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爐談話 - HackMD

# 壁爐談話　　　　　那是某個夜晚的事情。　　　維吉妮亞坐在壁爐邊，劈哩啪啦的木柴燃燒聲安靜的充當著背景，溫暖使她的臉看上去有些暈紅，她靜靜的翻閱著克拉倫斯為她帶回來的雜誌，上頭有著各式小道消息，真假不明；不知道可不可以相信的心理測驗以及諸如「和你的朋友更了解對方」之類的小專欄，她饒有興致的一一閱讀過去。　　　經過了這段時間的相處，她稍稍能夠同理對方的處境，更何況對方對自己的照顧無微不至，她能感覺到對方對自己的善意，這讓她放鬆許多，甚至開始想要了解對方。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聊聊天嗎？」她有些遲疑的朝著凡派爾搭話，「我是說，我在雜誌上看到了一些有趣的問題，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可以用這些問題來聊聊天？」 　　　　　克拉倫斯自然注意到了，這幾天他的小羔羊試著想搭話的意圖。人類天性如此，而他並不介意滿足少女的交際需求。　　　「是什麼？」克拉倫斯走過來，在長型沙發椅上坐下。他瞄了一眼維吉妮亞手上的書，是不感興趣未曾翻閱的雜誌。「問吧。」　　　壁爐裡烤著火光，他將要被問問題，數百年前彷彿有似曾相似的一幕。陡然而生的熟悉感，凡派爾顯得放鬆而愜意，嘴角微勾。「希望不會太難回答。」　　　　維吉妮亞眨眨眼睛，她沒有想到她的要求如此輕易的就被答應了。　　　明明是提出要求的人，反而慌亂了一下，她下意識的就按照雜誌上的順序念出了第一個問題：「您最喜歡什麼顏色？」 　　　　「銀色……」他下意識地回答，忽然察覺這個答案的詭異之處，改口道：「不，黑色。方便潛行，汙損時不容易辨識。」例如沾了血。克拉倫斯適時地止了話頭，轉而看向維吉妮亞，略有些無奈地笑。「人類都喜歡問這些問題？我不是很清楚當如何應答較為得體。那麼妳呢？」　　　他看出少女仍然拘謹，便將話題轉到她身上。　　　　她有些侷促的捏了捏雜誌的邊緣，慢吞吞的回答：「我們只是在聊天……不需要太得體的回答也無妨，修飾過的答案總是讓人離理解更遠一些。」或者說，她想聽的就是對方以凡派爾角度所看的世界。不過她並不知道如何表達這點，所以只是順著對方的話語繼續回答問題。　　　「紅色、藍色……那些繽紛的色彩我都很喜歡。」她想了一下，「最喜歡的也許是藍色吧，藍天大海，很清爽的顏色。」　　　　「那麼下一個問題──」她看著題目眨眨眼睛，決定還是避開諸如「最喜歡的食物」、「是否有交往對象」之類的問題，東挑西選下挑了一個她認為較不會明顯表顯出他們物種區別的問題：「您喜歡動物嗎？」 　　　　「妳說得是。」似乎進入聊天的狀態了，克拉倫斯簡單地認同了她的說法。　　　藍天大海，與他們現在的處境有微妙的不同。航向北方的海域深沉而冰冷，更接近墨藍色。克拉倫斯想起曾待過的南國之境，那裡的海洋是玻璃珠般的淺藍通透，陽光直直穿進水中，浪花裡有各式各樣的魚群悠游。應該帶她去看看－－她會願意同行嗎？兩種念頭同時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他拋開那些念想，回到問題中來。「喜歡，」話音頓了一下，「但牠們總是會從我身邊離去，也許不太喜歡我。」或是能夠感知到危險，動物的靈性是牠們賴以為生的預感。　　　克拉倫斯向維吉妮亞投去詢問的眼神，他已經能預見這位善良而柔弱的人類女孩會有怎麼樣的答案。　　　　這個答案其實並不會太過意外，畢竟動物是遠比人類要敏感得多的存在。　　　但她仍在對方說著總是會從身旁離去的同時有些想安慰對方，儘管她很清楚對方或許覺得這根本不需要安慰。維吉妮亞有些語塞，她頓了頓，「我也喜歡小動物，但也不是所有小動物都會親近我的。」　　　「有些動物就是比較謹慎，誰也不會靠近的。」她笨拙的試著安慰對方。　　　「那我們換個問題……您喜歡什麼季節？」意識到自己安慰的失敗，她連忙換了個問題。 　　　　克拉倫斯的眼中泛起笑意，但沒有點破少女的意圖。在他看來，維吉妮亞必然是受到小動物的親近與信賴，從她為人著想的舉止便可見端倪。　　　「很久以前，夏季溫暖舒適，人類在戶外忙於耕作，採集成熟的樹果，或是郊遊踏青，我也比較容易找到合適的獵物。」年長的凡派爾平靜地述說，略過了關於狩獵的內容。　　　「現在，人類太多了，捕獵變得需要掩人耳目。冬季反而是有利於行動的季節。天氣轉為嚴寒時，在清靜的街道上散步很舒適。」意識到說了些人類會感到不安的內容，他詢問少女的語氣更為柔和，彷彿只是再普通不過的閒談。「妳喜歡什麼季節，維吉妮亞？」　　 　　她眨眨眼睛，發現對方喜歡的季節似乎直接和狩獵的難易度有相關，說的也是，畢竟無論是什麼生物，填飽肚子以後才有閒心去想別的。　　　「春天。」她說，語氣很柔和，「有很多花會開在那個季節，那個季節的花園會格外漂亮。」　　　「那麼、您喜歡大自然嗎？有什麼特別喜歡的植物嗎？」似乎是因為提到了花園，她選了一個與之相關的問題。 　　　　如他所想，出身富裕的少女沒有太多外出機會，這點倒是古往今來皆如此。她提到花園，貴族之流的家中必然種滿了薔薇。　　　「自然環境使人感到寧靜，除去覓食困難這一點，杳無人煙之處倒是令人流連忘返。」　　　「至於植物，凡派爾和植物沒有什麼緣分。」克拉倫斯據實以答，鮮血為食的種族嚐不出素食的味道，甚至還被薔薇花屬排斥。　　　　這種感覺從很久之前就有了，眼前的凡派爾似乎並不喜歡人群，對方的回答無疑也是印證了這點，維吉妮亞只是點點頭，思索了一下該如何回答。　　　她所鍾愛的是花園裡盛放的薔薇，但面對一名凡派爾這樣的回答似乎並不是很妥當，所以她思索著其餘的花卉。她想起花園角落那叢繡球花，聽說那是由異國移植而來的珍貴花種，藍紫色的花朵緊密的長在一塊，非常好看。　　　「我喜歡繡球花，家裡的花園有種植一小塊，花期時非常漂亮。」 　　　　「哦？」凡派爾發出了單音，「妳的裙擺上繡著薔薇，我以為薔薇會是妳鍾愛的花。」紅色的束腰長裙下緣繡著一圈細緻的薔薇圖樣，他在捕獵時就發現了。　　　　維吉妮亞眨眨眼，猝不及防被戳破事實讓她有些手足無措，「薔薇是克拉克家徽的一部分，但確實那也是我鍾愛的花之一。」　　　沒錯，她可以鍾愛許多的花，這不算說謊。她在心裡對自己做著心理建設。 　　　　克拉倫斯看進那雙澄澈的湖藍眼眸裡，寶石般的眼睛在爐火的輝映下閃著碎光，難以捉摸的深邃紫色彷彿可以看穿她的想法。　　　「薔薇寓意著美好與高貴的出身，從前便是受到眾多女子鍾愛的花……因此人類對其寄託了愛情的想望。」凡派爾輕笑，嗓音低沉。「即使被薔薇所抗拒，我並不厭惡薔薇，拜它所賜，它所在之處總有美麗的少女……」也包括妳。但克拉倫斯不打算嚇他的小羔羊。　　　「我認為薔薇很襯妳。」他換了個得體的說法，即使是為了讚頌上帝賜予的美食。　　　「下一題？」　　 　　「謝謝。」被稱讚了，維吉妮亞的臉頰有些暈紅，是被稱讚後下意識的感到害羞。　　　　或許是對方的溫和讓她的膽子大了些，她頓了頓，還是開口問了下一個問題：「什麼情況會讓您生氣呢？」　　　問完她有些後悔，但還是抿抿唇，試著直視對方而不露怯，就像剛問的只是一個簡單的問題一般。 　　　　克拉倫斯想了一會兒，這會是維吉妮亞在試探他的底線所在何處嗎？　　　他希望膽怯的少女可以拋去無謂的擔憂，因此坦然以對：「我不認為有什麼情況能夠激怒我。無論是逃走、反抗，甚至意圖攻擊。這只是身在另一個立場所做的必要舉措。」　　　他上一次發怒真的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凡派爾平靜地安撫她：「身為人類，妳永遠不須擔心會使我生氣，維吉妮亞。」　　 　　對方的話語意思幾乎等同於不管她做什麼對方都不會生氣，或許這是因為自己的可能的反抗力度過小？她想了想決定先放下這個問題，直接進入下個問題來轉移話題。　　　「那麼，請問……」格子還是圓點？這是什麼奇怪的問題，維吉妮亞覺得這個問題毫無意義，「請問您最早的記憶是什麼？」　　　她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有些期待，畢竟對方擁有悠長的生命，雖然不知道對方已經活了多少個年頭，不過以對方沉穩的行事她也能推斷這個數字絕對不會小。 　　　　「……在金黃色的麥田裡，通常是陰天，麥穗勉強可以遮蔽還在幼年期的我。」隨著提問回想起幾乎被忘卻的記憶，克拉倫斯的語調變得悠長。儘管這不是個適合壁爐邊談話的敘事，他仍為這難得的回憶時刻說了下去：「秋收時期最容易引農家的女兒待在麥田裡，或許在揀麥穗，或許在和鄰近的孩子們遊戲，我那時不清楚他們在做什麼……只是在等待時機。」　　　「有時候能得手，我的狩獵技巧還不算純熟，無論如何都不能在同一處待太久，使他們意識到危機感。」有時候也會失手，鮮活的生命便葬送在他的手裡。人們會說那是狼叼走了少女，他可以留下血跡，絕不能留下乾癟的遺體。　　　「很無趣吧。」克拉倫斯笑了一下，反將問題交給維吉妮亞。「那麼妳最早的記憶是什麼？我已經想不起更小時候的事了。」　　 　　維吉妮亞搖搖頭，表示對方的話語並不無趣，聽了這麼多狩獵相關的答案，她不由得覺得凡派爾真是一個掙扎在生存線上的種族……？似乎對他們而言，生活即等於生存。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都很片斷，從家裡的窗看出去的藍天或者是母親彈奏鋼琴的身姿。」　　　「人類的記憶力似乎不怎麼好，最早似乎是四五歲左右的事情，花園的薔薇開了，我想出去而被女傭阻止……都是些不重要的小事。」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都是我在問問題，或許您也可以問問您想問的問題？」　　　她將手裡的雜誌遞給對方，也將主動權轉讓給對方。 　　　　「唔。」有些意外少女的舉動，克拉倫斯接過遞來的雜誌，大致瀏覽了一遍。人類設計的問題稀奇古怪，有些令人發噱，他唸出其中一條：「『你聞起來像什麼』……人類真的會這樣互相問？」　　　相處數百年，人類仍有許多費解之處，譬如他們真的有嗅覺？凡派爾先生似乎被這個問題逗笑了，看向維吉妮亞的目光裡隱約有促狹的笑意。　　 　　維吉妮亞脹紅了臉，事實上這個問題偶爾會在社交宴會上聽聞，多是那些愛好流連花叢的男人們會調笑似的對著少女說的，「妳聞起來像是玫瑰」之類云云，但聽聞的次數很少，畢竟這可以算是相當失禮的舉動。　　　她也只是偶然聽她的姊妹告誡罷了。　　　「不……我想大部分的人不會這麼問的。」她小聲地說。 　　　少女的反應使凡派爾感到困惑。畢竟人類對他們而言是食物的味道，而凡派爾的嗅覺更為優秀。他試圖理解維吉妮亞羞怯的原因，但看起來這不會是個好話題，克拉倫斯便略過去，視線落回雜誌上。　　　「方才我們提到動物……妳飼養過寵物嗎？」克拉倫斯讀完問題，抬頭看她。「我沒有飼養寵物的經驗。」　　　如果眼前的小羔羊能算是寵物的話，那就是第一次。他很好奇該如何對待寵物較為恰當，即使是向寵物自身求教。　　 　　「艾莉雅……我的姐姐有飼養一隻布偶貓。」她想了想，表情變得十分懷念：「雖然不是我養的，但是我常跟克莉斯多玩──那是那隻貓的名字。」　　　「她是個驕傲又黏人的孩子，平時很喜歡在落地窗旁曬太陽，心情好時會允許我伸手摸摸她的毛。」她頓了頓，「雖然我並不完全負責她的生活，不過養寵物大概就是要確保她的生活條件、抽出時間陪伴她吧？克莉斯多還小的時候十分愛玩，總會黏著艾莉雅叫要她放下手上的事，太久不理她的話克莉斯多還會生氣呢。」　　　或許是提到了家裡心愛的小寵物，維吉妮亞的話變得多了一些，她一口氣講了一長串才意識到自己有多想念那隻藍眼布偶貓。 　　　小貓。很合適。克拉倫斯想著。　　　如果在新國度覓得安穩的藏身處，養一兩隻貓未嘗不可。他看著維吉妮亞高興訴說的樣子，輕聲附和道：「聽上去令人嚮往。」　　　他掃過書頁，信仰歸屬似乎也是人類樂此不疲的問題。狩獵當晚，他便從維吉妮亞身上搜到了十字架項鍊。他是知道她的信仰的，便改口說：「談談妳的信仰。」　　 　　維吉妮亞有些詫異，對方並不像會在意信仰的人，但她還是簡單的說明了自己的信仰：「我生長在一個信仰基督教的家庭，所以我也同樣信仰基督教。」　　　「說來有些不敬，但比起我的父母姊妹，我大概並不是個合格的教徒。」畢竟自從上船之後她幾乎就沒有再做過禱告或是禮拜，除了剛開始的幾天她曾在對方熟睡時縮在床上默禱，但她也清楚只是禱告對現況根本無濟於事。　　　對她來說行動才是能真正影響她的現實的。　　　而之後大量的思考和閱讀以及觀察又佔據了她的生活，以致於一直到對方提起這個問題她才恍然想起自己似乎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禱告了。　　　「信仰是勸人向善和堅定信念的產物，但實際還是要靠信徒自己的行動和選擇……我是這麼想的。」 　　　克拉倫斯彎起嘴角，伸手摸了摸少女的頭。「妳比很多人都清醒，維吉妮亞。」話語裡沒有太多情緒，但由他的動作表露了讚許。　　　「那麼妳必然不偏好讚美詩了。妳喜歡哪種類型的音樂？」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對方偶爾會像這樣摸摸自己的頭，像是在摸小動物一樣。但是她並不討厭，她想。　　　順從的讓對方摸了摸自己的頭後，維吉妮亞道：「古典樂，小步舞曲或是小夜曲，我自己也會彈奏一些。」　　　「那麼您有偏好的音樂類型嗎？」想了想她也問了對方同樣的問題。 　　　「民歌，人類在收穫祭上唱歌跳舞時演奏的音樂。」克拉倫斯看向壁爐，「就像這樣燃燒著火炬，鎮子裡的人們都聚集起來飲酒作樂，直至天明。即使聽了很多年也不太記得曲調，可能只是喜歡那樣的氣氛吧。」　　　能感受到人類恣意怒放的生命力，他的眼神有些懷念，注意到他的聽眾並沒有經歷過，補充說明道：「是庶民的聚會，現在不常見了，也許鄉間還有這樣的傳統。」　　　克拉倫斯也留意了維吉妮亞會彈奏樂器的事，但這不是個好時機。即使宴會廳裡就擺著一架鋼琴，他不希望自己的人類會受到任何注目，出於安全考量。　　　他闔上雜誌，擱在一旁的桌上，站起身，準備外出執行每晚的例行巡邏。「這些問題應該足以滿足妳的好奇心了，晚安，維吉妮亞。這是場令人悅然的談話。」　　 　　「晚安，先生。」她點點頭，久違的與人長談──不管對像是誰──都令人感到心情愉快，而不能否認，能聽到對方說起一些關於對方的過去還有她未曾聽聞的見聞似乎使這份愉快更增了幾分。　　　她見對方似乎又要出門，雖然從來不曾弄清楚對方到底是出去做什麼的，不過她想了想還是輕聲補充了一句：「路上小心。」 　　　克拉倫斯的腳步一頓，以示他聽見了她的話語。　　　這也許只是一句問候，而他會越來越習慣有人類的陪伴。　　 　　　 --- ###### tags: `Gt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