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畫師助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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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熠熠生輝,又索然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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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照打上鵝卵石,反射的光是白黃的澄;陰天雲底的翳影,總在灰中帶了點綠;近晚燒得滿天滴出血的橘紅,靠近地面的霞光會偏點帶藍的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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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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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因此,令人麻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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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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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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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腕,筆頭貂毛從木製色盤沾取顏色,尖端細緻的筆毛在圓盤上打圈,顏料中粉狀的團塊散開,與周遭化為一體,混為更均質的色彩。
海生擴大轉圈的範圍,一直到紅與褐與白都沾在一起,才提起筆,刮去前端多餘的水分,點上畫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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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牽著小小的人,路過街上一隅。海生以筆尖輕觸,先補了父親帽緣的織物紋理,再往下,畫上孩子衣服的毛領。
畫布的石膏粉由他親手處理,光滑如蛋殼的布面下筆容易。毛尖劃過,順利得毫無聲音,也毫無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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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終究沒有回來,一如他所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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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母蛇不是稱職的家長,他一直都明白。*
*她來得晚了。在他孵化後幾個月才回到產卵的岸邊,從石礫之間終於攬起他,攬起為本能求生而完全動物化的海蛇,攬起一件應當負責、又不最重要的遺落物。*
*後來他才學到,擁抱原是用以表達親密與愛護,但當時的他僅是意外記下了環抱的溫度——如此荒蕪,與乾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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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是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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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母親不再回來的半年之後,隔著海峽,據說是母親親人的人將他從人魚群島接回日光堡。綠樹蟒,確實與他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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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一窩陸蛇一起生活,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母親的弟弟自己也養育了雛蛇,衣食住行,那窩蛇所擁有的,從來不吝於他的一份。*
*出門在外、一同行動,他們就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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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不露出蛇鱗,不暴露顏色。*
*不去思考若換成母親,他是否能感受到蛇類本不具有的育雛本能。*
*不被詢問姓名,不被提及,不聽那句含糊的……「那個海生的」。*
*不去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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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間他還是會主動敲門,輕輕地,在所有人都睡下的時刻,在只有家主愁眉清醒的深夜,恰到好處也恰如其分地,奉上氤氳熱氣的茶水。*
*他的叔叔晚幾秒才會抬頭。蛇眼豎向闔起,來、回、來、回搖晃腦袋,直到溫度與濕度告知他結論:……哦,是海生啊。*
*海生半垂下頭,以合宜的語調開口:「感謝您的勞苦,願您早些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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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被無償養育當是他的幸運。*
*只因彼此心知肚明這些遲早都要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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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無論陸蛇或海蛇,老舊的皮殼總有一天必須脫去。從桎梏中脫出的那日,對殼與蛇都是無關情感、無關羈絆的獲釋。*
*不合適,所以脫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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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早。最好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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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生提筆,稍稍後退,確認畫面中一家三口的色彩平衡一致,將筆毛在陶杯中洗淨。
後來他仍會時不時想起他自小習得的巧言令色,他知道如何不被注意,學會不露出硬刺和鋒利,與人交談時彎起眼睛——這所有一切,對於先天視力衰弱的陸蛇一族,或許亦是一種僅是自我滿足,並無實際意義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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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一顆蛋,撞破硬殼,金黃的蛋黃打入鉛黃與綠土間,細沙藉著蛋液游離,色與色不相容交疊在一起,他拿筆去刺碰。
薄膜破開,珍貴的內裏流出,成為易乾堅硬缺少延展性的色彩。
他開始繪製街景商店中的鞋匠學徒,站在佝僂的師長身旁。學徒攪著手指,縮著手臂,雙眼直盯老者以槌將硬釘釘入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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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仔細地勾觸那雙黃綠色的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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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很小就察覺,他眼中的世界與他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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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銀製的袖扣在陽光下反射出的光線偏紫。*
*弟弟的吵鬧聲為底,為了安哄幼子喧鬧,硬幣會從皮袋中被掏出,金幣與牛皮都在暗處帶著綠。*
*莓果果汁糖在玻璃罐中看起來有破碎的藍,到了他們手中,則剩下混濁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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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未看過任何一幅畫,真如世界那般絢爛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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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由也不是很難理解。*
*當他退去蛇眼,以人瞳視物,當即明白畫師只沾取白、灰、黃、紅,如此合理而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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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跟他是不一樣的。他們是不具能力的。他們是看不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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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沒什麼方式是比成為一名工匠,更能讓人得以在短時間獨立維生。*
*在他決定嶄露才能的那一年,他很快被帶到鎮上的藝術作坊,拜在一位老畫師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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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測試,他被分到一塊小小的練習用畫布。*
*已經混好色的調色盤與筆刷在手邊任他隨意取用,他輕易舉起了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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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線從左前方的窗戶撒入畫室中,圓球與柱狀石膏在布面落下影子,形狀規則而易於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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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要易於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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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對。*
*這塊布、這枝筆,這些色粉、這些顏料、這盤蛋彩完全不對……全都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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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鉛白不夠白,石膏受光的表面泛著奶黃與灰,真下了筆僅是髒成一片。*
*骨黑太死板,陰影與石膏底的接縫有深沉的藍,越遠離接觸面,藍色逐漸轉為透明的質感,而不該是深黑顏料的壓抑與沉暗。*
*畫面扁平,不立體,石膏與布料的相觸點之上,應要泛著一層淡淡的灰紅,他沾了紅、沾了橘、沾了白、點了黑……依然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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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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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中的世界絢爛奪目、熠熠生輝。*
*他筆下的世界平淡淺薄、索然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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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俗,無趣。簡直就像那些可悲的、可悲的,又渾然不覺的,無法看見的其他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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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人生的第一幅練習畫前,第一次失態得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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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老畫家卻眼睛一亮,滿是欣喜地留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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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放到如今回想,海生自己也覺得沒什麼好哭。
那些眼淚代表某種天真,某種無知,某種自以為能夠掌握所有想掌握的,無聊的自信。
只是當時年幼得過分。不明代價、不懂取捨、不會放棄。
可憐得以為看得見,就畫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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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那張畫布跟現在眼下這幅練習畫一樣,小小一塊,用不了多少時間,不需要宏大的構圖。一小面便足以令一位經驗老道的畫師檢視技術。
他開始繪製街邊唯一坐著的乞丐。破損的衣料,傷殘的右腿,腐爛發黑的斷指。向人乞討,無法自立。
筆尖的濕度趨乾,刮在畫布發出沙沙聲響。他的筆突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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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如此這還是一雙受到稱讚的,便利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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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母親恩賜的,海蛇的眼睛。*
*與陸蛇不同的,海蛇的眼睛。*
*與普通人都不同的,海蛇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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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屏除幼稚的想法,無意義的糾結,放下一些沒什麼必要的堅持。*
*放棄讓畫中的世界重合眼前,放棄讓他人理解夜間滴落的雨水,是藍、紅與如霧的紫。*
*沉浸於該學習的技術,專注於該熟練的筆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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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能看懂畫作中的筆觸、不同畫師慣用的配色組合,以及,層層疊疊最後入了眼的顏色中,暗藏了多少比例的成分色。*
*還有,藉由藝術作坊的訓練,得以知曉那些成分的色粉該如何製作、如何取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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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能夠解析,純以色彩,無損地仿製他人的技法與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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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繪了家中大廳的那幅全家福。塗上反光,修正肌理紋路,補強短暫接觸的畫師難以捕捉,對日積月累相處的家人而言,倒能信手拈來的氣韻。*
*叔叔瞥了兩眼,含糊地說:仿得不錯。*
*又說:你老師教你很多,你當感恩。*
*再說:什麼時候可以開始有收入?*
*最後才說:你能習得一門手藝,我們很為你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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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還是太為難了。
他們是陸蛇,視力退化,依靠觸覺、依靠聽覺。
是盲眼的瞎子,他們不會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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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執著持筆,不會繪畫,對創作並無渴望。
只問成品,不問過程。不理解作品的珍稀性立於不能重構、無法複製,所有仿作只讓原作更加矜貴,而本身不具價值。
是庸碌的常人,不是藝術家,他們不會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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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見的人*
 **他們**什麼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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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他的練習在嘗試觸及藝術。
不懂他的改作在忤逆原創者的意圖。
不懂他的仿造只是褻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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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他。不懂他日復一日日復一日日復一日趨於庸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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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看著他筆下的畫界,還要看著他的獸眼,欣羨地說一句:真好,你很有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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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text-center">*
*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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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熠熠生輝,又索然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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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照打上鵝卵石,反射的光是白黃的澄;陰天雲底的翳影,總在灰中帶了點綠;近晚燒得滿天滴出血的橘紅,靠近地面的霞光會偏點帶藍的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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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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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悲地,他無法繪出。
可悲地,即使無法繪出,也無人能覺察、解析、碰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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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令人麻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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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能複製,所以並不珍貴。
因為不如他眼中的世界,所以並不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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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畫畫這件事,本身一點都不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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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能標價。能換成切切實實握在手中的硬幣。
能讓他脫離,能讓他蛻殼,能讓他自立。
所以他畫著,所以他繼續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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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棄掙扎,放棄詮釋,放棄思考。
反正繪畫不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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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這樣畫下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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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什麼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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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最後,他將排刷吸乾,乾硬的刷面掃過畫作的上緣,完成練習畫作的天光。
只用了灰,只用了藍,不帶紅與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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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限已到。老畫師不知道在後方看了多久,從後方突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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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得不錯——」
「嗯,已經夠格當個助手了。」
他蹣跚靠近畫旁,海生快速收起臂上的鱗,恭敬向後退出一段距離,任師長仔細地檢查畫面每一處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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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畫師看著街景畫中陰鬱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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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簽名嗎,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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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海生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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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真正的藝術家才有資格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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