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主的基本先决条件

一 李光耀在《朝日新闻）主办的“创造 21 世纪论坛”上的讲话（日本东京，1992 年 11 月 20 日）

## 民主的基本先决条件

在《朝日新闻）主办的“创造 21 世纪论坛”上的讲话（日本东京，1992 年 11 月 20 日）

李光耀对西方国家的民主与人权观念，是否能放诸四海而皆准，是否适合第三世界国家，提出了质疑。

他认为，民主政体的弱点是，人人平等而且都有能力为共同利益作出相等贡献的假定是错误的。给予人权更大的尊重是一个可黄的目标，但唯一实际的前进办法，就是采取逐步渐进的方式。

文明行为的标准，因一个民族的历史与文化而异，同时也取决于社会中的人民所习惯的吓阻或惩罚程度。没有人可以忽视一个社会的历史、文化和背景。几千年来，各国社会都以不同的速度和不同的方式发展。他们的理想与标准也各不相同。

他指出，各国人民都需要好的政府。一个国家必须先有经济发展，民主オ可能随之而来。除了几个例外，民主并没有给新的发展中国家带来好政府。民主没有导致经济发展，是因为政府并没有建立经济发展所需的稳定和纪律。

## 世界的民主和人权

赫尔辛基程序开始进行以后，美国和其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欧洲盟国便成功地把民主和人权问题，列为与苏联及东欧集团谈判议程的首要项目。这个程序始于布里兹涅夫时代，最终导致邪恶的苏联帝国在戈尔巴乔夫领导下宣告瓦解。这项不平凡的胜利使得美国和其北大西洋公约盟国跃跃欲试，尝试在中国。朝鲜和越南以及第三世界国家推行民主和人权的可能性。那些在贸易及发展方面需要依赖西方援助的国家将因此见到光明。

美国人是众所周知的传教士。对于改变别人的信仰，他们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欲望。由于日本是官方发展援助计划的最大捐赠国，因此，美国人有必要促请日本跟他们合作，支持这项改变世界的任务，使世界成为一个更安全和更美好的乐土。

日本现在已经列出四个标准，作为它提供官方发展援助的条件：

一、不得有庞大的军费支出；
二、不得发展和制造杀伤力强的武器；
三不得大量转移武器；
以及四、注重民主、人权及市场经济。

这些条件说来容易，要贯彻执行却比较难。例如，日本如何要求中国实施这些条件？由于 1989 年所发生的天安门事件而不给中国援助，可能使这个巨大的邻国陷入混乱，甚至暴力，而使日本和其他亚洲国家面对难民以及其他问题的严重后果。

这或许是你们请我来讨论民主和人权问题的原因，尤其是民主是否放之四海而皆准这一点。联合国的 178 个成员国是否都可以成为民主国家？《世界人权宣言》第 20 条第 3 项注明，人们的意愿是政府权力的基础，而这种意愿是通过定期和真实的选举，由人民在普选及平等投票权下秘密投票表现出来。

这是个理想的标准，只有几个第一世界国家能够实现。但是，对所有的国家来说，这是不是一个实际而可实现的标准？

第二世界一前苏联。即现在的俄罗斯以及其他独立联邦国家、东欧和中欧一是否能做到这一点？我不敢肯定。

1991 年 5 月 6 日魁：士菲教授曾在英国广播电台的广播中说：东欧和俄罗斯需要 10 到 20 年的时间对民主的实践进行政治教育，才能改变态度，学会如何在互不攻击或不感到沮丧的情况下参与民主的讨论。

这个标准在第三世界，即拉丁美洲、非洲、中东以及亚洲，是否行得通？这些国家对通过官方发展援助计划的劝说和所施加的压力会作出怎样的反应？

印尼对于荷兰开发与援助部部长提议以人权交换援助的反应，是拒绝接受援助。苏哈多总统要求荷兰退出负责印尼事务的政府组织。印尼宁可舍弃援助也不屈服于荷兰在民主和人权问题上所施加的压力。1991 年，当欧洲经济共同体尝试把人权问题加入新的亚细安（即东南亚国家同盟）一欧洲共同体合作协定时，遭亚细安一口拒绝。过后，葡萄牙却以印尼在东帝汶违反人权为理由而否决了一项新的亚细安一欧洲共同体协定。然而这种压力是否有效，令人置疑。

一个更为重要的例子是中国。美国国会恫言，除非中国尊重民主和人权，否则它将取消给予中国的最惠国待遇。美国总统威胁将否决这项立法。这样的恐吓，每年都发生。

中国经过 4000 年的统治而产生的习惯和价值观念能否在一夜之间被美国国会的决议所改变？我相信中国是会有所改变的。但是，那将是一个由中国本身所引发的演变过程。其实，发达国家的民主历史显示民主是一个非常缓慢的过程。无论是在英国或美国都是如此，直到它们取得高度经济成长，人民受过教育之后才全面地享有普选权。

## 英国和美国的全面现代民主体制

目前，有两个国家拥有长期不断的民主政府的纪录，一个是英国，另外一个是美国。

英国的民主可追溯到 1215 年《大宪章》的签署。这个《大宪章》导致英国国会的产生。实际上，直到 1911 年，上议院的世袭贵族才同下议院的人民代议士享有同等权力。妇女在 1928 年才获得投票权。牛津和剑桥大学毕业生和商人所拥有的额外投票权到了 1948 年才废除。

美国在 1776 年宣布独立。1788 年的宪法规定，只有缴交产业税或人头税的人士，也就是富有人家，才有投票权。当时投票权也受到年龄、肤色和性别的限制。直到 1860 年，收入和财产这两个条件才被取消，但是其他障碍，如识字测验和人头税，却仍然对黑人和其他社会地位低下的族群有所不利。到了 1920 年，美国妇女才获得投票权。

到了 1965 年，投票权法令才取消了阻止黑人投票的识字测验和其他选民限制措施。结果，英国和美国在 1948 年和 1965 年先后建立了全面的民主体制。

英国和美国经过了 200 年的时间才发展出来民主制度。那些既缺乏经济、教育和社会先决条件，又在殖民地统治期间没有举行过大选和建立民主政府的新兴国家，却被指望在独立后实施这些民主制度。

## 西方民主普遍性只属设想未经证实

公民社会的存在是民主政体成功的先决条件。什么是公民社会？公民社会是一个公民所属，包含一系列介于国与家之间的机构的社会一独立志愿团体。宗教机构、职工会。专业团体以及促进特定共同利益的运动，无论是绿色运动。枪械游说或反吸烟运动等。

然而，乔治梅森大学的西摩。利谢教授却以另一种方式对民主定下条件：“一个经济能力稳定的大规模中产阶级，许多人拥有参与政治的技能、知识和保障。”

布鲁涅大学的芭芭拉。古德温博士认为自由民主必须要有经济发展、识字能力、日益壮大的中产阶级、支持言论自由和人权的政治团体。它需要一个以共同价值观为依据的公民文化，使意见不同和相左的人们愿意互相合作。她又说，民主并不需要人人想法一致，它可以在意见不一致或分歧的情形底下茁壮成长。

关键在于人们必须要能够接受异议，这正如哈佛大学的沃伯教授所说的，要有文化先决条件，即大多数人是否愿意生活在这个冲突和暴力较少的社会，并同意有一套管制集体生活的条例和一套对自己文化的根深信念和价值观，这是民主政府的基本条件。

如果我们把这些先决条件应用在亚洲国家，便会了解为什么亚洲国家的民主会经历这么多波折。

以泰国为例。今年 5 月，我们看到曼谷的七、八百万人民向军人政权表示愤怒，而在一年前，他们却对该政权所发动的政变表示赞同。他们反对苏进达将军担任首相，因为他并不是民选的，或至少这是个表而理由。问题是，其他在农村的 5,000 万泰国人并没有表现出七、八百万曼谷人的那种反对或痛恨情绪。

曼谷人民反对苏进达，并不是因为他不是民选，而是因为他们认为军人本身不廉洁，而他们所要的正是廉洁的政府。他们要摆脱军人，争取一个廉洁的政府。当阿南。班耶拉春被委任为首相时，他获得普遍的支持，也没有发生抗议。但他也不是民选的。其实他并没有参加竞选，而且也公开表明他不要参加竞选。人民所要的不止是摆脱军人，而且也要摆脱贪污的毒贩。现在他们已经摆脱了军人，但是还没有摆脱毒贩。

在 3 月的竞选过后，苏进达还未当首相之前被提名为首相的那隆，在 1991 年 7 月申请签证到美国去时，遭美国当局拒绝，因为他被怀疑涉及毒品走私。但在 9 月的大选中，他再次当选。在适当的时候，他将再次成为部长。总的来说，在 9 月的大选中，四个亲民主的政党所取得的成绩，只略有进步，共赢得 185 个席位，比上一次大选多得 23 个席位，或 6%的票数。

那些向来花费大量金钱竞选的政党保持了它们在北部和中部乡区的控制权。要使民主制度产生好政府，必须有根本的社会和教育改革，这样，像阿南这样的能 F 之士，才会参加竞选，并能够不必靠收买选票或通过威胁手段，在竞选中获胜。

接下来让我们看看菲律宾。六年前，伊美黛。马可斯夫人和丈夫双双逃离菲律宾。许寰哥也是这样。然而，他们却能回国参加总统竞选。他们是四位得票最多的候选人中的两位。罗慕斯总统共取得 530 万张选票。许寰哥得 410 万张，马可斯夫人得 230 万张。换句话说，如果许寰哥和马可斯夫人联合起来，他们所得的选票可能击败罗慕斯。

一个能发生这样不平凡事件的国家需要一种特别的民主。在其他社会，当一个独裁者被推翻以后，他的妻子和亲信在逃走之前很有可能被群众攻击或处以私刑。如果逃得掉，他们】也永远不再回头。

再看看巴基斯坦。总统齐亚哈克将军于 1988 年在一场飞机爆炸事故中丧生后，当局把大选定在 1988 年 10 月。1988 年 8 月 21 日的《星期日电讯报》中，伦敦经济学院一 名对巴基斯坦问题有研究的已故政治学教授埃利。克多里解释说，期望即将来临的大选会重视建立民主，等于是“希望战胜了经验”。他写道：

“合乎宪法的平民政府已经被证实为无能、贪污，无法处理第三世界经济或应付一个充满深仇大恨、恐惧和对抗的四分五裂社会的弊病和冲突。...

“要使这种治理作风实际可行和可以容忍，它必须扎根于对国家管理的态度以及国家管理的传统，是统治者和人民之间的共同点。那就是：法律至上，当权者有受质疑的责任以及他们必须和给予他们权力的人民之间不断的交流；坚实的文明社会，以及确保任何政府无法长期欺凌各种各样的利益集团和团体。

“当然，所有这些，没有一项在巴基斯坦或在印度次大陆流行。在这里，统治的传统是属于东方专制传统，统治者的意愿便是法律。...

“是不是大选。国会和负责任的政府在巴基斯坦这样的国家行不通，而坚持尝试建立或恢复这样的一个政权必定会导致国家发生连续的动乱，以及一而再的军队千预？”

巴基斯坦在 1988 年 12 月举行大选。贝娜姬。布多女士获胜成为总理。不到两年的时间，她的政府便因被指涉及大规模贪污而被开除。回教联盟在 1990 年 10 月的大选中获胜，由纳瓦兹。沙里夫出任总理。

不到两年，他的联合政府即面对压力。当局在 1992 年 5 月派出军队镇压信德省内的暴动和不法行为。贝娜姬和沙里夫这两位总理，我都认识。他们都是能干的领导人，和其他第三世界领导人不分伯仲。然而，巴基斯坦缺乏民主的基本先决条件。

让我提一提一个简单但却是根本的问题。菲律宾和巴基斯坦的大多数选民都是农民。地主控制了他们的生活和选票。因此，在这两个国家里，大多数当选为立法议员的候选人都是地主。他们阻止土地改革的立法在议会里通过，而没有土地改革，国家的经济就不会有根本的改变。他们也阻止让农民的儿女受教育的措施。他们宁可不让农民的儿女受教育，而要这些人对他们忠心，对他们表示感激。

这两个国家都没有民主政府的背景，人民也缺乏在一种节制和安宁的环境”下容忍异议或不同意见的习惯。谋杀和暴力已成为每一届菲律宾大选的一部分。信德省所出现的无法纪状态，卡拉奇市里敌对的信德人、穆哈基尔斯人、巴斯敦斯人和答鲁齐斯人之间使用重型和自动武器互相攻击的事件，都证明了那并不是一个文明的社会。

民主浪潮广受美国人赞赏的拉 J 美洲国家的情况又如何？今年初，委内瑞拉发生了一场儿乎成功的政变。但是人民对这场政变并不感到愤怒或不满。事实上，政变领袖休戈。谢维斯中校获得人民的广泛支持。

在秘鲁，依宪法举行选举而当选的藤森总统不得不解散国会、开除法官和延期举行国会选举，以清除贪污腐败的行为。民意调查显示，滕森总统为了建立诚实廉洁的政府而采取行动，获得了绝大多数人民的支持。在这个民主缺乏历史和文化根源，国家机关并没有在经济和政治决策上反映人民意愿的国家里，他是否能取得成功呢？

## 不利的经济情况使民主坍塌

有一个现象，对于即使是在发达国家，民主是否牢固也产生了疑问。在 30 年代全世界发生经济大萧条时，民主政体在欧洲坍塌，取而代之的是独裁政体。世界最早的两个民主国家，即英国和美国，总算经得起大萧条的压力。这两个国家备受严酷考验。英国发生总罢工，但宪法民主却度过了暴风雨。

当时，英国成立了工党联合政府，工党在政府中是一个少数政党，由保守党给予支持，以接纳工人的要求。但工党却因以取巧的方式执政，以及无法取得成绩，很快就失去声望。在美国，充满领袖魅力的富兰克林● 罗斯福带来了新政。他为各种社会福利计划奠下了基石，但这些计划到了 60 年代却变得过度而失去节制。

在意大利，30 年代的大萧条却导致墨索里尼和法西斯党的崛起。在德国，希特勒和纳粹党于 1932 年起而执政。日本则由军人掌权。在军人领导下，日本于 1931 年第一次入侵满州，接着于 1937 年入侵中国。1941 年，东条英机将军公然出任首相。在他的领导下，日本于 1941 年 12 月进军东南亚。在西班牙，佛朗哥将军实行独裁统治。葡萄牙则出现萨拉扎尔独裁政权。

如果世界出现持续的经济萧条。没有人可以保证目前的民主政体能够继续生存。

## 人民要好政府

各国的所有人民都雷要有好的政府。一个国家必须先有经济发展，民主才可能随之而来。除了几个例外，民主并没有给新的发展中国家带来好政府。民主没有导致经济发展，是因为政府并没有建立经济发展所需的稳定和纪律。什么是好政府？这要看人民的价值观而定。亚洲人所重视的东西未必就是美国人或欧洲人所重视的。西方人所重视的是个人自由。

身为一个具有中华背景的亚洲人，我的价值观是政府必须廉洁有效，能够保护人民，让每一个人都有机会在一个稳定和有秩序的社会里取得进步，并且能够在这样的一个社会里过美好的生活，培育孩子，使他们取得更好的表现。换句话说：

一、人民在食、住、就业、保健等方面都受到良好的照顾；
二、在法治下，社会有秩序、有正义，国家不是由反复无常、独断独行的个人统治者管理。人民不分种族、语言和宗教，彼此都不互相歧视，没有人拥有极度的财富；
三人民尽可能享有个人自由，但却不侵犯别人的自由；
四、经济能够取得成长，社会能够取得进步：
五、有一个良好的教育制度，并不断获得改善；
六、统治者和人民都有很高的道德标准；
七、有优良的基础设施，休闲、音乐、文化和艺术设备；人民有信仰和宗教自由，能过充实的知识生活。

在第三世界国家中，能够奉行这些价值观的民选政府寥寥无儿。但是，这却是人民希望得到的。当亚洲人到美国去时，有许多人对当地的情况感到迷惑不安：

一。治安失去控制，暴动。吸毒。枪击、行凶抢劫、强奸和其他犯罪行为，频频发生；
二、贫富悬殊；
三个人权利太多，从而影响到社区整体。法律规定一个人在未被证实有罪前是无辜的，这种过分保护人权的作法使得罪犯经常免受惩罚。

美国无法只靠解决国内的问题来克服毒品问题。因此，美国必须尝试把：矛头指向毒品出产国的毒品问题，才能解决其本身的毒品问题。它派兵侵入巴拿马，捉拿诺瑞加。它也秘密地绑架一 名墨西哥医生，因他曾拷打和杀害一名美国肃毒执法人员。

美国的法庭判决这些行动是合法的。但是，如果把这些事件提交海牙的国际法庭裁决，那么，这些行动毫无疑问的都是明显地违反国际公法，无论它们是否符合美国的法律。

新加坡之所以能把毒品问题控制下来，主要是靠亚洲价值观。为了保护社会，我们通过法律，使警方、肃毒人员或移民厅人员都有权对行为| 可疑的人进行验尿，看他是否吸过毒。如果验尿的结果证明受嫌者确实吸过毒，他就会被迫接受治疗。

这样的一条法律在美国将不合宪法，因为这侵犯到一个人的隐私权。强行对嫌犯进行验尿，他就会向法庭提出诉讼，要求赔偿，指执法人员曾对他进行殴打和侵犯他的隐私权。只有美国武装部队的人员可被要求接受验尿，这是因为他们被认为在入伍服役时就已经同意接受验尿检查。因此，在美国，民众的利益因为毒贩和吸毒者的人权而被牺牲了。这样一来，同毒品有关的罪案就变得非常猖獗。学校都受到毒品的影响。少年犯罪率很高，学生涉及暴力，他们退学，没有纪律。学校的教学水准也差，使得所培养出来的学生都变成素质很低的工人。这就产生了恶性循环。

## 民主与人权被认为会带来好政府

虽然民主与人权都是可贵的理念，但我们应该明白，真正的目标是好政府。那应该是给予官方开发与援助的标准。这是不是一个值得给予官方开发与援助的好政府？这个政府是否廉洁有效？它是否照顾了人民？这个国家的社会是否稳定和有秩序？人民是否获得教育与训练以便能过有生产力的生活？

各位或许会问：发展中国家的人民怎样才会有好政府？我认为，我们可以从英国和美国在早期的民主阶段所具有的财产和教育资格得到宝贵的启示。这在大部分人都受过教育的城镇起很好的作用。而且，这将能鼓励人们接受教育。在乡村地区，受过教育的人比较少。因此，一些比较传统的代表方式，如村长或族长之类，可作为代表的基础。虽然这种方式可能被人批评为精英主义，但要获得好政府的可能性却比较高。

在初期，压力可以带来部分成功。例如，费比亚的卡恩达总统不得不完全改变其一党政府的政策，允许多党选举，因为他极度需要援助。他在选举中落败。刚当选的总统是否能在前景不佳的社会和行政结构下取得更好的表现还是一个疑问。

对于多党选举是否会带来非洲人民所希望看到的结果，也就是带来好政府，我有所保留。这好政府是通过民主选举选出或是通过其他方式产生，对非洲人民来说都是次要的。

非洲所面对的一个特别难题，就是缺乏一种超越部族的国家意识。非洲人的最高效忠对象，是他本身的部族。非洲国家都是由数以千计、完全不同的部族所形成的巨大族群组成，这些部族讲不同的语言，各有不同的文化。他们都是被欧洲的殖民大国聚集在一起而形成的族群。

另一点是，要有好政府，身为领袖者，无论民选与否，都必须要有把自己当成是人民信托人的意识。传统上的族长都是专制的，甚至是独裁的，但他们对于本身的部族都有责任感。可惜的是，在新兴的非洲国家里，总统和部长们所效忠的，主要是他们本身的部族。

没有一个新兴非洲国家的人民具有一种可以容忍异议的文化。他们经常发生争执，不是基于经济利益，而是基于部族路线。

## 人权：更实际的态度可能会带来进展

总的来说，我们认为要取得一个行得通的民主体制，比要在人权方面取得进展来得艰难。给予人权更大的尊重是一个可贵的目标。唯一实际的前进办法，就是采取逐步渐进的方式。文明行为的标准，因一个民族的历史与文化而异，同时也取决于社会中的人民所习惯的吓阻或惩罚程度。

我们的共通人性使我们有必要说服各国人民和政府朝向更加人道、开放、负责任和能受质疑的方向发展。政府应该以人道的方式对待本国人民，包括因犯在内。前西德总理史密特在访问中国后，曾于 1992 年 5 月 29 日在德国《时代》周刊写了一篇有关黄帝的文章。他写道：

“看起来，儒家的文化传统倾向于用人唯贤和长幼有序、具有学习和节制个人的意愿，以及倾向家庭与群众凝聚力。这种文化传统的形成力量，并不需要靠欧洲和北美洲的宗教道德标准，来取得相等的经济表现，因为欧洲和北美洲的宗教道德标准，是基于一种完全不同的超世俗概念。

“或许，西方必须自我承认，居住在其他大陆的人民和具有牢固传统的其他文化群体，即使在没有我们欧美人认为必须具备的民主结构，也可活得非常快乐。因此，我们不应该要求中国奉行民主，但我们应该坚持中国必须尊重个人、个人尊严和个人权利。”

没有人可以忽视一个社会的历史、文化和背景。几千年来，各国社会都以不同的速度和不同的方式发展。他们的理想与标准也各不相同。20 世纪末期的欧美标准并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

人们的态度不断地在改变。环球性的卫星电视广播使得任何政府越来越难于向自己的人民遮瞒其残暴的行为。按照国际常规，一个政府对自己的人民所做的，是该国的内部事务，与外国政府无关。不过，当全世界的人看到及谴责某个政府的残暴行为，并要求设法加以制止时，这个常规将很难维持。

另一方面，西方政府经常利用舆论故为干预别国政府行动的藉口。但是，西方政府是否准备提供资助，以减轻往往是造成动乱和武装镇压行动的经济难题？只有它们愿意这么做，它们才有道义上的权利进行干预和要求有关政府听取他们的意见。

在今后的 20 到 30 年里，没有几个社会会被孤立。每一个社会将会越来越对外开放，通过贸易。旅游。投资、电视与广播，同外界建立联系。这些联系将会影响到各社会的行为，因为它们的价值观、看法和态度将会改变。世界将不会出现一个共同的标准。不过，我们可以期望会有更多可被接受的标准，使得怪异、残暴、压制等行动变得无耻和令人难以接受。

我们不可能强行带来更快速的改变，除非发达国家采取积极干预行动。如果一个行动出错而使政府倒台、国家瓦解，捐赠国是否准备采取行动使这个国家恢复完整？换句话说，把它再度变成殖民地，为民主建立先决条件？

缅甸就是。一个例子。严厉的制裁可以削弱军人政权的控制。这最好是通过联合国安理会的权力来进行。当缅甸的军人政权瓦解而国家发生动乱时，联合国必须准备采取行动，恢复秩序。联合国人员是要担任和平维持者，还是调解人？如果是担任和平维持者，他就无法控制武装的少数民族。1947 年以来，这些少数民族就一直与缅甸政府打仗。克伦人、克钦人和其他少数民族都要求独立。他们是否应获得独立，或应该被镇压而并入一个缅甸联邦，或变成有更大自主权的州，然后组成一个松散的联邦？发达国家是否会对他的命运负起责任？

如果日本坚持缅甸实行民主体制以换取官方开发与援助，万一政府失去治理的能力或瓦解，日本是否准备对这个国家的完整及其人民的福利承担责任？

美国和伊拉克也面对类似的难题。伊拉克的共和卫队和军队都已溃败。布斯总统决定不要打垮共和卫队。如果他把伊拉克政府弄垮，那他就得冒南部的什叶派回教徒和北部的库德族起来与逊尼派回教徒对抗的危险。

如果布斯总统决定把民主强加于伊拉克，那是很困难的。一人一票意味着人数超越逊尼派回教徒的什叶派将成为伊拉克政府中的多数集团。」这么一来，伊拉克将更加亲近伊朗，而这是美国和沙地阿拉伯所难以接受的。更糟的，而且也是更加有可能发生的是伊拉克将会分裂成三个国家，北部是库德族，中部是逊尼派回教徒，南部是什叶派回教徒。

因此，基于地缘政治上的理由，美国不得不暂时把它要在世界各地推行民主与人权的任务放在一一边。美国只好让哈山独裁政权继续下去，主要的原因就是怕波斯湾可能会出现不能令人满意的地缘政治均势。

## 一些可疑的假定

对民主所作的假定有一些缺点。男人和女人被假定是平等的，或者应该平等。因此才有一人一票。但是平等是不是实际的呢？如果不是，那么，坚持平等必定导致退步。让我以一个假设的情况来进行测验。如果在这个互相依赖的小世界中有一个世界政府，一人一票是否会带来进步或导致退步？每个人都会立刻看到，发达国家里受过教育的人民将被落后国家里没有受教育的人民所淹没，因此，进步是不可能的。实际上，如果英国和美国在 19 世纪时让它的人民都享有普选权，那这两个国家所取得的经济和社会发展或许没有那么迅速。

基于平等的理由，联合国大会所实行的是一国一票。可是，联合国大会的决议案并没有制裁的权力。只有联合国安理会有制裁权力。在安理会里，虽然在 15 个理事国当中只要有八个投票赞成就有足够的大多数，但理事会中五个常任理事国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加以否决。这五个常任理事国是哪些国家呢？它们都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東时决定下来的。

已故未来学家林尔曼·坎恩曾经半开玩笑地说道，联合国安理会当初或许可以实行一枚飞弹一票制，而联合国大会则实行一元一票制。我不能肯定这是否会被世界各国所接受。不过，这比世界政府的一人一票制或甚至联合国大会的一国一票制更加行得通。这会更加符合现实。

民主政体的弱点是，人人平等而且都有能力为共同利益作出相等贡猷的假定是错误的。

这使我们进退两难。当理想不能符合我们所了解的世界现实时，我们是否要坚持推行这些理想？或是作出妥协，以适应现实？

总的来说，如果我是日本人，我希望我的政府从好政府的本质来对其他国家进行评估，而不是根据民主的形式。当然，好政府也包括人道与文明的行为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