一聲,握緊了腰間的電擊匕首。 <br> 就在他準備冒險撬開腳邊的一個排水蓋板,試試運氣時。 <br>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br> 一陣極其輕微、但富有節奏的敲擊聲,突然從他腳下的金屬地板傳來。 <br> 伯尼根全身的肌肉瞬間緊繃,匕首反握,眼神變得如鷹隼般銳利。 <br> 是被發現了嗎?巡邏隊? <br> 那聲音停頓了兩秒,然後再次響起。 <br>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br> 伯尼根愣了一下。這節奏……聽起來不像機械運轉聲,反而像是……摩斯密碼?不,是鳳仙內部的暗號? <br> 他遲疑了一下,蹲下身,用刀柄輕輕在地上敲了回去: <br> 「……鳳梨披薩?」 <br> 死一般的寂靜。 <br> 過了一秒。 <br> 「喀啦。」 <br> 腳下的金屬板突然發出一聲脆響,螺絲被人從下面卸掉了。緊接著,蓋板被頂開了一條縫。 <br> 「什麼鳳梨披薩!那是去年的暗號了!現在是『同性魅魔』!」 <br> 一個壓得極低、但難掩興奮與熱情的男聲從縫隙裡傳出來。 <br> 伯尼根整個人僵住了。這個聲音……怎麼聽起來那麼耳熟? <br>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隻胖乎乎、沾滿機油的手突然從縫隙裡伸了出來,一把抓住他的腳踝。 <br> 「下來吧你!」 <br> 「哇啊!」 <br> 伯尼根只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失去了平衡,像是被沖進下水道一樣,跌進了一個充滿了機油味、霉味,還有……泡麵味的狹窄空間。 <br> 「噓!輕點輕點!別把上面的『清道夫』招來了!」 <br> 伯尼根狼狽地摔在一堆廢棄的纜線上,剛想舉起匕首防衛,就被一雙有力的手臂狠狠地熊抱住了。 <br> 「小尼!哈哈!我就知道是你這小子!」 <br> 在他面前,一個穿著多口袋釣魚背心、留著中分頭和鬍渣的微胖男人正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那表情簡直比中了樂透還高興。 <br> 「阿桿?!」 <br> 「叫桿哥!」 <br> 謝桿用力拍了拍伯尼根的背,把他拍得差點吐血,臉上洋溢著熱情的笑容,「剛剛聽到上面有動靜,我跟小慕打賭絕對是你這隻不怕死的渡鴉!怎麼樣,我的直覺很準吧?」 <br> 「嘿咻!」 <br> 頭頂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br> 一個嬌小的身影從天花板上的通風管裡倒掛著垂了下來,標誌性的桃粉色短髮在空中晃啊晃的。 <br> 那是個長得像精緻洋娃娃的女孩,穿著一身大一號的粉紅色連身工作服,袖口捲了好幾圈,頭上戴著一頂歪歪扭扭的貝雷帽,臉頰上還貼著一個可愛的小熊OK繃。 <br> 謝慕,代號「壁虎」。 <br> 「嗨~小尼!」謝慕笑嘻嘻地對著還處於震驚狀態的伯尼根揮了揮手,兩隻腳勾著管道,像盪鞦韆一樣晃蕩著,「歡迎來到豪華監獄VIP套房!我就說你這隻笨鳥肯定會飛進來的,阿桿還不信呢!」 <br> 「小慕!?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br> 伯尼根收起匕首,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兩個失蹤數日的人。剛才那種孤立無援的絕望感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荒謬卻溫暖的安心感。 <br> 「家裡因為這幾天聯繫不上你們都快急瘋了!忱哥甚至以為你們已經……」 <br> 「以為我們掛了?」謝桿指了指身後那台閃爍著紅光、一看就是拼湊出來的通訊終端,無奈地攤手,「我們也想回去啊!三天前我們剛進來執行『蜘蛛絲』任務,正準備把中繼器架上去,結果上面那些天人突然發瘋,啟動了結構封鎖。」 <br> 「匡噹一聲,所有的閘門都落下來了。」謝慕做了一個誇張的手勢,然後輕盈地翻身落地,像隻貓一樣無聲無息,「把我們鎖在這個維修夾層裡,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br> 「而且這裡有強電磁干擾,我們的訊號發不出去。」謝桿把剩下的半塊壓縮餅乾遞給伯尼根,「要吃點嗎?雖然有點潮掉了。」 <br> 伯尼根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嘴角終於忍不住勾起了一抹笑容。 <br> 原來他不是孤島。 <br> 鳳仙的人,就算被埋在牆裡,被困在這種暗無天日的夾縫中,也依然活著,依然在等著彼此。 <br> 「好了,敘舊晚點再說。」伯尼根迅速恢復了冷靜,眼神變得嚴肅,「我進來是有任務的。領主病危,我要去醫療中心拿S級血清。」 <br> 「S級血清?」謝桿吹了個口哨,臉上的嬉皮笑臉消失了,轉而露出凝重的表情,「那可是在核心區啊。現在外面全是無人機,而且地圖都變了,你現在出去就是活靶子。」 <br> 「所以我需要路。」伯尼根看向謝慕,「小慕,妳在這裡待了三天,應該不只是在耍廢吧?」 <br> 「哼,別小看我。」 <br> 謝慕得意地挺起沒什麼料的胸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糖果包裝紙,攤開在地上。那上面用粉筆和機油密密麻麻地畫著各種線條和標記,看起來像是一幅塗鴉,但仔細看卻是精確的結構圖。 <br> 「雖然閘門封死了,但我發現那群清潔機器人還是有規律的。」謝慕指著圖上的一條紅色虛線,表情變得認真起來,「它們走的是深層廢棄物排放管道。但是……這條路不好走。」 <br> 「怎麼說?」 <br> 「平常是四小時開一次,但因為這次的結構封鎖,大部分的小型閘門都關了。」謝慕用手指在圖上畫了個圈,「唯一的機會,是大規模的總排放。」 <br> 謝桿接過了話,指著終端機上的數據:「我駭進了他們的日程表。因為要配合維修週期,醫療中心會在三十六小時後進行一次深層生化清洗。到時候,所有的主閘門都會開啟大約十五分鐘。」 <br> 「三十六小時……」伯尼根的心沉了一下,「也就是說,要等到後天早上?」 <br> 「沒錯。這期間我們只能躲在這個夾縫裡,像老鼠一樣。」謝桿拍了拍伯尼根的肩膀,「小尼,這是一場持久戰。」 <br> 伯尼根握緊了拳頭。李倖的狀況能撐那麼久嗎?但如果現在硬闖,失敗的機率是百分之百。 <br> 「……好。」他咬了咬牙,眼底閃過一絲金色的光芒,「那就等。我們只有一次機會,必須一擊必中。」 <br> 「嘿嘿,這才像我們鳳仙的王牌嘛。」謝慕笑嘻嘻地湊過來,從口袋裡掏出一罐噴霧,對著伯尼根從頭噴到腳,「現在,先把你的血腥味蓋一蓋,然後好好睡一覺。接下來的一天半,可是會很難熬的喔~」 <br> **三十六小時後。** <br> 「……各單位注意,倒數30秒。」 <br> 狹窄的維修夾層裡,謝桿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跳動,額頭上掛滿了汗珠。螢幕上的數據流快得讓人眼花撩亂。 <br> 「醫療中心主排放閥門開啟。排污系統進入深層清洗模式。」 <br> 「轟隆——!!」 <br> 腳底深處傳來一聲巨響。一股帶著刺鼻化學藥劑味和高溫蒸汽的氣流猛地衝了上來。 <br> 「走!」 <br> 謝慕拉下防風鏡,像隻粉色的壁虎率先鑽進了那條冒著白煙的管道。伯尼根緊隨其後,忍受著管道壁上滑膩噁心的觸感,在黑暗中急速滑行。 <br> 十分鐘後。核心區地下維修層。 <br> 「喀。」 <br> 伯尼根無聲地頂開通風口的格柵,卻沒有立刻出去。他倒掛在管口,透過縫隙觀察著下方的走廊。 <br> 這裡潔白得令人絕望。地面光潔如鏡,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薰衣草香氛。 <br> 但這裡並不是空無一人。 <br> 兩台銀白色的武裝機器人正在交叉巡邏,還有一名穿著防護服的人類技師正對著牆上的面板操作著什麼。 <br> 「情況有變。」謝桿的聲音在耳機裡響起,「S級血清不在普通庫房。我剛截獲了一份醫療中心樓層內容,那東西在42層的「專屬整備室」。那裡的安保級別是物理加電子的雙重鎖。」 <br> 「物理鎖?」伯尼根皺眉。 <br> 「沒錯,需要指紋和視網膜。我駭不進去。」阿桿的聲音帶著一絲狡黠,「所以,你需要借一雙『手』。」 <br> 伯尼根目光鎖定了下方那個正在打哈欠的人類技師。 <br> 「收到。」 <br> 「小慕,幫他製造點盲區。」 <br> 「好嘞!看我的!」 <br> 通風管另一頭的謝慕突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團口香糖,黏在了一個微型蜘蛛機器人上,然後操控它爬到了走廊角落的廣角監視器鏡頭前。 <br> 「啪。」 <br> 畫面被遮住了一角。 <br> 就是現在! <br> 伯尼根如同獵豹般從通風口無聲躍下。他在空中調整姿態,落地時沒有發出一點聲響,瞬間滑步到了那名技師身後。 <br> 技師感覺背後一涼,剛想回頭。 <br> 伯尼根的手刀已經精準地切在了他的頸動脈竇上。 <br> 「呃……」 <br> 技師白眼一翻,軟軟地倒了下去。伯尼根順勢接住他,將他拖進了旁邊的清潔間。 <br> 三十秒後。 <br> 伯尼根走出來了。他套上了技師那件寬大的白色防護服,戴上了口罩和護目鏡,手裡拿著對方的ID卡。 <br> 「帥喔,流星。」謝桿吹了個口哨,「現在你是一名前往42層進行緊急維護的高級技師。動作快,那個人每十五分鐘要回報一次,你只有這些時間。」 <br> **第42層,專屬整備室前。** <br> 伯尼根推著一輛工具車,低著頭,盡量模仿著這裡人的步態——僵硬、冷漠、目不斜視。 <br> 這層樓安靜得可怕。牆壁是半透明的防彈玻璃,可以看到裡面存放著各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器官複製體。 <br> 他來到了一扇標著金屬銘牌的大門前。 <br> 「指紋驗證。」 <br> 伯尼根從口袋裡掏出從那個技師手上剝下來的仿生指膜,是謝桿教他的臨時取樣法,貼在感應器上。 <br> 「嗶。通過。」 <br> 「視網膜掃描。」 <br> 「這個我來!」謝桿大喊,「我正在覆蓋掃描儀的數據流……三、二、一,搞定!」 <br> 掃描儀射出一道紅光,在伯尼根的護目鏡上晃了一下,隨即變綠。 <br> 大門滑開。 <br> 伯尼根閃身進入,反手鎖門。 <br> 房間裡冷氣逼人,數百個恆溫櫃像圖書館的書架一樣排列著,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編號。 <br> 「該死……哪一瓶才是?」 <br> 伯尼根看著眼前這片藍色的海洋,頭皮發麻。 <br> 「別急,找批號!」謝桿鍵盤敲得劈啪作響,「目標批號是X-77-Alpha,應該在金色區域,那是高階基因製劑。」 <br> 伯尼根在櫃列間快速穿梭。 <br> 「藍色……藍色……找到了,金色區域。」 <br> 他衝到最後一排,視線飛快地掃過那些標籤。 <br> X-75……X-76…… <br> 「X-77-Alpha。」 <br> 找到了! <br> 那是一個獨立的小型冷藏盒,裡面懸浮著一支散發著淡金色光暈的螺旋狀試管。 <br> 伯尼根迅速解鎖櫃門,小心翼翼地取出試管,裝入自己的恆溫腰包。 <br> 「拿到就快撤!」謝慕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恐,「排污閘門的主控系統提前重啟了,還有一百八十秒關閉!如果你趕不上這趟順風車,就會被高溫蒸汽煮熟在管子裡!」 <br> 一百八十秒。 <br> 「正在撤離!」 <br> 伯尼根一把扯掉累贅的防護服,露出了裡面的戰術裝備。既然東西到手,偽裝已經沒意義了,現在需要的是速度。 <br> 他衝出整備室,向著走廊盡頭的通風口狂奔。 <br> 五十公尺。三十公尺。 <br> 通風口就在眼前,只要鑽進去,就能滑進排污管撤離。 <br> 然而。 <br> 就在他衝過轉角的那一瞬間,一股強烈的、令人窒息的危機感如同電流般竄過脊椎。 <br> 伯尼根猛地煞住腳步,鞋底在光潔的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焦味。 <br> 「……誰?」 <br> 在通風口前,靜靜地站著一個人。 <br> 那是一個女人。 <br> 她穿著一件淺米色的長風衣,脖子上隨意地圍著一條灰色羊毛圍巾,手裡捧著一束還沾著露水的白色百合花。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剛剛探望完病人的家屬。 <br>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 <br> 當她看清那個滿身污漬、帶著下城區特有硝煙味的闖入者時,那雙原本平靜的眼眸瞬間收縮。 <br> 「……是你?」 <br> 蘇靚婉愣住了。 <br> 她握著花束的手指猛地收緊,連嬌嫩的花莖被折斷了都沒察覺。那雙總是冷酷穩定的眼睛裡,此刻竟然閃過了一絲錯愕、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br> 為什麼偏偏是你? <br> 為什麼偏偏是在我休假來探望戰友的時候? <br> 「流星!你在幹嘛!還有一百二十秒!」耳機裡阿桿在咆哮。 <br> 伯尼根咬著牙,握緊了電擊匕首,聲音沙啞:「蘇靚婉讓開,我趕時間。」 <br> 這句話像是一盆冷水,澆熄了蘇靚婉眼中那稍縱即逝的動搖。 <br> 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次睜開時,那雙眸子裡已經重新結滿了厚厚的冰霜,只剩下絕對的理智與職責。 <br> 「這裡是樂園。」 <br> 她輕輕將那束被捏壞的百合花放在旁邊的窗台上,動作很慢,像是在進行某種告別儀式。 <br> 「不是你們這種帶著病菌的老鼠該來的地方。」 <br> 隨著花束放下,她身上那股屬於普通人的溫柔氣息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身為邊境之壁守護者的肅殺。 <br> 右手滑入風衣內側。 <br> 「別逼我!」伯尼根大吼一聲,身形暴起,試圖從側邊強行突破。 <br> 「鏗——!!」 <br> 寒光一閃。 <br> 一把泛著寒光的戰術長刀,精準無比地封死了他的去路,重重地壓在他的匕首上。 <br> 巨大的力量如同液壓鉗般壓了下來。 <br> 「呃!」 <br> 伯尼根悶哼一聲,膝蓋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將昂貴的地磚砸出了裂紋。 <br> 蘇靚婉單手持刀,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的手很穩,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她握刀的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白。 <br> 「根據《樂園防衛法》第一條……」 <br> 她冰冷地吐出每一個字,像是要用這些法條來壓碎自己心中那一絲不該有的猶豫。 <br> 刀鋒一點點壓向伯尼根的喉嚨,距離頸動脈只剩最後一公分。 <br> 「……予以殲滅。」 --- ### Ch.7 天秤的傾斜 <br> **上城區,醫療中心42層。** <br> 『流星!還剩一百二十秒!』 <br> 耳機裡,謝桿的聲音急促而充滿壓迫感,背景裡全是電流的滋滋聲和警報的蜂鳴,他語氣中的焦躁顯示出情況已經失控。 <br> 伯尼根沒有回應,他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這把閃著寒光的戰術長刀,以及蘇靚婉那雙正在審視靈魂般的眼睛。 <br> 刀鋒已經壓破了他頸部的表皮,一絲鮮紅的血珠滲了出來,滴在蘇靚婉潔白的手套上,紅得刺眼。 <br> 「讓開。」 <br> 伯尼根的聲音低沉,喉結抵著刀鋒艱難地滑動。 <br> 「憑什麼?」蘇靚婉眼簾微抬,眸子裡映不出人影,只有寒光。 <br> 「憑我沒時間陪妳玩。」 <br> 轟! <br> 伯尼根動了。腳下的高強度地磚瞬間炸出蛛網般的裂紋。 <br> 他如同一顆重型砲彈,帶著捲動氣流的恐怖風壓,瞬間欺近蘇靚婉的身邊。手中的電擊匕首拉出一道耀眼的藍色電弧,裹挾著足以砸碎骨骼的動能,當頭劈下。 <br> 鐺!! <br> 長刀與匕首在空中碰撞,火花在兩人之間炸開,刺眼得令人無法直視。 <br> 蘇靚婉橫刀格擋。接觸的瞬間,她臉色微變。從刀身傳來的不再是人類手臂的力量,而是一股如同液壓機般的恐怖重壓。她腳下的高跟鞋在地板上劃出兩道焦黑的痕跡,向後滑行了半米才勉強卸去這股蠻力。 <br> 「滾!」 <br> 伯尼根一擊未中,手腕翻轉,匕首改劈為刺,直取咽喉。 <br> 蘇靚婉身形如煙霧般消散在原地。長刀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銳角,避開了蠻橫的衝擊,精準地切向伯尼根的手腕內側。 <br> 滋——! <br> 戰術護腕被切開,鮮血飛濺。 <br> 但伯尼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無視傷口,藉著身高的優勢,一記鞭腿橫掃而出。空氣被壓縮發出爆鳴聲,這一腳若是踢中了,蘇靚婉的脊椎絕對會斷。 <br> 蘇靚婉不得不舉刀防禦,刀身豎起,硬扛了這一擊。 <br> 砰! <br> 巨大的衝擊力讓她整個人撞在走廊的合金牆壁上,震得牆面警示燈閃爍。 <br> 「咳……」蘇靚婉悶哼一聲,眼底的寒意卻愈發濃烈。 <br> 兩人再次分開,隨即又撞在一起。 <br> 走廊裡瞬間充斥著金屬摩擦聲。 <br> 伯尼根的攻勢如同狂風暴雨,每一擊都將地板砸出凹坑,將牆壁轟出裂痕。他用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逼迫蘇靚婉不得不跟他進行高強度的正面對抗。 <br> 而蘇靚婉的刀越來越快,越來越狠。她的每一次反擊都在伯尼根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br> 噗呲。 <br> 又是一刀。蘇靚婉的刀尖挑開了伯尼根大腿外側的肌肉。 <br> 伯尼根身形一晃,動作出現了瞬間的停滯。 <br> 「結束了。」 <br> 蘇靚婉眼神一凜,身形欺近中線,長刀如毒蛇出洞,直刺伯尼根的心臟。 <br> 避無可避。 <br> 但伯尼根眼中閃過一絲狠戾,他不退反進,左手猛地探出,直接抓向了那鋒利的刀刃。 <br> 滋啦—— <br> 手套碎裂,掌心被割開,鮮血順著刀槽瘋狂湧出。但他那隻大手如同鐵鉗一般,死死鎖住了刀鋒,讓長刀停在胸口前三寸的地方,再也無法寸進。 <br> 蘇靚婉瞳孔劇烈收縮。 <br> 伯尼根的右手握拳,帶著風雷之聲,重重轟向她的臉。 <br> 這一拳下去,腦袋會碎。 <br> 但在拳鋒即將觸碰到蘇靚婉鼻尖的那一毫秒—— <br> 『警報!排污閘門還有三十秒關閉!』 <br> 機械的倒數聲,如同一盆冰水,澆熄了伯尼根眼底所有的瘋狂。 <br> 三十秒。 <br> 就算這一拳打下去,接下來的衝擊波會不會震碎懷裡的藥?就算殺了她,趕來的機器人會不會在他鑽進管道前把他打成篩子? <br> 不能賭。 <br> 那拳頭硬生生停在了空中,拳風吹亂了蘇靚婉的瀏海。 <br> 走廊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鮮血滴落地板的聲音。 <br> 伯尼根喘著粗氣,左手還死死抓著她的刀刃,鮮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 <br> 「……為什麼不打?」蘇靚婉看著近在咫尺的拳頭,聲音乾澀。 <br> 伯尼根慢慢收回了拳頭。 <br> 匡噹。 <br> 那把電擊匕首從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br> 他鬆開了抓著刀刃的左手,那隻手已經血肉模糊。 <br> 「打贏了妳,藥會碎。」 <br> 伯尼根聲音沙啞,沒有了剛才的殺氣,只剩下一種令人心碎的平靜。 <br> 他用那隻滿是鮮血的手,緩緩解下腰間的恆溫包。 <br> 「所以,我不打了。我們做個交易。」 <br> 伯尼根向前一步,主動握住了蘇靚婉持刀的手。 <br> 蘇靚婉一僵:「你做什麼?」 <br> 「別動。」 <br> 伯尼根低聲說道。他強行牽引著蘇靚婉顫抖的手,將那把鋒利的長刀,一點一點地拉向自己的左胸。 <br> 噗呲。 <br> 刀尖刺破了戰術背心,刺入皮膚。 <br> 「這條命,給妳。」 <br> 他看著蘇靚婉那雙驚慌失措的眼睛,臉上露出了一個混著血污的、極其難看的苦笑。 <br> 「我的人頭妳拿去交差。這算是我還妳兩天前在牆上放我一馬的人情。」 <br> 他將手裡的腰包遞到她面前,用眼神指了指身後的通風口。 <br> 「但這個……求妳,把它扔進去。」 <br> 『小尼!!!你在說什麼屁話!我不准!把藥扔了!你給我回來!』謝桿在耳機裡吼得聲嘶力竭,『我們不要了!李倖也不會要你用命去換這破藥!』 <br> 伯尼根聽著耳機裡的怒吼,嘴角扯出一個淒涼的笑。 <br> 蘇靚婉的手在發抖。她想抽回刀,但伯尼根握得太緊,像是在握住最後的希望。 <br> 「你瘋了嗎?!」她的聲音失去了一貫的冷靜,「為了這個?值得嗎?!」 <br> 「這不只是藥而已。」 <br> 伯尼根看著那個小小的包裹,眼神變得溫柔而悲傷,「那是我家人的命。」 <br> 「如果他死了……那個破車廠就只是一堆廢鐵。我就沒有家了。」 <br> 「蘇靚婉,妳有妳要守護的規則。而我……只想守住那個能讓我回去的地方。」 <br> 『警報!檢測到武裝入侵!』 <br> 走廊盡頭,兩台重裝戰鬥機器人轉過了拐角。紅色的雷射瞄準線瞬間鎖定了伯尼根的背影。 <br> 「快點。」 <br> 伯尼根握著她的手腕用力一帶,讓刀鋒刺得更深,鮮血染紅了她的手套。 <br> 「沒時間了,快動手吧。」 <br> 蘇靚婉看著他。 <br> 看著這個寧願死,也不願妥協的男人。 <br> 她做不到。 <br> 心中的天秤,在那一刻徹底崩塌。 <br> 「……操。」 <br> 蘇靚婉咬著牙,猛地抽手。 <br> 刷! <br> 長刀抽出,帶起一串血珠。 <br> 「滾!」 <br> 她沒有斬向伯尼根,而是帶著一股近乎發洩的怒火,重重地劈在了旁邊的化學滅火管道上。 <br> 滋——!!! <br> 白色泡沫如海嘯般噴湧而出,瞬間淹沒了走廊,遮蔽了所有視線。 <br> 蘇靚婉一腳踹在伯尼根的腹部,將這個求死的瘋子連人帶包狠狠踹向通風口。 <br> 「趁我還沒後悔之前……帶著你的藥,滾回你家!」 <br> 伯尼根摔進通風口,捂著胸口的傷,愕然回頭。 <br> 在白茫茫的泡沫中,蘇靚婉背對著他,單手持刀擋在機器人的射擊路線上。那原本筆挺的背影,此刻看起來竟有些孤獨。 <br> 他沒有說謝謝。 <br> 他抓起腰包,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鑽進了黑暗的管道。 <br> 就在他的腳底消失的瞬間,身後的排污閘門轟然關閉。 <br> 白色的滅火泡沫正在自動清潔系統的運作下逐漸消退,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濕冷的化學藥劑味,混合著淡淡的血腥氣。 <br> 警報聲已經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單調的機械運轉聲。 蘇靚婉依然站在原地。她身上的白色風衣沾滿了泡沫和灰塵,右肩處還殘留著剛才被拳風掃過的鈍痛,手套上更是染著那刺眼的、屬於另一個人的鮮血。 <br> 「長官!入侵者呢?」一隊全副武裝的衛兵帶著維修機器人匆匆趕來。衛兵隊長看著遍地狼藉,緊張地問道。 <br> 蘇靚婉低下頭,看著地板上那把被伯尼根遺棄的電擊匕首。那是下城區最廉價的貨色,有些地方甚至已經磨損脫落,露出了裡面的金屬,刀柄上纏滿了防滑用的黑色絕緣膠布,看得出主人有多珍惜它。 <br> 她彎下腰,撿起了那把匕首。 <br> 「跑了。」她淡淡地說道。 <br> 「跑……跑了?」衛兵隊長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位傳說中的「天秤」,「可是以您的實力,加上封鎖系統……怎麼可能有人能從您手中逃脫?」 <br> 「我說,跑了。」 <br> 蘇靚婉轉過頭,灰色的眸子裡重新結滿了厚厚的冰霜,那股無形的壓迫感讓衛兵隊長瞬間閉上了嘴。 <br> 「戰術誤判,導致攔截失敗。破壞設施是為了阻止對方引爆爆炸物。」 <br> 她面無表情地撒著謊,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這次的一級失職報告我會親自寫,提交給審判庭。所有的責任,我扛。」 <br> 「是!長官!」衛兵們不敢再多問,立刻散開去清理現場。 <br> 她轉身走到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前,手指輕輕摩挲著口袋裡那粗糙的刀柄。窗外,那顆巨大的人造太陽正在進行週期性的維護,光芒黯淡,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br> 「為了守護秩序,我們把自己變成了精密的砝碼……」 <br> 蘇靚婉低聲喃喃,像是在對那個逃走的少年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br> 她想起那個男人最後那個苦澀卻溫柔的眼神。那種眼神,她在上城區那些精緻、完美、永生的白牌臉上,從未見過。 <br> 「但如果天秤的另一端是空的,這樣的平衡,又有什麼意義?」 <br> 蘇靚婉閉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淡的弧度,隨即消失不見。 <br> 「……這一次,算你贏了,瘋狗。」 <br> --- **下城區,七六車廠,主控室。** <br> 空氣凝滯得令人窒息。只有儀器運轉的低頻嗡嗡聲,像是一把鈍鋸子,在每個人緊繃的神經上來回拉扯。 <br> 距離謝桿和謝慕執行代號「蜘蛛絲」的潛入任務,已經過去了整整五天。而距離伯尼根進入墻內,也已經過去了兩天。 <br> 山本佑介坐在角落的折疊椅上,手裡雖然拿著計算機,但已經十分鐘沒有按動過了。謝忱站在主控台前,雙眼佈滿血絲,鏡片後的眼神死死鎖定著那個充滿雜訊的頻譜儀。 <br> 伯萊根則像一座石像般坐在後面,他懷裡抱著那把巨大的反器材狙擊槍,手裡拿著一塊擦槍布,機械式地擦拭著槍管,一下,兩下。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通訊器的信號燈。 <br> 如果燈不亮,這個世界上跟他在基因層面完全相同的另一半,就沒了。 <br> 滋……滋滋…… <br> 突然,一陣刺耳的電流聲打破了死寂。緊接著,是一聲清脆得如同天籟般的提示音。 <br> 嗶—— <br> 伯萊根猛地停止了擦槍的動作,動作大得撞翻了身邊的彈藥箱,衝到主控台前。 <br> 「有訊號了?!」 <br> 謝忱的手指瞬間在鍵盤上化作殘影,語速極快,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捕捉到短波脈衝……信號源來自排污管出口!正在解析生命徵象……」 <br> 這幾秒鐘的等待,比過去兩天還要漫長。 <br> 螢幕上跳出了三個綠色的光點。雖然微弱,但在閃爍。 <br> 「三個!」謝忱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顫抖,「都活著!訊號雖然微弱,但在穩定恢復中!」 <br> 「呼……」 <br> 身後的山本佑介呼出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一樣,軟軟地滑到了地上。 <br> 「太好了……太好了……」 <br> 這個平時最摳門、最愛算計成本的男人,此刻卻捂著臉,聲音哽咽,「大家都還在……只要人回來就好……車廠炸了都沒關係,只要人回來就好……」 <br> 伯萊根死死盯著螢幕上那三個綠點,懸在半空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br>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將那股湧上鼻腔的酸澀強行壓了下去。 <br> 那小子做到了。他真的從那群上城區的怪物手裡,把李倖的命搶回來了。 <br> 「我去接應。」 <br> 伯萊根重新背起狙擊槍,眼神恢復了往日的凌厲,「五十公里,我半小時內把他們帶回來。」 <br> 「等等,幽靈。」 <br> 謝忱突然叫住了他。語氣裡沒有喜悅,反而多了一絲比剛才更深沉的凝重。 <br> 伯萊根停下腳步,回過頭:「怎麼?還有追兵?」 <br> 「傷勢阿桿會處理,而且他們已經脫離了危險區。」 <br> 謝忱指了指旁邊另一個顯示著紅色數據流的螢幕。那是負責情報網的謝霖剛剛從極樂街傳回來的加密檔案。 <br> 「小尼把李倖的命帶回來了。但如果我們不解決家裡的威脅,李倖就算醒過來,也只是醒在另一個戰場。」 <br> 謝忱指著地圖上的一片紅區,「霖查到了百獸這次進攻的資金來源。那筆錢不是下城區的,是從上面流下來的。」 <br> 「代理人戰爭?」伯萊根皺眉。 <br> 「沒錯。MAFIA是白手套。」謝忱沉聲道,「雖然百獸的主力被楊瑞和擋下來了,但他現在重傷昏迷,至少還要躺半個月才能下床。」 <br> 那個平時總是衝在最前面、擋下一切危險的楊瑞和,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修復液裡,身上插滿了管子。他是鳳仙最強的盾,也是最強的矛,但現在這把矛折斷了。 <br> 「百獸的核心幹部還活著。」謝忱看著伯萊根,「只要這些人還活著一天,等我們防禦網還沒修好的時候,他們隨時會像瘋狗一樣再咬回來。」 <br> 「MAFIA手裡握有這些殘黨的確切藏身座標。」謝忱看著伯萊根,「如果我們想徹底斬草除根,永絕後患,就必須拿到那個座標。」 <br> 「必須有人去極樂街,把這個座標拿回來。」 <br> 房間裡陷入了沉默。 <br> 這原本是李倖的工作。那個總是能用語言化解危機、在談判桌上游刃有餘的男人。 <br> 如果是武力威懾,那是楊瑞和的工作。那個只要站在那裡,就能讓對方不敢造次的戰神。 <br> 但現在,李倖病危,楊瑞和重傷。 <br> 家裡的大人都不在了。 <br> 伯萊根握著槍的手緊了緊,指節發白。 <br> 他是狙擊手,是躲在暗處收割生命的幽靈。他討厭說話,討厭極樂街那種充滿謊言和虛偽的空氣。他寧願在酸雨裡趴三天三夜,也不願去跟那群黑幫喝一杯酒。 <br> 但是。 <br> 伯萊根閉上眼,腦海裡閃過車廠那扇被打爛的大門,阿尼為了藥拼命的樣子,還有楊瑞和倒在血泊中的畫面。 <br> 弟弟都可以為了這個家,把命放上賭桌。 <br> 他這個做哥哥的,難道連去談個判都不敢嗎? <br> 幾秒鐘後,他睜開眼,眼底的那份猶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決絕。 <br> 「……我知道了。」 <br> 伯萊根將狙擊槍放回桌上,解下了戰術背心。 <br> 「佑介。」他轉頭看向還坐在地上的山本佑介,聲音低沉,「別哭了,去給我找套像樣的衣服,我不穿戰術服去。」 <br> 山本佑介愣了一下,胡亂抹了一把臉,爬起來扶了扶眼鏡,恢復了幾分管家的幹練:「是……你要穿西裝嗎?有一套……」 <br> 「不用,我不穿那種東西。」伯萊根冷冷地打斷,「找件乾淨的風衣就行。」 <br> 他轉過身,眼底一片死寂的決絕。 <br> 「還有……準備好車,以及足夠的籌碼。」 <br> 「明白了。我會從備用金裡調撥十萬黑籌的額度……這是極限了。如果對方要更多……」山本佑介看了一下賬本。 <br> 伯萊根摸了摸後腰那把冰冷的沙漠之鷹,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 <br> 「我是去買情報的。」 <br> 「但如果他們不賣……我就用子彈補差價。」 <br> --- **極樂街,「夜鶯」俱樂部地下層。** <br> 這裡是下城區最繁華,也是唯一電力供應從未中斷過的地方。 <br> 伯萊根推開那扇厚重的、由戰前銀行金庫大門改裝的入口時,並沒有聽到震耳欲聾的音樂。 <br> 這裡很安靜。只有中央空調運轉的低頻嗡嗡聲,以及偶爾傳來的舊時代遊戲機的電子音效。 <br> 空氣中沒有外頭那股刺鼻的酸雨腥味,反而瀰漫著一股乾燥的、經過層層過濾的人造空氣的味道,混雜著淡淡的合成香精味。在充滿輻射塵與廢氣的下城區,能呼吸到這種不傷肺的空氣,本身就是一種昂貴的特權。 <br> 這個由金庫改造的寬敞房間裡,光線並不刺眼,幾盞穩定的白熾燈照亮了裡面的景象。 <br> 十幾個年輕人正散漫地待在裡面。 <br> 他們看起來都不超過三十歲,穿著清一色的制服:淺藍色的棒球外套、磨白的牛仔褲,以及一雙雙保養得鋥光瓦亮的黑色軍靴。 <br> 在這個滿地泥濘的世界裡,能保持鞋面乾淨,比掛著金鍊子還要顯眼,這代表他們有不需要踩在爛泥裡的資本。 <br>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每個人的頭上都套著一個巨大的、毛茸茸的玩偶頭套。 <br> 灰白相間的小浣熊。 <br> 這群戴著可愛頭套的人,正圍在幾台顯像管電視前打遊戲,或者擦拭著手裡的衝鋒槍。那種卡通玩偶與冰冷武器的強烈反差,讓整個房間充滿了一種荒誕的危險感。 <br> 「喲,稀客啊。」 <br> 一個輕佻的女聲從房間深處傳來。 <br> MAFIA的大姐,沒有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br> 她戴著跟其他人一模一樣的浣熊頭套,盤腿坐在一張從上城區走私下來的真皮沙發上,手裡拿著遊戲手把,正對著一台改裝過的大型街機螢幕狂按,頭都沒回。 <br> 「這不是七六車廠的稀客嗎?平時這種動腦子的事,不都是李倖那個老狐狸親自來的嗎?今天怎麼換成不愛說話的殺手了?」 <br> 「領主有事。」 <br> 伯萊根穿著山本給他找來的黑色風衣,站在門口像一根僵硬的鐵柱。他沒有解釋李倖的狀況,聲音冷硬簡潔,「我來替他拿個東西。」 <br> 「嗯哼。」 <br> 大姐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手上的動作沒停,螢幕上的像素小人正發出必殺技的光波,「啊怎麼啦?你一進來就一副要殺人的樣子,有什麼事嗎?」 <br> 「別裝傻。」伯萊根上前一步,眼神冰冷。 <br> 周圍那些戴著浣熊頭套的年輕人並沒有像傳統黑幫那樣立刻拔槍,而是紛紛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歪著毛茸茸的大頭,透過面具上的網眼,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氣場冰冷的男人。 <br> 「百獸的錢是你們給的。這筆帳我們以後再算。」伯萊根盯著大姐的背影,語氣不容置疑,「現在,我要他們的藏身座標。」 <br> 「嘖,年輕人火氣真大。」 <br> 螢幕上跳出 "WIN" 的字樣。大姐終於放下了手把,抓起一把放在旁邊碗裡的黃色合成脆片,從玩偶嘴部的開口塞進去,咬得卡滋作響。 <br> 「情報可是很貴的呢。為了搞到這個,我們可是燒壞了三台解碼器呢。」 <br> 「十萬黑籌。」 <br> 伯萊根直接報出了價格。他用一種強硬的口吻說道,「一手交錢,一手交情報。」 <br> 「十萬?」 <br> 大姐轉過身,那顆巨大的浣熊頭晃了一下,發出一聲誇張的嘲笑,「你是瞧不起我,還是瞧不起這裡的電費?這點錢連給我兄弟們換一批新的空氣濾芯都不夠。」 <br> 她依舊懶洋洋地窩在沙發裡,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但那股透過面具透出來的視線卻變得銳利起來。 <br> 「李倖沒教過你嗎?MAFIA從不做虧本生意。」 <br> 「那就是沒得談了?」 <br> 伯萊根的手緩緩移向後腰。 <br>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周圍的幾隻浣熊默默地放下了手裡的遊戲手把,手掌搭在了腰間的槍柄上。 <br> 「別急著拔槍嘛。」 <br> 大姐甚至連姿勢都沒變,只是語氣變得有些玩味,「在這裡動手?信不信在你扣下扳機之前,你就沒了?」 <br> 伯萊根的手指扣在槍柄上,肌肉緊繃。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對方的人數和火力佔據絕對優勢。而且……他不能死在這裡,阿尼把命豁出去才換回來的藥,如果他在這裡搞砸了,那就全完了。 <br> 「……妳想要什麼?」他深吸一口氣,鬆開了握槍的手。 <br> 「這才對嘛。和氣生財。」 <br> 大姐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沙發上,「隨便啊,你可以拒絕。但我最近有批貨要過境,是從牆那邊弄來的稀缺能源。但我聽說有些不長眼的狗想劫我的道。」 <br> 「我缺一雙眼睛,一雙能在兩公里外打爆車胎的眼睛。」 <br> 「做完這一單,百獸幫的座標雙手奉上。而且……我還可以私人贊助你們一批急需的工業液壓桿。怎麼樣?」 <br> 這是一個交易,也是一個試探。 <br> 接受了,就等於自己是MAFIA的合作者。 <br> 但如果不拿到座標,那群百獸幫的殘黨隨時會趁著李倖昏迷、車廠防禦空虛的時候殺回來。 <br> 他沒得選。 <br> 「……只有一次。」 <br> 伯萊根聲音沙啞,冷冷地說道,「如果你們敢耍花樣,我不介意讓這條街少幾隻浣熊。」 <br> 大姐的語氣裡滿是笑意,「那就這麼說定了。明晚八點,極樂街口見。」 <br> 伯萊根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轉身就走。那一身黑色的背影在這個充滿了合成香精味和卡通頭套的房間裡顯得格格不入。 <br> 直到厚重的金庫門重新關上,房間裡的氣氛才重新活躍起來。 <br> 一隻坐在旁邊吃脆片的浣熊小弟湊了過來,含糊不清地問道: <br> 「大姐,真的要把座標給他們?那可是上頭交代的……」 <br> 「吃你的脆片。」 <br> 大姐沒好氣地罵了一句,「那是大嫂那邊的人,你懂個屁。」 <br> 「喔喔!原來是大嫂的朋友啊!」小弟立刻懂了,其他幾隻浣熊也跟著起鬨,「懂了懂了,大嫂的事就是我們的事!」 <br> 大姐李妍重新拿起遊戲手把,但並沒有立刻開始遊戲。她隔著面具,想起了前天偷偷去醫療站時看到的景象。 <br> 那個總是冷靜、中立,穿著白大褂的艾達,在處理完楊瑞和的傷勢後,靠在牆邊一臉疲憊和擔憂的樣子。 <br> 艾達從來不會主動要求什麼,也不會跟李妍提鳳仙的事。 <br> 但李妍不喜歡看到她皺眉。 <br> 「既然是艾達想保的狗,那就不能隨便讓別人宰了。」 <br> 李妍小聲呢喃了一句,然後按下開始鍵,對著旁邊的小弟喊道: <br> 「欸,發呆啊?這關很難打,快來幫忙補血!不然這個月沒有零用錢!」 <br> 「來了來了!」 <br> 房間裡再次充滿了電子音效和歡呼聲,彷彿剛才那場關於生死的談判,只是一場遊戲中的插曲。 <br> **「夜鶯」俱樂部,後巷。** <br> 匡—— <br> 厚重的金庫大門在身後重重關上,將那個乾淨、舒適的地下世界徹底隔絕。 <br> 伯萊根站在陰暗的巷弄裡。 <br> 這裡沒有過濾系統。刺鼻的硫磺味、腐爛的垃圾味,以及酸雨過後特有的鐵鏽腥氣,瞬間灌進了他的鼻腔。 <br> 「咳……咳咳……」 <br> 他不適應地咳嗽了兩聲,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這骯髒的空氣。 <br> 很嗆,很臭。但這才是下城區的味道,是屬於他們這種野狗的味道。相比之下,剛才裡面那種乾淨得令人窒息的人造空氣,讓他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被關進籠子的寵物。 <br> 他靠在佈滿青苔的紅磚牆上,手有些顫抖地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檸檬糖,那是伯尼根出發前塞給他的最後一顆。 <br> 剝開糖紙,塞進嘴裡。 <br> 酸澀的味道在舌尖炸開,稍微壓住了胃裡那股因為剛剛違背了中立原則而產生的噁心感。 <br> 他抬頭看向天空。厚重的雲層依然遮蔽著星光,只有遠處上城區漏下來的幾縷探照燈光束,像監獄的欄杆一樣劃破夜空。 <br> 為了這個家,弟弟把自己變成了闖入天堂的瘋子。為了這個家,他把自己變成了替魔鬼看門的惡犬。 <br> 「……這很公平。」 <br> 伯萊根咀嚼著嘴裡的硬糖,發出「喀啦」的碎裂聲。他摸了摸後腰冰冷的槍柄,眼神在黑暗中逐漸變得堅硬而渾濁。 <br> 心中的天秤,終於還是徹底傾斜了。 <br> 從今晚開始,伯萊根不再是那個沉默寡言的幽靈。 <br> 他拉起衣領,將半張臉埋進陰影裡,大步走進了雨後的迷霧中。 <br> 「只要能活著回家……變髒一點又何妨。」 --- ### Ch.8 贗品太陽 <br> 上城區,地下能源循環層,B-7排污幹管。 <br> 這是一場沒有盡頭的墜落。 <br> 「滋——!!!」 <br> 戰術靴的橡膠底在高強度的聚合塑膠管道壁上劇烈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嘯。 <br> 伯尼根死死咬著牙關,整個人呈現一種扭曲的姿勢卡在直徑不到一米半的黑暗管道裡。重力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扯著他的腳踝瘋狂向下拖拽。 <br> 「呃……!」 <br> 左手掌心傳來的劇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那隻剛剛才徒手抓過刀刃的手掌,此刻早已血肉模糊。為了減速,他不得不將這隻殘破的手按在滾燙的管壁上。 <br> 每一次摩擦,粗糙的防滑塗層都像是一把鈍銼刀,無情地刮過那些翻捲的皮肉和暴露在外的指骨。鮮血在管壁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深紅軌跡,隨即又被高溫蒸發成腥甜的鐵鏽氣味。 <br> 這裡就像是這座光鮮城市的腸道——黑暗、幽深、濕滑,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化學清潔劑與腐敗物混合的噁心味道。 <br> 「流星!聽得到嗎?後面有東西!」 <br> 耳機裡傳來謝慕急促的聲音,背景音裡夾雜著某種機械爬行的窸窣聲,「清潔系統啟動了!是『清道夫』!它們在追蹤你的血跡!」 <br> 伯尼根回頭看了一眼。 <br> 在上方漆黑的管道深處,幾點冰冷的藍光正在快速逼近。那是專門用來清理管道異物的自動機甲,配備了高溫焚燒槍。對它們來說,受傷的伯尼根只是一塊需要被焚毀的有機垃圾。 <br> 「該死……」 <br> 「前方三百公尺是匯流點!一定要靠左!」謝桿的咆哮聲炸開,「右邊是生化廢料粉碎機,掉進去你會變成肉泥!快轉向!」 <br> 「知……道……了.......操!」 <br> 伯尼根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低吼。 <br> 管道太滑了。那些為了保持潔淨而噴灑的奈米油層,讓這裡變得比塗了油的滑水道還要致命。 <br> 前方出現了岔路口。右邊的管道口傳來巨大的、如同野獸咀嚼般的轟鳴聲,那是粉碎機高速運轉的聲音,強大的吸力甚至扯動了他的衣角。 <br> 而在左邊,是一個只有半人高、呈現九十度急轉彎的維修支管。 <br> 速度太快了。根本煞不住。 <br> 在生死的一瞬間,伯尼根眼底閃過一絲瘋狂。他不再試圖用腳煞車,而是鬆開了對身體的控制,任由重力將自己加速。 <br> 在即將撞上分流脊的一剎那,他腰腹核心驟然發力,整個人在狹窄的空間裡強行扭轉了一百八十度,用背部去迎接撞擊。 <br> 「砰!」 <br> 脊椎重重地撞在金屬管壁上,震得他差點吐血。但藉著這股巨大的反作用力,他像一顆失控的撞球,硬生生彈進了左側的支管。 <br> 「轟隆——」 <br> 身後傳來清道夫機甲啟動焚燒槍的聲音,一道橘紅色的火光擦著他的鞋底掠過,高溫瞬間捲曲了褲管。 <br> 「哈……哈……」 <br> 雖然避開了追殺,但這個支管的坡度依然陡峭。伯尼根在黑暗中翻滾、碰撞,感覺全身的骨頭都要散架了。 <br> 直到前方出現了一絲微弱的維修燈光。 <br> 「抓到了!」 <br> 一個清脆的女聲在黑暗中響起。 <br> 還沒等伯尼根反應過來,腳踝突然被一雙強有力的手死死扣住。巨大的慣性讓他整個人被倒吊著甩了起來,在那雙手的牽引下,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最後重重地摔在一塊冰冷的金屬格柵板上。 <br> 「唔……」 <br> 伯尼根悶哼一聲,臉頰貼著冰冷的金屬地面,肺部像是塞進了一團火棉。 <br> 「滿分落地!雖然姿勢有點像丟垃圾~」 <br> 頭頂傳來調侃的聲音。謝慕正倒掛在頭頂的鋼樑上,雙腿像壁虎一樣勾著橫樑,手裡還拿著一根剛剛用來攔截他的高強度纜繩。 <br> 「別廢話!警戒!」 <br> 另一個魁梧的身影衝了過來,帶著濃重的機油味。謝桿一臉兇相,滿頭大汗地蹲在伯尼根身邊,手裡提著急救箱。 <br> 「手給我!」 <br> 謝桿二話不說,抓起伯尼根那隻血肉模糊的左手。當他剪開那層已經和皮肉黏在一起的爛手套時,他的手抖了一下。 <br> 掌心幾乎被切開一半,白森森的指骨暴露在空氣中,肌腱斷裂,邊緣的皮肉因為剛剛的摩擦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焦黑色。 <br> 「嘶——!」伯尼根痛得全身痙攣,本能地想縮手。 <br> 「忍著!這隻手再不處理就廢了!」謝桿低吼著,從箱子裡掏出一罐標著上城區標誌的藍色生物凝膠,那是他們偷來的珍貴庫存,「這東西噴上去會像火燒一樣痛哦,別叫出聲,會把機器人引來。」 <br> 「滋——」 <br> 冰藍色的泡沫覆蓋上傷口的瞬間,伯尼根猛地咬住了自己的衣領,脖子上青筋暴起,喉嚨裡發出一聲瀕死的氣音。冷汗瞬間浸透了背後的繃帶,混著血水滴在地板上。 <br> 「好了,好了……死不了。」謝桿迅速纏上繃帶,又給他打了一針強效止痛劑,「這能讓你撐兩小時。兩小時後你會像條死狗一樣癱掉,所以我們得在那之前離開這鬼地方。」 <br> 「……謝了。」伯尼根喘著粗氣,藥效開始發揮作用,劇痛稍微緩解了一些。 <br> 「噓。」 <br> 倒掛在上面的謝慕突然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臉色凝重,「巡邏隊過去了。但這層被封鎖了,原本的B-9出口閘門落下來了。」 <br> 「那怎麼辦?挖洞出去嗎?」謝桿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br> 伯尼根扶著牆壁,艱難地站起身。他環顧四周,這裡是一個巨大的能源中轉平台,四周密布著粗大的冷卻管和高壓電纜,空氣中充滿了臭氧味和機械運轉的低頻噪音。 <br> 「熱源。」伯尼根突然開口,聲音沙啞,「這裡的溫度比其他地方高。」 <br> 他指著平台盡頭的一扇厚重的防爆觀察窗。那裡透出刺眼的白光,還有巨大的機械運轉聲。 <br> 「那是核心區。唯一的非封閉區域。」伯尼根眼神銳利,「那是給大型機甲進出的維修口,那裡一定有路通往外層。」 <br> 「你是說……我們要穿過核心?」謝桿瞪大了眼睛,「那裡可是輻射區!」 <br> 「總比在這裡等死好。」 <br> 伯尼根拖著沉重的腳步,率先走向那扇觀察窗。謝桿和謝慕對視一眼,無奈地跟了上去。 <br> 當三人站在那扇防爆玻璃前,視線穿過厚重的鏡片投向那個巨大的空間時,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br> 即使是在這座充滿了謊言的城市裡,他們也從未想過會看到這樣的一幕。 <br> 在那個足以容納一座小城市的巨大球型穹頂中央,懸浮著一顆耀眼的、神聖的「太陽」。 <br> 那是上城區數百萬人每天頂禮膜拜的光源,是區分「天堂」與「地獄」的絕對標誌。是伯尼根小時候指著天空,發誓要飛上來親眼看一次的奇蹟。 <br> 但此刻,這個奇蹟正在「熄滅」。 <br> 它表面的光芒被調到了最低維修模式,露出了其下掩蓋的真相——那根本不是什麼神蹟。 <br> 那是一個由數百萬根超高功率發光管組成的、巨大而醜陋的蜂巢矩陣。 <br> 「注意,C-4區發光單元老化,準備更換。」 <br> 機械的廣播聲在空曠的穹頂內迴盪。 <br> 幾十台高達三十公尺的工程機甲,正像爬在腐肉上的蒼蠅一樣,吸附在「太陽」的表面。巨大的機械臂揮舞著,暴力地將一塊塊發黑、燒壞的巨大發光板拆卸下來,露出裡面糾結如亂麻的電纜、滴著黑油的液壓管,還有不斷噴出的廢氣。 <br> 那些廢氣順著巨大的通風管,源源不絕地輸送到下城區的頭頂,變成了那裡的烏雲和酸雨。 <br> 謝慕張大了嘴巴,那雙總是充滿好奇的大眼睛裡寫滿了失望:「這就是……太陽?好醜。」 <br> 謝桿則是一臉錯愕,作為工兵,他更震驚於這東西的構造:「這他媽就是個超級大燈泡啊?而且這線路走得也太亂了吧,完全是違章建築啊。」 <br> 而伯尼根,只是靜靜地看著。 <br> 看著一塊新的面板被裝上去,「滋」的一聲,刺眼的白光亮起,完美模擬了正午的陽光。那光芒照亮了他滿是血污的臉,卻照不進他的眼底。 <br> 小時候,李倖指著牆外說:「牆那邊有太陽,是金色的。」 <br> 他為此練了十年的跑酷,摔斷過無數次骨頭,就是為了看一眼這道光。 <br> 「……呵。」 <br> 伯尼根突然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笑聲。 <br> 「怎麼了?」謝桿擔心地看著他,「痛傻了?」 <br> 「沒事。」 <br> 伯尼根抬起那隻纏滿繃帶的左手,隔著玻璃,按在那個虛假的太陽上。玻璃冰涼,但他卻覺得手心發燙。 <br> 「只是覺得挺好笑的。」 <br> 他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聲音裡帶著一絲深入骨髓的自嘲。 <br> 「我們在下面像狗一樣搶那一縷陽光,為了能看一眼這個,有多少渡鴉摔死在牆下……結果上面的人……原來也不曾擁有過太陽。」 <br> 原來所謂的天堂,不過是另一間裝修比較好的牢房。 <br> 沒有神。只有一群疲於奔命的維修工,和一堆隨時會燒壞的破燈管。 <br> 「走吧。」 <br> 伯尼根轉過身,背對著那個正在閃爍的贗品太陽,將兜帽重新拉上,遮住了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 <br> 他伸手摸了摸腰間那個沉甸甸的恆溫腰包。那裡面裝著S級血清,那是李倖的命,也是鳳仙的未來。 <br> 那才是真實的。比身後這個虛假的太陽真實一萬倍。 <br> 「把這該死的藥帶回家。這地方……哪怕多待一秒我都覺得噁心。」 <br> 謝慕看著他的背影,不知為何,她覺得此刻的小尼雖然滿身是傷,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br> 「了解。」謝慕迅速拿出地圖,「穿過維修通道就是B-9排氣口。那邊雖然有雷射網,但只要速度夠快……」 <br> 「那就衝過去。」 <br> 伯尼根握緊了完好的右手,邁開腳步,將那個巨大的謊言遠遠甩在身後。 <br> 「不管是誰擋路,都別想攔住我們回家。」 <br> --- **下城區,七六車廠,地下醫療區。** <br> 空氣裡混雜著濃重的消毒水味、機油味,還有一股淡淡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煮過頭的焦味。 <br> 這裡原本是存放精密零件的恆溫室,現在臨時改成了重症病房。幾台從廢棄醫院搬回來的老舊心電監測儀,正發出單調且令人煩躁的「嗶、嗶」聲。 <br> 原本一直守在這裡哭得眼睛像核桃一樣的簡語歆已經不見蹤影。 <br>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穿著寬大男款白襯衫的女人。那襯衫明顯是李倖的,袖口捲了好幾道還是一直往下滑,下襬長到遮住了大腿,露出一雙光潔卻沾著點機油漬的小腿。 <br> 關肆穎手裡拿著一根原本用來攪拌冷卻液的不鏽鋼長湯勺,正像是在餵食某種大型猛獸一樣,把一勺糊成一團的深綠色物體往醫療艙裡那個男人的嘴邊送。 <br> 「嘴巴張開,啊——」 <br> 躺在醫療艙裡的楊瑞和全身插滿了管子,像個剛出土的木乃伊。他那張平時兇神惡煞的臉此刻蒼白如紙,眼底佈滿了紅血絲。他看著眼前這坨不明物體,眉頭皺得死緊,試圖把頭撇開。 <br> 「……小語呢?為什麼是妳?」 <br> 楊瑞和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叫小語來……」 <br> 「閉嘴。那個小笨蛋守了你三天三夜,哭得我都煩死了。我剛剛給了她一針鎮定劑,把她扔回房間睡覺了。」 <br> 阿關翻了個白眼,手裡的湯勺沒停,直接硬塞進他嘴裡,「現在你的命是我的。給我吃下去,這可是我加了愛心……還有昨天剩的能量棒煮的。」 <br> 楊瑞和被迫吞了一口,表情瞬間扭曲,像是吞了一口廚餘。但他沒敢吐出來,因為阿關正用一種「你敢吐試試看」的眼神盯著他。 <br> 「這什麼鬼東西……」楊瑞和艱難地嚥下那口「愛心料理」,試圖撐起身體,「扶我起來。我要去門口。」 <br> 「去衝三小?當門神喔?」 <br> 「百獸雖然撤了,但難保不會有其他鬣狗來撿漏。」楊瑞和試圖拔掉手臂上的輸液管,肌肉一用力,胸口的燒傷就痛得他倒抽一口涼氣,「現在只有棲木們在看門……我不放心。」 <br> 「啪!」 <br> 阿關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拍在他完好的大腿上,聲音清脆。 <br> 「給恁祖媽躺好。」 <br> 她把湯勺丟回碗裡,發出匡噹一聲。原本總是笑嘻嘻的臉,突然沉了下來。 <br> 「你現在出去能幹嘛?用你的臉去嚇人嗎?還是要用你斷掉的肋骨去擋子彈?」 <br> 阿關雙手叉腰,身上那件李倖的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上那一抹鮮豔的紫色吻痕(她自己拿口紅畫上去的)。 <br> 「小語好不容易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要是你傷口裂開死掉了,等李倖醒來,我要怎麼跟他交代?跟他說你為了耍帥把自己作死了?」 <br> 楊瑞和愣了一下。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明明是在罵人,眼眶卻紅紅的。 <br> 「還有……」阿關突然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語氣一轉,變得幽怨又神經質,「你這樣亂動,會嚇到我肚子裡的孩子的。」 <br> 「……妳又懷孕了?」楊瑞和嘴角抽搐,這女人切換模式的速度比翻書還快,「上禮拜不是才說出生了嗎?」 <br> 「這是醫學奇蹟懂不懂?這次是三胞胎。」阿關煞有其事地點點頭,一臉認真,「是李倖的,那天他在夢裡跟我說他想要一支足球隊。所以你現在給我乖乖躺著,不要惹孕婦生氣,胎教很重要。」 <br> 楊瑞和無語地看著她。明知道她在胡說八道,但那股想衝出去送死的衝動,卻奇蹟似地被這股荒謬感給壓了下去。 <br> 就在這時,氣密門發出「嘶——」的一聲洩氣聲,緩緩滑開。 <br> 一股濕冷、帶著酸味的寒氣湧了進來。 <br> 還有腳步聲。沉重,但很穩。 <br> 楊瑞和本能地想去摸枕頭下的槍,但在看清來人後,動作停住了。 <br> 伯萊根走了進來。 <br> 他看起來糟透了。那件臨時找來的黑色風衣被雨水浸透,貼在身上,髮梢還在滴水、臉色蒼白。 <br> 但他身上最讓人不舒服的不是濕氣,而是一股味道。 <br> 一股混合了合成香精、菸草以及某種說不出的甜膩氣息。 那是極樂街特有的味道。 <br> 伯萊根站在門口的陰影裡,沒有第一時間走過來。他看著醫療艙裡的楊瑞和,又看了一眼穿著李倖襯衫的阿關,手有些尷尬地垂在身側。 <br> 「……回來了。」楊瑞和看著他,聲音低沉。 <br> 「嗯。」伯萊根應了一聲,聲音乾澀。 <br> 「拿到座標了?」 <br> 「拿到了。」伯萊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晶片,輕輕放在桌上,「百獸那群畜生躲在第四區的舊焚化廠地下層。那邊廢棄很久了,結構複雜,適合藏老鼠,MAFIA給的。」 <br> 阿關放下了碗,鼻子像小狗一樣動了動,然後整張臉皺成一團。 <br> 「矮額——」 <br> 她一臉嫌棄地看著伯萊根,還誇張地用手扇了扇風,「一股臭浣熊味。阿萊,你是去跟那群浣熊在垃圾堆裡打滾了嗎?還是去跟他們交配了?這味道也太衝了吧。」 <br> 伯萊根僵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蒼白的雙手。 <br> 「……談了點事情。」 <br> 他沒有看任何人的眼睛,只是盯著地板上的水漬,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代價是……明天晚上,我要去幫他們送一批貨。」 <br> 送貨。幫MAFIA送貨。 <br> 楊瑞和的眼神沉了下去,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鳳仙之所以能在這片廢土上立足,靠的就是李倖堅持的「不沾黑」。 <br> 他們是渡鴉,不是禿鷲。 <br> 但現在,為了清除百獸這個威脅,為了這個家,伯萊根打破了原則。 <br> 這雙原本只用來扣扳機保護家人的手,髒了。 <br> 空氣凝結了幾秒。 <br> 「送什麼貨?違禁品?」楊瑞和問。 <br> 「嗯。一批上城區下來的高爆能源電池。」伯萊根咬了咬嘴唇,「他們怕被黑吃黑,需要一雙眼睛。」 <br> 「幹……」楊瑞和低聲罵了一句,卻不是針對伯萊根。他知道如果是自己,為了保護大家,也會做一樣的選擇。但他還是覺得很不爽,這種不得不低頭的無力感讓他想揍人。 <br> 伯萊根感覺到了那股低氣壓,他轉身想走,「我去換件衣服……這身味道確實很噁心。」 <br> 「站住。」 <br> 阿關突然叫住了他。 <br> 她走上前,無視伯萊根身上那股濕冷的氣息,直接伸出手,一邊碎碎念一邊幫他把被雨水打溼亂翹的衣領整理好。 <br> 「送貨就送貨,幹嘛一副死了老公的樣子。」 <br> 阿關從那件寬大襯衫的口袋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一根包裝詭異的深褐色肉乾。 <br> 「喏,張嘴。」 <br> 她也不管伯萊根願不願意,直接把那根硬得像樹皮一樣的肉乾塞進他嘴裡。 <br> 「唔……?」伯萊根被迫咬住,一股難以形容的腥鹹味在嘴裡炸開。 <br> 「這是蜥蜴尾巴做的,我看那個攤販說是補腎聖品,就買了一把。」阿關一臉正經地胡說八道,「你看看你,臉白得跟鬼一樣,吃點補補身子,不然怎麼幫我養孩子。」 <br> 「……好難吃。」伯萊根皺著眉,想吐出來,但看著阿關的眼神,還是勉強嚼了嚼。 <br> 「難吃就對了,良藥苦口。」 <br> 阿關拍了拍他的臉頰,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拍一隻淋了雨發抖的流浪狗。 <br> 「去洗澡。把你身上那股浣熊味洗乾淨,還有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也沖掉。」 <br> 她看著伯萊根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語氣難得正經了一秒,但下一秒又變回了那個笑嘻嘻的阿關。 <br> 「別讓小尼回來聞到你這身臭味。他鼻子比狗還靈,到時候以為你在外面養了別的狗,我看你怎麼解釋。」 <br> 伯萊根愣愣地看著她,嘴裡的腥味慢慢化開,變成了一種奇異的回甘。他緊繃了整整一晚的肩膀,終於在這句話面前垮了下來。 <br> 他看了一眼醫療艙裡的楊瑞和。那頭瘋狗雖然還是一臉不爽,但卻撇過頭去,沒再多說什麼刻薄的話。 <br> 這就是家。 <br> 爛透了,每個人都一身傷,每個人都為了活下去變得有點面目全非。但只要回到這裡,就有人會照顧你,叫你去洗澡,把你當人看。 <br> 「……知道了。」 <br> 伯萊根嚼著那根難吃的肉乾,聲音有些模糊,但終於帶上了一點人氣。 <br> 「謝忱說……阿尼他們的訊號很微弱,但還活著。」他低聲說道,像是在說服自己,「我會去洗乾淨,然後等他回來。」 <br> 「這才對嘛。」阿關滿意地點點頭,然後突然又換上一副八卦臉,「欸對了,那個舊焚化廠聽說那邊鬧鬼鬧很兇。如果你們去打架的時候遇到女鬼,記得幫我拍照。」 <br> 「……阿關,閉嘴。」楊瑞和終於忍不住吼了出來。 <br> 「蛤!兇屁啊!小心我立刻把孩子生出來揍你!」 <br> 在阿關沒心沒肺的叫罵聲中,地下室原本那種令人窒息的絕望感,似乎終於被沖淡了一些。 <br> 伯萊根轉身走向淋浴間。在那扇門關上的瞬間,他靠在門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角滑落一滴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的水珠。 <br> 洗乾淨。 <br> 必須洗乾淨。 <br> 為了那隻還在天上飛的笨鳥,他必須把這雙手洗乾淨,才能在他墜落的時候,穩穩地接住他。 --- **上城區,邊境防衛隊總部,第99層。** <br> 這裡安靜得像是一座墳墓。 <br> 沒有下城區那種吵雜的機械運轉聲,也沒有那些塵土飛揚的砂石。這裡只有恆溫空調吹出的微風聲,以及全息投影運作時幾乎聽不見的電流嗡鳴。 <br> 辦公室的裝潢是極致的極簡主義。白色的牆,白色的地毯,一張懸浮在空中的黑色玻璃辦公桌。落地窗外,那顆剛維修完畢的「人造太陽」正釋放著完美的、經過光譜調整的午後陽光,將整個房間照得通透明亮。 <br> 蘇靚婉筆直地站在辦公桌前。 <br> 她身上的銀白色制服已經換過一套新的,原本沾染了煙塵和血跡的那件已經被丟進了焚化爐。現在的她,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上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看起來依然是那個完美無瑕的「天秤」副官。 <br> 除了她微微顫抖的指尖。 <br> 「報告。」 <br> 蘇靚婉直視著前方空無一物的白牆,聲音冷靜得像是在唸讀說明書,「關於昨夜42層醫療中心的入侵事件,報告已上傳。」 <br> 「為阻止入侵者使用高燃料爆炸物,導致滅火系統誤爆。因現場視線受阻,且考慮到核心能源管道的安全性,我方不得不放棄重火力壓制,導致目標逃脫。」 <br> 她停頓了一下,喉嚨乾澀地滑動。 <br> 「這是戰術誤判,我願承擔全責。」 <br>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br> 坐在辦公桌後的男人沒有說話。 <br> 林語勳,上城區邊境防衛隊總隊長。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軍禮服,領口的風紀扣卻隨意地敞開著,露出蒼白的脖頸。一頭銀白色的短髮讓他看起來既幹練又神經質。 <br> 他手裡拿著一杯深紅色的液體,那是真正的紅酒,不是合成飲料。他輕輕搖晃著酒杯,看著紅色的液體掛在杯壁上,緩緩流下,像血一樣。 <br> 「誤判?」 <br> 林語勳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慵懶,卻讓蘇靚婉背後的寒毛瞬間豎了起來。 <br> 「蘇蘇啊……」 <br> 他嘆了口氣,手指在虛擬桌面上輕輕一點。 <br> 嗡。 <br> 一道巨大的全息螢幕在兩人中間展開。 <br> 畫面裡並不是戰鬥錄像,而是一張複雜的生物數據圖表。那是蘇靚婉在執行任務時的實時生理監測數據。 <br> 「報告寫得很漂亮。邏輯滿分,文筆也不錯。」 <br> 林語勳放下酒杯,繞過辦公桌,靴子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像一隻優雅的貓科動物走到蘇靚婉面前。 <br> 他抬起手,修長的手指隔著空氣,點了點圖表上的一條曲線。 <br> 「但是妳知道嗎?數據是不會騙人的。」 <br> 那條曲線代表著心率和腎上腺素水平。在與伯尼根交戰的那幾分鐘裡,數值一直處於劇烈的波動狀態。但在最後,也就是她所謂的滅火系統誤爆的那一瞬間。 <br> 曲線突然平穩了下來。 <br> 「妳的心跳頻率不但沒有上升,反而下降了。」 <br> 林語勳的聲音貼得很近,近到蘇靚婉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昂貴的紅酒味,「妳的腎上腺素水平低得不像話,這是一個正在進行生死搏鬥的戰士該有的反應嗎?」 <br> 蘇靚婉的瞳孔微微收縮,垂在身側的手指死死捏緊。 <br> 「隊長,當時的情況很混亂……」 <br> 「噓——」 <br> 林語勳把食指豎在嘴唇前,打斷了她的辯解。他微微歪著頭,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像是看著一件瑕疵品的失望。 <br> 「我不聽藉口。我只看結果。」 <br> 他轉身走回桌邊,語氣突然變得冰冷,「今天我會提拔妳當我的副官,妳以為是因為妳槍法準?還是因為妳長得漂亮?」 <br> 「錯了。」 <br> 林語勳猛地轉身,眼神變得銳利如刀,「是因為妳夠狠。對自己狠,對別人也狠。在妳眼裡,不管是流民還是同僚,只要違反規則就是垃圾。」 <br> 「這才是我要的刀。一把沒有感情、不會猶豫的刀。」 <br> 他指著螢幕上那個顯示著「任務失敗」的紅字,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怒意: <br> 「但妳看看妳現在!妳怎麼會讓這隻老鼠進來,又讓他走了呢?妳這是在同情他?還是在……愛護他?」 <br> 「我沒有!」蘇靚婉咬著牙否認,聲音有些尖銳。 <br> 「嘴巴說沒有,但身體很誠實嘛。」 <br> 林語勳冷笑一聲,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精緻的黑色金屬盒子,輕輕放在桌上。 <br> 「喀。」 <br> 盒子打開。 <br> 裡面躺著一個泛著冷光的黑色金屬頸環。它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內側密密麻麻的、如同獠牙般的金屬探針。 <br> Type-4戰術神經頸環。 <br> 看到那個東西的瞬間,蘇靚婉的臉色瞬間慘白,原本挺直的背脊僵硬了一下。 <br> 那是用來控制重刑犯,或者那些已經無法控制殺戮慾望的狂暴化改造士兵的枷鎖。 <br> 「隊長……我可以解釋,我不需要這個……」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慌,「我下次一定會……」 <br> 「沒有下次了,蘇蘇。」 <br> 林語勳打斷了她,拿起那個頸環,一步步向她逼近。 <br> 「妳的刀鈍了。既然妳忘了怎麼扣扳機,那就讓這個小玩具幫妳記起來。」 <br> 「不准動。」 <br> 隨著他的一聲低喝,蘇靚婉像是被釘在了原地。那是長期服從命令刻進骨子裡的本能,讓她即使恐懼,也不敢反抗。 <br> 林語勳走到她身後,動作看似輕柔,實則強硬地撥開她的長髮,露出了那截白皙脆弱的後頸。 <br> 冰冷的金屬觸碰到皮膚,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br> 「喀嚓。」 <br> 隨著一聲清脆的鎖扣聲,頸環合上了。 <br> 「呃……!」 <br> 蘇靚婉悶哼一聲,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頸環內側的探針刺破了皮膚,直接連接到了她的脊椎神經。一陣麻痺感瞬間傳遍全身,隨即轉化為一種隱隱作痛的異物感。 <br> 紅色的指示燈在頸環上亮起,像是一隻猩紅的眼睛。 <br> 「妳沒有拒絕的權利。」 <br> 林語勳貼在她的耳邊,聲音像毒蛇一樣鑽進她的腦子裡,帶著一種殘忍的溫柔。 <br> 「記住,妳一天是上城區的狗,死也是上城區的鬼。既然妳不會咬人,那我就幫妳裝個遙控器。」 <br> 他拿起桌上的一個小型控制器,手指在上面輕輕滑動。 <br> 「這個裝置連接了妳的視覺神經和運動皮層。下次再見到那隻老鼠,系統會自動鎖定。」 <br> 「如果妳再猶豫,如果妳的手敢再停一下……」 <br> 林語勳拍了拍蘇靚婉冰冷的臉頰,嘴角勾起一抹瘋狂的笑意。 <br> 「相信我,它會直接接管妳的神經,幫妳扣下扳機。當然,代價是妳會很痛。那種痛……大概就像是被活生生抽掉骨頭一樣吧。」 <br> 「我很期待看到妳那時候的表情,蘇蘇。」 <br> 說完,林語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口,拿起那杯沒喝完的紅酒,轉身走向門口。 <br> 「現在,滾去清理B區的垃圾。直到妳抓回那個逃犯,或者還清那支S級藥劑的債務為止。」 <br> 辦公室的門滑開,又重重關上。 <br> 房間裡只剩下蘇靚婉一個人。 <br> 她依然維持著立正的姿勢,雙手死死抓著大腿外側的布料,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br> 「……哈。」 <br> 她顫抖著抬起手,摸上那個冰冷的金屬頸環。那不是飾品,那是恥辱的烙印,也是她失去身體主權的證明。 <br> 一股強烈的反胃感湧上喉嚨。 <br> 「嘔……」 <br> 蘇靚婉猛地彎下腰,扶著那張昂貴的玻璃辦公桌,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乾嘔。 <br> 沒有吐出東西,只有酸水。 <br> 胃裡翻江倒海,但更讓她作嘔的,是這座乾淨得一塵不染的樂園,還有那個無能為力的自己。 <br> 她抬起頭,看著落地窗外那個完美、耀眼、卻虛假的太陽。 <br> 脖子上的項圈在隱隱作痛,像是在提醒她:妳是個贗品。妳和那個太陽一樣,都只是被人操控的贗品。 <br> 兩行清淚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地毯上,瞬間被吸乾,不留痕跡。 <br> 「……伯尼根。」 <br> 她咬著牙,唸出那個名字,語氣裡帶著恨意,卻又帶著一種絕望的羨慕。 <br> 「你最好死在外面……別讓我再見到你。」 <br> 因為下次見面,我就真的……身不由己了。 --- ### Ch.9 髒手與星光 <br> **上城區,B-9區域,工業通風管道深處。** <br> 「滴、滴、滴……」 <br> 不是心跳聲,是倒數計時。 <br> 伯尼根趴在狹窄到只能容納一人通過的通風管裡,護目鏡上的數據顯示,那支強效止痛劑的藥效只剩下不到五分鐘。 <br> 這條該死的求生之路比他們想像的還要漫長。 <br> 這裡是上城區為了排出核心廢熱而設計的冷卻迷宮。每隔五十公尺就有一組巨大的工業渦輪風扇,那些葉片像斷頭台一樣高速旋轉,發出轟隆隆的巨響。 <br> 他們已經在這裡爬了快兩個小時。 <br> 為了避開風扇葉片和內壁的熱能感應器,他們不得不像蠕蟲一樣,在風扇停止運轉的短短幾秒間隙裡衝刺,然後死死貼在管壁上裝死。 <br> 「呃……」 <br> 伯尼根咬著嘴唇,左手掌心傳來的感覺已經從麻木變成了劇烈的抽痛。那種痛感像是有生命一樣,順著神經往上爬,鑽進腦子裡,把他的意識攪得一團漿糊。 <br> 熱。好熱。 <br> 管道裡的溫度高達四十度,混著油污的味道,讓人窒息。 <br> 「小尼,前面是最後一組渦輪扇了。」 <br> 前面的黑暗中傳來謝慕壓低的聲音,「過了這裡就是外層排放口。但這組風扇的轉速很快,間隙只有2秒。」 <br> 2秒。 <br> 對於全盛時期的流星來說,這時間足夠他翻兩個跟斗再比個中指。但現在,他覺得自己的身體重得像灌了鉛。 <br> 「……知道了。」 <br> 伯尼根回應了一聲,聲音虛弱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他用完好的右手手肘撐著滾燙的鐵板,試圖往前挪動,但眼前突然一陣發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br> 「喂!」 <br> 一隻粗糙的大手從後面伸過來,一把抓住了他的戰術腰帶。 <br> 謝桿滿頭大汗,整個人擠在狹小的空間裡,臉被憋得通紅。他把伯尼根往上提了提,感覺到手裡的這具身體正在發燙、顫抖。 <br> 「藥效過了?」謝桿低聲問,語氣裡難得沒了罵人的力氣,只剩下焦急。 <br> 「……沒事。」伯尼根喘著氣,額頭上的冷汗滴進眼睛裡,辣得生疼,「還能動。」 <br> 「能個屁。你現在抖得跟什麼一樣。」 <br> 謝桿咬了咬牙,從背包裡掏出一管藍色的營養液,粗魯地塞進伯尼根嘴裡,「含著。待會我數到三,我推你一把,你只管往前衝。聽懂沒?」 <br> 伯尼根含著那管甜膩的液體,意識有些恍惚。 <br> 在那一瞬間的暈眩中,謝桿那隻粗糙的大手,竟然和記憶裡另一隻手重疊了。 <br> 那是很久以前,在下城區那間漏水的鐵皮屋裡。每當雷雨天,他舊傷發作痛得睡不著時,那隻手就會這樣按在他的背上。乾燥、冰涼、穩定。 <br> 「忍一忍,睡著就不痛了。」 <br> 那個人總是這麼說,然後會在他枕頭邊放一顆糖。 <br> 「……哥。」 <br> 伯尼根下意識地呢喃了一句,聲音軟軟糯糯的,像是在撒嬌,完全沒了平時那副囂張的樣子。 <br> 身後的謝桿愣了一下,動作僵在半空中。 <br> 這個平時在戰場上殺進殺出的金色烏鴉,此刻蜷縮在黑暗的管道裡,脆弱得像隻淋濕的小鳥。那聲「哥」叫得謝桿心裡一酸,媽的,這誰頂得住啊。 <br> 「……操,我不是你哥。」 <br> 謝桿吸了吸鼻子,聲音有點啞,手上的力道卻更溫柔了一些,「但你哥正在外面等你。你要是死在這裡,他會把我們全殺了陪葬。所以給我撐住。」 <br> 「渦輪減速了!準備!」前面的謝慕發出信號。 <br> 「三、二、一……走!」 <br> 謝桿猛地發力,在後面狠狠推了一把。 <br> 伯尼根被這股力量喚醒,身體的本能接管了大腦。他咬碎嘴裡的營養管,瞳孔猛地收縮,在那2秒的死亡間隙裡,像一道金色的閃電,貼著那些鋒利的葉片邊緣滑了過去。 <br> 「刷——!」 <br> 風扇在他身後重新加速,氣流颳得他後頸生疼。 <br> 過了。 <br> 三人終於穿過了最後一道防線,癱倒在一段相對寬敞的連接平台上。 <br> 「哈……哈……」 <br> 伯尼根翻過身,大口呼吸著充滿廢氣但至少流通的空氣。左手的劇痛如同海嘯般反撲上來,讓他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嗚咽。 <br> 「小尼!」謝慕趕緊爬過來,想要檢查他的傷勢。 <br> 「別動他。」謝桿按住謝慕,「藥效全退了,神經正在反彈。讓他緩緩。」 <br> 伯尼根閉著眼睛,睫毛被汗水浸濕。在劇痛的潮水中,他死死抓著胸前的衣襟,那裡隔著衣服,貼著心臟的地方,藏著一顆還沒吃的糖。 <br> 那是出發前,哥哥給他的。 <br> 『一定要回來。』 <br> 那個總是冷著一張臉,卻會在半夜偷偷幫他蓋被子的男人。 <br> 『哥……』 <br> 伯尼根在心裡默唸著這個稱呼。彷彿這個字是什麼強效止痛劑。 <br> 如果是哥哥在這裡,一定會一邊罵他笨,一邊把肩膀借給他靠吧? <br> 「……還沒完。」 <br> 伯尼根突然睜開眼睛,那雙藍色的瞳孔裡雖然佈滿血絲,卻重新有了焦距。 <br> 他看著前方十公尺處。那裡是通往外界的最後一道閘門——B-9 排氣口。 <br> 但此刻,那道閘門上正交織著密密麻麻的紅色雷射網。高強度的紅外線封鎖了所有的路徑,連結著自動機槍塔。 <br> 「忍者那邊還沒搞定嗎?」伯尼根聲音沙啞地問。 <br> 「訊號干擾太強了。」謝慕看著手腕上的終端機,急得快哭了,「他說上城區正在進行系統重置,防火牆厚得跟嘆息之牆一樣……還需要一點時間。」 <br> 「一點時間是多久?」 <br> 「不知道……可能五分鐘,可能半小時。」 <br> 伯尼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感受著左手傳來的、彷彿骨頭在燃燒的痛楚。他抬起頭,看著那道不可逾越的紅色光網,嘴角艱難地扯出一個弧度。 <br> 「那就等。」 <br>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車廠那個總是飄著機油味和飯香的地方,還有那個正在雨夜裡趕來接他的身影。 <br> 他能感覺到。 <br> 那種雙胞胎之間特有的、玄之又玄的感應。 <br> 哥哥正在戰鬥。 <br> 為了接住墜落的他,那個有潔癖的幽靈,正在泥濘裡為了他開路。 <br> 「……你也加油啊,哥。」 <br> 伯尼根輕聲說道,將那種依賴和想念,全部藏進了這聲微弱的嘆息裡。 <br> **下城區,七六車廠,裝備整備室。** <br> 整備室裡的燈光很暗,只有工作台上那盞老舊的檯燈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br> 伯萊根站在金屬桌前,身上那件標誌性的黑色風衣已經脫在一旁,換上了一身貼身的黑色戰術背心。 <br> 他低著頭,修長的手指正在快速地檢查彈匣。 <br> 昏黃的燈光打在他垂落的金色瀏海上,在他蒼白的臉頰投下一片陰影。那雙像深海一樣冰冷的湛藍色眼睛,此刻正專注地盯著手裡的槍械,彷彿那是他唯一的救贖。 <br> 「咔嚓。」 <br> 最後一顆子彈壓入彈匣。 <br> 伯萊根深吸了一口氣,伸手去抓桌上的微型通訊耳機。但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剛洗過澡手指太涼,那個小小的耳機兩次從指尖滑落。 <br> 「嘖。」 <br> 他煩躁地皺起眉,正要第三次伸手。 <br> 一隻乾燥、溫暖的手先一步拿起了那個耳機。 <br> 伯萊根動作一僵,轉過頭。 <br> 謝忱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這位鳳仙的軍師推了推鼻樑上的金屬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平靜得看不出情緒,但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br> 「別動。」 <br> 謝忱的聲音很低,帶著不容拒絕的力度。 <br> 他走到伯萊根身後,靠得很近。近到伯萊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舊書紙張和機油的味道。 <br> 謝忱抬起手,將那個微型耳機輕輕塞進伯萊根的左耳。 <br> 指尖有意無意地擦過伯萊根敏感的耳廓,然後順著頸側滑下來,幫他整理好領口的收音麥克風。 <br> 那一瞬間的觸碰,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電流。 <br> 伯萊根的脖頸在那冰冷的藍色眼睛下,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紅。他本能地想要縮一下脖子,但謝忱的手卻按在他的肩膀上,讓他動彈不得。 <br> 「MAFIA的這批貨是高爆電池。」 <br> 謝忱一邊幫他調整裝備帶的鬆緊,一邊低聲說道,「一旦受到劇烈撞擊,爆炸半徑是五十公尺。你自己小心。」 <br> 「我知道。」 <br> 伯萊根任由他擺弄,視線盯著牆上那張泛黃的舊地圖,聲音沙啞,「只要我不死,貨就不會爆。」 <br> 謝忱的手頓了一下。 <br> 他突然用力,勒緊了伯萊根腰間的戰術扣帶。 <br> 「唔……」伯萊根被勒得悶哼一聲,不滿地轉過頭,「謝忱,你衝三小……」 <br> 話還沒說完,他就撞進了謝忱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 <br> 「聽著,幽靈。」 <br> 謝忱沒有退後,反而欺身向前,將伯萊根半壓在工作台邊緣。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呼吸交纏。 <br> 「我要的是座標。還有……」 <br> 謝忱伸出手,拇指輕輕抹過伯萊根眼角那顆冰藍色的淚痣,動作曖昧卻又帶著警告。 <br> 「鳳仙已經少了一隻翅膀,不能再瞎了一雙眼睛。」 <br> 伯萊根愣住了。 <br> 他看著眼前這個總是算無遺策、冷靜得像台機器的男人。他看到了謝忱眼底那種壓抑的恐懼,那是害怕再次失去家人的恐懼。 <br> 這一次,伯萊根沒有躲。 <br> 他垂下藍色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緒,然後抬手拍開了謝忱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混著痞氣與自嘲的笑。 <br> 「囉唆。管好你的數據就好,孔明。」 <br> 他轉過身,拿起桌上的兩把改裝手槍,熟練地插進大腿外側的槍套裡。 <br> 「走了。」 <br> 伯萊根抓起那件黑色風衣披在肩上,金色的髮絲隨著動作在空中劃出一道流光。他沒有再回頭,大步走出了整備室,走進了外面那場無邊無際的黑雨裡。 <br> 謝忱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br> 他抬起手,看著剛剛觸碰過伯萊根體溫的指尖,沉默了很久,最後推了推眼鏡,轉身走向充滿電流雜音的主控台。 <br> 「全員注意。」 <br> 謝忱對著麥克風,聲音恢復了那種機械般的冷靜,只有握著控制台邊緣發白的指節出賣了他。 <br> 「幽靈已出發。隨時準備接應。」 <br> **下城區,第四區邊境公路。** <br> 暴雨如注。 <br> 黑色的酸雨瘋狂地沖刷著柏油路面,濺起半米高的水霧。這裡是下城區最荒涼的路段,兩旁是廢棄的化工廠殘骸,巨大的管線像怪物的骨架一樣橫亙在夜色中。 <br> 一支由三輛重型裝甲卡車組成的車隊,正在雨幕中艱難前行。車廂側面印著上城區「物資回收局」的鋼印,但被噴上了MAFIA標誌性的小浣熊塗鴉。 <br> 「滋……滋……」 <br> 通訊頻道裡全是雜音。 <br> 「大姐,這雨太大了,雷達全是干擾波。」頭車的司機是個改裝了義眼的浣熊小弟,聲音裡透著緊張,「我們真的不需要多帶點人嗎?」 <br> 「閉嘴,好好開你的車。」 <br> 坐在副駕駛座的李妍穿著黑色大衣,手裡把玩著一把鑲鑽的手槍。她隔著車窗,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雨夜,「人多了反而招搖。而且……我們請了保鑣。」 <br> 「保鑣?在哪?」司機疑惑地四處張望,「我連個鬼影都沒看到……」 <br> 「砰!」 <br> 話音未落,一聲悶雷般的槍響撕裂了雨幕。 <br> 司機嚇得猛踩煞車。 <br> 就在車隊前方不到五十公尺處,一輛從廢墟中竄出來、掛滿尖刺的改裝越野車突然失控。它的駕駛座擋風玻璃上多了一個拳頭大的血洞,整輛車像無頭蒼蠅一樣打滑、翻滾,最後狠狠撞在路邊的護欄上,炸成一團火球。 <br> 火光照亮了前方——那裡密密麻麻地停著十幾輛埋伏的「鬣狗」戰車。 <br> 「幹!是鬣狗群!」司機尖叫起來。 <br> 這些鬣狗是下城區最貪婪的拾荒者,他們沒有組織,但極其靈活狡猾,專門像蒼蠅一樣盯著落單的肥肉。 <br> 「開火!保護貨物!」李妍吼道。 <br> 但不需要她下令。 <br> 那個鬼影已經出手了。 <br> 在車隊後方兩百公尺的一座高壓電塔頂端。 <br> 伯萊根半跪在濕滑的鋼架上,任由冰冷的酸雨淋透他那頭顯眼的金髮。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匯聚在下巴,滴落在黑色的狙擊槍托上。 <br> 他那雙湛藍色的眼睛並沒有貼著瞄準鏡,而是冷冷地注視著下方的戰場。 <br> 在他的視野裡,那些在大雨中高速移動、試圖用鉤索攀爬卡車的鬣狗,就像是一隻隻慢動作的蟲子。 <br> 「第二隻。」 <br> 他輕聲呢喃,聲音比雨聲還冷。 <br> 手指扣下扳機。 <br> 「砰!」 <br> 巨大的後座力震得鋼架微微顫抖。 <br> 遠處,一名正跳起來想要把炸藥黏在卡車底盤上的鬣狗,身體在半空中詭異地折斷。大口徑的狙擊子彈直接打斷了他的脊椎,將他像破布娃娃一樣釘在泥地裡。 <br> 「他在上面!在電塔上!快散開!」 <br> 鬣狗的首領發現了狙擊手的位置,瘋狂地咆哮,「用煙霧彈!那是鳳仙的幽靈!別走直線!」 <br> 這群鬣狗果然訓練有素,他們立刻分散開來,駕駛著輕型機車在廢墟間瘋狂繞行,利用地形掩護,甚至拋出了干擾熱成像的煙霧罐。 <br> 一時間,白色的煙霧混著雨水,將戰場變成了一片混沌。 <br> 「媽的!看不見了!」卡車司機罵道。 <br> 但在電塔上,伯萊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br> 他閉上了那雙藍色的眼睛。 <br> 雨聲、引擎聲、心跳聲、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音……所有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構建出了一幅三維的全息地圖。 <br> 他是幽靈。幽靈不需要眼睛。 <br> 他再次舉槍,槍口在黑暗中平穩地移動,預判著那些混亂的軌跡。 <br> 「呼吸……」 <br> 在那一瞬間,世界彷彿靜止了。 <br> 「砰!」 <br> 煙霧中,一輛高速行駛的機車突然爆胎,連人帶車飛了出去。 <br> 「砰!」 <br> 一名躲在水泥柱後想要偷襲的槍手,腦袋像西瓜一樣炸開。 <br> 「砰!砰!」 <br> 連續兩槍,間隔不到0.5秒。兩個試圖爬上第二輛卡車的鬣狗同時從車頂跌落。 <br> 這是單方面的屠殺。 <br> 每一聲槍響,就有一條生命消失。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浪費一顆子彈。雨水沖刷著槍管的熱氣,冒出白煙。 <br> 伯萊根的表情依然是那樣淡漠,彷彿他射殺的不是人,而只是在清理一些擋路的垃圾。 <br> 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扣扳機的手指關節已經泛白。 <br> 髒了。 <br> 每殺一個人,他心裡的某個地方就更重一分。他違背了鳳仙「不涉足黑幫爭鬥」的原則,他變成了一個拿錢殺人的僱傭兵。 <br> 但下一秒,腦海裡浮現出那個蜷縮在管道裡、可能正在發抖的笨蛋弟弟。 <br> 伯萊根的眼神瞬間變得更加冰冷且堅定。 <br> 髒就髒吧。 <br> 只要能把百獸的座標拿到手,只要能把家清理乾淨,就算把手伸進地獄裡也無所謂。 <br> 「最後一隻。」 <br> 他鎖定了那個試圖逃跑的鬣狗首領。 <br> 那輛改裝車已經飆出了五百公尺外,在雨夜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尾燈。 <br> 伯萊根沒有猶豫,槍口微微抬高,計算風速、濕度、提前量。 <br> 扣下扳機。 <br> 「轟!」 <br> 遠處的黑暗中亮起一團火光。那輛車的油箱被精準擊穿,化作雨夜中最後一朵絢爛的煙花。 <br> 戰場安靜了。 <br> 只剩下嘩啦啦的雨聲,還有卡車引擎的怠速聲。 <br> 伯萊根收起狙擊槍,從幾十米高的電塔上一躍而下。風衣在身後獵獵作響,像一隻巨大的黑色展翅之鳥。他利用纜繩緩衝,穩穩地落在李妍的車前,靴子踩在泥水裡,濺起黑色的漣漪。 <br> 車窗降下。 <br> 李妍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濕透、金髮貼在臉頰上的男人。他身上那股殺氣還沒散去,冷得讓人不敢直視。 <br> 「精彩。」李妍吹了個口哨,雖然隔著面具,但能感覺到她的震驚,「早就聽說鳳仙的幽靈槍法入神,今天算是見識到了。那些鬣狗連靠近都做不到。」 <br> 伯萊根沒有理會她的恭維。 <br> 他走到車邊,伸出冰冷又黝黑的手。 <br> 「座標。」 <br> 只有兩個字,簡單、直接,不帶一絲感情。 <br> 李妍聳聳肩,從胸口掏出一張沾著體溫的晶片,放在他手裡,「交易愉快。如果你以後想跳槽,MAFIA隨時歡迎……」 <br> 伯萊根拿到晶片的瞬間,看都沒看她一眼,轉身就走。 <br> 「我不是你們的狗。」 <br> 他將晶片插進手腕上的終端機,確認數據無誤後,發送給了車廠的謝忱。 <br> 就在這時,他的耳機裡突然傳來了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br> 「滴。」 <br> 那是忍者的專屬頻段。 <br> 緊接著,一個虛弱、沙啞,卻讓伯萊根心臟猛地收縮的聲音傳了出來: <br> 『……哥……我到了。』 <br> 『B-9排放口。我看到外面了。』 <br> 伯萊根在那一瞬間,原本像冰塊一樣的表情瞬間崩塌了。他顧不上身後的MAFIA,顧不上滿地的屍體,直接跨上停在路邊的重型機車。 <br> 他按住耳機,聲音顫抖,帶著一種近乎乞求的溫柔: <br> 「看得到下面的燈嗎?」 <br> 他在雨中啟動引擎,轟鳴聲蓋過了雷聲。他抬起頭,看向遠處那座高聳入雲、燈火通明的歎息之墻。在那個黑暗的小黑點處,那是他的半身。 <br> 「跳下來。」 <br> 伯萊根猛轉油門,機車像黑色的閃電一樣衝了出去。 <br> 「跳下來,阿尼。」 <br> **「哥哥接住你。」** ### Ch.10 墜落的伊卡洛斯 <br> **下城區,七六車廠主控室。** <br> 「喀喀喀喀喀——!」 <br> 機械鍵盤的敲擊聲快得幾乎連成了一條線。謝霖的十根手指在鍵盤上化作殘影,他額頭上的冷汗已經將前額的頭髮完全浸濕,嘴裡那根棒棒糖的塑膠棍被他咬得破爛。 <br> 螢幕上,無數綠色的數據流正在瘋狂衝撞著一道虛擬的紅色高牆。 <br> 「破了破了破了!再給我十秒!」 <br> 謝霖雙眼佈滿血絲,死死盯著螢幕中心那個代表著B-9排氣口電子鎖的進度條。98%……99%…… <br> 謝忱站在他身後,雙手撐在椅背上。這位向來冷靜的軍師,此刻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他看著另一塊螢幕上不斷攀升的敵方追蹤信號,呼吸變得沉重。 <br> 「100%!解開了!」 <br> 謝霖敲下Enter鍵,對著麥克風大吼:「搞定了!幹,這防火牆有夠厚!流星,我只能幫你爭取三十秒!三十秒後系統就會重置,快跳!」 <br> 然而,就在謝霖喊出這句話的下一個瞬間。 <br> 主控室內所有的螢幕突然毫無徵兆地閃爍了一下。原本綠色的數據流,像是被某種不可見的恐怖力量瞬間絞碎,整個畫面被一片刺眼的猩紅覆蓋。 <br> 一個黑色的天秤圖騰,傲慢地出現在所有螢幕的中央。 <br> 「幹!這衝三小?!」謝霖嚇得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他瘋狂地敲擊鍵盤,但主控台已經完全鎖死。 <br> 謝忱看著那個圖騰,臉色瞬間慘白,聲音裡透出一股令人絕望的寒意,「是最高權限。有人從上面直接拔掉了我們的虛擬節點。」 <br> 「我們被反向鎖定了。」 <br> **上城區,B-9 排放口。** <br> 擋在三人前方那道交織成死亡巨網的紅色雷射光束,閃爍了兩下,瞬間熄滅。 <br> 「走!」 <br> 謝桿粗吼一聲,雙手握住旁邊手動控制的生鏽齒輪,額頭青筋暴起,死命往下壓。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厚重的鋼鐵百葉窗緩緩向上升起。 <br> 「轟——!」 <br> 閘門開啟的瞬間,狂風夾雜著冰冷刺骨的酸雨,直接灌進了狹窄的通風管道。 <br> 伯尼根被這股強風吹得倒退了一步,原本已經痛到麻木的左手被冷風一刮,像是有人拿著銼刀在刮他的骨頭。但他沒有停下,而是一步步走出了那令人窒息的管道,站上了向外延伸的金屬平台。 <br> 眼前,是真正的黑夜。 <br> 「嗶——嗶——嗶——!」 <br> 刺耳的最高級別警報聲突然在上城區的防禦牆上炸響,紅色的警示燈瘋狂旋轉閃爍。 <br> 「警告。防禦矩陣手動覆蓋。目標已鎖定。」冰冷的機械女聲在風雨中迴盪。 <br> 「靠北!忍者你不是說有三十秒嗎!」謝桿大罵。 <br> 「有人從總部最高權限切斷了我的虛擬機!」謝霖在通訊器裡崩潰大喊,「流星,上面!」 <br> 幾乎是同時,頭頂的雨幕被撕裂。 <br> 一道白色的身影從上方的隱形運輸機上一躍而下,藉著戰術纜繩的極限緩衝,重重地砸在他們前方的金屬平台上。 <br> 「鏘!」 <br> 戰術靴踩碎了積水,金屬平台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br> 蘇靚婉緩緩站起身。 <br> 她依然穿著那身銀白色的防衛隊制服,手裡握著一把高週波震盪刃。雨水順著她的長髮貼在蒼白的臉頰上,那雙平時總是帶著一絲悲憫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 <br> 但在她白皙的脖頸上,那個黑色的金屬頸環正閃爍著微弱的紅光,在這場暴雨中顯得無比刺眼。 <br> 「天秤……」謝桿倒抽了一口冷氣,本能地摸向腰間的扳手,「幹,她怎麼會在這裡?」 <br> 「扳手,帶壁虎走旁邊的廢棄電梯井。快點。」 <br> 伯尼根吐出一口混著雨水的血水,右手反手拔出大腿外側的改裝手槍。他那雙湛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蘇靚婉,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br> 「流星,你一個人……」 <br> 「滾!這是命令!」伯尼根罕見地動了怒,聲音穿透了雨幕。 <br> 謝桿咬著牙,知道自己留在這裡只會是累贅。他一把拉住還想說什麼的謝慕,轉身鑽進了旁邊黑暗的電梯井。 <br> **上城區,邊境防衛隊總部,第99層。** <br> 恆溫二十四度的辦公室裡,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紅酒香氣。 <br> 林語勳坐在黑色的真皮沙發上,雙腿交疊,手裡搖晃著半杯紅酒。在他面前巨大的全息投影螢幕上,正同步播放著蘇靚婉戰術護目鏡傳回的第一視角畫面。 <br> 畫面裡,是那個站在風雨中、滿身是血卻依然張狂的金髮少年。 <br> 「就是這隻老鼠啊……」 <br> 林語勳輕笑了一聲,抿了一口紅酒。他看著畫面中蘇靚婉舉刀的動作,似乎能感覺到那把刀在風雨中微微的顫抖。 <br> 「蘇蘇,妳的心跳又變慢了。」 <br> 他放下酒杯,拿起桌上那個黑色的金屬遙控器,拇指輕輕摩挲著上面那顆紅色的按鈕。 <br> 「讓我看看,妳到底能撐多久才肯咬人。」 <br> **上城區,B-9 排放口。** <br> 平台上,只剩下狂暴的雨聲,以及對峙的兩人。 <br> 「把血清留下。」蘇靚婉開口了,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br> 「想要?」伯尼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狂妄的笑,右手拇指撥開保險,「自己來拿。」 <br> 話音未落,蘇靚婉化作一道白色的殘影,瞬間拉近了十公尺的距離。高週波震盪刃直接朝著伯尼根的頸動脈抹去。 <br> 太快了。這才是她身為上城區副隊長真正的實力。 <br> 伯尼根瞳孔一縮,根本來不及開槍,只能狼狽地向後仰倒。 <br> 「哧——」刀刃擦著他的防彈背心劃過,直接切開了高強度的克維拉纖維,在他胸口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 <br> 「呃!」 <br> 「轟嗡——!!」 <br> 黑色的重型機車在泥濘的廢墟間狂飆。 <br> 伯萊根將油門催到了底,時速表已經突破了紅色危險區。狂風將他的金髮向後扯去,冰冷的雨水像子彈一樣打在他的臉上。 <br> 突然,他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 <br> 那是一種毫無來由的、彷彿胸口被人狠狠劃了一刀的幻痛。 <br> 「阿尼……」 <br> 伯萊根的瞳孔劇烈收縮。他沒有減速,反而再次壓低身體,幾乎貼在機車的油箱上。湛藍色的眼睛裡布滿了瘋狂的血絲。 <br> 撐住。哥馬上到。 <br> 伯尼根悶哼一聲,藉著後仰的姿勢,右腿猛地向上踢出,直取蘇靚婉的下巴。 <br> 蘇靚婉左手下壓,手肘硬生生擋住了這一記重踢。骨骼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兩人都被震得退後了半步。她沒有停頓,刀鋒一轉,由下而上挑向伯尼根握槍的右手。 <br> 伯尼根咬牙,只能被迫收槍。但他沒有退,反而欺身向前,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到極限。在這種近身纏鬥中,長刀反而施展不開。 <br> 他用盡全力,那隻已經血肉模糊、連著斷裂肌腱的左手猛地揮出,用手肘狠狠砸在蘇靚婉的臉頰上。 <br> 「砰!」 <br> 蘇靚婉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角瞬間撕裂,鮮血混著雨水流了下來。 <br> 但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br> 她知道自己不能停。如果她有一絲猶豫,如果她的殺意產生動搖,脖子上的項圈就會啟動。她寧願自己親手殺了眼前這個男人,也不願變成一個被高壓電操縱的肉塊。 <br> 蘇靚婉借著被打偏的力道,身體順勢旋轉,右腿像鞭子一樣抽在伯尼根的腹部。 <br> 「噗——」 <br> 伯尼根吐出一大口血水,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一樣砸在身後的金屬護欄上。巨大的撞擊力讓護欄發出不堪重負的扭曲聲,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移位了。 <br> 「你贏不了的。」蘇靚婉握著刀,一步步朝他走來。她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著伯尼根狼狽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極度壓抑的痛苦,但語氣依然冰冷。「交出東西,我給你個痛快。」 <br> 「少他媽……廢話……」 <br> 伯尼根靠在護欄上,大口喘著氣。左手掌心的繃帶已經完全被鮮血浸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口的刀傷。他抬起頭,那雙被雨水洗刷得更加明亮的藍眼睛,死死盯著蘇靚婉脖子上的那個黑色頸環。那上面閃爍的紅光,正隨著蘇靚婉的情緒波動而加快頻率。 <br> 他突然懂了。 <br> 「原來是這樣……」伯尼根咳嗽了兩聲,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難怪妳這副死人臉。那群高高在上的垃圾,給妳套了狗項圈啊?」 <br> 這句話精準地刺痛了蘇靚婉的神經。 <br> 「閉嘴!」 <br> 蘇靚婉失控地低吼,雙手握緊刀柄,再次衝向伯尼根。刀鋒直指心臟。沒有放水。她是真的要殺他。 <br> 伯尼根沒有躲。他猛地直起身,右手握緊那把已經沒時間開槍的手槍,直接用堅硬的槍柄當作鈍器,狠狠砸向劈來的刀身。 <br> 「鏘——!」火花在雨夜中炸裂。 <br> 巨大的反震力讓蘇靚婉的手腕一麻,刀刃偏離了心臟,深深切進了伯尼根的左肩。 <br> 「呃啊!!」 <br> 伯尼根痛得眼前一黑,但他沒有退縮,死死咬著牙,在那把刀還卡在自己骨頭裡的瞬間,右手扔掉手槍,一把揪住了蘇靚婉的衣領,將她狠狠拽向自己。 <br> 「砰!」 <br> 他用自己的額頭,狠狠撞上了蘇靚婉的額頭。 <br> 蘇靚婉被撞得眼冒金星,鼻血瞬間湧了出來。她下意識地想要拔刀,但伯尼根卻用受傷的左手死死握住了刀刃。 <br> 鮮血從他的指縫間狂湧而出,但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痛一樣。 <br> 兩人距離極近,鼻息交融,混著濃重的血腥味。 <br> 「蘇靚婉……」伯尼根看著她那雙因為劇痛和震驚而放大的眼睛,聲音沙啞卻無比清晰,「妳不敢殺我……因為妳的心,根本不配戴那個項圈。」 <br> 就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br> 蘇靚婉眼底的冰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她的手不自覺地鬆開了一分力道。 <br> 林語勳看著螢幕上兩人近在咫尺的臉,特別是蘇靚婉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動搖,他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br> 「無聊的同情心。」 <br> 林語勳冷冷地吐出幾個字。他的拇指,毫不猶豫地按下了遙控器上那顆紅色的按鈕。 <br> 伯尼根蒼白的嘴唇動了動,扯出一個痞氣的笑。 <br> 「蘇靚婉,有機會,來車廠坐坐,請妳吃滷肉飯。」 <br> 在這漫天炮火的邊界,這句話就像是一把帶著煙火氣的鐵鎚,狠狠砸在蘇靚婉冰封的心上。 <br> 就在這瞬間。 <br> **「滴————」** <br> 她脖子上的黑色頸環,偵測到攻擊意圖下降並接收到外部指令,發出了一聲催命般的尖銳長音。 <br> 紅燈,長亮。 <br> 蘇靚婉脖子上的黑色頸環爆發出刺眼的紅光。高壓電流瞬間貫穿了她的脊椎,強行切斷了她大腦對肢體的控制權。 <br> 「啊——!!!」 <br>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從她喉嚨裡撕裂而出。 <br> 伯尼根眼睜睜看著蘇靚婉的身體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錯位聲。她的右肩以一種完全違背人體工學的角度猛地扭轉,原本已經垂下的高週波震盪刃,帶著狂暴的蜂鳴,以比剛才快上一倍的速度,筆直地朝他的眉心劈來! <br> 她被徹底變成了一個只會執行殺戮指令的肉塊。那雙看著伯尼根的眼睛裡,充滿了絕望的哀求。 <br> 『快跑!』 <br> 伯尼根讀懂了她的眼神。 <br> 他沒有再試圖用那隻血肉模糊的左手去擋。他看著那抹致命的刀光,嘴角的笑意卻越來越狂。 <br> 「抱歉啦,副隊長。」 <br> 伯尼根鬆開了揪住她衣領的手,身體借著金屬護欄的邊緣,猛地向後一蹬。 <br> 「我的命,是我哥的。」 <br> 「鏘——!」 <br> 高週波震盪刃狠狠劈在伯尼根原本站立的金屬網格上,直接將厚重的鋼板切出一個巨大的豁口,卻只斬斷了幾根隨風飛舞的金髮。 <br> 而伯尼根,已經張開雙臂,仰面朝天,直直墜入了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廢土。 <br> 平台上,蘇靚婉被迫維持著揮刀的姿勢,跪在暴雨中。電流還在摧殘她的神經,她看著那些追殺而去的無人機,發出了一聲絕望而破碎的嗚咽。 <br> 「真是個瘋子……」 <br> 林語勳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全息螢幕上伯尼根躍下深淵的畫面,眉頭微微皺起。他無法理解這種毫無邏輯的自殺行為。下城區的老鼠,不都是為了活命可以互相啃食的嗎? <br> 「警告。目標脫離平台。」系統發出提示。 <br> 林語勳將杯裡的紅酒一飲而盡,眼神變得冷酷無情,「啟動『獵群』。去把他撕成碎片,把藥拿回來。」 <br> **半空中。** <br> 狂風像無數把刀片一樣颳過伯尼根的臉,酸雨打在防彈背心的裂口上,混著鮮血的灼痛感讓他時刻保持著清醒。 <br> 失重感讓他的胃部一陣翻攪,但他沒有閉上眼睛。 <br> 他能在呼嘯的風聲中,聽見上方越來越近的機械蜂鳴。 <br> 防禦牆下方的發射艙門層層打開,數十架閃爍著紅光的「獵手」無人機像被捅破蜂巢的殺人蜂,發出刺耳的推進器尖嘯,朝著墜落的伯尼根俯衝而去。 <br> 三架無人機已經鎖定了他的熱源,從三個方向夾擊而來。 <br> 「幹,真把我當靶子是不是啊!」 <br> 伯尼根在半空中強行扭腰,右手拔出腰間的改裝手槍,憑著恐怖的滯空平衡感,對著正上方連開兩槍。 <br> 「砰!砰!」 <br> 一架無人機的感測器被打爆,冒著黑煙在空中解體。 <br> 但另外兩架已經開火了。 <br> 「噠噠噠噠——!」 <br> 密集的子彈在雨幕中拉出橘紅色的火線。伯尼根只能蜷縮起身體,用防彈背心最厚實的背部硬抗了兩發流彈。 <br> 「唔!」 <br> 子彈巨大的動能砸在脊椎附近,震得他差點吐血。他手槍裡的子彈打光了,左手廢了,根本無法在半空中換彈匣。 <br> 無人機群的紅外線瞄準點,密密麻麻地落在他金色的頭髮和蒼白的臉上。 <br> 死局。 <br> 但伯尼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只是在狂風中,努力睜開那雙湛藍色的眼睛,看向下方那片漆黑的廢墟。 <br> 「哥……」 <br> **下城區,第四區邊境。** <br> 暴雨將整個世界沖刷得泥濘不堪。 <br> 伯萊根半跪在機車的坐墊上,肩膀死死抵著那把全長將近一點五公尺的反器材狙擊步槍。 <br> 雨水順著他耀眼的金髮流下,滴落在狙擊鏡上。 <br> 那雙與伯尼根如出一轍的湛藍色眼睛,此刻沒有任何情緒,只有絕對的專注與殺意。 <br> 在他的瞄準鏡裡,那個金色的光點正在急速下墜,而上方,是一群令人作嘔的紅光。 <br> 「風速15,濕度98%……距離一千兩百公尺。」 <br> 謝忱那冷靜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為他提供著實時的數據修正。 <br> 「太遠了,幽靈。而且他在高速移動,你可能會打中他。」 <br> 「我不會。」 <br> 伯萊根的聲音沙啞得可怕,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狂妄。 <br> 他深吸了一口氣,周圍狂暴的雨聲、雷聲瞬間從他的世界裡剝離。他連心跳都刻意放緩了。 <br> 他沒有瞄準那些無人機。 <br> 他瞄準的是弟弟墜落軌跡的前方。 <br> 「下來吧。」 <br> 手指,扣下扳機。 <br> 「轟——!!!」 <br> 反器材狙擊槍發出了一聲雷鳴般的怒吼。槍口噴吐的火焰瞬間蒸發了周圍的雨水,巨大的後座力讓身下的重型機車都猛地往下沉了幾公分。 <br> 「嗶——通訊中斷。」 <br> 林語勳面前的全息螢幕上,一架「獵手」無人機的視角突然變成了一片雪花。 <br> 緊接著。 <br> 「嗶——通訊中斷。」 <br> 「嗶——通訊中斷。」 <br> 接二連三的雪花屏幕在林語勳眼前炸開。他原本慵懶的坐姿瞬間緊繃,猛地湊近了螢幕。 <br> 「怎麼回事。」 <br> 「報告長官。」系統AI冰冷的聲音響起,「偵測到高動能穿甲彈軌跡。發射源位於下方垂直距離一千兩百公尺。風速干擾極大,但命中率……百分之百。」 <br> 林語勳的瞳孔微微收縮。 <br> 一千兩百公尺。在這種暴雨、狂風,且目標與友軍都在高速墜落的情況下,居然能精準地打爆拳頭大小的無人機感測器? <br>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狙擊手了,這是個怪物。 <br> 「鳳仙……」林語勳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眼底竟然閃過一絲病態的興奮與濃烈的殺意,「這群垃圾堆裡,居然藏著這麼有趣的玩具。」 <br> 一架已經將機槍對準伯尼根頭部的無人機,突然在空中毫無徵兆地炸成了一團火球! <br> 高爆穿甲彈直接將它撕成了碎片。 <br> 燃燒的金屬殘骸擦著伯尼根的臉頰飛過,他甚至能感覺到爆炸的熱浪。 <br> 他沒有嚇到,反而放肆地大笑出聲。 <br> 「很準嘛,老哥!」 <br> 「轟!轟!轟!」 <br> 地面的咆哮聲接連響起。 <br> 伯萊根以一種堪稱恐怖的手速,瘋狂地拉動槍栓、退彈、上膛、擊發。 <br> 那些從下往上射來的子彈,幾乎是擦著伯尼根的身體邊緣飛過,精準地打爆那些試圖靠近的機械獵犬,用子彈為他編織一張安全的降落網。 <br> 這需要多麼變態的精準度? <br> 更需要多麼毫無保留的信任? <br> 伯尼根在爆炸的火光中張開雙臂。他不閃不躲,任由那些致命的狙擊彈從他耳邊、腋下、雙腿間穿梭而過,將追兵一一絞殺。 <br> 他把命,完全交給了下面那個男人。 <br> **下城區,七六車廠主控室。** <br> 「還有三百公尺!」 <br> 謝霖死死盯著螢幕上的高度計,數據正在以恐怖的速度狂跌,「流星!減速傘呢!」 <br> 謝忱雙手撐在控制台上,指甲幾乎要在金屬面板上抓出痕跡。 <br> 「開傘啊……」這位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軍師,此刻聲音都在發抖。 <br> 伯尼根伸手去摸背後的戰術背包。 <br> 「咔。」 <br> 他臉色一變。剛剛在平台上被蘇靚婉那一腳踹在背上,減速傘的機械鎖死卡住了,根本拉不開。 <br> 他現在下墜的速度,一旦撞上地面,絕對會變成一攤肉泥。 <br> 「傘卡住了。」伯尼根咬著牙,看著越來越近的地面廢墟。 <br> 通訊頻道裡瞬間陷入死寂。 <br> 「操!」通風管裡的謝桿絕望地罵了一句。 <br> **下城區,簡單食光餐廳。** <br> 店裡沒有客人。 <br> 簡思言站在爐火前,鍋裡燉著一大鍋濃郁的紅燒牛肉。她拿著湯勺,卻很久沒有攪動,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那黑壓壓的天空和閃電。 <br> 後方的簡易手術室裡,艾達已經穿好了無菌服。她正在將一排排急救藥劑、止血鉗、還有最高級別的縫合線整齊地排在推車上。她的手很穩,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她微微咬著下唇。 <br> 「他們會回來的,對吧?」艾達輕聲問道。 <br> 簡思言回過神來,將火關小。她轉過頭,臉上掛著一如既往溫暖且堅定的笑容。 <br> 「會的。飯都煮好了,他們敢不回來?」 <br> 通訊頻道裡,傳來了伯萊根低沉且平靜的聲音。 <br> 「不要亂動。維持姿勢。」 <br> 高架橋上。 <br> 伯萊根扔開了那把已經打空彈匣、槍管滾燙的反器材狙擊槍。 <br> 他看著夜空中那個極速墜落的金髮少年,湛藍色的眼底終於掀起了瘋狂的波瀾。 <br> 他沒有絲毫猶豫,長腿一跨,直接跨上那輛重型機車,油門瞬間轟到底。 <br> 「轟嗡——!!」 <br> 黑色的機車像一頭出閘的猛獸,直接撞碎了高架橋邊緣的護欄,迎著傾盆大雨,朝著伯尼根墜落的預定地點,瘋狂地飆了出去。 <br> 沒有傘? <br> 那就用命去接。 <br> 重力是一頭毫無感情的野獸。 <br> 伯尼根在狂風中極速下墜。他的視線被雨水模糊,但那雙湛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下方那道劃破黑暗的車燈軌跡。 <br> 那輛黑色的重型機車正在廢墟間狂飆。 <br> 「轟嗡——!」 <br> 伯萊根將油門催到了極限。引擎的轉速表已經逼近紅線,排氣管噴出橘紅色的火舌。 <br> 他沒有戴安全帽。狂風將他的金髮向後扯去,冰冷的雨水像子彈一樣打在他的臉上,但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br> 在他的視網膜裡,世界上只剩下半空中那個正在墜落的金色光點。 <br> 「高度兩百!一百五!一百!」 <br> 耳機裡,謝霖的聲音已經破音了,「幽靈!速度太快了!接不住的!你們兩個都會死!」 <br> 「閉嘴!」 <br> 伯萊根怒吼一聲。 <br> 他猛地踩下後煞車,同時強行扭轉龍頭。 <br> 「嘎——!!!」 <br> 機車的寬大後胎在泥濘的柏油路上劇烈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嘯。整輛重機在高速下失去平衡,車身幾乎貼地,藉著慣性向前瘋狂滑行。 <br> 就在機車橫向滑出廢棄高架橋邊緣的瞬間。 <br> 伯尼根墜落到了他的頭頂。 <br> 沒有電影裡那種輕柔的擁抱。在這種速度下,人體就是一顆出膛的砲彈。 <br> 伯萊根鬆開了龍頭,雙腿死死夾住車身,腰腹核心瞬間爆發,伸出雙臂,硬生生迎向了那股毀滅性的衝擊力。 <br> 「砰——!!!」 <br>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在雨夜中炸響。 <br> 伯尼根砸進了伯萊根的懷裡。巨大的動能瞬間震斷了伯萊根的左臂臂骨,胸前的肋骨不知道斷了幾根。 <br> 「噗!」 <br> 伯萊根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鮮血全灑在弟弟沾滿泥污的金髮上。 <br> 失去控制的重型機車帶著兩人,像一顆失控的保齡球,狠狠撞進了前方的廢棄工廠外牆。 <br> 「轟隆!」 <br> 磚石碎裂,機車的零件四處飛濺。兩人抱在一起,在滿是玻璃渣和生鏽鋼筋的泥地裡翻滾了十幾公尺,撞斷了一根水泥柱才停了下來。 <br> 世界彷彿安靜了兩秒。 <br> 只有嘩啦啦的雨聲。 <br> 「咳……咳咳……」 <br> 伯萊根仰面躺在泥水裡,左手呈現一種詭異的扭曲角度。他感覺肺裡全都是血沫,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了一把刀片。 <br> 但他沒有管自己斷掉的手,而是用完好的右手,死死抓著趴在他胸口的伯尼根。 <br> 「阿尼……」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絲恐慌。 <br> 伯尼根趴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br> 「喂……說話!」伯萊根的眼睛紅了,那雙總是冷靜的藍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徹底的崩潰。 <br> 「……靠北……」 <br> 一個微弱、含糊,卻帶著濃濃抱怨的聲音從他胸口傳來。 <br> 伯尼根艱難地抬起頭,吐出一口混著泥巴的血水。他那張原本帥氣的臉現在腫得像豬頭,左手徹底廢了,但他卻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br> 「哥……你胸肌太硬了……撞得我鼻子好痛……」 <br> 伯萊根愣住了。 <br> 隨後,他猛地閉上眼睛,將後腦勺重重地磕在泥地裡,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低罵: <br> 「幹……你這白痴……」 <br> 伯尼根撐著右手,從伯萊根身上翻下來。他第一時間摸向腰間的恆溫包。 <br> 金屬外殼凹陷了,但裡面的指示燈依然亮著幽幽的綠光。 <br> 「沒碎。」伯尼根鬆了一口氣,躺在哥哥身邊的泥水裡,「李倖的命保住了。」 <br> 「……嗯。」伯萊根喘著粗氣,偏過頭看著弟弟。 <br> 兩人的金髮都糊滿了泥巴,湛藍色的眼睛裡倒映著彼此狼狽不堪的樣子。沒有什麼多餘的煽情,只要還喘著氣,就比什麼都好。 <br> 但廢土從來不會給人喘息的機會。 <br> 「滴——」 <br> 一聲極其細微、卻讓兩兄弟瞬間頭皮發麻的電子合成音,從上方殘破的圍牆邊緣傳來。 <br> 「唰!」 <br> 一道白色的身影,帶著戰術纜繩的摩擦聲,重重地砸在他們前方不到二十公尺的廢墟上。 <br> 是蘇靚婉。 <br> 她沒有放棄追殺。或者說,是那個項圈沒有放過她。 <br> 在伯尼根跳下平台的瞬間,林語勳直接透過遠端權限,強制接管了蘇靚婉的神經系統,讓她射出鉤索,從幾百公尺高的牆上直接索降追擊! <br> 她現在的樣子慘不忍睹。 <br> 高強度的索降和肌肉的強制過載,讓她的軍服崩裂,手臂上全是被勒出的血痕。她以一種如同野獸般扭曲的姿勢趴在地上,慢慢站了起來。 <br> 「警告。目標存活。執行最終裁決。」 <br> 她脖子上的項圈紅光狂閃。 <br> 蘇靚婉抬起頭。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焦距,只剩下因為劇痛而擴張的瞳孔,以及一行混著雨水的血淚。 <br> 她像一個提線木偶,一步一步,提著那把發出蜂鳴的高週波震盪刃,朝著躺在泥地裡的雙胞胎走來。 <br> 「操……這瘋女人陰魂不散啊。」 <br> 伯尼根咬著牙,試圖站起來,但雙腿根本不聽使喚,肋骨斷裂的劇痛讓他直接跪了回去。 <br> 「別動。」 <br> 伯萊根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br> 他用那隻沒有斷的右手,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的左臂無力地垂在身側,鮮血順著指尖滴落。 <br> 他沒有去撿那把掉在遠處的狙擊槍。他拔出了大腿外側的沙漠之鷹,上膛。 <br> 湛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逼近的蘇靚婉,眼神裡沒有一絲憐憫,只有最純粹的殺意。 <br> 如果這女人要殺他弟弟,那他就算死,也要先打爆她的頭。 <br> 「哥……別開槍。」 <br> 伯尼根突然在後面抓住了伯萊根的褲管,聲音虛弱,「她被控制了……那不是她本意。」 <br> 「我管她是不是本意!」伯萊根怒吼一聲,槍口穩穩地對準了蘇靚婉的眉心,「誰敢碰你,誰就得死!」 <br> 蘇靚婉距離他們只剩下十公尺。 <br> 「殺了……我……」 <br> 她突然開口了。聲音像是指甲刮過玻璃般刺耳。 <br> 她在用最後一絲殘存的意識,與那股強大的電流抗衡。她握著刀的手在瘋狂顫抖,每往前走一步,大腿的肌肉都在抽搐。 <br> 「殺了我……開槍啊!」 <br> 她對著伯萊根嘶吼,眼淚決堤。她不想殺伯尼根,那個說要請她吃滷肉飯的混蛋,那個擁有自由靈魂的渡鴉。 <br> 但項圈的電流再次加強。 <br> 「滴——!」 <br> 蘇靚婉發出一聲慘叫,身體猛地前傾,右腿爆發出恐怖的爆發力,整個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死神,瞬間縮短了最後的距離。 <br> 刀鋒高高舉起,朝著伯萊根的脖子狠狠劈下! <br> 伯萊根眼神一凜,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br> 「砰!」 <br> 子彈出膛。 <br> 但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伯尼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撞了一下哥哥的膝蓋。 <br> 「阿尼!」 <br> 子彈偏了幾公分,擦著蘇靚婉的肩膀飛過,帶起一蓬血花。 <br> 但蘇靚婉的刀已經劈了下來。 <br> 伯萊根來不及閃避,只能抬起那把沙漠之鷹去擋。 <br> 「鏘!」 <br> 手槍被高週波震盪刃直接切成兩半,刀鋒去勢不減,眼看就要將伯萊根一分為二。 <br> 就在這生死的一瞬間。 <br> 蘇靚婉的腦海裡,突然閃過伯尼根剛剛那張混著血污的笑臉。 <br> 『有機會,來車廠坐坐,請妳吃滷肉飯。』 <br> 那是她第一次聽到,覺得最溫暖的廢話。 <br> 「啊啊啊啊啊——!!!」 <br> 蘇靚婉發出了一聲歇斯底里的怒吼。她竟然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br> 劇烈的疼痛在那一微秒內,讓她的主觀意志短暫地衝破了電子神經的壓制。 <br> 她無法讓刀停下,那是物理的慣性。 <br> 但她可以改變方向。 <br>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已經劈到伯萊根鼻尖的長刀,硬生生往旁邊扭轉了三十度! <br> 「哧——!」 <br> 刀鋒擦著伯萊根的肩膀落下,沒有砍中人,而是深深地刺入了兩人身旁、那輛已經撞毀的重型機車的引擎核心。 <br> 那裡,裝著MAFIA改裝過的高壓爆能電池。 <br> 時間彷彿停滯了一秒。 <br> 蘇靚婉看著近在咫尺的雙胞胎,那雙灰色的眼眸裡終於恢復了一絲清明。她吐出一口混著舌尖血的血水,嘴角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 <br> 「滷肉飯……先欠著。」 <br> 下一秒。 <br> 「轟隆————!!!!」 <br> 被切斷高壓迴路的改裝電池,爆發出了一場毀滅性的電磁爆炸! <br> 刺眼的藍白色電漿瞬間吞沒了三人。 <br> 巨大的衝擊波夾雜著機車的碎片,將伯萊根和伯尼根像破布袋一樣掀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幾十公尺外的廢墟泥沼中。 <br> 而距離爆炸中心最近的蘇靚婉,首當其衝承受了最恐怖的電磁反噬。 <br> 強大的電流順著刀柄,直接衝進了她的身體,瞬間過載了她脖子上的黑色項圈。 <br> 「劈啪!」 <br> 項圈的指示燈炸裂,冒出一股黑煙。 <br> 蘇靚婉像一隻斷線的風箏,被炸飛撞上殘破的圍牆,然後像一灘爛泥一樣滑落在地。 <br> 那個象徵著恥辱和控制的黑色項圈,已經在電磁爆炸中短路,焦黑地掛在她的脖子上,失去了作用。 <br> 她用一種兩敗俱傷的方式,違抗了樂園的命令,也保住了那對雙胞胎的命。 <br> 「嗶——嘶嘶嘶——」 <br> 主控室的巨大螢幕上,原本代表著伯萊根和伯尼根的兩個綠色光點,在爆發出一陣刺眼的紅光後,瞬間變成了一片雪花雜訊。 <br> 那是高壓爆能電池引發的EMP衝擊波,直接燒毀了那片區域所有的通訊頻段。 <br> 「……阿萊?小尼!」 <br> 謝忱猛地站起身,膝蓋撞翻了桌上的咖啡杯,深褐色的液體滴滴答答地流了一地。他那雙總是在鍵盤上飛舞、彷彿永遠不會出錯的手,此刻正懸在半空中,指尖微微發抖。 <br> 「訊號丟失。電磁干擾指數爆表。」謝霖咬碎了嘴裡最後一點棒棒糖的棍子,雙眼佈滿血絲,聲音裡帶著哭腔,「哥……他們那邊發生了高強度爆炸,生命探測儀……斷線了。」 <br> 主控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儀器因為干擾而發出的微弱底噪。 <br> 「匡噹。」 <br> 氣密門被推開,阿關端著一個鐵盤走了進來。鐵盤上放著兩碗冒著熱氣、顏色可疑的糊狀物。她依然穿著李倖那件寬大的白襯衫,原本想來調侃這兩個工作狂幾句,但一看到螢幕上的雪花和謝忱慘白的臉色,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br> 「……怎麼了?」阿關把鐵盤重重地放在桌上,「那兩隻笨鳥呢?」 <br> 「信號斷了。」謝忱跌坐回椅子上,雙手用力搓了一把臉,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最後的座標在第四區邊境高架橋下。那裡發生了爆炸。」 <br> 阿關沉默了兩秒。 <br> 她走過去,一巴掌拍在謝忱的後腦勺上,力道大得讓謝忱的眼鏡都歪了。 <br> 「發什麼呆!信號斷了不會派人去找嗎!」 <br> 阿關雙手叉腰,但仔細看,她的眼眶已經全紅了,「那兩兄弟哪有那麼容易死!你這孔明是當假的喔?還不快點調幾輛車過去救人!」 <br> 謝忱被這一巴掌打醒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br> 「妳說得對。他們不會死。」 <br> 謝忱一把扯掉壞掉的耳機,轉頭看向角落裡已經整裝待發的山本佑介,「算盤,帶上醫療隊跟最高級別的急救艙,帶三輛裝甲車,現在出發!我去啟動備用頻段,死都要把他們的位置給我挖出來!」 <br> 「是!」山本扛起醫療箱就往外衝。 <br> 阿關看著重新運轉起來的主控室,轉過身,背對著所有人。她偷偷用手背抹掉眼角溢出來的眼淚,嘴裡還在逞強地碎碎念: <br> 「……靠北,要是敢死在外面,老娘絕對不幫你們收屍……」 <br> 雨還在下。 <br> 雷聲滾滾,掩蓋了廢墟裡微弱的喘息聲。 <br> 「咳……咳咳……」 <br> 伯萊根用滿是鮮血的右手按下耳機,發出那條斷斷續續的求救訊號後,整個人脫力地倒在泥水裡。他的左臂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胸口的肋骨每呼吸一次都像是有刀在割。 <br> 「阿尼……」 <br> 他轉過頭,看向被他護在身下的弟弟。 <br> 伯尼根雙眼緊閉,金髮全被泥巴糊住了。他懷裡死死抱著那個凹陷的恆溫腰包,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br> 「哥……」伯尼根緩緩睜開眼,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被血水糊住了一半。他咳嗽了兩聲,吐出一口血沫,「我還沒死……別用那種看遺體的眼神看我……」 <br> 聽到這句話,伯萊根那顆懸在半空的心終於落了地。他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br> 「你這條命……真他媽硬。」 <br> 兄弟倆躺在泥濘中,誰也爬不起來。 <br> 就在這時,一陣微弱的金屬摩擦聲從十幾公尺外傳來。 <br> 伯萊根眼神瞬間一凜,他忍著肋骨斷裂的劇痛,用右手撐起半個身體,拔出了腰間備用的戰術匕首。 <br> 在燃燒的機車殘骸火光映照下,蘇靚婉靜靜地躺在廢墟邊緣。 <br> 她那身代表著上城區榮耀的銀白色制服,現在已經成了焦黑的破布。脖子上那個原本閃爍著紅光的金屬項圈,已經被強大的電磁脈衝燒成了焦炭,深深嵌進了她白皙的皮膚裡,邊緣還滲著血。 <br> 她還沒有死,但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br> 「是那個瘋女人。」伯萊根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br> 如果不是她一路追殺,他們根本不會搞得這麼狼狽。伯萊根咬著牙,拖著殘破的身體,握著匕首,一步步朝蘇靚婉爬去。 <br> 「斬草除根……我現在就送她上路。」 <br> 「哥……等等……」 <br> 身後傳來伯尼根虛弱的聲音。一隻滿是泥巴的手,抓住了伯萊根的腳踝。 <br> 伯萊根回過頭,眉頭皺得死緊:「衝三小?你腦子摔壞了?她剛剛差點把你劈成兩半!她是上城區的狗!」 <br> 「我知道……咳咳……」伯尼根艱難地翻了個身,仰面看著落著黑雨的天空,「但最後那一刀……是她自己扭開的。」 <br> 伯萊根愣了一下,看向那輛被切爆電池的機車殘骸。 <br> 「那種電磁反噬……她自己扛了八成。」伯尼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絲疲憊的笑意,「那個項圈……把她當成了沒有感情的武器。但她不想當武器。」 <br> 伯萊根看著地上的蘇靚婉。這個曾經在牆上高高在上、俯視他們的女人,現在就像一隻被折斷了翅膀、扔進泥沼裡的白天鵝。 <br> 「那又怎樣?」伯萊根語氣冷硬,「她是邊境官。把她留在這裡,她醒來一樣會殺我們。」 <br> 「所以……把她帶回去。」 <br> 「你說什麼?!」伯萊根以為自己聽錯了。 <br> 「帶她回車廠。」伯尼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死皮賴臉地扯出一個笑容,「我答應過……要請她吃一碗滷肉飯。我們鳳仙的人……說話算話。」 <br> 「你瘋了!帶一個上城區的軍官回我們的老巢?孔明會殺了你,瘋狗醒來會把她撕了!」 <br> 伯萊根氣得想踹他,但看著弟弟那副快斷氣還在耍賴的樣子,他手裡的匕首終究還是無力地垂了下來。 <br> 「哥……」伯尼根的聲音開始變得模糊,意識正在遠去,「她救了我們……而且,她現在……也無家可歸了……」 <br> 說完這句話,伯尼根的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br> 「喂!阿尼!靠北,你別睡啊!」 <br> 伯萊根慌了,伸手去探弟弟的頸動脈。還好,雖然微弱,但還在跳。 <br> 他轉過頭,看著遠處那個同樣昏死在泥地裡的蘇靚婉,煩躁地抓了一把沾滿血污的金髮。 <br> 「……媽的,這輩子欠你的。」 <br> 幾分鐘後。 <br> 刺眼的車燈劃破了雨幕。 <br> 三輛改裝裝甲車轟鳴著衝進了廢墟。山本佑介帶著幾個巡火者和急救人員跳下車,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 <br> 「幽靈!流星!」 <br> 當山本看到現場的慘狀時,倒抽了一口冷氣。 <br> 「快!擔架!把急救液拿過來!小心他的脊椎!」 <br> 醫療人員迅速將昏迷的伯尼根抬上擔架。山本衝到伯萊根身邊,看著他那條以詭異角度扭曲的左臂,聲音都在抖:「阿萊,你撐著點,我們馬上回車廠……」 <br> 「我死不了。」 <br> 伯萊根靠在水泥柱上,任由醫護人員給他打止痛針。他用下巴指了指十幾公尺外的那團白色身影。 <br> 「把那邊那個也帶上。」 <br> 山本愣了一下,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當他看清那身焦黑的制服款式時,眼睛瞪得老大:「那、那是……上城區的?!阿萊你瘋了?帶她回去?」 <br> 「這是阿尼的意思。」 <br> 伯萊根閉上眼睛,藥效開始發揮作用,他的意識也開始變得昏沉。 <br> 「把她銬起來。如果她醒了敢咬人……」伯萊根的聲音冷得像冰,「我會親手崩了她。」 <br> 「……是。」 <br> 山本咬了咬牙,揮手示意兩名巡火者過去,將重度昏迷的蘇靚婉戴上手銬,像扛沙包一樣抬進了另一輛裝甲車的後座。 <br> 車門重重關上。 <br> 裝甲車隊在泥濘的廢土上掉頭,朝著七六車廠的方向疾馳而去。 <br> 雨依然在下。 <br> 但今晚,廢土上的某些命運軌跡,已經被徹底改變了。 <br> 高高在上的天秤墜落了泥潭。 <br> 而這片泥潭,即將教導她什麼是真正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