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庇佑 ###### tags: `夢境記錄` `原創` `短篇` <style> p{ text-indent: 2em; } </style> :::warning 本文章含有血腥描寫,請斟酌閱讀。 ::: 「別走這裡吧?」 帶頭的楊伯惱火地回頭看向我,伸出一隻手指了指我們周遭一眾滿身髒汙、身形消瘦的人們。 「你覺得大家看起來還撐得下去嗎?」他反問道。 我嚥了口幾近乾涸的唾液,試圖緩解喉嚨的乾澀,但在他充滿壓迫的注視之下,這似乎只起了反效果。 「我的意思是,呃,這裡,感覺怪怪的。」 「同學,我沒空理你毫無根據的疑心病,大家都很累了,那間被拿來當避難所的佛寺就在眼前,沒有人想多花三個小時繞路爬上去。」 確實,根據附近被遺棄的商家裡拿到的景區地圖,通往佛寺的路線有兩條:一條較為寬敞,直接與佛寺正門相接,是景區觀光路線的最末尾,須要經過一連串名勝景點才會抵達;另一條則較為狹窄,是佛寺工作人員運送貨物上下山用的,通往佛寺最後方,由於不是常規路線,道路狹小且凹凸不平,但可以快速抵達佛寺所在。 我們一行人此時就在第二條路線的入口處,按照路線行走,只要一個多小時就可以抵達。 會提出反對,不是我不想趕快到避難所休息,只是剛靠近這條路,我就覺得一陣陰冷,頭暈目眩,冷汗直流。也許是這五天的長途跋涉在最後一刻終於決定要將我打垮,但不,在我心底深處有一部分正在咆嘯著「這條路超他媽邪門,能滾多遠有多遠」,而我一向是遵從內心行動的,這讓我在許多時刻避免了危機與麻煩,因此才會在這個地方浪費精神浪費口水和楊伯爭執。 「楊伯,」我無力地辯解道,「這條路真的不對勁。」 這次回應我的是一行人中的其中一位女學生:「聽你放屁,你不想走就不要走,楊伯,幹嘛理這個怪人?我們快走好嗎?」 那你想走就趕快走啊,還在這裡聽我放屁幹嘛,現在白天又不會遇到那些血肉怪物。 楊伯朝女學生擺了擺手示意她閉嘴,接著嚴肅地對我說道:「我不知道你在擔心什麼,看你是個好孩子,才多勸你兩句。大家的狀況都不好,能不能再撐一小時都很難說,更別說繞路多出來的三小時,你還帶著你妹妹,她這兩天狀況有多糟你也不是不知道,好歹替她想想吧。」 妹妹。 自從一週前的那陣血肉暴雨後,我就只剩下她了。 三天前,我們正面遭遇了那些怪物,由於我的疏失,她的小腿被怪物腥臭的爪子留下了三道猙獰的傷口,就此失去行動能力。 此刻她正趴在我肩頭熟睡——還有呼吸,我非常確定。整個人發著高熱,或許失去意識比熟睡更為準確。她上次清醒是昨天傍晚,已經過了十五個小時,要說著急,我肯定是最著急的那個,但正是因為如此,我更不能走上這條邪門的路。 我咬了咬牙,最後一次看向楊伯。 「我會繼續背著她。」 --- 陽光猛烈得就像那天由血肉組成的雲海從未存在過一般,除去杳無人煙和建築上深色的不明污漬這兩點,景區其餘的一切毫無異常。但我不會這麼容易沉浸在這片看似祥和的寧靜之中,那些不知名的醜惡怪物此刻肯定躲在某處黑暗之中,用它們混濁汙穢的眼眸緊盯著陽光下行走的獵物。即便沐浴在烈陽之下的我無須懼怕它們的襲擊,我仍舊無法擺脫心底籠罩的那片陰鬱及恐懼。 我汗如雨下,失去了時間概念,無數次在路旁乾嘔,全憑著前方終點便是安全之處的信念死撐。本就陳舊的布鞋在連日的操勞下變得破爛不堪,裸露的腳趾幾乎要變得與那些怪物一般血肉模糊,但我感受不到那裡傳來的任何疼痛,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背上妹妹嚇人的體溫,在與烈陽的合奏下,彷彿將我置於火爐中焚燒。 模糊之中,我想起了母親、父親、大姊、二姊。如果可以,我多希望此刻映照於腦海中的是和我鬥嘴的他們、迎接我返家的他們、一起在電視機前大笑的他們,而不是被迫與血肉怪物結為一體時面目因絕望扭曲的他們。妹妹在失去意識前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想回家」,當時我慌亂地向她保證一定會帶她回家,也許是看穿了我拙劣的謊言,她帶著滿面的痛苦闔上雙眼。 沒有家了,誰都沒有家了。 我像預設好指令的機械般邁著沉重緩慢的步伐,幾乎對周遭的萬物失去感知,痛苦已經無法形容我此刻的感受,如果能就這樣在這裡死去,那便是我此生能獲得的最大救贖。我唯一無法放心的是妹妹,她不能在我逐漸腐爛的遺體背上失去氣息,她本該還有大好人生可以盡情揮灑,本該能繼續用她淘氣的笑容照亮每個陰鬱的角落,而這一切將都會是我的責任,是我沒能將她從怪物的爪子救下,是我沒能將她帶回家。我得繼續前進,繼續前進,繼續前進。 在我被囚禁於酷暑所帶來的錯亂之時,有一雙手突然接住了我搖晃的身軀,我看不清來人,隱約只能判斷出是個頂上無毛的男子。耳畔傳來一陣雜亂的聲響,又有幾個人湊了過來,我感到肩上一輕,妹妹的重量消失無蹤——這讓我無比慌亂,誰?不要奪走她!她是我剩下的,剩下的家人! 「……了……事……」 什麼?誰在說話? 我拚命揮舞四肢,試圖抓住那個奪走我妹妹的人,我還要帶她去安全的地方,帶她回家,沒有人可以阻止我!放開!放開! 我的雙手被用力壓了下來,無論怎麼掙扎都毫無作用,在這段漫長旅途中耗盡了所有氣力的我,根本不是這股力量的對手。我沒有辦法,只能任由束縛住我的這些人領著我向前,領著我去見證終結。但就在這時,我終於聽清了先前模糊的字句: 「沒事了!」 腦海中狂亂的思緒在這一瞬間靜止下來,我眨了眨眼,前方的景色變得清晰不少。 一座雄偉的佛寺立於我的面前,在耀眼的烈陽下閃爍著金光,散發著無盡威嚴,似乎任何邪惡的生靈都無法突破。我愣愣地望著這片景色,一夕間失去了思考能力。 在我的身邊,數名僧人環繞。其中一名將我妹妹小心翼翼地抱在懷中,她眉頭舒展,表情平靜,是我這三天來看過她最安穩的模樣。先前的警覺與狂亂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感到眼眶發熱,淚水迅速滾落,真奇怪,我乾涸的軀體竟然還能擠出這點水分。 那名最先攙扶住我的僧人慈祥地望著我,他的笑容使我的身軀在瞬息間散去所有緊繃。 「沒事了。」他說。 --- 我在僧人們的帶領下走進了佛寺祭祀用的大殿,殿內滿是或坐或躺、滿面倦容的人們,原先寬敞的空間在他們的襯托之下顯得有些擁擠。大殿盡頭是三尊巨大且莊嚴的佛像,我沒有特定的信仰,平時隨著家人前往廟宇祭拜時也僅僅是做出樣子,然而此刻站立於三尊佛像之前,我竟有了虔誠伏地跪拜的衝動,也許在這令人萬念俱灰的末日,信仰成為了所有人最終共同的心靈歸宿。 不知是受佛像的肅穆,還是身心的勞累影響,大殿內的人們十分安靜,沒有半個人在交談,僅能聽見僧人們提供的被單摩擦的聲響。我看見楊伯他們靜靜地在我左手邊不遠處休息,似乎全員平安抵達了此處,真奇怪,難道當時真的是我疑心過頭才覺得那條路有問題?但仔細一瞧,他們的神情似乎有些麻木,也許路上確實發生過什麼事。 我沒有心思細想,此刻我最關切的是妹妹的安危,即便抵達了避難所,她的狀況依舊不樂觀。代替我抱著她的僧人輕手輕腳地將她放在大門前尚未被人佔據的空位,幾名僧人拿來了急救箱和藥物,開始替她清潔傷口。我緊張地半跪在一旁,緊握住妹妹癱軟的手掌,彷彿這樣便能夠將我也所剩無幾的精力分享給她。 在照料我妹妹的期間,僧人們告訴我,我和妹妹是這兩天內抵達此處的第二批人,第一批則是和我們分道揚鑣的楊伯一行人。景區與附近的倖存者在最開始就來到這裡了,眾人合力打造了不受怪物侵擾的安全區,而接下來的兩三天只零散來了幾批人。前來的倖存者不多,這點對避難所而言是幸運的,因為原先寺裡供來客住宿的客堂在血肉雨那天受到了嚴重破壞,其他地方也有程度不一的毀損,佛寺裡沒有太多的空間容納倖存者們;不過對整個人類社會而言,這或許昭示著一條悲痛的消息:活下來的人類所剩無幾。 我沉默地聽著,雙眼一刻不離妹妹的面容,她現在看起來又放鬆不少,然而依舊沒有甦醒的跡象。我知道我不該著急,她的狀況是不太好,但已經得到了妥當的照護,接下來全看她自己能否撐過這關。只是我迫切需要她睜開雙眼看看我,用她淘氣的笑安撫我,哪怕只有一秒,她失去意識的這二十個小時宛如二十年一般漫長。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焦躁,攙扶我的僧人對我說,我和妹妹是唯二從正門抵達且來自外地的倖存者,其餘的人們無人願意在體力幾乎見底的狀況下選擇這條漫長的道路,我們自願經歷這份磨難並堅持到了最後,是受到庇佑之人,他們願意替我和妹妹舉行儀式,加深這份庇佑。 我起初有些遲疑,畢竟庇佑什麼的聽起來虛無縹緲,但最終心靈渴望的那份寄託依舊是攀附在了這唯一的一絲曙光上。僧人們在我同意後便開始動作,他們讓我跪坐在妹妹身邊,自己則在我們身後一字排開,面對著大殿內部的三尊佛像,誦唸起我一竅不通的經文。我有些不自在地望向前方,殿內的其他倖存者不知為何對於這裡發生的事無動於衷,沒有半個人朝這裡投來目光,畫面頗有些死氣沉沉。我想,也許是習慣了吧,僧人們這幾天大概沒少做類似的事情。我收回掃視眾人的視線,不再胡思亂想,盡可能放空心靈感受著經文的洗滌,沒過多久便覺身心似乎都輕盈了不少,我閉上眼,握緊了妹妹的手,生平第一次誠心誠意地祈求庇佑。 儀式不算太長,約莫十分鐘便結束了。我起身行禮感謝僧人們,他們也笑著回禮,並告訴我,殿外附近有由儲物間臨時改造的小房間,傷者和家屬可在那裡盡量休息。我沒有推辭這份好意,彎下身將妹妹抱起,準備隨著僧人離開大殿。 就在跨出大殿門口前,我回身望向三尊大佛,想再行個禮以表謝意。但在我的視線落到大佛身上的瞬間,我有些僵硬地愣在原地。 領頭的僧人在我身後喚了幾聲,猛地讓我回過神。我連忙走出大殿,在僧人的打量下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 如果可以,我更想相信那是我在酷暑下所產生的幻覺,但在儀式結束後,我的心神是這幾天以來從未有過的清明,因此除非抵達佛寺這件事本身就是我的幻想,否則我所見到的畫面絕無半分虛假的可能。 方才那瞬間,我分明看見了三尊慈眉善目的大佛變得面目猙獰。 --- 小房間離大殿不會太遠,橫越位於大殿外的一條石磚道路、彎進一旁建築的廊道後,再多走幾步就抵達了。房內左側靠牆處有著一張簡陋的木板床,上頭鋪著一條花色素雅的被單。床邊擺了張摺疊椅,折疊椅旁則是一張約半公尺寬的方形小桌,再加上頭頂的照明和牆上的一扇小窗,這些便是房內所有的物品。 我將妹妹輕輕放上木板床,接過僧人遞來的食物和飲水,確實關上門後便癱坐在摺疊椅上。剛才的經歷使我仍忐忑不安,我所見到的那個畫面,即便是正面與血肉怪物交手過無數回的老手,也得屈服於其所帶來的邪異氛圍。我不敢告訴僧人們這件事,就算我百分百確認那是真實的,也改變不了我的所見是多麼褻瀆。剛救起的小毛頭信誓旦旦地說看見自己信仰數十年的存在長了張扭曲的面容?如果我沒被冠上瀆神的罪名,並在一分鐘後被重新扔回空無一人的景區,那才是怪事一樁。 我透過簍空的窗格有些失神地眺望著天空,只覺抵達佛寺後便消失的緊繃以前所未有的洶湧姿態重新席捲而來,為何那三尊佛像會在那瞬間變得如此猙獰?難道是我無意間做了什麼不敬的事?若真是如此,接下來會不會有什麼可怕的報應在等著我? 我花了大把時間回顧自己從踏進佛寺到離開大殿的過程,但無論如何都找不出任何可能觸怒神佛的心思與行動。就算真有什麼讓人誤會的作為,在儀式過程中,我的舉止也應足以證明我的虔誠。更何況佛法以慈悲為本,對於我這位新晉的小小信徒,似乎不該如此「大動干戈」。 既然問題不在我身上,那麼有問題的只可能是那些僧人,或者……那三尊大佛本身。 這個想法剛在腦海成形,我便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那惡夢般的猙獰面容再一次浮現於眼前,就如同那些血肉怪物凝視著獵物的模樣,隨時可以因我褻瀆的思想降下天罰。我驚懼地閉上雙眼,但那畫面依舊清晰可見,像是烙印在了我眼皮之內。我寒毛直豎,雙手摀住了臉,恨不得扯下自己的雙眼。在我沒有一絲光明的視野中,那三尊大佛的神情變得更為扭曲,眼角淌出源源不絕的鮮血,蠕動著合為一體。合體後的大佛嘴巴張大至一個十分不自然的程度,扯裂了鍍在外層的金漆,扯裂了銅鐵鑄成的雙頰,隱藏在最深層的血肉飛濺,而在其中,我看見了,我看見了,看見了!在深黑的中心,是一顆以邪異與瘋狂為基調的血色眼瞳!它直視著我,看穿了我,我摀住臉的雙手在燃燒,我緊閉的雙目內有萬根細針攪動,我的五臟六腑化為血泥融為一體,我將圓滿!我將接受庇佑!我將—— 一陣巨大的嗡鳴聲震動了萬物,我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倒在小房間內的地板上頭,渾身冷汗,喘著粗氣。 對於剛才發生的一切,我印象模糊,但可以確定的是,我感受到的那無以名狀的恐懼絕對不是什麼好兆頭。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地上爬起,想確認妹妹是否安好,好在她依舊安穩熟睡著,已然退去先前驚人的熱度。我勉強鬆了口氣,重新坐回椅子上,當我再度望向窗外的天空時,驚訝地發現已將近黃昏時分,這代表我在那夢魘之中至少待了兩個小時。 經過那段夢魘的洗禮,我完全確定了,那三尊大佛就是問題的根源。仔細想想,來到佛寺後所見所聞的一切都有那麼一絲不協調,比如那些安靜過頭的倖存者們,比如楊伯一行人臉上詭異的麻木,比如全員對於儀式的漠視。僧人們的話在推敲後也顯現出異常之處,他們告訴我,客堂和多數建築在血肉雨那天都出現了毀損,但根據我這一路的經歷,血肉雨並未對建築物造成任何嚴重的破壞,頂多砸爛了遮雨棚,更別提那些由血肉誕生的怪物根本不會吞噬建築。因此,不是那些僧人在撒謊,就是這裡曾經發生了十分嚴重的災禍,而那或許就是今日大佛出現異常的緣由,而我做出的猜測是,有什麼未知的事物將大佛給取代了。 至此,我不得不暫停思考,因為此刻我的大腦完全被一個念頭給佔據:如果說大佛真的被取代了,那麼我和妹妹所接受的庇佑又是什麼? 必須帶著妹妹逃跑。我觸電般地起身,再過不到一個小時天就會完全黑下來,我有預感,屆時佛寺會變得極端危險,在外頭隨便找個藏身處撐過夜晚都比繼續待在這裡好。先前喚醒我的那陣巨大嗡鳴又響了起來,整間屋子都在肉眼可見地晃動,不論現在外頭發生了些什麼,都肯定十分不妙。我穩住身軀,走向門口想確認走廊上是否有僧人阻礙逃跑動線。我悄悄將門拉開一條細縫,探頭窺視—— 一名僧人正面無表情地立於門前,透過我打開的縫隙與我對視。 我嚇得連連後退,房門隨著我的動作變得敞開,顯露出僧人的全貌。 「有什麼事情?」他開口道,語調沒有任何起伏。 我下意識朝妹妹身邊靠緊,將她護在我身後,渾身顫抖著回應道:「沒……沒什麼。只……只是想知道為什……外面……外面發生什麼了?」 「我們在大殿舉行祭祀,祈求佛的慈悲。」他回答,依舊面無表情,「傷者和家屬可以不用參與,請在此安心休息。」 我連連點頭,深怕一個應對錯誤便會引發任何異變。 又是一陣震動,屋樑上的粉塵紛紛灑落。僧人伸手緩緩帶上門,目光一刻不離我的方向。在門與門框間只剩下一個巴掌寬的縫隙時,他露出了一個歪曲的笑容,再度開口: 「別怕,你們是受庇佑之人。」 房門無聲無息地闔上,我就像失去了一切支撐般跌坐在地。剛才的僧人我認得,是我進房時遞水和食物的那位,他為什麼像是知道我何時要開門一樣,抓準了時機在門口等候?他不可能知道我在這裡經歷了什麼心路歷程!就算是為了解釋外面的狀況,不主動敲門,反而站在那裡盯著特定的方向也很詭異!唯一的解釋是,他打從我接過食物關門後,便一直站在門口,一動也不動地看著! 現在也無路可逃了,僧人肯定還在原地,窗戶也過於狹窄。我無神地呆坐著,不敢去思考接下來將面對的是何種光景。嗡鳴聲愈來愈頻繁,房屋搖晃著,隨時都可能倒塌。奇妙的是,我可以在無數物體碰撞的聲響中,聽見妹妹在我身後平穩地呼吸著。這份奇異的連結令我悲傷無比,到頭來,我唯一做到的事只有背著她走過了大段旅途。或許,我該替她不需要清醒著面臨這份絕望感到慶幸。 我搖晃地在劇烈的震動中站了起來,第無數次凝視她熟睡的面容,這大概也是最後一次了。懷抱著複雜的心情,我爬上木板床,將她擁入懷中。 至少在最後,讓我先替她承受無可避免的終結。 --- 當我重新找回意識時,我已經回到了大殿之內。 起初我並未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連我是誰都不清楚。我自一片黑暗中甦醒,僅注意到自己站立在濕熱滑膩且柔軟的物體之上,雙臂被無形的力量拉扯著張開。我的腦袋垂在胸前,昏昏沉沉,無論如何努力都絲毫提不起半分力氣抬起頭來環顧四周。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傳來一抹亮光,替我照亮了腳下的世界。 紅的,白的,黑的,紫的。血肉交雜,一張張神情麻木的面孔在我腳下堆積成山。他們脖子以下的皮膚與肌肉全被乾淨俐落的剖了開來,露出了裡頭不知為何呈紫黑色的五臟六腑,肺臟與心臟在這殘酷的狀況下仍在擴張與跳動,腸胃則被扯出了體腔,全部糾纏在一起。他們的四肢皆以詭異的角度扭曲,彷彿在跳著一場驚悚奇異的舞蹈。腐臭的氣息瀰漫了整個空間,令人作嘔。 而我正立於山丘頂端,赤足踩踏在這血肉之上。 這個畫面毫不留情地衝擊著我的身心,我一下想起了這幾日的經歷,一串撕心裂肺的尖叫在我腹中醞釀,卻在即將突破時卡死在了喉頭。我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我的心靈恐懼萬分,卻只能轉動眼珠將腳底的一切納入眼簾,眨眼都成了一種奢求。我的視線狂亂地飄移,掃視過一個個蒼白麻木的臉孔,而離我腳底最近的幾個面孔,正是楊伯一行人。 我再也無法維持理智,迫切渴求精準且迅速的死亡,卻不知如何實現。接著,在我瘋狂的心緒於狂亂漩渦之中高速游移的某一時刻,我看見了自己的軀體。 與腳下的血肉山丘相同,我的皮膚也被整整齊齊地剖開,隔著胸骨,我看不見自己的心臟,可以肯定的是它一定在有力地跳動著。我的腸胃也垂掛在體腔之外,末端與山丘上那些糾纏的臟器相連。和腳下的人們唯一的區別是,我的五臟六腑呈現赤紅色,在一片紫黑的內臟之中顯得莫名妖異。見到此景,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那抹妖異的赤紅似乎帶走了我一切情感。我心如止水,漠然地俯視萬物,我仍赤紅,我仍清醒,我是受庇佑之人。 一陣陣音調高低起伏的誦經聲響起,音量不大,卻穿透了整個空間。我發現自己的頭部可以移動了,或許是經文給了我一絲身體的控制權。於是我抬起頭,看向光亮的來源。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三尊剝去了金漆的大佛,內裡蠕動的血肉一覽無遺,我便是在此時明白自己身處何處的。大佛的面目一如我熟知的那般猙獰,再仔細看,大佛的軀體上可以看見無數鑽進鑽出的半透明蠕蟲,牠們啃噬著大佛,自身又在同時組成全新的血肉,如此循環往復。 在大佛的前方,與我等高之處,有個人影漂浮在半空中,那是我的妹妹。她一絲不掛,赤裸的身軀不見瑕疵,就連數天前被弄傷的小腿也潔白無瑕,與她身後的大佛、我腳下的山丘形成了鮮明對比。妹妹的雙眼依舊緊閉,似乎還未曾甦醒過。不過這次我不再因她的沉睡感到焦急,因為我清楚,不久之後我們團聚的時刻就要到來。此刻妹妹就如皎潔的明月散發著微光,她不染一塵,不聞眾生悲喜,她仍無暇,她仍聖潔,她是受庇佑之人。 誦經聲漸漸變得急促,我看向聲音來源,佛寺裡的僧人們正在血肉山丘的底部狂熱的誦念著,他們跳著詭譎的舞蹈,四肢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彎折,就如同組成山丘的那些人們。誦念的節奏愈發迅速,還摻雜了僧人們時不時發出的尖銳嘶喊,我將視線轉移回妹妹身上,時候要到了。 僧人們的舞蹈來到了高潮,尖銳的嘶喊取代誦念,三尊大佛逐漸向彼此靠近,如我所見過的那般蠕動著合為一體。部分血肉宛如有了生命一般自軀體中將自己撕扯而出,在大佛背後組成一隻又一隻黏膩畸形的觸手。觸手伸向了地面上的僧人們,將他們扔進大佛的血肉,經過一陣令人頭暈目眩的蠕動,僧人們被徹底吞噬,只剩下面孔浮現在大佛軀體表面,繼續發出狂熱的嘶喊。 在那尊大佛總算融合完畢後,前方的妹妹似是感應到了些什麼,雙眼久違地睜了開。那雙眸子清澈而堅定,不帶一絲迷惘,很快地便對上我的目光。她沒有說話,只是勾起唇角,露出我再熟悉不過的淘氣笑容。與此同時,我發現束縛住我雙手的力量消失了。 妹妹緩慢地朝我貼近,我盡可能張開雙臂做出擁抱的姿態,在她貼上我血肉模糊的胸膛時擁她入懷。我高興地笑了,終於到了實現她的願望的時刻。 「來吧。」我說,「我們回家。」 大殿內的血肉山丘蠕動起來,帶動我們朝前方正揮舞觸手、張著血盆大口的大佛靠近。我又看見了!在深黑的中心,以迷幻與狂亂為基調的血色眼瞳!它直視著我,看穿了我。我擁著妹妹,迎上它的目光,母親、父親、大姊和二姊圍繞在它身旁,朝我們伸出迎接的雙手,我們毫不猶豫地伸手握住。我們的手掌融為一體,我們的五官融為一體,我們的五臟六腑化為血泥融為一體,我們已圓滿!我們已歸鄉!我們是受庇佑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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