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魯姆睜眼,皺眉,困惑地環顧四周,恍惚間以為自己回到了教會的小房間。
純白的房間裝飾簡潔,面前窗戶引入的陽光溫暖,甚至稱得上熱。和教會那個房間不同,鑲在牆裡的書架幾乎是空的,上頭散落著些零散物件,是房間內僅有的具有顏色的事物:幾本筆記本和一些木雕的擺飾、漂亮的小石子。阿魯姆想不起它們的來歷,感到親切同時又有幾分陌生。
看著倒像利貝爾送給他的禮物,阿魯姆想。
腳感覺不是自己的,阿魯姆試著挪動小腿,這一下就像牽動了引線,痠麻從腳底板攀爬而上,阿魯姆動作頓時僵在原地,不知該把肢體往哪裡擺。
好像也只能暫時不動,等待過一段時間麻癢自行離去。
不只腳,手臂也是如此,阿魯姆抬手,見手臂上一片長時間壓出的紅痕,甚至還有些許濕漉漉的痕跡。他好像趴著睡著了,還睡了不算短的時間,竟一時想不起自己究竟為何身在此處,睡著前又在做什麼。
眼眶有點疼,也許他睡前正在哭?又或許只是趴睡時手臂壓迫到也說不定。
「阿魯姆,醒了嗎?」
一聽見熟悉的聲音,阿魯姆馬上轉過頭。木門不知何時打開了,利貝爾一身白色正裝挺拔,像是接著就要赴宴。
「……利貝爾?」
「嗯,是我。」利貝爾走上前,看到他手臂上的濕意,拿出手帕替他擦拭,「昨天太累了?不用這麼累也沒關係,需要的話我隨時會幫你。」
聽上去利貝爾好像知道為什麼他在這個地方,又為什麼在這裡睡著了,然而比起詢問這些,阿魯姆更在意利貝爾穿著的衣服。
「利貝爾,你……要結婚了?」
「睡迷糊了嗎?今天是我們的婚禮啊。」
利貝爾一提,阿魯姆才注意到自己也穿著成對的禮服,樸素的訂婚戒指安靜地待在無名指上。
明知利貝爾的笑意只是打趣,阿魯姆仍喃喃,「說不定是……」
直到利貝爾開口前,他都還像是身處夢裡,看什麼都迷迷糊糊的,彷彿籠罩著一層迷霧。隨著利貝爾出現,迷霧稍微消退了些,阿魯姆發現房間裡多出了點顏色,很淡,像是被水稀釋過多的顏料一樣,只有他與利貝爾輪廓鮮明。
不想讓利貝爾一直等待,阿魯姆推開椅子起身,卻忘了自己腳尚未完全恢復知覺,力氣不夠支撐站直。阿魯姆本能就伸手試圖穩住身子,他本想扶住桌緣或牆壁,卻碰上了有溫度有起伏的事物。
是利貝爾的胸膛。
阿魯姆一時不確定該將手往哪擺,切面俐落的冰冷硬物抵著他手指根部,是衣領上的別針。利貝爾肯定花了一番功夫將衣服穿戴整齊,阿魯姆怕弄亂了,利貝爾不然,他抓住阿魯姆手腕。
「怎麼了?」
「腳麻了,而且看不清楚。」
在利貝爾找上來之前他已經在位子上緩了幾分鐘,早該清醒了。阿魯姆感覺腦袋暈呼呼的,他重複眨眼數次,眼前仍然模糊。
「我看一下。」
利貝爾扶著阿魯姆側臉,讓他抬起頭。視線不清竟成了優點,彷彿透過毛玻璃在觀看,利貝爾英俊的面容也有些失焦渙散,即便如此,阿魯姆還是不免害羞。
貼近的距離就算下一秒就吻上也很合理,然而面前是求愛與關心都直白表達的利貝爾。正是清楚利貝爾此刻不會有旖旎的想法,才會無法自拔地心動。
利貝爾怎知阿魯姆的心思早就不知道飛往何處了,只想著要尋找阿魯姆不適的原因。利貝爾手指方靠近那對金瞳,阿魯姆眼瞼便不由自主闔上,只留睫毛在他指腹底下輕顫。沿著閉合的縫隙擦拭,沒有任何東西被拭落,利貝爾足夠仔細,也沒讓阿魯姆流下眼淚。
利貝爾放開手,憑經驗判斷道:「應該是趴著太久了,過一陣子就好了。」
「嗯。」
阿魯姆是真的睡太久了,反應也慢上不少,只低低應了聲,可愛又讓人無奈。
從找上阿魯姆起就未曾放下的笑容又上揚了點,利貝爾提議:「我牽著你吧。」
<br/>
離開休息室,挑高的走廊光線明亮,陽光從迴廊的大片玻璃窗傾瀉而下,早些日子這裡的窗戶都碎裂了,還是靠著方舟帶來的技術才得以修復。中樞教會為保持神祕,總是缺乏自然光的陰暗樣子,而地上的教堂儘管破敗了不少,反倒還保有這種千年前的建築樣式。
此前一直殷切期盼,真要步入禮堂了,步伐反倒不緊不慢,少了迫切。鞋跟於石板一步步叩出迴音,前方是吵雜的人聲,個體特徵被模糊,聽不清談論的內容,只聽得出說話者很開心,氣氛放鬆快樂。
直到此刻都還有些恍惚,阿魯姆輕聲道:「我們要結婚了。」
「是啊。」
利貝爾回應,而阿魯姆沒有繼續接話,陷入了沉默。
阿魯姆不開口時,那股在教會中長大才有的,非人的神聖感,就又回到他身上。十六年純白的房間,終究留下了難以抹滅的痕跡,至少短時間內無法抹去。
利貝爾不太喜歡阿魯姆突然安靜下來的樣子,那樣的阿魯姆好像不屬於這世界,隨時會消散。於是利貝爾又開口,他希望阿魯姆能回應他,藉此將阿魯姆拉回這世界。
「阿魯姆,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沒什麼真實感。」
「是太快了嗎?假如你需要,再多點時間也……」
「不、不是,我想跟利貝爾結婚。」阿魯姆慌張解釋,深怕利貝爾誤會。
利貝爾失笑,「我知道。」
阿魯姆看著有點緊張,早就知道他與利貝爾心意相通,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想讓利貝爾產生任何誤會,就算他們的信任遠沒有這麼脆弱。
正是這種矛盾塑就了利貝爾熟悉的阿魯姆,不是碰觸不到的神明,而是活生生在他身邊,會為各種不足道的小事觸動的人類。
利貝爾握緊阿魯姆的手,動作堅定傳達心意。
「不用緊張,我也想跟阿魯姆結婚。」
阿魯姆一向很喜歡肢體接觸,溫暖的手,正好能讓他安下心來。
「我只是覺得,好快,好像剛剛才去找乙泰內爾大人解除詛咒,突然就……」阿魯姆停頓,尋索措辭表達那股難言的空蕩感,卻發現沒有一個詞彙能直接概括奇異的感受,阿魯姆只得用空白略過,「……雖然時間沒有很長,但發生了好多事情。」
事情太多一下湧入太多,方舟的居民在地上需要居所,地上的人們對方舟還有些不信任,教會解散後殘留的信徒需要指引……利貝爾不用說,阿魯姆也試著幫忙分攤,阿魯姆想這就是他為什麼在婚禮前會累到就趴著睡著了。
經過一段時間的休息,眼睛好多了。從休息室到禮堂,本就不長的距離行至後半時,視力已經回復原樣,不再看什麼都如夢一般模糊。阿魯姆沒有放開利貝爾的手,即使自己來也可以,他還是喜歡有利貝爾在前方指引他。
阿魯姆側頭,白鴿飛過,萬里晴空,不再有一塊突兀的斑痕佔據天空。方舟的人們自願離開他們高傲的住所,帶著幫助來到地表,像是奇蹟。這次奇蹟不再冠上某人的名義,而是他們共同達成的。
「阿魯姆。」利貝爾呼喚他的名字,阿魯姆側頭,他知道利貝爾是個同他一樣的凡人,可是利貝爾叫他的名字的樣子,就像奇蹟一樣。
待會就要說婚禮誓詞了,在那之前,利貝爾先對他訴說了最私人的心聲,「我很高興能遇見你,是你讓我知道我相信的一切是有意義的,沒有你,我走不到這裡,你是我的希望。」
「利貝爾,我也是。」阿魯姆道:「我想要,想要以後也能一直和你走下去。」
<br/>
雖說邀請的人不多,然而除了阿魯姆記得名字的人,還有不少面目模糊的賓客,阿魯姆好奇打量著他們不存在五官的臉,也不知道沒有嘴,他們怎麼還能說出祝福的話語的。
大概是氣氛影響吧,畢竟就連跟著洛耶一起來的夏歐表情都柔和了不少……富格倒是一如既往臭著臉。
阿魯姆愣了兩秒,輕輕拉動利貝爾袖子,低聲道:「利貝爾,夏歐和富格都在。」
利貝爾語氣困惑,「是啊?」
「還有黑繩夜行。」
利貝爾看向阿魯姆指著的方向,改行當護衛的黑繩夜行做得有聲有色,雖說多少還是受人懼怕,但已經不是從前那樣人人唾棄的樣子了。
「不是阿魯姆找他們來的嗎?」
「……嗯,我想要這樣。」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結局沒錯,阿魯姆一直想,要是那些曾經是敵人的人們,也能接納彼此的理念,一起努力活下去就好了。事情如他夢想一般順利,阿魯姆卻有個瞬間,感覺缺少了什麼。
見阿魯姆的表情,利貝爾有點不解,明明是自己興致勃勃邀請的賓客,阿魯姆卻一副不確定的樣子。可阿魯姆不留給他提問的機會,緊接著又道:「利貝爾,我沒看到庫恩他們。」
「他們不在嗎?」
利貝爾聞言環顧禮堂,果真沒看到業都遺民三人。這下連利貝爾也無法給阿魯姆肯定的答案了,只能猜測,「也許他們不想來吧。」
利貝爾沒忘記邀請那幾人參加婚禮,他能和阿魯姆走到還得感謝當時科諾伊在地下河救起了他們,甚至之後再次闖入方舟,也離不開卡巴內的幫助。
在地下與世隔絕這麼久,也許他們不習慣太熱鬧的地方也說不定。
阿魯姆還是覺得有點奇怪,除了庫恩幾人,好像還缺了什麼。他四處張望,一個個在心底默念名字,該來的人應該都來了,就連萊登也被洛耶准了假。
那是缺少了什麼?
第六感指出覺得有問題的方向,阿魯姆又點數一遍,曾經是教會軍隊的幾人聚在一起,洛耶、夏歐、萊登,還有當然不會錯過他們婚禮的███,每個人都到齊了啊?
阿魯姆還沒想通,婚禮已經要開始了。
<br/>
婚禮融合了地上與方舟的習慣,替他們解開詛咒,同時也是阿魯姆養育者之一的乙泰內爾是他們的證婚人。
乙泰內爾依舊是那身黑袍打扮,沉穩神秘,他沒戴面具,手覆在精裝經書上,望著他們,一時沒有開口。
會場突然陷入寂靜,反差讓阿魯姆有些不安,又不知道貿然開口會不會擾亂了流程,畢竟利貝爾也沒表現出不對。可是安靜的時間真的太長了,就在阿魯姆忍不住要詢問時,只見乙泰內爾一詞一句唸出問題,咬字緩慢而清晰,抑揚頓挫如古老的禱文。
「利貝爾,你是否願意與阿魯姆共結連理,無論是好是壞,疾病或是健康,都與他相伴,直到永遠。」
利貝爾莊重道:「我願意。」
「阿魯姆,你是否願意與利貝爾共結連理,無論是好是壞,疾病或是健康,都與他相伴……」乙泰內爾大人注視著他,「……直到永遠。」
心跳飛快,部分是緊張,剩下的部分阿魯姆也說不出原因,分明這只是再正常不過的結婚誓詞。
乙泰內爾的表情看不出情緒,阿魯姆記憶裡的乙泰內爾大人一慣如此,想來就是方舟墜毀他也不會有更多驚愕。沒有突破口,阿魯姆偷偷瞄向利貝爾,利貝爾看起來很幸福,這是自然,他們一路上遇到這麼多波折,終於走到今日,為什麼還會感到不安呢?
似乎停頓時間有點長了,利貝爾側頭,與他對視,阿魯姆能看到利貝爾眼底的期待,那份讓人無法辜負的愛意。
無視躁動的錯覺,阿魯姆舔了舔乾燥的嘴唇,「我願意。」
隨著誓言落下,故事翻過了頁。
---
還在方舟時,乙泰內爾是在阿魯姆身邊陪伴最久的人。
天子是教會的象徵,在名分給予的地位之外,阿魯姆在教會內實際擁有的只有一間房間,那甚至不是擁有,而是他被規定必須在裡面待著。
教會深處的房間,純白無瑕,一塵不染,是世間最純潔的地方。
很久以前,那時阿魯姆還不識字,近侍人選未定,照顧尚且年幼的他的,正是乙泰內爾大人。阿魯姆的視線總是不由自主跟著乙泰內爾移動,不只因為乙泰內爾是這裡唯二的活物,也因為黑袍在白色背景裡實在太明顯了,就是乙泰內爾一動不動也無法忽視。
乙泰內爾抱起幼童,讓阿魯姆坐在自己膝上,他正在唸的是教會的歷史,千年的時間,冗長乏味,令人困倦。成人尚且不易背誦,阿魯姆更是聽到一半便打起了瞌睡。
無奈嘆息,乙泰內爾沉默片刻,闔上了聖典,從衣袍內側抽出一本小冊子。
「天子大人,我們換一個故事聽吧。」
阿魯姆艱難地睜開眼,他知道他必須快點學會認字才行,可是並非他不想學,書上的字密密麻麻,全部擠在一起,看了就眼花。
沒想到那本髒兮兮,像是從地上撿起的小冊子打開後,內頁竟是一片色彩繽紛,彩色圖案的空白處用著粗線條寫著少少的文字。
「這個是繪本。」乙泰內爾解釋。
阿魯姆不知道繪本是什麼,只覺得小冊子裡的內容比其他笨重的書有趣多了,睏意頓時飛去了天邊,他只想好好看上面有些什麼內容,差點就要從乙泰內爾身上滑落。
乙泰內爾讓他坐好,牽起他的手,指尖沿著每個字母,一詞一句慢慢唸過。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名叫伊甸的國度,那裡沒有戰爭,沒有飢餓,每個人都過得很幸福,直到有一天,一個旅人來到了伊甸……
旅人的國度和伊甸相反,那裡的人們生活在窮困中,為了能夠活過今日,他們不擇手段,互相傷害。旅人希望能向伊甸求助,找到幫助自己故鄉的方法。
伊甸的人們說:我們沒辦法幫你,因為我們的幸福是神賜予的,要問,你就去問神吧。
旅人在伊甸王宮最深處,最華麗的房間裡,找到了被藏起來的神明。然而旅人憤怒地發現那不是神,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孩。
伊甸的人們相信,只要有一個人替全城承擔所有不幸,其他人就能永遠幸福。生氣的旅人覺得小孩很可憐,悄悄帶走了小孩,然而他們被伊甸的人們發現了。
「……最後,闖入伊甸的旅人死了,所有人從此過上幸福快樂的日子。」
儘管沒見過,但阿魯姆知道「死」是不好的事情。乙泰內爾講的故事不難懂,正因此才讓阿魯姆無法理解。
「乙泰內爾大人,為什麼那個人死了,其他人就能幸福?他不可以不死嗎?」
乙泰內爾當時是怎麼解釋的來著?阿魯姆忘了,只記得那是一個讓人難過的說法。
<br/><br/><br/>
「喂,小少爺,回神囉。」伸手在阿魯姆面前揮了揮,見阿魯姆嚇得在原地彈了下,庫拉調侃,「想什麼這麼入神,利貝爾嗎?」
「欸,不是,剛剛不是。」
「所以平時都是吧,你們真是,光看利貝爾跟你放閃就飽了。」
明知庫拉只是開玩笑,阿魯姆還是有些不好意思,想著要把話題拉開。
「我剛才在想,大家都活著,真好。」
阿魯姆其實也不太確定為什麼會突然想起從前在方舟的事,聽乙泰內爾唸書是他非常年幼時的事了,時間流逝在白色房間裡一片朦朧,連帶記憶也是。若非神遊,他也不會想起。
阿魯姆左思右想,覺得應該和那個故事的結局有關,乙泰內爾帶給他的僅有的童話,都是以所有人都幸福的結局收尾的,就像他們與方舟的談判一樣,沒有人受到傷害。
<span style="background-color: #000000"><font color="#FFFFFF">既然如此,為什麼你還會因為所有人都還在鬆一口氣?</font></span>
把心聲說出口其實也有點害羞,不過阿魯姆覺得他已經越來越熟練了,「不只庫拉和富格,還有曾經是敵人的黑繩夜行跟方舟,大家都能一起和平地幫助彼此……」
「正常來說,死上幾次都不夠吧,尤其是利貝爾。」庫拉先是習慣性表達對隊長的不滿,在停頓片刻又補充,「我知道利貝爾說那些都不是開玩笑,他是真的要拯救所有人,還不要有人為此犧牲,簡直貪心過頭了。」
庫拉沒有說明,不過阿魯姆明白他的意思。與方舟不同,地上有太多會導致死亡的事了。
飢餓、疾病、衝突……都是不存在於方舟的詞彙,都是到了下界,在解釋地上遇到的困境時,利貝爾告訴他的詞彙。只是告訴而已,利貝爾總是盡可能護著他,不讓他看到,阿魯姆知道那是利貝爾不想讓自己難過。
利貝爾想保護的東西很多,那很難,所以阿魯姆想要成為利貝爾的幫手,要是他能保護自己,利貝爾的煩惱就能少一點;要是他更厲害,連其他人都能保護,利貝爾的煩惱就更少了。
利貝爾的目標很不容易,但阿魯姆很喜歡,與乙泰內爾說過的故事不同,不用誰死亡,也能有美好的結局。
阿魯姆想了許多,最後還是用著最簡單的辭彙道:「利貝爾不是貪心。」
「是是,知道你跟利貝爾都這麼覺得。」庫拉擺擺手,「做不到的人才是貪心,但你們還真的達成了奇蹟啊。」庫拉講著露出燦笑,這種笑容本來至少得讓他把黑繩夜行的據點炸翻才有可能看到,「利貝爾說得沒錯,你就是我們的希望。」
「我沒有做那麼多,能夠有這樣的結局,是——」
「阿魯姆,怎麼了?」
「……庫拉,利貝爾在哪?」
「不是才分開一下嗎?都結婚三個月了,還每天都要待在一起。」
庫拉比了個方向,「出去後往右走,走到底就是了。」
<br/>
胸口有股莫名的躁動,好像是從聽到庫拉說他是「希望」時開始的。
從初見開始,利貝爾就說他是「希望」,一開始是因為方舟的人都這麼說,後來,希望在利貝爾口中有了與方舟不同的意思。
阿魯姆想搞清楚希望究竟是什麼,為什麼會讓他坐立難安。
沿著庫拉指的方向走,阿魯姆推開門。儘管此前未曾來過,阿魯姆直覺認為這是利貝爾從前一個人住時的房間,這裡給他利貝爾相同的感覺,阿魯姆不太會說明,總之是種安心的,像家一樣的氣質。
只是此刻他更困惑的是,他沒在這裡看到人。
利貝爾呢?他去哪了?
「呼,終於找到你了。」
阿魯姆轉頭,沒看到利貝爾,但有一個意外的身影。
「富格!」阿魯姆有些驚訝,他有段時間沒看到這位友人了,「好久不見,你之前去哪裡了?」
沒等阿魯姆開門,富格翻窗而入,動作俐落,顯然並不是第一次幹這件事。等在阿魯姆佩服的目光裡翻進了屋子,兩腳著地,富格才不悅地撇嘴道:「我不能說。」富格環視一圈,沒找到利貝爾的身影,「利貝爾先生不在?」
不能說?為什麼不能說?
疑問剛冒出就被壓下,連他也不清楚的答案擅自躍上舌尖。
「利貝爾說他有事情要忙。」話音剛落,阿魯姆想起面前的少年也很久沒跟利貝爾說上話了,提議道:「你要等一下嗎?」
「不用了,我想幫上利貝爾先生。」語畢,富格不情願地又補了句,「……還有你。」
為什麼突然就說要幫他們忙?阿魯姆覺得自己大概恍神漏掉了中間的幾句對話,才會覺得富格的邏輯有點跳躍。
不過富格顯然不覺得不對,明明前面還焦急地等不及阿魯姆開門,現在又有了閒心,在房內到處打轉。
「我還是第一次進到利貝爾先生的房間,好普通,就跟一般人的一樣。」
「利貝爾就是一般人啊,跟富格還有我一樣。」
「我知道……後來才知道。」
富格聽上去有點難過,又或者說懊悔。
連富格是為了什麼後悔都不知道,阿魯姆卻直覺認為那是件很重要的事情。偏偏富格擺明不想被問的樣子,阿魯姆猶豫,最終仍不打破眼前的平靜。
<span style="background-color: #000000"><font color="#FFFFFF">為什麼不……</font></span>
「富格剛剛為什麼不走門?」
「幫某人送個東西。」
富格答得飛快,緊促的眉頭,完全沒掩飾他的反感,好像那個「某人」是很噁心討厭的傢伙。
不過只是拿東西過來,為什麼不能從正門走?邏輯很奇怪。
阿魯姆正待發問,富格卻先一步開口。
「喂,阿魯姆。」富格的語氣不太客氣,讓阿魯姆想到最開始認識他時的樣子,可是說的內容又與當時不同,沒有對阿魯姆的鄙夷,「利貝爾先生說你很重要,是地上的希望。」
「我……」
「你不准辜負利貝爾先生,知道嗎?」富格將某個東西強硬塞入阿魯姆手中,又用了戳了戳阿魯姆胸膛,「利貝爾先生這麼信任你,你不准讓他失望。」
阿魯姆只覺得不解,富格好像話中有話,可他參不透。
「富格,這是什麼意……」
「喂,富格——」
又一個兩人都很熟悉的聲音,庫拉正在找他。
富格彈舌嘖了聲,「沒時間了。」
連告別都沒留下,富格轉過身,就要循著來時的路離開。
看著那個背影,阿魯姆突然想到在第二地區時,富格也是跟隨利貝爾,頭也不回離去。阿魯姆等到的只有傷一個比一個還重的摯友們,痛到連掙扎的力氣也沒有。
不該是那樣的。
不要走——
阿魯姆沒能喊出口,他攔不住離去的富格。富格熟練翻窗落地,一下就跑沒了影,阿魯姆完全來不及跟他要一個答案。
跟在地底時一樣,阿魯姆想跟富格要一個答案,而富格別過頭不願看他。
富格那時說的是什麼?
<span style="background-color: #000000"><font color="#FFFFFF">朋友。</font></span>
<br/>
房內又只剩下他,阿魯姆這時才有機會看富格留下的東西,那是一本書,更準確的說,是一本繪本。
長年為生存困擾的地上難有成規模的書商,這本書用的是方舟才有的純白紙張,卻不像方舟為地上提供的物資。水彩和墨水手繪的筆觸,還有粗糙的裝幀,都說明這是私人的造物。
手工的痕跡,充滿了錯誤與不完美,這本書是由某人親手繪製內容又裝訂的。
阿魯姆無聲唸出繪本的標題,「伊甸……」
薄薄的書躺在手中,阿魯姆總覺得莫名沉重。
<span style="background-color: #000000"><font color="#FFFFFF">打開它。</font></span>
阿魯姆躊躇片刻,翻開了繪本。