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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新希望：定義，是萬惡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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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子龍（2018年04月14日），有哪些辯論的元問題？［知乎文章］，知乎。https://hackmd.io/@DebateTeddyBear/BJw3i1eBkl

# 定義，是萬惡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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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是萬惡之源，四個關鍵字，萬、源、惡、錢。」

### 0. 萬惡的源頭

如果票選十大立論開場白，「開宗明義，定義先行」肯定榜上有名，當然在求新求變的華語辯論環境，這種陳年老梗早就沒有人在使用——但是換湯不換藥，老狗變不出新把戲，雖然嘴巴上不再說定義先行，但實際上，我們從來沒有放下對定義的執著，反而有變本加厲的趨勢。

### 1. 歷史的軌跡

2001年國辯決賽，武漢大學的立論通篇未提及任何定義，而是著重在「錢」和「惡」的關聯，亦即「錢如何使人行惡」，分別是錢能激發貪欲，錢會腐化價值，錢會異化目標。雖然在比賽後階段，雙方花了大量心力在攻防「萬」的定義，但是在源、惡、錢基本上並沒有太多爭執。

可是相隔十餘年，2015年星辯複賽的四支隊伍，卻全部圍繞著定義展開，童男童女（姜思達）從「惡」和「錢」著手，他們認為「惡是為了社會利益最大化而被設計的」，而「錢是社會利益的象徵」，因此金錢定義了惡，金錢是惡之源。恐龍復生（周玄毅）坦然承認「萬是一切」，釐清「源是總根，但不是本身」，然後同樣是先界定「惡是把人工具化／物化」再闡述錢和惡的關係：「錢是量化和交易的工具，進而催生產權和自我意識。」RUC-BANG（林文靜）雖然採取和01年武大類似的立論結構：不定義「惡」和「錢」而直接進入「錢如何產生惡」的討論，但他們卻也用了不小的篇幅對「萬」是一切還是種類繁多預先爭執。大師兄，師傅被僵屍抓走了（邵帥）在「錢」和「萬」的定義簡單帶過，錢就是錢，萬就是一切，但是卻對「源」和「源的論證責任」進行了細緻的分析：源不是唯一，不是充分，也不是必然，僅僅是因果關係的存在。接著依舊是回到錢激發貪欲的老論點。

綜觀上述五支不同隊伍，在相同題目和持方的立論，我們可以發現明顯的概念式思維：所有的命題都是由被清晰定義的概念組成，命題和命題之間只能由邏輯演繹連繫，而只有這樣的「論證」才能獲致真理——或者至少，說服觀眾和評委。這種概念式思維，有著明確的概念階層，由下而上，以「惡」為核心，惡賦予「萬」的性質成「萬惡」，然後知道什麼是「源」，什麼又是「萬惡之源」，再來分析「錢」如何是「萬惡之源」。反過來說，即是在明晰各個概念之後，建構普遍原則，再將此原則套用至具體個例。換言之，這是個先歸納後演繹的純粹的邏輯的證明，至少在形式上如此。

### 2. 論證的困難

如果以古典邏輯三段論的角度檢視，這毋寧是定義什麼是人和死之後，再歸納得出大前提「所有人都會死」、接著套用到小前提的具體個案「蘇格拉底是人」，從而獲得結論「蘇格拉底會死」。這麼看來，這似乎是個淵遠流長，無懈可擊的論證模式——然而我們都知道事實並非如此，即便對近百年哲學、邏輯學、法學、語言學、社會學等眾多學科的發展毫無認識，僅僅從辯論比賽觀察，我們也可以發現此種「論證模式」面臨的困境。

在超級辯手新推出的音頻課程《華語辯論冠軍的思辯表達課》，他們承襲相同的思維傳統，立論的第一講就是從「設立定義」談起，但是講者（曾厚恩）也非常清楚這種思維模式的困境：「找不到“最正確”的那一個，討論的進度就卡死在定義、爭執到天荒地老。」他在講座裡面提供了解決方法，那就是不要解決，「定義無所謂正不正確，只有合不合用」，當然這個思路解決了迫切的比賽問題，但是往下追問，這到底是暫時找不到正確定義的權宜之計，還是認清其實不存在正確定義的根本正道呢？或者換個說法，如果存在正確的定義，那麼此種權宜導致地將是普遍原則（大前提）的根基之動搖，又如何保證後續「論證」的有效性？

### 3. 法學的借鏡

這個問題，不只有辯論比賽的選手會碰到，近百年來的法律學者也深受其擾，德國的拉倫茲（Larenz）和英國的哈特（Hart）都談到了這個問題，亦即「法律解釋」的困難：法律說「使人重傷者，應處五年以上十二年以下有期徒刑。」而今「甲砍斷他人左手拇指，食指與中指。」請問，甲有罪嗎？如果要將大前提／普遍原則（法條）套用到小前提／具體的個案，我們必須清楚界定「重傷」的範圍，然後判斷「砍斷拇指、食指與中指」是否在這個範圍之內。當然立法者也知道必須設立範圍，因此法律也說「毀敗一肢之機能者，屬於重傷。」但是這並沒有解決問題，因為「重傷是毀敗一肢」，那麼什麼是「毀敗一肢」呢？手指、手掌、前臂、上肢，從哪裡開始計算到哪裡結束是「一肢」，這個定義可能嗎？

也許有可能，我們只要直接指定某個位置說，例如手掌，「從這裡以上就是一肢」問題便輕鬆解決。只是顯而易見的，此種定義的「正當性」來源為何？就是很大的問題，可是即便暫時擱置，更大的問題還在後面，那就是維根斯坦（Wittgenstein）的家族相似性，這可以用哈特的例子來簡單解釋：「有一個法律規則禁止將車輛開進公園。很顯然，它禁止機動車輛，但是，它禁止自行車、帶輪溜冰鞋和玩具汽車嗎？還有，如果是飛機，又該怎麼辦呢？」也許手掌和手掌的差異並不夠明顯，但在「車輛」的例子，我們可以發現許多共同享有車輛這個稱呼的，並不享有相同的特徵，而享有部分相同特徵的，也並不必然同樣享有車輛的稱呼，他們僅僅是因為家族成員的類似性而成為集合。於是我們知道，劃定範圍的嘗試，註定只是徒勞。

因此，這就指出了兩個結論：其一，正確的定義並不存在，任何的定義都會遭到「邊緣案例」的挑戰；其二，不只是正確的定義不存在，即便是在「將就的定義」範圍裡面，個別的殊相也因為並未享有共相，而不可能進行「所有人都是死，蘇格拉底是人，蘇格拉底會死」的邏輯推論，因為嚴格的「人」之概念根本不存在，「所有人都具有會死的屬性」為假，蘇格拉底是人，也並不保證他就具有會死的屬性。

但是我們不能就此放心，因為即便確認了放棄不是將就，好用就好不是權宜，我們還是要面對「如何保證推論有效？」的質疑，在這邊講座（曾厚恩）提供的方法是「語境」，這非常接近傳統法律解釋的「目的解釋」，同時也可以是圖爾敏（Toulmin）試圖建立的非形式邏輯系統強調的「場域依存性」，而圖爾敏又更進一步強調區分原則的假言性，以及所欲討論之對象的事實性和限定性。

### 4. 定義的優劣

這樣問題就結束了嗎？並沒有。因為法學終究不是辯論，如果繼續追隨法律學者的腳步，我們會經過哈伯馬斯（Habermas）再到阿列克西（Alexy），最後得到一個難以在辯論場上應用的規範模型。但是前述的，承認定義的不可能而主動選擇「有缺陷的定義」，必然導致的結果就是定義攻防的手足無措——沒有「正確的定義」，還會有「優秀的定義」嗎？

如果沒有正確與否，也沒有優劣與否，那麼辯論比賽要如何繼續進行？

這是個非常嚴重的問題，但也是個不重要的問題：不然這麼多的辯論比賽，都是假的嗎？因此在繼續深究這個問題之前，也許我們可以回到實際的比賽經驗，來看看選手如何處裡定義。2015年星辯複賽的反方立論分別是：活潑老僵屍（邱晨）、西南UEK（邢書香）、復仇者聯盟（陳勁輝）、Boom Shakalaka（葉子），然而四個隊伍基本都把重心放在論述「其他東西產生惡」，換句話說，這是放棄大前提的爭執（不管是概念定義／解釋，還是普遍原則的建立）而僅僅在小前提（事實如何）進行爭執，僅有活潑老僵屍在立論末段，補充了「錢不是萬惡之源」的價值意義——用思維表達課（曾厚恩）的話說明，即是「或爭價實」。

可是這其實又是個退讓，嚴格的定義不可行，所以退讓到語境／場域依存的定義，同時也放棄嚴格的邏輯證明，承認論證的有限性和非形式性，而在最後是否有較優秀定義的時候，又再繼續退讓，假定沒有優劣而進入對方定義進行討論。這無疑是明希豪森三重困境的具體展演：所有的知識證成只能在無限後退、循環論證和終止論證的三難間徘徊，我們經歷了數次後退，最終止於圖爾敏（Toulmin）的最小限度共識。

那麼這其實也就是變相承認，辯論並沒有辦法帶來任何事物的證成，而僅僅是考驗雙方選手誰更熟捻這套「逃避」的體系。我們以為這是個格鬥遊戲，結果卻是個爭相脫逃的賽跑遊戲。

> 「我不用跑得比熊快，只要跑得比你快就好。」

### 5. 類推的考驗

但是真的只能如此嗎？考夫曼（Kaufman）不這麼認為，對於法律的解釋／定義／涵攝他提出了另外一套看法：他也同意概念式思維的不可行，但是他認為這些不享有共同特徵，而只有家族相似性的「類型」事物依舊享有某種共同的本質，而這種相似性／類似性就足以成為我們推論的依據。此外，他還認為「法是當為與存在的對應。」因此不只解釋是可能的，涵攝也是可能的，只要我們放棄概念思維，改而接受類推的正當性——問題是，他也同意類推無法如演繹甚至歸納一般嚴謹，他只是引用詮釋學循環的觀點來描述這種類推的過程：

> 任何想理解文本之人一直向該文本提出一種意義期待（詮釋學的先在判斷），這種意義期待首先使文本開口講話，在此顯出文本中的一種意義，而產生解釋者一個較新的意義草案，然後文本又再次被意義草案詢問，在此，這個意義草案同時透過文本而被更改與修正。這裡所顯出來的，系一個常被討論的“詮釋學循環”：符號與被指稱者之間，語言與語言之意涵者之間固有的指向性。

但是僅止於此，並不能解決辯論的實際需要。我們不只要理解這種過程，更要掌握理解過程的主動性，換言之，我們必須要能掌握讀者／觀眾的「意義草案」，而這已經遠遠超出法律學者所關心的對象。所以也許，一個可能的嘗試是回到更加根本的，就如同哈特和考夫曼不約而同地從維根斯坦處汲取靈感，辯手需要的也是這種理論的橫向移植——在這裡毋寧說是「類推」更加合適，也許從另一層意義來說，這裡的溯源和沿用，其實恰恰就是在追尋相似性的過程，也是考驗我們是否真正掌握類推的最後關卡。

目前，我得到的可能答案是語言學家雷可夫（Lakoff）提供的「體驗論」定義觀點，其中「譬喻－框架理論」和辯論的暗合更是令人驚奇，範疇開放性以及譬喻如何將意義賦予形式的討論更是讓辯論有了「論證」以外的可能。他在解決家族相似性問題時提出的「相互作用性」，亦即肌動特性、知覺特性、功能特性、目的特性等一連串的組合，而此種身體的召喚，還可以進一步和當代美學思潮相結合，又是另一個意外驚喜。不過這終究是題外話，有機會再談——本文的續篇[〈類推，是萬法歸宗〉](/VEQc5peQRuizjMch5Bd5bw)是我目前的統整，提供大家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