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惇旻（2023年01月15日），辯論筆記：近年看過最精采的比賽。［臉書貼文］，臉書。https://www.facebook.com/permalink.php?story_fbid=pfbid0H6927xGHADNJEo4GDMvqemYynkQUmU9LJiGYtsaiPJN8nH1HwPhauqK6bpsFrhzCl&id=100000131703964

# 2023新國辯複賽二：近年看過最精采的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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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前言」

這是我近三年看過最精彩的一場比賽。精彩到我在凌晨十二點，離開了與社團的聚會回到家裡後，仍然堅持坐到電腦桌前寫完這篇觀影筆記，然後在這個死人時間發文。

以下的內容可能影響你的觀影體驗，非常建議看完比賽後再搭配使用；當然，如果你非得看完後才有動力去看比賽，那我也沒辦法。由於比賽是直播進行，正式錄像將在比賽結束後由大會剪輯上傳，目前的影片是辯論愛好者的直播側錄，影片連結在留言處[^1]。

[^1]: 南京大学 vs 北京师范大学（2023），复赛第二场：当代年轻人应该活得更现实／更理想，第十届新国辩。https://youtu.be/QFTDkbz4zuQ

### 1.「當代年輕人應該活得更現實／更理想」

現實與理想之爭一直是價值性辯論中相當常見的題型，如果要我用政策性辯論來比喻，也許就是價值性辯論的「我國普通刑法應廢除死刑」。

這道題的立論，既可以居廟堂之上，以學術觀點剖析理想主義與現實主義在當代實踐的境況；也可以深入市井，指導小人物在五濁惡世的生存方略。經典的例子，就是第六屆世界華語辯論錦標賽的表演賽，正方徐卓陽學長與反方熊浩學長的立論，推薦給大家。

而「當代年輕人應該活得更現實／更理想」是本屆新國辯複賽的辯題，對陣雙方為南京大學與北京師範大學。

> #延伸閱讀：理想主導世界／現實主導世界，第六屆世界華語辯論錦標賽表演賽[^2]。

[^2]: 熊浩（2016），表演赛：现实／理想主导世界，第六届世界华语辩论锦标赛。https://youtu.be/KHlwe-XuR_Y

### 2.「你要成為自己的方法」

正方破題首先釐清世俗對「活得理想」與「活得現實」的直觀定義，以後現代的視角切入：理想是先驗的，而所有超脫經驗的理想，總是被外界建構的——一個不懂科學的孩子，可以在五歲的時候，就有著成為科學家的豪情壯志——這是理想。活得現實，就是拒絕崇高、從腳底出發，在實踐之後找到自己的解答。

所以正方不反對自由的理想、不反對平等的理想，而是這些理想必須是實踐而來，而非天然成立；必須自下而上，而非自上而下。你要活在當下、你要實事求是、你要成為自己的方法。

### 3. 「一切都是定義的問題」

這樣的開頭，注定讓定義戰成為關鍵戰場。

從首輪質詢答辯，雙方便各自拋出歸謬：「所以您方是只要有理想，就叫活得理想嘛」、「所以您方是只要有計畫，就教活得現實嘛」，試圖在定義的光譜上，將對方擠到更荒謬的一邊。

反方見歸謬不成，往下繼續延伸，提問「當代年輕人缺的究竟是前進的動力，還是前進的計畫」。然而即便如此，同樣也被正方以「我方恰恰要大家反思這個動力」，並以「我方只給大家方法，不給大家答案」，完美的接住了第一輪的挑戰。

回歸反方立論的定義，則顯得更下里巴人：買車買房是現實問題、考古藝術是詩和遠方。理想是超越性的價值，超越經驗、超越物慾、超越生活，而只有活得理想，才能遠離無知與麻木，為自由、為平等。

正方首輪質詢則切割慾望與理想，認為反方說的無非就是超越慾望，而非活得理想；並以納粹、極權等理想，挑戰反方捍衛真、善的道德高度；最後以「面對現實的困境是否回頭調整理想」拉出雙方分歧，樸實但穩健地展開正方定義的全貌。至此，正方在定義戰上，暫具上風。

### 4.「理想的葛朗台與現實的陶淵明」

正方二辯駁論承接著一辯答辯與四辯質詢的戰果，向我們展演了存在主義戰士的人生觀。存在先於本質，你要去挑戰別人提供的理想，甚至挑戰自己曾經活過的現實，這是他們語境中，「活得現實」的樣貌。
陳主席（陳凌岳學長，因身為華語辯論世界杯主席，故得其名）緩緩起身，精準地以「巴爾扎克筆下現實的葛朗台」與「理想主義的陶淵明」進行心證的爭搶：按照正方的定義，葛朗台有先驗且極強的金錢主義價值觀，所以他是理想主義者；陶淵明仕途不得志於是歸隱山林，所以是現實主義者。陳主席藉此向裁判呈現正方定義偏離常識之處，例證的精準令人由衷讚嘆。

正方則頭鐵的回答：是的。葛朗台就是活得理想、陶淵明就是活得現實。至此反方將自己的定義釐清：「理想與現實的區別，在於是否有超越本能的慾望。」雙方在定義上都能自圓其說，至於孰勝孰負，則交由評審判斷。

此時，反方的定義在前述例證的挑戰下，極可能更貼近常人心中的理想與現實。

緊接著陳主席抨擊正方這種道德相對主義的價值觀：的確不同人心中有不同德行的判斷，但不代表「德行是永恆的」無法指導我們的價值觀。最後以羅納爾多（臺譯羅納度，足球明星）大傷，與經歷喪子之痛的母親，在是否強撐繼續比賽、走出喪子陰霾的人生隘口，指出最後指引我們做出選擇、解脫的，仍然是心中的理想，現實給不了答案。

陳主席最為人稱道的，就是其「說人話」的能力極強：一段質詢、一個目的、一個例證，清清楚楚，沒有任何贅餘動作。將比賽的定義戰，透過精準的類比與說理，極大程度拉到反方貼近世俗的語境當中。

### 5. 「理想應當自下而上」

反方二辯承接陳主席「接地氣」的風格，繼續拋出例子擴大優勢：一個有機會揭露社會真相的記者，在理想與現實的掙扎中做出的不同選擇。並且針對正方四辯質詢提出的慾望與理想之分進行反詮釋：沒錯，慾望與理想不同，因此你剛剛說的消費主義、納粹主義，不過是被包裝為理想的慾望罷了，反方的價值倡導不對此負責；解決這兩層切割後，以鼓勵年輕人超越現實進行價值呼籲，完成了結構完整的駁論。
軍長（劉曉軍學長，南京大學博士生）站起身來，同樣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一個從未使用過iPhone的人，甚至不知道買完的體驗是甚麼，為何他不經歷現實卻能有買iPhone的理想」、「一個三歲的孩子甚至不知道甚麼是科學、不知道成為科學家之後會怎樣，但他卻能有成為科學家的理想」兩個類比，極鮮明地展開了自己立論的定義。

在這輪質詢的施壓下，反方答辯退讓，同意理想的確是被外界建構的。到這裡，反方切割慾望與理想已經失去意義，因為無論是慾望或是理想，本質上都是被塑造的，兩者僅有程度之別，而非方向之別。連帶也堅壁清野，放棄四辯質詢時佔的便宜，回歸架構進行回應：「即便你那種生活方式叫做活得理想，我也認為值得反思。」

緊接著軍長挑戰反方定義的超越與崇高，以馬克思主義超越物慾，到鄧小平的實事求是的理念轉換，爭搶反方在立論上的道德高度。同樣是貫徹社會主義，可以以理想指導，也可以走出自己的道路，反方在價值上並不天然的高於正方。

最後拋出一個非常樸素、誠懇的質問：「年輕人有沒有可能靠自己，走出自己的道路，不靠這個世界的理想？」應當被超越的，不是現實，正是理想本身。而在正方前述「理想應當自下而上」的切割下，反方想要回到揭弊記者的例子，就顯得相對乏力。

同樣是接地氣的質詢，正方顯得更加難能可貴，畢竟反方展開的，是貼近眾人心證的立論；而正方展開的，卻是更加具備深度的厚重立論，後者較前者難上許多，顯見正方在例證遴選上的用心。

### 6.「我可以贏下你們所有人」

本場比賽的最高潮，毫無疑問是陳主席的小結。

當陳主席緩緩說出「正方在論證的，不是『活得現實』而是『活在現實』」時，我不禁對其對文字運用的精準感到背脊發涼，渾身起雞皮疙瘩。

我們不是沒有體察與感悟，而是沒有信仰出口，所以當代年輕人才迷茫而找不到出口－－你可以掙扎、你可以糾結、你可以也應該在社會的泥濘中摸爬滾打，但你得善良－－而那份超越性的、無須證偽的善良，就是理想。

緊接著無論是針對正方的「把自己作為方法」，或者是「實事求是」，陳主席均給出了自己架構中的回應：把自己作為方法，背後同樣得有理論視角；而當每個人的實事求是給出不同答案時，作為選擇依據的，仍舊是理想。現實沒有規律，所以無法指導。能夠指導的，只有刻在你心中的那句話。

北京師範大學連續六年倒在新國辯的初賽，而六年前北京師範大學的四辯，在比賽的最後綁上了必勝頭帶，進行了他辯手生涯的最後一次結辯。那次的辯題是「純粹的世俗投機者更可悲／虛妄的理想主義者更可悲」，剛好與這次的比賽遙相呼應。而他最後是這麼說的：

「只要我夠努力，早晚一天，我會擊敗你們在座的所有人。」

> #延伸閱讀：「純粹的世俗投機者更可悲／虛妄的理想主義者更可悲」，2017國際華語辯論邀請賽初賽，G組第三場[^3]。

[^3]: 北京师范大学vs马来西亚国家能源大学（2017），初赛G组第三场：纯粹的世俗投机者/虚妄的理想主义者更可悲，第五屆国际华语辩论邀请赛。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HW411a76f/?p=31

### 7.「理想偉大到當下為止」

在陳主席慷慨激昂的陳詞後，壓力無疑來到了軍長這邊。在如此澎湃的環節後發言，稍有不慎，所有的表達都將成為白噪音。此刻的第一要務，就是調整觀眾的情緒。

根據我的經驗，這時候選擇講個笑話，讓大家轉換情緒，是最常見的做法：當對方較真，你就要瀟灑；對方雲淡風輕，你就要語重心長，風格之間相生相剋，不同的場合就會有不同的答案。總之打辯論與做人一樣，總是要先處理心情，再處理事情。

然而，這種「情緒的漱口」，在這場比賽格外顯得不合時宜。面對反方六年的功敗垂成，與萬千辯手的感同身受，嘻笑戲謔不僅顯得輕浮，更與軍長仙風道骨的風格相去甚遠。

所以軍長選擇走回自己的路，不緊不慢地展開他的反擊。把反方慷慨激昂的陳詞掰開揉碎，對正方的核心挑戰只有一個：你找不到答案。而當代的年輕人很迷茫，需要答案。

為了尋求答案，我們才應該「腳踏現實，仰望理想」，要有頭頂璀璨的星空，才有被照亮的前程，也才有了「活在現實」與「活得現實」的分別。

但是，如果沒有星空，我們就走不出自己路嗎？這是能動與結構的經典爭辯。於是正方逐步抬高每一個人的能動性：你是有得選的。即便這個世界是被建構的、理想是被建構的、現實也是被建構的，你仍舊有得選。即便結構潤物無聲地染色你的所有選擇，你仍然可以進行屬於你小人物的反抗。

而反方的理想能夠慷慨激昂、感染眾人，那是被前人逐步寫就而成的英雄史詩。他的偉大，恰恰來自他的經驗本身；如果他選擇遵循了其他人的理想，就不可能走出現在的故事。而最好的致敬，就是懷揣著質疑上路。

所謂的理想、偉大、崇高，都是枷鎖，不要溺斃在別人的理想之中。沒有所謂的找不到答案，因為找不到本身，就是答案，那就是屬於你的道路。

不緊不慢、振聾發聵，我沒有辦法做得更好。到這裡，雙方幾乎已經不存在定義的分歧，在「人要走出屬於自己的答案」與「人要有無須證偽的信仰」間，只有無關對錯的價值分歧，勝負再度回到受眾的偏好。

### 8.「我來、我來」

既然戰場已經所剩無幾，自由辯論毫無疑問，必須繼續拋出例子爭搶心證，誰接不住，誰就會輸。

反方持續以「記者如果活得現實可能放棄揭弊」、「伊朗運動員如果活得現實就不會拒唱國歌」，不斷召喚受眾素樸的道德情懷：揭弊是對的、隱忍是錯的，維護女權是對的、欺壓弱勢是錯的，藉此挑戰正方理想上的相對甚至虛無。

正方則以納粹與極權反擊反方在理想上的絕對主義，此時反方往前走了一步：我們接受理想之惡，但理想之善能與理想之惡可以互相博弈，我們無法避免希特勒的出世，卻可以期待辛德勒的現身。而決定希特勒與辛德勒孰對孰錯的，仍舊是我們無法證偽的，那份絕對的理想。

正方則進一步追問，那絕對的理想究竟是什麼？反方回答要憑藉人性的感知，正方接下了這個話尾，既然要叩問自己、要憑藉感知，那就不是服從絕對的理想。並在伊朗運動員拒唱國歌的例子上展開漂亮的反詮釋：維護女權、拒唱國歌的運動員固然是活得理想，但不要忘了，伊朗政權對女性的壓迫，同樣來自一份屬於他們的、無法質疑與證偽的理想。

精采的比賽，就是這一刻你被反方擊中甜蜜點，下一刻又被正方說進心坎裡。跌宕起伏間，看的都是辯士的功力：優秀的辯論選手，比你更懂你想聽什麼。

### 9.「尾聲」

今年的新國辯有個主題活動，叫做「辯壇十問」，是針對當今辯論社群中的深刻問題進行討論。其中一個問題，叫做「如何看待四辯『退環境』問題」。很長一段時間，華語辯壇都有把核心選手往四辯擺的策略選擇，一方面，一場場力挽狂瀾的名局深深烙印在我們心頭，另一方面，也是擔心最後被翻盤而前功盡棄，所以總是要往後藏一手，把最後出手權交給隊伍的絕對核心。

然而，近年有越來越多的隊伍，將隊伍最強的主力擺到了三辯甚至二辯，傳統的大四辯主義逐漸減少，甚至顯得有些復古。本場比賽也是相當鮮明的例證，雙方都把絕對主力擺到了三辯位而非四辯位。

究其原因，可能來自於環節價值的改變與裁判準則的迭代。如果仔細觀察二十年前的辯論與二十年後的辯論，會發現比賽的資訊密度有極大的落差。在技戰術逐漸被系統化之後，定義可以爭、標準可以爭、事實與資料可以爭，基本上在重要賽事中為求穩健，場上的選手往往寸土不讓。

於是，過往那種行禮如儀的攻防，在輕舟已過萬重山後，讓四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打法逐漸退燒，攻辯的價值逐漸超越了結辯。再加上各個大賽賽制對攻辯位的設計（新國辯2018年質詢改為單邊計時，世錦賽與亞太賽四辯在前半場存在感極低等），都讓結辯們的地位岌岌可危。

另一方面，也有越來越多的裁判拒絕接受結辯的新論點（即便「新論點」的定義極為模糊，此處先按下不表），讓裁判在聽結辯前不斷提醒自己，不可以被新論點感動，無形之間也會讓裁判在評決過程中刻意保持與結辯發言的距離，形成某種不利於結辯發言的自我暗示。

以結辯著稱的黃執中學長，曾經說過好的結辯其實應該是甜點而非主菜，是回味而非翻盤。在賽制與判準的更新下，當代的結辯也許更貼近學長所描述的定位了。而前述的這些環境的改變，也體現在這場比賽中。雙方的結辯重新梳理了這場比賽的核心交鋒，雖然不在意料之外，但都在情理之中。

### 10.「懸置與探險」

這場比賽的裁判，是熊浩、丁冠羽與鄭博文。如果要我列出本屆新國辯最喜歡的三個裁判，可能就是這三個名字。冠羽學長與博文學長都展現了頂級辯論選手在評決比賽時的細緻與用心，將雙方的立論重新解構、梳理，並給出自己的解答。

而熊浩學長，一如往常地瑰麗且儒雅地，從後現代主義的理論出發，補上了正方立論最後的一塊拼圖：沒有方向的體驗，如何長出春芽？你要懸置，然後探險。

最後的勝負並不重要，因為你可以擁有屬於你的勝負。而要我說，有了最好的辯題、最好的選手、最好的評委與最好的舞台，聽到了這場比賽的你，就是贏家。

因為影片是直播的側錄，當時直播網路卡頓，熊浩學長點評的最後說，有個最大的遺憾，影像便戛然而止。根據現場朋友的轉述，他是這麼說的：

「遺憾是什麼？是他明明知道月全食即將來臨，可惜他拿了一個倍數不夠的望遠鏡。」

> #延伸閱讀：郭靖／楊過更是俠之大者，2016國際華語辯論邀請賽全能賽，第三場，熊浩點評[^4]。

[^4]: 何有恒vs王鑫（2016），全能赛初赛第三场：郭靖／杨过更是侠之大者，第四屆国际华语辩论邀请赛。

### 11.「後話」

看完直播後，我心情澎湃至今、前天的比賽，我昨天又重看了兩次，然後在今天凌晨洋洋灑灑寫下五千餘字的心得。

為了不狗尾續貂，我只跟各位分享一個小小的驚喜：在看完直播的當下，我認為我會判給反方。但同樣的比賽，同樣的架構，在沒有發現新觀點的情況下，僅僅是餘韻的反芻與情緒的調整，我認為現在的我很可能會判給正方。

名局是無法複製的，每場比賽都絕無僅有。當比賽走到這個層級，勝負已經是最不重要的事。而對這種名局的嚮往，才是支撐我在離開辯論選手生涯後，還繼續打辯論的原因。

希望你們也能找到自己喜歡辯論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