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nt color="#273746"> ## 臨冬 <font size=2>染著丹蔻的指尖搭上髮頂,孩子睜大了眼,瞥見女人唇邊的弧度時,眼角也不禁彎了彎。那人指尖冰涼恰如其名,劃過額頭時,他不自覺哆嗦了下,搭在膝頭的手掌收起十指,掩去了甲縫中洗不去的血跡。 他知道這人愛乾淨,定不願被血污髒了眼。 ### 1. 自有印象起,我就一個人過。就是街邊窩著的人來來去去,遇到荒年時還算得上人聲鼎沸,想挪個位置睡覺都難。 要飯的傢伙總會鎖定輿頂墜著流蘇的馬車,連滾帶跑跟了一路,等著哪個倒楣的達官貴人跨出車外,看人雙腳還沒落地便一哄而上。沾滿灰土的手扯上錦袍,每一聲都嚎得像哭喪,非得從那些達官貴人口袋裡嚎出點什麼才願鬆手。 這種你追我跑的把戲看著丟人,做起來也丟人,通常小孩子會被推到最前面,但凡要點面子的人都不好意思把人揮開。我那時也小,但哀不出幾聲自然就被落到了後頭,連作乞食的叫花子都忒沒競爭力。 回頭想來,能活到被林府收留全靠運氣。走大運的不只我一個,半夜駛到路邊的馬車撿走了幾個人,全是沒名沒姓、無家可歸的人,待輪轍壓過的痕跡被雪蓋住,隔天再不會有人發現這裡少了誰。 我曾想過究竟是為什麼,難道大戶人家找僕人不挑的?現在想想,自然是挑的了。畢竟那些人後來只剩下我,也從沒見官府有人找上門來。 這大概稱不上找幫手,就像撿柴火一樣,點起來還夠煮飯取暖,但就如此了。廉價得很,扔了也不心疼。 ### 2. 我後來才知道她叫甚麼名字。 府裡的人喊她太太,老爺回來時喊她「知寒」,她就笑得很開,我便猜她叫林知寒。或許原本不是這個姓,但也沒人稱過她其他名字,我直到離開那兒也不曉得她真的姓甚麼。 我第一次見她是被撿回來後不久,院裡管事的讓大夥見太太要問好。我沒開口,就看著她。她也看著我,片刻後伸手點了我的額頭,指尖沾了層灰。 「怎麼這樣髒?」她笑著說,管事的拿了帕子給她擦手,說這小孩是個啞子又不識字,留著以後好辦事。 你娘的。我想,現在不識字又不是一輩子不識字,學不就得了? ### 3. 畢竟不是做慈善的,我待在那兒的時間都沒學上字。 或許是那時年紀小,派下的事情並不難。起初只是悄悄給人送些消息,我曾把信籤打開看過,自然是一個字都讀不懂,回去還被揍了一頓,往後就不這麼做了。再後來,那些人把我外貌收拾了些,被抓去酒樓樂坊打雜,得了時機便在酒水裡加料、或是在杯緣抹上無色透明的膏藥,再循著時機溜出來便成了。我不清楚自己加進裡頭的是什麼東西,也不追問──事情多又雜,我不太愛想那時到底幹了什麼。雖然都是受人吩咐,但手髒了也是事實,推託不了。 我有非常多的機會可以逃,估計逃了也不會有人來找,畢竟那時目不識丁,就掛了張裝飾用的嘴,想走漏風聲也沒門。但我沒走,我留下來了。 運氣好的話,偶爾碗裡會多一辦捏碎的糕點;若運氣不好,也只是打一頓了事。或許是杖著年紀小,林府的人算是待我不薄,再怎麼責難依然有個屋簷安身,打了那麼多年也沒缺胳膊少腿。 未曾在泥地裡摸滾帶爬過的人可能不好懂,其實一切都挺簡單的:一碗清水,飯食裡沒有混雜污土,我就能為這個人賣命。 從沒人逼我,往後全是自作自受。 ### 4. 街上掛了紅燈籠,新年了。 「在做甚麼?」 聲音從後面傳來,我轉過身,林知寒一身紅的向我走來。我有點意外,她平時不會出現在奴僕聚居的偏房,何況此刻這裡空空如也。大堂正辦著家宴,手腳俐落的早被差過去了,幫不上忙的也早早溜了。我沒地方去,就自個待在院子裏,抬頭瞧著光禿禿的樹頂發呆。 那女人身上染著屋裡帶出的暖意,讓人看得也不自覺放鬆了幾分。老爺不在,平時大夥都怕她,即使笑著也怕,怕那只細細的手從斗篷下伸出來一指,旁邊的家僕就過來打人了。 我也怕她,但不怎麼想躲。指使人撂棍子的是這隻手,心情好時給糖的也是這隻手,左右她也不會大老遠跑來只為打我,我就當做是有賞了。我沒挪步,蹲在原地看她。 我已經不記得很多事了,無論是糕點入口的甜、還是哪條疤的由來,但總記得那天。 她大概是心情很好了,捏著我的手腕,取了枯枝在雪地上落筆,寫了個冬。 「冬岭秀寒松的冬。這是你的名,該記住了。」 我點頭,伸出食指戳在雪地上,依樣畫葫蘆地寫了個「冬」,接著便轉了手腕,在一旁歪歪扭扭地寫下一個「松」字。 <font color="#B1B1B1">*冬岭秀寒松的松。*</font> 我用口型無聲地說,說完笑了。回想真是蠢又害臊,屁都不懂還想炫燿。林知寒眨了眨眼,半晌鬆了手,掌中枯枝落地,「啪」一聲,輕巧地砸在雪地上。 「這該是我初次教你識字,沒想到還懂其他的。」片刻後,她笑了起來,塗著丹寇的指尖收回袖裡,「你要珍惜,以後可沒有了。」 我不懂,但格外高興,總覺得她今天看起來很溫柔。 我後來才意識到那是什麼意思。真是蠢的可以,但回想起來也不難過。 ### 5. 不知是哪兒傳來的風聲,我又被揍了。 被揍不是新鮮事,這次倒有些不一樣。我也說不出具體是哪裡不同,血糊了視線,撞上牆時腦袋裏嗡嗡響著,似乎沒要停的意思。 挨多了打總能分辨下手的人有沒有放水,這次大約是沒有。依稀聽見有人喊著快跑,卻認不出是哪個誰的聲音,不過我心裡也有底,確實是該走了,再不走等著被抬出去。 所以我就逃了。 也不清楚跑了多久,陷在雪地裡的每秒都寸步難行,吸進口鼻的空氣冷的像要把人從裡頭劃開。 上一次經歷那麼難捱的冬天是五年前,糊里糊塗被撿回來的那時候。也是這般茫然四顧的雪夜,那時我心裡沒底,但一點也不擔心。反正再難過也就那樣了,又餓又冷,衣服被雪濕了一半,死在哪都是差不多的一坨爛肉,怕什麼呢? 但我此刻特別怕,又不甘心。 睜不開眼,只能不停邁步。原先難耐的冰冷與疼痛逐漸模糊,何時跪下的都不記得,只記得染著丹蔻的指尖,記得嗅過的甜味,還有年節高掛的燈籠──僅僅是記著而已,那從來是高不可攀的東西,可我想要。想要的太多了,也貪戀短暫而安逸的生活,才會心甘情願被利用。 奇怪吧。明明也不是什麼頂好的日子,勉強稱得上吃飽穿暖而已,這種時候卻只能憶起好的,挨過的棍子一點不記得了。 沒什麼想抱怨的。 ### 6. 從被領進門的那天,我就知道在此不能善終。 但也沒什麼。都講功過相抵,那恩仇也是能相消的吧。即使是涼薄的溫柔,總歸也靠人施捨暖了一回。就這麼兩清了,我也不算虧。 我沒什麼高尚的道德,若再有機會,希望……至少當個知恩圖報的人。 ### 7. 感覺睡了很久。 一睜眼就看到個仙女坐在床邊,開口才知道是男的,那該叫仙君。 沒搞清楚是怎麼回事,但手腳建在,而且屋裏暖,感覺不是壞事。 他看起來有些擔憂,連著問了一串,我只抓到了最後一句:「有家人嗎?」 我搖頭,身子一動就疼得厲害,表情大概呲牙咧嘴。 「那你……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嗎?」他又問。 我又搖頭。沒有了,但無妨。我掙扎起來,伸手拉了他的袖子,血痕印在淺色布料上,奮力掀動嘴唇,出口幾個支離破碎的音節。 <font color="#B1B1B1">*幫、幫、我。*</font> 我猜他是沒聽懂。 但從關切的神色裡看得出來,我大概是得救了。 --- 阮韶安問他:「……就叫冬?一個字冬嗎?」 冬停頓了會,抬手執筆,寫下了「林」。 </font><br> </fo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